西游往生录
第1章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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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 阅读 657 2026-10-20
西游往生录 作者:无花的蔷薇 内容简介:   《西游往生录》似古龙之古灵精怪,悬念重重。这样比可能并不恰当,因为《往生录》的场面和气魄是古龙比不了的,所相似者只在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我最早在百度封神原著吧读到《西游往生录》,一时惊为天人。当今社会,能写出像无花这样精彩古文的人不多了。他的作品似乎永远不缺少恢弘的场面、华丽精彩的文字的和引人入胜的情节。特别是第一版在他没有起意把文章写成有史以来最大杂烩的时候。第二版开头部分也还好,到小伐天杀玉帝时已经有些故弄玄虚的影子,很多东西写得云山雾罩,恶搞也多半过火。再到大伐天时,一些个闻所未闻的真圣上蹿下跳,动不动就“几十亿长的非龙非蛇大怪物”,第一遍看到或许震撼,天天看到也就不当回事了。更何况无花写文遍采众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难听点是把读者当傻子了。不过写到后来,总算恢复得庄重一些,让故事得以圆满。颇有些古龙写《天涯明月刀》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感觉。 一些资料与设定:   西游往生录之塔罗牌篇   皇帝——昊天上帝   作为天界的领袖,昊天上帝的地位至高无上,他的权威不容质疑。昊天上帝试图让阐教的十二金仙称臣,但他的计划却被元始天尊所利用,反而成了有名无实的傀儡。   但,真的是这样吗?   皇后——西王母   她是达到极致的完美女性,也是我们梦想与渴望的化身。她代表魅力、优雅与毫不保留的爱(对后羿,对大禹,对周穆王,等等等等)。同时也代表着自负、矫情及无法容忍缺陷的意思。   女教皇——女娲   她坐宝座上,看来自在平静,有些高深莫测。她拥有灵性,可以让隐藏的力量和秘密显现,进而给予人们这些知识。一面是宁静、直觉、含蓄以及谨慎,而另一面则是诡秘、猜疑、冷漠和迟缓。   女娲曾经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当她认为自己被卑微的人类所侮辱时,纣王的铁桶江山就在她无边的怒火中分离崩析。在女娲眼里,无论人或者妖魔或许都只是用来打发无聊时光的玩具罢了。   魔术师——元始天尊   他象征着智慧、沟通和资讯。魔术师头上有一个代表无限的符号,有时以宽帽表示,有时则是一道光球。魔术师领悟出生命循环不息的本质,并且因为这层体悟而拥有力量。他富有外交手腕、精明干练,同时毫无顾忌并且擅长投机。   作为封神之战的胜利者,元始天尊掌握了三界,并且乐在其中地享受着他苦心经营的成果。只是世事无常,胜者必衰,纵然拥有重塑地水风火的无边法力,也终究是在衰亡的道路上越行越远而已。   隐士——燃灯道人   他提着一盏灯、拄着拐杖,代表了冥想、孤立与寂静。隐士是严厉的导师,他专断、不易原谅他人、多疑并且有时会气馁。   燃灯道人是一位投机分子,并且,他成功了。拥有奇怪辈分的他身列阐教高层,并且拥有与之相匹配的阴险和狡猾。他是开创了名门正派杀人越货行径的先驱者,并且将永远地被拥有正义感的人们所铭记,作为心中的光辉榜样。   力量——九灵元圣   一位优雅的皇后,正在驯服一头愤怒的狮子。就好象女娲一直试图利用狂暴的九灵元圣,但却始终无法如愿。他拥有不易控制的能量,以及追求成功的决心。   九灵元圣在西游记原著中拥有匪夷所思的恐怖法力,其表现甚至远远超过了如来佛祖。在往生录中,他有着巨大的力量,以及与之相对应的贪婪和凶暴。但力量终归会为人所驾驭。不可一世的九灵元圣,最后也无法逃脱沦为坐骑的宿命。   战车——闻仲   不论正道多么艰险难行,你都得继续走下去。前世,背负着必灭宿命的闻太师最终以自己的生命履行了为人臣的义务。而今生业已成为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闻仲,又将在三界激斗的旋涡中何去何从?雷部战车的车轮,依然在滚滚天雷中缓缓前行,通往未知的彼方……   他代表者成功的、才能和效率。但同时也暗示专制的态度和拙劣的方向感。就如同当年在绝龙岭前迷失了前进和后退的道路。   恋人——纣王&妲己   透过两性结合的“爱”,本应能使全人类团结在一起。但纣王与妲己却并不追求道德、美学以及肉体上更高层次的感情与渴望,他们更多地代表了欲求不满、多愁善感和迟疑不决。   一笑倾城,一笑倾国.摘星楼升腾的业火并没有洗净迷惘而不甘的灵魂,封神台的惨淡阴风中有人傲然而立,高呼:我乃纣王天子!无论阐教,截教,还是西歧的英灵们都侧目而视,无言地看着这个带给众生毁灭与新生的……罪人。   而妲己,她的轮回才刚刚开始……   教皇——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是神圣、神秘事物的诠释者,象征人类的认知及信仰。他的知识充满奥秘,即使抽象的事物也受它主宰。他既信心十足、不疑不虑及对事物有正确理解力。同时又爱说教、唱高调并且独断专行。当然,那是在他掌握了足够的资本之后,那时,老子已经不需要无为了,他尽可以"无不为"。   愚者——接引道人&准提道人   两个人快活地站在悬崖边。有的人认为他们十分愚蠢,缺乏理性判断的能力;有人则指出他们极端崇尚精神层面,不在乎现实。总的来说就是凭直觉行事、没有拒绝和抵抗的能力;同时,也代表了愚蠢、冲动和虚无。不过他们之中较成熟的,则会从生命的历练中学取经验,然后成为自己理想中的人。   毫无疑问,西方教就是后来的佛门。   世界——鸿钧老祖   神手持权杖在奔跑,它拥有无尽的力量,穿越全世界以展示真理。他就是主宰,他就是规则,他就是天,他就是道。   他最大。   审判——地藏王菩萨   同愚者相似,他鼓励人们抛开物质上的束缚,寻求更高境界的灵性生活。他负有重任,发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地藏王菩萨是生死簿的真正持有者,他要将整个世界都作净土,将一个永恒的乐土呈现在苦苦挣扎不见天日的地狱群鬼面前。   太阳——陆压   他象征知识、活力和幸运.他的人际关系非常和谐,交友遍及天下.他拥有神秘的出身和强大的力量,但却为了谁也不知道的目的成日奔波着。   在塔罗牌里,太阳或许是所有牌中最好的一张。   月亮——嫦娥   月宫是梦境、情感和潜意识的世界。传统上,月亮的形象是女性的力量和情感的化身,也是敏感、体谅与感同身受。并且在情感上顺从、被动的缺乏自我。   寂寞蟾宫,皎皎月明.嫦娥就这样被高悬在天空中示众,转眼就是几千年岁月悠悠,弹指数华年,华年,梦似烟.   星星   群星代表着世间生命的光荣,但也代表了受物质与感官的奴役。因此,天空的星星知道:它们并不是神,充其量只是高级鬼役罢了。   高塔——摘星楼   他的主人得意忘形、自作自受,并且长年沉迷在虚幻不实的想象中。   神并不希望直接与芸芸下众直接对话.因此巴别的神之门最终在上帝的怒雷下轰然倒塌,摘星楼也连同满堂的金玉一齐化作了满天纷飞的劫尘,永远地消失了。   摘星楼终究没有摘到星星,反而为漫天星河凭添了三百六十五颗璀璨耀眼的新星。   恶魔——六大圣   作为上古洪荒以来就一直在暗中审视着世界的存在,六位妖界大圣代表了强烈的欲望和对绝对自我的追求。他们拥有足以与神媲美的力量,并且以此维护着相对与绝对的平衡。一望无边的海面,巴哈姆特的背上站立着百眼巨牛,牛背上驮着红宝石山,山上的三位天使扛起了整个世界。一条漆黑的巨龙在熔岩与鲜血的海洋深处不停地翻滚。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的具象化显现。它们究竟是恶魔还是神?   死神——谛听   和徒有其表的十殿阎君相比,谛听更象是真正的死神。这个外形摇滚的黑色身影总是寸步不离地藏王菩萨前后。神与死神,一种难以言表的默契。在纷乱飘舞的黑色羽毛之岚中,有两点血红的光芒悄然显现,如同冥河尽头的灯塔之光,指引着亡者们走向归宿。   倒吊男——(张果老)   他用单脚倒吊在树上,虽然他看来有点无助,事实上,他掌管沉思和精神面的力量。   白蝠老祖是鸿蒙初分时就诞生的遥远存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一直把自己倒挂在中条山深处的山洞中沉眠着。而迫使他不得不出山的理由其实很滑稽:他唯一的伴侣——一头跟他对脾气的毛驴失踪了。   正义——九天玄女   一位安详的女性,一手拿天平、一手拿宝剑。她提醒我们遵循整个宇宙的规律,只要我们坚持正道,生活就能维持平衡与和谐。她代表正直、公平、诚实的和纪律。   作为帝师,九天玄女具有不可思议的威力。正是她消灭了让三界动荡不安的元凶陆压。但,三界真的会就此按照她的正义运转下去吗?   命运之轮——孙悟空   他象征了时运的逆转,除了变动本身,世上并没有真正恒常不变的真理。   他具有喜欢赌博的倾向,这会使生命因此起伏不定。事实上,人生不管成功或失败都与命运之轮紧紧相系;所以,生命中的成败输赢都不会是永久固定的。   孙悟空,永恒的主角。   神话人物的身高   各种神话里的角色往往大得无法想象,以佛经里的天人为例:   天人的身长:   四王天人的身长半里。忉利天人的身长一里。夜摩天人的身长一里半。兜率天人的身长二里。化乐天人的身长二里半。他化自在天人的身长三里。   色界十八天的天人身长及寿命:   第一天梵众天身长半小由旬(二十里),天寿半小劫(八万三千九百九十岁)。第二天梵辅天身长一小由旬,天寿一小劫。第三天大梵天身长一由旬半,天寿一劫半。其余诸天以此为标准,依次类推。   又如大鹏金翅鸟,两翅展开有三百六十里。   又有说其两翅展开有十六万里,头尾相距有四万里者,高下一样。   又有某比丘宿生为鱼身长七百由旬。   天蓬元帅身长百丈,算是小个子了。   毘婆尸佛身長六十由旬。圓光百二十由旬。尸棄佛身長四十二由旬。圓光四十五由旬。通身光一百由旬。毘舍佛身長三十二由旬。圓光四十二由旬。通身光六十二由旬。拘留孫佛身長二十五由旬。圓光三十二由旬。通身光五十由旬。拘那含牟尼佛身長二十由旬。圓光三十由旬。通身光長四十由旬。迦葉佛身長十六丈。釋迦牟尼佛身長丈六。圓光七尺佛身並紫金色。   看来釋迦牟尼在佛国是个超级小矮子。   而须弥灯王的身量无比,长八万四千由旬,这个得多少里,又合多少丈啊汗死。   注∶小由旬是四十里,中由旬就六十里,大由旬八十里。   又如《海外经》∶“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晵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烛龙身长千里。   又如南北朝所编道藏《无上秘要》中《三界品》所载:无色界(人),阴阳有形,身长数百里,不以为累,能隐形入微,无复色欲,唯真相知。   此类大家伙很多很多   至于打起来什么效果,这个只好去问古人了   其实西游记里有所描述,比如:   他就长的高万丈,头如泰山,腰如峻岭,眼如闪电,口似血盆,牙如剑戟。手中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把些虎豹狼虫,满山群怪,七十二洞妖王,都唬得磕头礼拜,战兢兢魄散魂飞,霎时收了法象,将宝贝还变做个绣花针儿,藏在耳内,复归洞府,慌得那各洞妖王,都来参贺——   可见变这么大个子确实很拉风。   又如。   真君与大圣斗经三百余合,不知胜负。那真君抖擞神威,摇身一变,变得身高万丈,两只手,举着三尖两刃神锋,好便似华山顶上之峰,青脸獠牙,朱红头发,恶狠狠,望大圣着头就砍,这大圣也使神通,变得与二郎身躯一样,嘴脸一般,举一条如意金箍棒,却就如昆仑顶上的擎天之柱,抵住二郎神。   结果∶唬得那马、流元帅,战兢兢摇不得旌旗;崩、芭二将,虚怯怯使不得刀剑。这阵上,康、张、姚、李、郭申、直健,传号令,撒放草头神,向他那水帘洞外,纵着鹰犬,搭弩张弓,一齐掩杀。可怜冲散妖猴四健将,捉拿灵怪二三千!那些猴,抛戈弃甲,撇剑丢枪;跑的跑,喊的喊;上山的上山,归洞的归洞。好似夜猫惊宿鸟,飞洒满天星。众兄弟得胜不题。却说真君与大圣变做法天象地的规模,正斗时,大圣忽见本营中妖猴惊散,自觉心慌,收了法象,掣棒抽身就走——   看来这场面的确很吓人,孙悟空把自己的手下都吓着了。   再如∶   牛王嘻嘻的笑了一笑,现出原身,一只大白牛,头如峻岭,眼若闪光,两只角似两座铁塔,牙排利刃。连头至尾,有千余丈长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对行者高叫道:“泼猢狲!你如今将奈我何?”行者也就现了原身,抽出金箍棒来,把腰一躬,喝声叫:“长!”长得身高万丈,头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门扇,手执一条铁棒,着头就打。   最最恐怖的是观自在菩萨,按照佛经的说法,它在婆娑世界显示的应身也就比凡人大不了太多,但是在极乐世界显示的应身就大到八十万亿那由他由旬   悲哀的西游记   整部西游记,如同水浒,写的是一部投降史。当然,不止是投降史而已,但今天说的就是投降史。   猪八戒投降了,不敢再去追求轰轰烈烈的爱情。无论月里翩翩嫦娥仙子还是高老庄那朴实的山妻,都不再属于他。属于他的就是一副担子,一柄钉耙,走脚下的路,吃饱了混天黑,虽然免不了一路的絮叨,但谁都知道抱怨根本与事无补。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沙和尚也投降了。他也曾风光无限,南天门里称尊。他本来过着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的生活,做着自己并不高贵但却颇为显赫的那份工作,自得其乐地享受着比他更下层者仰视的目光。忽然有一天他的幸福生活如同一面脆弱的镜子,连同那只琉璃盏一起被砸得粉碎,他突然一无所有了。   当年那个灵霄殿上气宇轩昂的金吾大将军,如今只是流沙河中一水鬼,哦,他还活着,应该叫他行尸走肉才对吧。沙僧投降的对象是命运。不过准确地说,从一开始他就不曾反抗过。   小白龙。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烧毁明珠的,因此他的忤逆之罪我们无从谈起。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他当初是出于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还是生性凶暴而犯下大错,结果都是一样的。一个曾经绝对高傲,至少是莽撞的FQ吧,为了求得生存,不得不以畜生的身份苟且偷生。FQ小白龙也是个投降者。   与人斗,与天斗,与仙斗,与神斗,与佛斗,然后……与妖斗。   与自己斗。   五百年后的孙悟空终于也投降了。当看到那只头戴金箍衣衫蓝缕的猴子时,天篷元帅与卷帘大将心理平衡了。原来,那个叫嚣着要改天换地的你,也不过如此而已。   比起五行山下五百年的煎熬与等待,一十四年风霜雨雪或许真的是一种幸福,十万八千里也如驾着筋斗云般一晃而过。只是你是否知道,灵山其实是一座更大的五指山,斗战胜佛的无形光圈,远比紧箍咒更加无从挣脱。成就正果的孙悟空,与灵山门外那根盘龙柱上的神龙,同命相怜。   金蝉子还记得当初的年少轻狂吗?顶着满头纷落的花瓣,对四周如雷的梵唱也充耳不闻,任慈悲而威严的佛祖舌灿莲花,口若悬河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又如长江之水一发而不可收,你只是以手托腮,鼾睡正浓,一如当年佛祖入灭之时的模样。   于是你也被贬下了凡间。六道往生的烈火真的太过炙烈,炙烈到连高傲如你也在那漫长的十世轮回中忘记了最初的梦。你不再是你了,不再是桫椤双树上那只光华璀璨的金蝉。滚滚江流中,你随波而来,放声大哭,一如告别曾经的自我。今夕何兮,寒蝉鸣泣之时。   于是江流儿成了陈玄奘,陈玄奘又成了唐三藏。漫漫西天路,何处是归途。头枕经书心念佛,管它千妖和万魔。只是你忘记了,今世的你苦苦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是几卷你曾经不以为然不屑一顾的经文罢了。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当功德圆满的你,再次面对端坐莲花台上拈花一笑的那个存在时,一切都已经结束。   不过,真的结束了么?   漫空飞舞的香花中,传来了佛祖再也按捺不住的怒吼∶   “旃檀功德佛,你又睡着了!!!”   哈哈,其实未必就是悲剧嘛。   菩提妙语说五仙-本书中仙的设定   妙善便领悟空进了塔内,早至瑶台前拜倒。那祖师见了猴子,微微笑道:“悟空,你来我门下许久,只因你野性未除,火气尤存,因此不曾传授。如今你虽然通晓百家之理,终为小道。我且问你:可欲学那通天大道么?”   悟空听了欢喜道:“弟子远涉重洋而来,便是为参此大道,怎不肯学?祖师慈悲,便教了弟子罢!”   那须菩提祖师点头道:“既然要学,你想学些什么?”   悟空忙道:“弟子想学那神仙长生不老之术,变化飞腾之法!”   祖师呵呵笑道:“如此说来,你却是想学仙了?”   悟空喜道:“正是,正是!师父教了我罢!”   祖师笑道:“仙有天地人神鬼之分,那天仙者,成道于洪荒之初,根器深厚,福缘广大,胸中自有一点灵根,合阴阳二气,修成本事,不居三岛,不拜四御,超脱五行,难坠六道,屏绝七情,自可游历八荒六合,乃至九九归真后,十方任意遨游,此乃天仙,仙中之仙也。又有地仙者,却自那红尘万丈之中苦苦修来的,神通广大,道行深厚,移山倒海谈笑之间,然纵有法力,不脱下界,或隐居海岛,闭门苦修,或寄情山水,呼朋引伴,游戏三山五岳之间。又有人仙者,身具法力,不脱凡胎,或小隐于山野,只得延年益寿,独善其身,啸傲山林,诗酒自娱,自得其乐;或中隐于市井,卖卦卜算,暗窥天机,替人趋福避凶;或大隐于朝堂之上,辅佐人君,鞠躬尽瘁,为那家国之事操劳,不得清闲——此谓之人仙。所谓神仙者,盖生前有功于社稷,无辜横死,一点英灵不散,受上天敕封为神,执掌三界诸般杂务,虽有神名,实为鬼役也。鬼仙者,不过生前怨气甚重者,死后阴灵作怪,日久年深,自有法力,为那阴司收用,权充爪牙。你既从我学道,那神鬼之仙自是不必说了。你本身乃是畜类,那人仙也无从谈起,便修那地仙罢。若有机缘,将来成就天仙之位,亦未可知。”   悟空听了心中暗暗点头:如此说来,那人说得却也不差,果然万物众生皆有变化。所谓修道之途,亦不脱此理。忽道:“祖师,那些妖怪却该算在何处?”   祖师闻言微微一滞,即道:“妖怪者,或为上古神族后裔,身具业力,作恶多端;或与你一般异类修行,虽有法力神通,只是其心不正,助纣为虐,终遭恶报,便如那昔日截教门下一般,其师上清灵宝天尊乃三清之一,本为玄门正宗,可惜收徒不论根器,一味传授,虽然门下弟子众多,法力高深者已不计其数,却不知天时,好勇斗狠,终遭灭教之灾。正所邪不胜正也!   “因此妖怪神仙,并非以修道之法异同而论,只观其心正邪。你亦是异类修道,须以此为戒,礼敬上苍,学得神通不可胡行。只顾自己前程万里。你习得我法后,自有妖魔寻你结识,你可虚与委蛇,与他交好了,如得天庭招安,你便可撺掇他投降了,日後但是去边上一枪一刀,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後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修行一场。”   悟空听了,再拜道:“祖师教诲,弟子铭记在心,将来必不辱没了师父名头!”   祖师听了呵呵大笑,即命大众退散,叫那猴子近前来。   呓!这正是:孙悟空,孙悟空,习得通玄功!变化万千自在体,凶名广播三界中!   转贴 具体的三十六,七十二般变化   天罡三十六法   乾旋造化、颠倒阴阳、移星换斗、迥天返日   唤雨呼风、振山撼地、驾雾腾云、划江成陆   纵地金光、翻江搅海、指地成钢、五行大道   六甲奇门、逆知未来、鞭山移石、起死回生   飞身托迹、九息服气、导出元阳、降龙伏虎   补天浴日、推山填海、指石成金、正立无影   胎化易形、大小如意、花开顷刻、游神御气   隔垣洞见、迥风返火、掌握五雷、潜渊缩地   飞砂走石、挟山超海、撒豆成兵、钉头七箭   地煞七十二术   通幽驱神、担山禁水、借风布雾、祈晴祷雨   生火入水、掩日御风、煮石吐焰、吞刀壶天   神行履水、杖解分身、隐形续头、定身斩妖   请仙追魂、摄魂招云、取日搬运、嫁梦支离   寄杖断流、禳灾解厄、黄白剑术、射覆土行   星数布阵、假形喷化、指化尸解、移景招来   运去聚兽、调禽气禁、大力透石、生死障服   导引服食、开壁跃聂、萌头登抄、喝水卧雪   暴日弄丸、符水医药、知时识地、辟谷魇祷   本书未必完全采用,仅供参考   为什么妖怪(妖神)要修炼成人形?   其时夜沉如水,月阴星沉,惟见那西昆仑顶上一根巨柱顶天立地,色如古铜,围三千里,周围如削,高耸接天,半截里红云滚动。铜柱顶上落着一只巨鸟,目如青月,毛似丛林,面南而据,双翅展开,自东向西有百余万里。那鸟张左翼覆着一物,那物长一丈,头发皓白,人身鸟面,一条虎尾,一只百丈黑熊载之,左右顾望;又张右翼覆了一物,人身虎齿,蓬头戴胜,身后一根豹尾,俨然便是方才枕边女怪形象。   穆王见了这般景象,惊得呆了,只待要走,却挪不动脚步。忽然一道白虹划破长空,落在天子面前,却是那陆压道人,亦抬了脸看那铜柱巨鸟,若有所思。穆王慌忙扯住,口里连道:“道长救我!”   陆压恍若不闻,只是自语,喃喃道:“此是何物,此是何物?”忽然拍手大笑,道:“原来如此!不出吾所算。”笑声未落,那铜柱大鸟连同翼下二物一齐不见,依旧是夜色如水,月隐星沉。   穆王兀自惊魂不定,陆压笑道:“天子何故惊慌至此。你道那西王母本为仙家,何以形容丑恶毒如斯?却是大惊小怪了。你岂不知天地生万物,惟有人身暗合那天地之理:脊骨二十四节以应二十四炁。肺管十二节名为十二重楼。脐为祖宫内曰黄庭,心曰绛宫,肺曰华盖,舌下曰华池,脚心曰涌泉,脐下一寸三分曰酆都,山水小肠十八盘即为十八狱,水道曰地户,谷道曰幽门。此一身之内,天地位万物育也。左齿叩八音为金钟,右齿叩八音为玉罄,前齿叩八音为法鼓,三八共二十四通以应二十四炁。因此种种异修,皆以修得人身为本,日夜磨练,西王母虽是上古洪荒之神,亦不脱此理——你惊慌什么?你与她交合,已得仙体。她来了,你好生作别便是。”   说罢复又不见。只见早有宫中仙子来报西王母至。穆王急观之,却见西王母比前又是不同:虽然容姿端丽,仪态万千,却云鬓散乱,面带哀怨之色,上前谓穆王道:   “陛下何故不辞而别?”   转贴 TIME DIVER   在黑暗的深渊中   蠢蠢欲动的陷阱   是黑色蔷薇花的幻影   刺入胸膛的红色荆棘   依旧如同无法摆脱的命运   光之神厭倦了無常   時間的潛泳者,究竟来自何方?   又将去往何处?   TIMEDIVER   在时间的迷宫中   攻击吧,R-GUN   穿透不可知的未来   攻击吧,R-GUN   打碎玛瑙色的过去   名为野心的风推动着黑色的帆船   在无尽潮流的边缘激荡着   随波逐流   长着天使面孔的毒蜂翩翩起舞   侵入了恶魔花园的上空   是谁在呼唤优雅的假面?   虚假的爱   溶入无尽的黑暗   TIMEDIVER   早已失去的遥远记忆   仍然纠缠着   到昨天为止的安逸   攻击吧,R-GUN   毫不犹豫,没有一丝踌躇   攻击吧,R-GUN   再没有什么需要遮掩   漆黑的地獄守門犬呀   将一切全部烧尽   将阻挡我去路的所有障碍撕碎   如我心所愿   攻击吧,R-GUN   赐予獵物永遠的安息吧   攻击吧,R-GUN   赐予向我拔刀的愚者永远的寂静   沉入黑暗之底   时间的堕天使   即使审判之日来临   也无从改变我的宿命 正文:   第一回 乐升平武王射怪鸟 怀怨毒陆压拜姬发   诗曰:   无极之中万法生,混沌初分始相争。   盘古大梦犹未醒,鸿钧一气化三清。   紫霄宫中重云锁,天外天上神雷鸣。   又有净乐无边土,昊天降时宝焰升。   龙蛇遥自华胥来,九洲洪荒任徘徊。   千魔万妖尽臣服,不忿黑龙把骨埋。   北溟海底浪滚滚,狮驼峰顶雪皑皑。   人参白莲菩提子,大道无根明镜台。   四猴混世乾坤乱,一朝寂然无影踪。   三皇五帝忽焉没,不见十日复当空。   白狐诞夏传大统,玄鸟生商承天命。   禹贤汤明享清平,桀暴纣虐起刀兵。   莫道红颜倾城国,娲皇一怒血成河。   忠臣良将沙场卧,仙道入世舞兵戈。   鹬蚌相争渔人利,阐截操戈乐弥陀。   试看桫椤双树下:尽是榜上无名者!   三百诸神皆归位,杀劫息却万物苏。   元始弄权居玉虚,老子逍遥坐玄都。   孰料天命不长久,姬发挽弓射金乌。   欲知神佛兴亡事,且读西游往生书。   话说封神一役后,天下已定,天上诸神归位,三界复归清平。   人间武王分封列国,共计七十二国。太公吕望被武王封于齐地,虽从此久处江湖之远,不得再居庙堂之上,却依然护着周朝气数:世人尽知子牙有那阐教撑腰,故此姬氏天下固若金汤。   天界之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各司其职。那三清之中,截教灭教,上清灵宝天尊通天教主隐居三十三天外上清仙境,从此不问世事;太清道德天尊太上老君与其师弟玉清元始天尊道人同气连枝,昊天上帝安居瑶池之中,大小事务皆要去玉清天上请元始天尊示下方可执行。老君则在太清天中参悟道法,等闲也不出来。   又有新参的东岳泰山大齐仁圣大帝黄飞虎,本是商朝叛臣,弃商投周,不想未得成汤寸土便殒命渑池,却被封为五岳之首,且又加敕一道,执掌幽冥地府一十八重地狱,凡一应生死转化人神仙鬼,俱从东岳勘对方许施行,更兼总管人间吉凶祸福,威势无边。   于是三界秩序井然,四海清平,六道轮回依旧。武王姬发文有周公旦、召公夷诸文臣,武有南宫适,武吉众武将,其余功臣亲王,先前帝裔分列七十二国,秩序井然。正是君正臣贤,天下太平。   不觉冬去春至,夏尽秋来,早过了二年有余,正是深秋时节。这一日,武王久静思动,召集文武群臣,点起御林军马三千,浩浩荡荡,出城围猎。只见那:   九扈聊清野,三驱比出畋。   紫云华盖上,玉斗帝车前。   藻卫罗长薄,星枪落晚廛。   旗开龙对舞,骖合雁相联。   鱼贯围中队,风毛仗里天。   寒熊批怒掌,饥鹘下苍拳。   困兽开仁纲,良禽献庙鲜。   赐庖飞骑促,劳饮釂烽传。   历览黄图迥,裴回翠帽旋。   迩臣将盛美,吉日继王篇。   武王率众一路游猎,正值意气风发处,忽地大笑,众问其故,武王不答,长笑不已,只顾策马扬鞭向前,原来武王勇力冠绝天下,当年惜为姜尚所制,空有本事,不得使出。此时心中暗道:“昔年伐纣之时,有相父治军,三军无不踊跃向前,孤不过安坐中军,正如坐井观天。今日孤亦统帅军马,一呼皆应,方知治军之乐。只可惜今无殷纣矣!”   不觉早至镐京郊外十里处,武王一马当先,正行间,忽见天上一鸟飞过,不凤不雉,大不过乌鸦,遍体赤红如火,盘绕武王头上,哇哇大叫,状甚得意。武王见它傲慢,不由好笑,便命左右取弓来。   早有武吉,南宫适二人,虽各自封侯,平日里不离镐京,只在武王左右随侍,当下见武王命取弓来,便去后面御车之中取了一张硬弓呈上。怎见得那弓好处?有诗为证:   忆昔夷羿挽长弓,从此不见十日同。封逐长蛇皆授首,河伯悔恨化青龙。月里寒枝百磨就,曾助武乙射苍穹。姬发不识真人相,一箭既出气数终。   那弓不是凡品,乃是上古猎神后羿射十日之物,故名射日弓,其箭号曰震天,后传至商朝,为武乙所得。武乙天生神力,却狂妄无道,竟以此弓射天。其时血雨满空,天下万民无不惊恐。后纣王赐予陈唐关总兵李靖,李靖投周后将射日弓,震天箭献与武王。   当下武王挽弓欲射,一旁周公急奏曰:“大王不可。此鸟形状怪异,亦且来得蹊跷,必是灵物,射之恐有不祥。”武王怫然曰:“孤闻后羿曾射十日,九日皆化金乌而坠,天下苍生皆感其德,至今传诵。今日孤欲效此古事,有何不可?”   周公还欲再言时,武王忽以弓梢指那鸟笑曰:“王弟忘乎?昔年克商时,孤曾遇白鱼跃舟,获而食之乃有天下。今日此鸟盘旋不去,既然亦是灵物,正好射之!”   当下引弓射去,只听一声巨响,一道寒芒势如闪电,恰似飞火流星,直奔那鸟飞去。那鸟儿本在众人头顶盘旋飞舞,猝不及防,急躲时,早被一箭射中左翅,怪叫一声,却不坠地,反口吐人言:“好姬发!枉我助你得了天下,却不谢我,反倒拿那射日弓射我,如此恩将仇报之徒,须怪不得我狠毒了!”   武王大惊,早有南宫适把手一挥,御林众军乱箭齐发,如雨点般望空射去,那鸟桀桀怪笑,哪里着意,只见一层真火泛起,护住鸟身——那些箭矢尚未近前便化灰烬而散。怪鸟大笑道:“使得使不得,叫你不要慌!”言毕振翅带箭飞去,须臾不见。   武王呆了半晌,众臣皆夸赞我王神武。武王心下忐忑,哪里听得进,只命起驾回宫。当日无语。   不料次日早朝,群臣齐聚殿前,直等到午时,不见武王上朝。有那鲁侯周公叔旦,见群臣议论纷纷,上前止曰:“汝等莫要乱谈,想是大王昨日出猎疲倦,故而失晓。待我进宫面见大王,尔等在此等候便是。”群臣都道:“快去,快去,我等皆有本要奏,须耽搁不得。”   周公旦独自进了后殿,早至寝宫之内——周时不似后世礼法森严,他又是文王第四子,与那武王乃是一母同生之弟,因此无人拦他,早有宫女引入内室,还未进门便听得屋里鼾声如雷。周公微微皱眉,推门进去,却见那王后商青君坐在床边流泪不止,不由心头一震,也顾不得见礼,急上前看时,只见武王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虽有些呼吸,却人事不省,只是鼾睡。   周公大惊,问商青君道:“大王怎地如此?”青君垂泪道:“昨日归来,便闷闷不乐,多饮了几杯,早早睡了,谁知便一觉不醒,请太医看了,皆道病得蹊跷,无法可治。如今已遣人去西岐城内张贴皇榜,只说哀家病了,求那异人奇士前来医治。”周公点头道:“王后如此安排甚好。想当初我西周伐纣,三山五岳之辈接踵而至,今以王后之名招之,我王之病必无大碍。只是须尽早医之,拖延不得。”沉吟半晌,亦无甚主意,当下告退,回到殿前只说大王宿醉未醒,遣退了群臣,自家回到府邸,闷闷不已,忽地想起一人来,急忙命家丁准备牛车,草草收拾了一番,径直出了镐京,直奔东面而行。   方走了十余里,突见大路之上尘土飞扬,一阵飞沙走石迎面打来。那拉车腱牛受了惊,一声哞叫,奋力挣断了绳套,拼命逃窜,把个牛车都拖翻了。周公灰头土脸爬出车子,却见面前立着一个老者,身高八尺,鹤发童颜,隐隐有神仙之态,只是一身风尘,一件水色道袍上尽是泥土,看上去倒有些狼狈。   周公早认得是太公吕望,失惊道:“齐侯如何到此?”。   原来姜尚见他称自己做齐侯,却不叫他丞相,心下便有几分不快,却不动声色,当下只道:“我昨晚在府中静修之际,忽然心血来潮,算出大王有难,连夜借土遁赶来,不想正遇上周公,可是去我封地寻我么?”   周公叹曰:“齐侯料事如神。既是如此,请速进宫中救大王,下官随后便至。”姜尚也不多言,当下拱手别了周公,复纵土遁进了镐京,直奔王宫而来。   你看他急匆匆,慌张张,一道烟尘须臾过,只为解那君王祸。无片时便到城中。亦不停留,径入王宫,早至武王室内,那商青君正守着武王垂泪哩,忽听得耳边忽喇喇一声响,急抬头看时,吓了一跳,方才认得是姜尚。姜尚也不及行礼,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武王床边,略一把脉,只觉入手冰冷,顿时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方道:“娘娘莫怪老臣直言:我观大王脉象散乱,气血亏空,魂不守舍,只怕凶多吉少。”   商青君闻言,唬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许多,扯住姜尚衣袖苦求医治之方。姜尚长叹一声,道:“老臣岂敢不尽力施为,只是我想起一人,非他不能解大王之祸也。”商青君急问那人是谁,姜尚不答,起身辞道:“娘娘且待三日,好生照看大王,老臣这便去寻那人前来。”言罢推开门就走,恰与那周公撞个满怀,也不多讲,把脚一跺,复借土遁复奔齐国都城营邱而去。   不一日,早到营邱自家齐侯府中。家人见了齐侯风尘仆仆,上前接着。姜尚更不答理,急入内室,从床下取出一个红葫芦来,摆了香案,将那葫芦放在案上,又去沐浴更衣,再燃起一炉好香。只见香烟缭绕,冉冉而起,飘飘荡荡竟凝成一只鸟状,盘旋梁上不散。姜尚纳头刚要拜时,早听耳边一阵大笑,顿见红光满室,晃得姜尚掩面不敢正视。须臾红光散去,一个道人站在面前。姜尚一见那道人,纳头便拜,口中哀求不已:“道长救我大王!”   道人笑道:“你家大王,我如何救得?”姜尚道曰:“道长休要瞒我,大王连日来只是昏睡,三魂七魄已失一魂三魄,与当年那赵公明一般无二,不是道长又是谁人所为?”   道人呵呵大笑,只是摇头。姜尚起身道:“道长若是不允,姜尚说不得要去玉虚宫走一遭了。”   那道人笑道:“你莫拿玉虚宫压我。我岂不知封神之后元始老儿开创玉清天,将玉虚宫举宫拔宅升天而去,早已不在昆仑。你一介半仙之体,如何上得天去。况那姬发气数已尽,我不过替天行道,送他一程罢了——就是元始知晓,又耐我何!”   姜尚见他如此说,却也无法,只是苦苦哀求。道人笑道:“姜尚,你莫执迷。我且问你,那武王待你如何?”姜尚闻言面色微变,却不答话。道人大笑:“你休当我不知,封神之后,你虽被封作齐侯,位列那五侯九伯之上,却被罢去丞相之位,远居此地,你岂不心怀怨恨?那武王不顾你再三请留,当众命你归国,却对那李靖等七人百般挽留,你真地不知?”   姜尚强颜笑道:“此乃大王念我年老体衰,不忍我为国事操劳也。足见大王体念之情。”   道人听他如此说,大笑不止,手指姜尚曰:“我自混沌之初得道,诚未见似你这般自欺欺人者!这也罢了,想你执掌封神榜,敕封普天诸神,到头来自己可曾落得半个神位?不必说你那师弟申公豹,也不提那费仲尤浑,飞廉恶来几个佞臣,就是你那发妻马氏,也封了个扫帚星当,你不过半仙之身,还能活得几年?早晚免不得重堕轮回,可惜你昆仑苦修四十年,扶周灭纣,七死三灾,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也。”   一席话把个姜尚说得呆立当场,过了良久,忽地朝道人跪下,扯着道人袍袖告道:“道长一席话语如同醍醐灌顶,一言惊醒梦中人,还望千万教我如何免堕轮回。”   道人叹曰:“若入得轮回,倒也罢了,只怕你连轮回都不得再历呢!”   姜尚大惊,急问为何。   道人长叹一声,道:“也是孽缘。你可知当初你如何入得昆仑门下?”姜尚答曰:“我少时曾游历天下,四十岁那年来到昆仑,恰逢白鹤童子,蒙他引荐,得入师门。”   道人哈哈大笑:“好痴人!也罢,待吾叫你看了便知。”说罢大袖望姜尚头上轻轻一拂,姜太公立时身子一轻,恍恍惚惚间御风而行,早来到一个去处。但见奇峰兀立,怪石嶙峋,重山峻岭间隐隐有火光冲天,被那狂风倒卷,满山遍野黑烟滚滚。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飞熊梦回黑风山 古洞三妖把酒谈   话说子牙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山野之间,看了心惊道:“这般险恶去处,这等妖气逼人!却不知是什么怪物在此修炼?若教它成了气候,恐怕难治。”   正惊疑不定时,只见那半山里妖气越发浓重,奇腥扑鼻,蹿出一条白花大蛇来,体长百余丈,顶生肉冠,遍体鳞甲开合,蜿蜒而行。那蛇去得极快,一蹿之下便有数十丈远近,落到之处满山林木尽皆折断倾倒。忽地昂扬立起颈子来,眼放金光,口吐如血红信,嘶嘶作响。姜尚大骇,只当怪物瞧见自己,正欲走时,却见那蛇忽地停住不动,周身鳞甲齐开,放出五彩妖云,鲜艳无比,将自家笼罩其中。子牙知道奇毒,当下远远避开,遥遥相望时,却见那重重毒烟中走出一个白衣秀士来,形貌俊雅,手拈折扇,摇摇摆摆望岭上而去。   姜尚虽然害怕,终是心中好奇,捻个隐身诀,悄悄跟着那白衣秀士而行。行不多时,天色渐暗,忽地一阵怪风倒卷,飞沙走石,四下里立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那白衣秀士倒负双手迎风而立,大袖翩翩,微摇折扇,神情极是潇洒。姜尚立脚不住,只得抱住一株老松,勉强站立,心惊胆战,暗道:我从师尊学道四十载,下山辅周灭商,征战多年,毒魔狠怪自见了无数,却不曾遇上如此剧妖!却不知来的又是什么怪物?   须臾风住尘息,却是一头高逾百丈的巨狼立在月光之下,满身青黑如铁,毛发犹如铁杵一般根根倒竖,口里獠牙参差,双目赤红如血,忽地仰天长嗥,其声凄厉无匹,姜尚听了顿时全身发抖,只是不知为何,却又没来由生处一股似曾相识之感,只觉得颇为亲切。   那巨狼吼了一声,将身一摇,一阵黑烟升腾,越缩越小,须臾变作不过丈许高下,就地一滚,化作一个道人,手指白衣秀士,口里作歌道:   “莫道高山方有龙,却来平地失真踪。正龙潜在峡中行,形神大小随龙宗。时师多向峡中觅,不识真龙断续情。退卸剥换成几段,十条九条乱了乱。中有一条却是真,若是真时断了断。剥龙换骨若九段,仔细来此认龙踪。此龙不是寻常龙:平地龙行别有名,此是贪狼下岭蛇。”   那白花蛇所化的白衣秀士笑道:“此龙尊贵最难寻,五吉要随华盖觅。此等真龙不易逢,华盖三峰品字立。贪狼顿起笋生峰,有时回顾火星宫。世人只道贪狼好,不识廉贞是祖宗。贪狼若非廉作祖,为官也不到三公。”   二人和毕,一齐大笑。子牙一旁听了,不知怎地,早将那惧怕之心丢到九霄云外,忽地纵声道:   “寻龙十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问君来此如何观,莫道贪狼总一般。廉贞已具贪狼内,此是贪狼真骨气。龙非久远少全气,易胜易衰非人力。文曲正形如蛇行,此星柔顺最高情。第七禄存如长蛇,左右无护无拦遮。只有真龙坐穴内,乱山在外两边缠。”   那道人,秀士齐吃了一惊,急看时子牙时,俱呵呵大笑,齐道:“问君如何生此山,定出廉贞绝体间。问君如何称绝体,本宫山上败绝气。问君如何寻本宫,禄存神上贪狼龙。”   子牙上前稽首道:“灵虚道兄,我等闭观潜修,一别百年,今日得会,道兄风采更胜往昔。”话一出口,心中便觉不对,暗忖道:我如何似与这二妖熟识一般?只是口不由心,接着又道:“卧龙先生伏气千载,不日化龙,真是可喜可贺。”   孰料那卧龙先生叹道:“莫提,莫提。如今还化甚么龙,成甚么道。正是杯中蛇影,水里明月,古镜春花,皆是虚妄。”   子牙,灵虚道人一齐讶道:“先生这是何话,莫非遇上了麻烦之事?可速告之,遮莫点子甚么来头,也叫他知道我黑风三友的厉害!”   卧龙先生摇头道:“二位仁兄不知,那人惹不得。”   灵虚道人大奇,暗道:“这条长虫平素里最是心高气傲,常以卧龙自居,只是好吹大气。如今却是怎地了?”再欲问时,子牙笑道:“我等百年未见,且休闲讲,都到舍下小酌一番,再叙不迟。”   那卧龙先生点头道:“正是,正是。且把愁怀付诸酒,借酒消愁愁更愁。君不见我辈生在天地间,天不佑兮地不怜。日精月华暗积蓄,一朝俱被豪夺去!”   子牙,灵虚听了暗暗讶异,一齐入得山来。三个半风半雾,无移时早至一座洞府前,果然别有一番景致,比那山前又是不同。怎见得好洞府?   烟霞渺渺,松柏森森。烟霞渺渺采盈门,松柏森森青绕户。桥踏枯槎木,峰巅绕薜萝。鸟衔红蕊来云壑,鹿践芳丛上石台。那门前时催花发,风送花香。临堤绿柳转黄鹂,傍岸夭桃翻粉蝶。虽然旷野不堪夸,却赛蓬莱山下景。   那门前左右有一联对子,上联道:“静隐深山无俗虑。”   下联却是:“幽居仙洞乐天真。”   当中一横石板,上书六个大字:“黑风山黑风洞”。   子牙看了,不明所以,只是恍惚间身不由己,轻车熟路,便如自家一般,引二妖进得洞来,曲曲折折来到一处石厅之内,只见别无他物,三个蒲团铺在地下,当中一炉好香,紫气冉冉,熏得满厅芬芳。子牙取出一壶酒,三五碟素物,无非山药黄精,苦薇香菇,异样野菜,又有几般时新果子,都摆在地下,三个分宾主席地坐了。   子牙便将酒满满斟来,劝二妖开怀畅饮。原来那酒乃是将千年朱果以山中清泉酿就,唤作透瓶香,又名出门倒,初入口时醇香沁透心脾,咽下去齿颊留香,须臾便觉腹中如火,又被那洞中穿堂风一吹,那酒越发涌上来。无片时,三个皆带了酒意。只见那卧龙先生立起身来,手舞足蹈,醉步踉跄,手里端杯酒,口中含糊吟道:   “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这边走,且饮金樽酒!”   子牙暗忖:这二妖显是把我认作故知了,也罢,我便趁此问它一问。当下将接过卧龙先生手中酒杯,道:“道友休要只顾借酒消愁,有甚烦恼之事,尽可告之。想我黑风三友,在这西方路上忝着个丑名,虽然不去惹别人,若是有人欺负到头上,却也要叫他好看!”   灵虚道人也道:“飞熊道友说的是,且说来听听,也好拿个主意。”   那卧龙先生听了这话,长叹一声道:“二位道兄有所不知。小弟此番在西山穴中伏气潜修,将满百年之期,未到火候,不该出来。只是三日之前忽然听得洞口一声雷响,将洞中震得沙石纷落。我自知天劫未至,也不甚着意,只道是寻常风雷不足为异。谁知随即便听得洞口有人说道:‘造化,造化!这等万年灵芝,却是天地灵根一点所生,我等采了去,便好交差了。”   灵虚,子牙听了都吃了一惊,异口同声道:“我等深知卧龙道友府邸之外方圆十里,皆有毒瘴围护,且越近洞口那瘴气便越发浓厚,便是寻常大罗神仙也近不得。这说话的是谁,竟能深入洞边,却又安然无恙?”   卧龙道:“我当时也是这般想。二位也知道,那株灵芝乃是我得道之前偶然所见,取名‘伏龙芝’,用心守护,这数百年来全靠它灵气修炼得道。我舍不得采摘,指望养得肥了,与二位分而食之,好同窥大道。”一旁两个听了对视一眼,俱心道:你说得却漂亮。又听那卧龙叹道:“我当下心中大惊,只恐这立身之本被他拿了去,便欲出洞阻拦。”   灵虚道人笑道:“那还有的客气么?道友开喉一旦能吞象,想那洞外之辈却是死了。”   卧龙摇头道:“若是如此,也不消愁得了。我刚欲出洞阻拦,忽然听得又有一人嘎声道:‘交差倒是小事。我等将这万年灵芝献将上去,袁公喜出望外之下定有赏赐,说不定还从此将我等视作心腹,也未可知。’”   咦!这卧龙先生刚说到“袁公”二字,一旁子牙,灵虚两个顿时脸色大变,霍地立起,齐道:“那两个是袁公门下!?莫不是拉大旗作虎皮,胡吹大气么?”   原来这袁公号云梦山白云洞君,据说乃是上古白猿,能移山倒海,偷天换日,法力无边。门下有四万七千群猴,狼虫虎豹,山精树怪无数,尽服他管辖,雄据南瞻部洲。又相传他上面有人,当时四海妖类皆传一谣,其谣云:“袁公袁公,上与天通。赤龙下迎,名列斗中。”其威势如此之盛。   卧龙苦笑道:“那还有错?这普天之下胆大之辈尽有,却有谁敢冒充袁公门下的了?我正自惊恐,忽然又听得洞口处潺潺水响,跟着便是一股猴尿臊气窜入洞来,心中更无疑惑。”   子牙,灵虚两个听他说起被人在门前撒尿之辱,却谁也不觉忿怒,只是心头惊惧,面面相觑,个个自危。静默良久,灵虚忽地长叹一声,吟道:   “兽身得道果然难,不遇真传莫炼丹。空有驱神咒水术,却无延寿保生丸。圆明混,怎涅磐?徒用心机命不安。早知这般轻折挫,何如血食乱世间!”   子牙与卧龙听了,心中俱是一般想法,只觉得天下虽大,竟无我辈立身之处。   灵虚道人忽道:“二位莫要烦恼。所谓天生我才必有用,只是我等虽然苦苦修行一场,奈何不得门径,脱不得本壳,又无靠山,以此被人欺侮,没计较处。我闻当今天下道门,无非阐截二教,二教之中又以截教为尊,掌教通天教主自混沌之前得道,虽是三清之末,却法力通玄,犹胜两位师兄。更兼他宅心仁厚,对众生一视同仁,向来标榜有教无类。但凡虔心向道的,不拘人神仙鬼,鸟兽鱼虫,世间凡有九窍者皆收入门下,是以其道极盛,门徒众多遍布天下。不分族类,皆以道友相称。我想我等闭门苦修,纵然修得千年,难有寸近。何不一同去拜在截教门下,一来得窥大道,二来也得个靠山,好教那袁公不敢欺我?”   卧龙先生闻言大喜道:“听闻灵虚道友之言,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道友说的是,我等便一同去拜那通天教主为师,学他的大道,久后也图个出身!”   灵虚见子牙不语,急道:“飞熊兄,人言‘闻道而喜’,拜得大教方是正途,同去,同去!”   子牙方道:“二位道兄有所不知。非是飞熊不慕大道,只是那截教虽好,终究多收妖类,其门下龙蛇混杂,参差不齐,虽然一时繁盛,久后难料——恐非正途。”   卧龙先生听了,蓦地跳将起来,摇摇晃晃,醉眼朦胧,手指子牙曰:“我等原是妖精,偏你这熊罴不是?你若看妖怪不起,莫若自家去寻个死路,却好投胎做人!”   子牙亦有七分酒了,闻说涨红了面皮,道:“我等异类修道,却是为何?不过是希图大道成日脱得本壳,得成人身。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那截教虽然势大,不过是终日与妖类为伍,何时脱得身上妖气?便修得无量量劫,依旧是块毛皮!”   卧龙怒极反笑,仰天大笑不止,忽地一把将子牙劈胸纠住,厉声喝道:“汝既不愿作妖,我便成全你作鬼罢!”抡拳便打,一旁早有灵虚道人急上前扯开,喝道:“莫要动手。”又谓子牙:“阁下适才之言,着实忘本。你眼下还是个兽身,便已如此,若是有朝一日得了人身,岂不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以除之而后快?也罢,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君子交恶不出恶声。就此别过,阁下前途万里,好自为知,珍重珍重!”   说罢拱了拱手,扯了卧龙,竟扬长而去。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飞熊身殒乘鹤去 长虹横驾两昆仑   却说黑风三友话不投机,那灵虚道人拉着卧龙先生扬长而去,三个就此绝交。子牙见他走了,微微摇头,叹道:“终究是兽性难除,可惜,可惜。”回转洞中将那壶中残酒一饮而尽,自笑道:“灵虚子,你已身入截教,我岂不知。却来作甚‘托儿’,哄我入教!谅你怎知我心向正宗已久。”   当下出得洞来,其时东方初晓,当空明月犹未全然消隐,金乌初上,晨风吹动满山妖雾。正是旭日东升,残月晓风。飞熊倒负双手看了一回,暗暗下定决心,把脚一跺,足底生云起在半空,一路向西而行。约莫行了半日,一座万仞高山横在面前。那山生得险峻,方圆数千里,重重绝壁相对,谷底怒涛奔流,山间野猿清啸。其时正值酷暑,山中却六月飞雪,满山遍野银装素裹,飞熊虽然久居西域,却不曾见得这般景致,心中欢喜,不觉现了原身,却是一只两丈来长的人熊,毛皮镗亮,油光可鉴,一身黑毛犹如钢针一般。   黑熊半风半雾,徜徉群山之间多时,不见那玉虚宫踪迹。他终是个有灵性慧根的,当下落在一处山坡前,拜倒在地,口里祈道:小妖飞熊,志心朝礼,心向大道久矣,只是不得其门而入。恳求仙家慈悲为怀,怜我向道之心至诚,渡化弟子早脱红尘妖氛。   祈毕叩头不住,咚咚作响,土石纷飞,直磕得满头鲜血,全然不顾,倒将面前砸出一个大坑来。其时鹅毛大雪满空飞舞,纷纷扬扬落在飞熊身上,无片时,将个黑熊染作白熊。又被那山间朔风如刀,奇寒刺骨,黑熊虽是皮粗肉厚,却也当不得那冷,只是全身颤抖,强咬牙关拼命叩头不住。   正在头昏脑胀之际,忽然只听得耳畔有人哈哈大笑。飞熊急抬头看时,只见一个道人,一身玄色道袍,面长身矮,跨一只梅花鹿,那鹿蹄下生云,快如疾风,自山下飘然而来。飞熊看了急忙下拜不迭,双掌不住作揖,口称:“仙长教我!”   那道人呵呵笑道:“你是哪里来的熊罴,敢上这昆仑山来?”   飞熊忙道:“小畜家住西天路上黑风山黑风洞,道号飞熊,一向虔心向道,深羡昆仑正教,慕名而来。道长引荐则个!”   道人哈哈大笑数声,忽然变了脸色,手指飞熊道:“你这厮,着实可笑。你不过是只熊罴,却妄称飞熊:那飞熊者,虎生双翼也!乃是上古凶兽,谅你有甚本事,敢以此称之!这也罢了。你不在自家山里本分度日,竟敢私闯阐门正宗禁地,贫道便替昆仑道友收了你这妖孽,却也是场功果。”   话犹未毕,那飞熊是个乖觉的,见势不好便欲化阵黑风逃时,早被那道人把手一指,动弹不得。又见那道人自袖中取出一盏琉璃灯来,那灯焰约莫三寸高下,对着飞熊轻轻一口气吹去,轰然声中,只见毒焰熊熊,将飞熊包裹其间,大叫一声,化为灰烬。一道魂灵被收入道人袖中去了。   道人呵呵大笑,下了梅花鹿,便去那地下灰烬堆里拣起一块玲珑石子来,大如鸡子,通体乌黑,光可鉴人,道人看了赞叹:“不想这熊怪法力虽低,根基却是不差,却也着实下了一场苦功。”   便将那黑石放入袖中,复上了鹿,正欲扬长而去,忽然听得头顶风声鹤呖,急抬头看时,只见一只丹顶白鹤振翅自云中飞下,盘旋数周,飘然落在道人面前,迎风化作一个美貌道童,十六七岁模样,头上挽两个髻儿,生得面白唇红,一双凤眼顾盼流连,虽是男儿,却举止风流,别有一番妩媚之态,见了道人笑道:“老师却望哪里去,袖中所纳又是何物?”   道人干笑道:“童子取笑了。贫道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今日乃是路过贵境,我洞中还有一炉丹药火候将至,就此别过,改日却来参拜天尊圣颜。”   那童子听了冷笑一声,张臂拦住去路道:“休拿这话搪塞,却不是将我当那三尺稚童!——放了屁儿,却要使手掩!我也是洪荒有名的,莫要在我面前弄这般虚头。”   道人面上变色,暗忖道:他也是洪荒有名的凶禽,野性本重,一言不合莫要动起手来——这白鹤又是元始身边之人,我若惹了他,面皮上需不好看。   当下笑道:“童子何出此言?虽然猎得小小熊怪一只,却也不是昆仑山上之物。”   白鹤童子道:“我也不与你多言论。见者有份,你把那熊罴内丹分一半与我,我也不与你为难。”   道人听了微怒,沉声道:“童子却是说笑了。这内丹若是一分为二,还有甚用。”   白鹤童子道:“我却不理。你若识相时,好好把内丹分了,或者干脆都与了我,万事皆休——你这穷鬼,你那灵鹫山元觉洞穷山恶水,一穷二白之地,便到我昆仑仙境打秋风,却不是天生的穷相!”   这道人听了,气得手指微颤,连道三声:“好好好!我至不济,也是你玉虚宫客卿,如何这般辱我!你这童子,不过倚仗你师宠幸,这般无礼,却不是奴大欺客!”   原来白鹤童子听得“宠幸”二字,便通红了面皮,上前一把扯住道人,怒道:“好贼道!如何出口伤我?须与你甘休不得!”挥拳便要打这道人。   道人正欲跟他放对,却早听得背后有人大笑,慌忙挣脱那童子回身看去,却是一只巨鸟,高约三丈,腰阔丈半,极是肥硕,生得环眼长喙,眉上两道红毛如火,脊背乌黑光可鉴人,肚皮上绒毛却是洁白如雪,一双短小肉翅,两只大脚,摇摇摆摆走将来,口里嘎嘎怪笑,口吐人言道:“燃灯道友,怎地与童子争执?”   燃灯见了早认得来者,又见他现出原身来,一对环眼中精光流动,随时都可暴起发难,只得赔笑道:“仙翁何出此言?我取了此怪内丹,亦是借花献佛,以为晋见天尊之礼耳。”   南极仙翁笑道:“如此却多谢道长美意,只是今日师尊有要事,不能相见,礼物便由吾带为收下了。”便教白鹤童子收下了。白鹤上前伸手索要,燃灯只得取了内丹递与,未及转身,南极仙翁又笑道:“道长将那熊罴魂魄也留下了。”燃灯无法,只好放出飞熊魂魄,跨了梅花鹿自去了。   仙翁便复了人身,乃是一个童颜老者,拄根拐杖,扯了童子道:“着你出来采药,却与那人在此论口!你投入师尊门下日久,怎地还是这般旧时脾性。且随我同去见师尊,有话说哩。”   白鹤一边走,一边笑道:“这燃灯道人无耻之尤,我早看他不惯。老师叫我等去,必有要事——却是何事?”   仙翁道:“且随我进了宫,少顷便知。”   两个半云半雾望上飞起,片时早至昆仑之巅——原来这昆仑分东,西两处,那西昆仑顶上乃是瑶池金母行宫,又多有奇人异士,上古洪荒之仙不计其数。如那陆压散人,度厄真人,皆为西昆仑高士,行踪不定。东昆仑却是阐教总坛玉虚宫所在,自有无数禁制,莫道是飞熊区区一只妖怪,便是大罗金仙,远古妖神若不得阐教弟子引路,亦寻它不见。   当下南极仙翁,白鹤童子早至山顶,却在那玉虚,玉柱双峰之间,周围方圆数千里峡谷内烟云缭绕,隐隐约约听得水响,仙翁大袖轻拂,早将那无穷白气两旁拨开,现出一挂飞瀑,自九重天上无穷青气中奔流而下,如玉龙穿云,又似白练当空,纵贯天地之间。山中一眼深潭,潭水碧绿如翠,那瀑布都流入潭里去了。仙翁把手连拍七七四十九下,只听得潭底一声龙啸,千丈波涛中一条青龙冲天而起,激起漫天水花,被那云端日光一照,顿时金珠玉露满空飞散,又有数十条七彩长虹横贯山谷,犹如一座座拱桥,四通八达,直达虚空深处。   白鹤童子一声呼哨,那青龙半空里一个回旋,飞到两人脚下,长须轻摆,龙头微点,其状甚是恭谨。仙翁看了道:“这龙却比往日听话了许多。”童子笑道:“黄龙师兄每每见得此龙,总是老大不自在,不肯与我等共乘,却要自己飞行,着实好笑。”两个大笑,足踏青龙乘云而起,沿着那当中一条通天虹桥望上飞去,须臾没入云深不知处。   毕竟不知飞熊此去是吉是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猿鹤并吟舞青龙 绿树黄梅玉虚宫   书接上回。话说南极仙翁与白鹤童子脚踩百丈苍龙没入虚空。那龙摇头摆尾,一路风驰电掣,瞬息不知行了几千几万里,只见无数亭台楼阁一掠而过,身边日月交替,斗转星移,又有神光如水,其间偶有龙蛇之影腾越,光怪陆离之象不可胜数。   仙翁,童子俱习以为常,只顾驱着脚底苍龙疾飞,谁知正行间那龙忽地一个回转,生生停将下来,将两个几乎颠下龙背。白鹤童子大怒,一把揪住那苍龙背上红棕喝道:“我把你这个养不熟的孽障,敢颠你家老爷哩!正是少打!”   提拳便要朝那龙头上砸下,却被南极仙翁拦住道:“师弟莫要怪它。龙乃天生灵兽,最有灵性,想来必是有甚古怪来了。”   白鹤听他如此说,便放下拳头看时,只见那条苍龙在虚空中盘将起来,上半身高高昂起,背上棕毛根根倒竖,全身青鳞开合,又把颈子扁了,一张血嘴张开来,喉间红信如火,嘶嘶作响,两只巨眼死死盯住前面虚空,仿佛如临大敌。   白鹤怪道:“此蛟成龙已然五百余年,怎地又发蛟性?”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轰响,对面数百丈外的虚空猛地炸裂开来,无穷罡风裹着重重黑气喷涌而出,刹时将一龙两仙包围其中。又见那虚空洞开处一只白毛巨爪伸将出来,快如闪电,一伸便是数百丈长短,青龙急躲时,哪里躲得过,早被一把攥在手心。南极仙翁与白鹤童子才跳下龙背,就听得吱嘎一声,那条百丈巨龙眼珠凸出,龙嘴大张,肠子脏腑都从嘴里挤将出来,红红绿绿,挂了一手,将那白毛染得点点鲜红。   巨爪跟着缩回空洞之中,旋即便听得咀嚼之声大作,片刻之后那只白毛巨爪又蹿将出来,朝童子劈面便抓。白鹤童子大骇之下,惊得呆了,竟不知躲避,眼看那爪子抓来,五根指甲如刀山一般上下交错,身子一轻,却被南极仙翁一把拖开,险险避过,饶是如此,依旧被扯下半边道袍,左边肩膀上撕下一块肉来,鲜血淋漓。   白鹤童子惊魂稍定,只觉得左肩奇痛难当,大叫一声,满头乌云披散,赤了上身,露出白玉也似肌肤,一头长发俱变做朱砂也似,鲜红如血,犹如一团火云迎风乱舞,一双狭长的凤眼也越发眯起,迷离目光中尽是妖异光芒。   一旁南极仙翁见时,急叫“师弟不可!”,已自不及,就见那白鹤童子周身上下雪白肌肤上浮现出无数黑色字符,字里行间光华流动,猛地一声长啸,整个人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银光朝那白毛巨爪疾射而去。   那白毛巨爪也不躲避,竟迎将上去,五指戟张,当空拍落。只听得一声雷响,巨爪倒缩回去,白鹤童子周身衣服尽皆炸得粉碎,赤身裸体立在虚空间,周身妖火升腾,一双细长眼睛里空洞无物,嘴角却鲜血长流,将胸腹之间染得鲜红,混合着白玉肌肤和黑色文字,越发妖艳无比。   片刻之后空洞深处一声怒吼,又伸出两只毛茸茸巨爪来,扳住洞口只一撕,雷火电光交织中,整个虚空竟被生生撕裂开来,钻出一只千丈高下的白色巨猿,生得高顶耸额,全身筋肉纠结,两肋金鳞斑斑,背上一扇青鳍,一双红目如电,凶光四射,颌下白须如雪,丛丛银丝飘洒直到膝前,右臂微微颤抖,掌上五根指头连同指甲一齐折断,扭曲成一团,犹如麻花一般,一团乱肉间赫然嵌了一颗小小的黑色丸子,乌光四射,正是飞熊内丹。   南极仙翁正自骇然,忽觉得袖中微微振动,却是飞熊魂魄与自家内丹共鸣,知道难以保全,惊骇发抖。就见那白色巨猿也不顾疼痛,将右手送至嘴边,张开巨嘴一口咬落,竟是将飞熊内丹连同自家手掌一并吞入口里,一顿大嚼,咯吱有声。须臾吃净,只见手腕断处骨茬参差,鲜血淋漓,忽地仰天狂吼一声,吼声中尽是凶厉狂暴之气。   仙翁面上变色,他见白鹤童子脊背微微耸起,身上一股上古洪荒妖气疯狂涌动而出,满头红发激舞,一张俊美面目变得越发妖异无比。   原来这白鹤亦是上古剧妖出身,生性最是凶猛,日食百龙,曾与大鹏金翅鸟争斗,两不相让。后来虽然师从元始天尊修道数千载,本性终是难移,此时那白色巨猿身上妖气激发了他胸中的凶恹之性,竟是要暴起与之相拼。   南极仙翁若是拦下白鹤,那白猿便要趁势伤人,眼看一禽一兽便要拼个你死我活,忽地自那洞开处纵深地方传来一声清啸,其声尖锐悠长,直透无尽虚空,那白色巨猿闻声顿时一个激灵,满身凶暴之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看了白鹤童子一眼,似是颇有不甘,随即又听得一声长啸,比及先前那次更是刺耳,白色巨猿全身微微发抖,低吼一声,掉头钻入空洞之中去了。   南极仙翁顾不及追赶,忙自袖中取出一颗朱红色丹丸,飞至白鹤童子头顶,那童子神智已失,张口便咬,却被仙翁将红丸投下,正落入口里,大叫一声,双手抱了头打起滚来,须臾昏厥过去。仙翁急上前扶起童子,只见全身黑色符文渐渐消退不见,一头红发亦复还黑色,双目微闭,竟是甜天睡去,仿佛婴孩一般。   仙翁暗叫惭愧,把手指去,白鹤童子顿时缩作巴掌大小,仙翁也收入袖中,便入那空洞中来。他知道今日师尊门下十二弟子齐至,那怪物虽然不知为何闯进玉虚仙境,却也插翅难逃,因此并不急着追赶。   一路飞去,无片时,前方豁然开朗,就见那无穷云气中一片青山秀水,一条清清泉水自半山腰里流下,环绕山间。那山山势看似清秀,并无怪石嶙峋奇峰突兀,亦不甚高,不过百十丈高下,却隐约透出一股雄浑之气。仙翁信步而行,不数步早绕至山后,却见一面危崖,如刀削斧砍一般直上直下,光洁平滑,上面刻着“麒麟崖”三个大大的血红篆字。   又见山脚下一树黄梅,半遮半掩,露出茅庐一角,及至近前,却是草堂数间,当中较大一间门上挂块石板,上刻“玉虚宫”三字。屋前一丛竹篱,先前那头白色巨猿便蹲在篱笆外,身形却缩得不过寻常猿猴大小,一根断腕却赫然在目,见了仙翁,眼中凶光闪烁,只是畏畏缩缩,不敢动弹。   南极仙翁暗忖:此怪果然已然降伏,却不知是哪位师弟出的手。也不理它,径直来到屋前,躬身告道:“弟子南极,拜见掌教师尊。”   话音甫落,只听得吱哑一声,两扇柴门自行分开,南极仙翁垂首而入,早至草堂之上,十二位农夫打扮之人两旁侍立,当中一个中年男子身穿葛衣,黑色长须飘洒胸前,满面红光,席地而坐,膝边一壶水酒,两盘青梅,正对面一个白衣老翁对酌,又有二人,一个青衫纶巾,一个满身红毛,火眼金睛,立在老翁身后。   就见那老翁起身笑道:“既然元始天尊赏脸,到时我等便恭候大驾了。”只见他双臂甚长,竟一直垂至膝前。   元始天尊起身拱手道:“袁公与吾素来交厚,此番要做无量量大寿,贫道怎可不至。”   当下老翁告辞,元始起身送客,众人齐至屋外,老翁指那白猿道:“此猿新入我门不久,野性未除,适才叫它在仙境之外等候,不想竟吃了天尊家养的青龙,又冲撞了童子,多有冲撞,还望天尊海涵。”   元始笑道:“此是小事,通臂仙不必放在心上。”把手一指,一道青光射在白猿断腕之上,自然痊愈,又生出一只手来。   老翁道:“还不谢过天尊!”   白猿上前拜了几拜,口里呀呀有声。元始笑道:“你横骨未曾化去,野性又重,原怪不得你。”说罢上前伸出手在猿猴背上轻轻一拍,那猿全身一震,哇地一声,吐出一根鲜红脆骨来,长约尺许,犹如红玉一般,晶莹剃透,兀自热气腾腾,须臾迎风而化。   那猿便能口吐人言,欢喜无尽道:“好个元始天尊,果然高明!我苦修了数千年亦化不得胸中横骨,却这般轻易被他化了,造化,造化!”   元始微微一笑,白衣老翁亦笑道:“这水猿诸般都好,只是不知礼数,天尊莫怪。”   元始笑道:“好说好说。”当下老翁便作别,带了那水猿自去了。   南极仙翁便将飞熊魂魄与白鹤童子一并取出,元始便叫黄龙真人扶白鹤去歇息了,又看了飞熊道:“此畜有向道之心,却也难得。亦是与我阐教有缘。且将他放入阴阳镜中养着,吾自有道理。”   一旁赤精子便取出一面铜镜来,铜绿班驳,将飞熊魂魄一晃,吸入镜中去了。   毕竟不知袁公怎生过得无量量大寿,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陆压道君斩飞熊 女娲娘娘召万妖   书接上回。话说元始天尊送走了通臂仙,回到玉虚宫内坐下,南极仙翁,十二名弟子立在两旁,便命赤精子将阴阳镜吸了飞熊魂魄。那姜尚顿时只觉得一阵心神恍惚,看不尽那眼前虚无缥缈之境,亦不知过几多年岁,多少劫数,忽地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却是立在一所大殿之上,黄金铺地,广阔不知几千几万里,周遭烟云缭绕,无数紫金巨柱耸立云空,条条金龙盘绕起上,吞云吐雾。云雾间有青龙白虎出没,耳畔龙吟虎啸,又有黄钟大吕之声贯彻天上地下,悠悠不绝于耳。   子牙心中诧异,抬头看时,只见上面白玉为阶,计一千四百九十阶,宽数百丈,高逾万丈,在那台阶尽头无穷金云中绽放青莲万朵,莲花丛中隐约坐着一位圣人,顶负无量圆光,身披七十二色,左手虚拈,右手虚捧,现无极无生之相,面目依稀便是当初元始天尊模样,只是周身宝光萦绕,神情庄严无比,身边十二金仙环绕,俱穿大红道袍,头戴金冠,神态各异,齐把眼来看子牙。   忽然听得元始天尊缓缓开言道:“子牙,你上昆仑几载了?”   姜尚此时心中无穷疑惑,只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脑子里却不知怎地如同有人告诉一般,恭恭敬敬拜道:“弟子三十二岁上山,如今虚度七十二岁了。”   元始天尊道:“如此四十年矣。你向道之心虽诚,只可惜生来命薄,难成仙道,只可受人间之福。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观如今成汤气数已尽,周室合该兴盛——却要你与我代劳封神,下山辅佐明君,出将入相,一来为吾分忧,二来显我阐门正宗手段,三来你自家享一场人间富贵,也不枉修行一场。我玉虚非汝久居之地,你可就此下山自奔前程去。”   咦!你道若依着本来,姜尚听了这话,自然哀告:弟子乃真心出家。苦熬岁月,今亦修行有年;虽是滚芥投针,望老爷大发慈悲,指迷归觉。弟子情愿在山苦行,必不敢贪恋红尘富贵,望师曾收录云云,然后天尊不允,只是叫他自去,又有南极仙翁相劝,叫子牙下山。此时子牙却已然心中知了八九分了,也不推辞,便拜道:“既是师尊吩咐,弟子敢不谨依!向蒙莫大之恩,无以为报,只就此去那红尘万丈中搏上一糟,定不堕了我玉虚之名!”   话音甫落,子牙只觉得眼前诸般景物变换交替,如走马灯一般一闪而过,下山入朝歌,投故人宋异人,开命馆,火烧玉石琵琶精,入朝为商臣,逃避西岐,直钩垂钓,官拜相国,扶周灭商,一路腥风血雨,七死三灾,几经沉浮,归国封神,而后封于齐地,国泰民安,不觉二年有余,忽一日算得武王有难,借土遁去而复还,请得道人降临——忽地一个激灵,跳将起来,心领神会,那前世之事尽都历历在目,只觉毛骨悚然,茫然道:“我适才所见者,是耶,非耶?”   道人听了哈哈大笑,道:“人生百态,种种悲欢离合,皆是虚妄。你道它是实便实,道它是虚便虚。”   子牙又问:“如此说来,我身究竟是妖乎?人乎?”   道人笑道:“妖怪与人,皆为一念,数终之后,都归尘土。便是大罗神仙,超凡入圣者,亦难逃劫数。那三清四御,五帝三皇,莫不如是。便如袁公者,威震洪荒妖族,声威犹在女娲之上,终究是乐极生悲,落得个形神俱灭,无影无踪,其党羽万千,也不免树倒猢狲散,翻作没下场。”顿了一顿,又道:“这也不是你问的。如今只有一件,却与你大有干系。”   子牙急问时,那道人叹道:“你本命薄,那元始却也不说差了。他教你代他封神,何曾安得好心?凡是统领普天诸神者,莫无福缘广大,道行深厚。然则封神之事,实为怨气凝聚,实是有伤天和。便是三清教主,亦当不得那冲塞三界天地的怨气。元始此人,最是阴损,他留你封神,不过假你手行事。可叹你小小熊怪之身,如何当得这般大任,虽然得了一场富贵,福报尽时,不免永坠沉沦,要入轮回也是奢想。”   姜尚大惊,连连拜道:“道长,好歹也是相交一场,可念故人之情,怎生救我一救!”   道人点头道:“既如此,我便救你一救。”取过案上红葫芦,便揭开葫芦盖来。姜尚大惊,叫道:“道长却是做甚!”   话音未落,只见那葫芦口里升出一道白光,高三丈有余,道人打躬叫宝贝现身,须臾间有一物现于其上:长七寸五分,有眉有眼,眼中射出两道白光,早将姜尚钉住身形。姜尚大叫:“怎地翻脸无情!”道人笑曰:“若要杀你,何须此宝。”又打一躬,口称请宝贝转身;那物在空中将身转有两三转,只见姜尚一颗皓首滚落尘埃。正是:方才晓得前生事,谁知须臾丧残生。   原来道人飞刀斩了姜尚肉身,姜尚再看时,只自己身体横卧地下,头颅却好好长在颈子上。心中纳闷,恍惚中便把手揉了揉眼睛,却好似被那钢针扎了一般,再看时只见两手的黑毛,又去摸脸上,也是一脸毛,取镜子照时,哪里还有半分人相,分明是个囫囵熊罴!   道人见了,抚掌大笑道:“奇哉奇哉!这正是:拜相封神难成仙,是人是妖一念间。飞熊已知生前事,脱去凡胎复本原。”   道人笑道:“飞熊,我已助你脱去今生皮囊,还你前生本来面目,那些因缘果报,再也找不上你。只是这姜太公之名今后也不必提。如今你须得随我去女娲宫走一遭,与你挂个名儿,便算得妖族中人了。我再教你个修炼的法门,只须潜心修炼,自然前途无量。”   那飞熊心中兀自惘然,只道:“这也罢了。只是我毕竟身居齐侯之位,如此去了,怎能不做些安排?况且那元始天尊又如何肯放过我。”   道人笑道:“这个何妨。只消女娲娘娘收你入门,元始也不好说甚。你既身死,自有族人遮掩,放心随我来就是。”飞熊无法,只得取了红葫芦交还道人。那道人将葫芦收了,朝飞熊吹了口气,将它化作一团幽火放在袖中,长笑一声,化道长虹直奔朝歌而来。   原来那女娲行宫建于朝歌南五十里处。道人飞得快,须臾已至宫前,抬眼看处,只见宫墙坍塌,殿宇崩坏,雕梁画柱彩漆班驳,连那女娲圣像周身也是荆棘盘绕,好不萧瑟凄凉,与当年纣王进香时所见真是天上地下。道人触景生情,忽然长叹一声,作歌道:   “遥想我皇君临时,乾坤宇宙任摩挲。烈烈红日灼天地,刑天勇猛舞干戈。夸父逐日徒取死,燧人盗火任琢磨。沧海桑田无常世,鸠占雀巢遗恨多。”   歌毕,朝女娲圣像微微一躬,口称:“西昆仑野人陆压参拜女娲娘娘宝相。”   就听得那泥塑木胎中传来一个女子之声:“这鸟儿哪里学得这般油嘴,跟我也弄这虚头。你方才所吟倒是有趣,再吟来听听。”   陆压笑道:“一时感慨而发,娘娘不必取笑。我今日来此,一则拜见娘娘圣颜,二来却有个人要交与娘娘看顾则个。”   女娲叹曰:“我怎地不知,那飞熊替阐教空做了一场功果,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想我既统领万妖,我若不替他做主,谁人又肯管这等闲事。只是如今阐教大兴,我妖族失了截教强援,你父又早就与那黄帝一同不知去向,如今火云宫只剩下我兄一人,偏偏又不问世事,成日里只知摆弄什么八卦,我却也不便公然与他阐教作对。”   陆压道:“娘娘不必为难。我想这飞熊事小,天下万妖之心事大。娘娘不若让其在门下挂个名儿,那阐教自然不敢再寻他晦气。却让他回那西方路上黑山潜修,此乃两全之策。”   女娲沉吟半晌,始道:“也罢,就依你所言。只是你故意诱那武王射你一箭,再以因果报之,却也狡猾地紧。”   陆压笑道:“如今阐教把持天庭地府,吾非此不足以动荡人间也。”言毕自袖中取出飞熊开了其五识,拜见了女娲娘娘。又教了几句口诀,便命它去那西方路上黑风山藏身,无事不许下山,只待调遣。飞熊拜谢再三,依旧纵土遁去了。   女娲又问:“既是你有心兴我妖族,怎地当初却要帮那阐教助周伐纣?”   陆压笑道:“我亦非阐,亦非截。截教当初虽然势大,怎敌得二教并讨之,况那截教中人倚仗通天撑腰,不奉娘娘为尊,我不过顺天行事完此杀劫而已。”   女娲笑道:“你这鸟儿果真狡猾地紧。”   陆压正色道:“这些当初之事却也不必再提。只是眼下阐教虽然一统三界,只得片时太平,至多不过千百年后,便有更大杀劫来临,到时三界皆难幸免。那姜尚之事不过叫天下万妖知道娘娘体恤之意,如今娘娘若不决着,只怕将来不好区处。”   女娲沉吟半晌道:“此事吾亦自有分寸。”   陆压便告辞,化道长虹望西而去。   却说三十三天之上,有不周之山,乃是擎天巨柱,高耸千万里,直插穹隆之外。半山腰里却有一片山谷,常年妖云弥漫。谷底又有一血池,深不可测,池心楼台宫阙林立,雕栏玉砌,金碧辉煌。殿前殿后有百余万条红鳞巨龙,将女娲本宫层层盘绕,簇簇拥拥,口喷五彩毒雾,与那重重妖云彼此辉映,瑰丽无比。   女娲娘娘将神念自人间行宫收回,却说女娲将神念收回,叹道:   “当初我被那纣王淫诗所辱,为泄一时之愤弄得天下大乱,可恨阐教小辈借此明褒暗讽,传得天下皆道我不以苍生为念,只为一己之怨祸乱三界,我又不合断送了那轩辕三妖性命,以此万妖寒心。红日劝我,也说的。我怎肯甘心?”   急命随侍的彩凤仙子取招妖幡来。只见一个仙子,身穿七色彩衣,虽然身姿婀娜,面如桃花,眉宇间却煞气重重,捧了一根长幡出来。那幡长四丈七尺,宽七丈四尺,非布非帛,倒似用什么兽类的皮硝成的,乌油油一张,上面阴风盘绕,隐隐有鬼哭神号之声。一根碗口粗细白玉也似长杆,女娲捋起翠袖,双手持了招妖幡来到后院无人处,将幡插在地下,念起咒语来。顷刻之间诸多奇型怪状的妖魔神怪跃然浮现幡上,一个个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毕竟不知女娲怎生招妖,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琥珀美酒俏佳人 群星阵里断妖魂   书接上回。话说女娲将那招妖幡立在地下,叫彩凤立在身旁,口念咒语,顿时四下里阴风滚滚,血气纵横,女娲宫上空五色妖云越发瑰丽,一时间电闪雷鸣,狂风怒号,将那血池中血水掀起,血浪滔天,又被阴风一卷,满空洒落,不周山四周方圆数万里内血雨倾盆。女娲本宫前后那些红鳞巨龙一条条张牙舞爪,昂首嘶鸣,吱吱乱叫,纷纷吐出一颗颗红绿相间的珠子来,在本宫四周上下飞舞,其间电光闪烁,彼此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女娲本宫笼罩在内,只闻一股奇腥之气弥漫满山。   女娲立在那无穷腥风血雨之中,口里念念有词,忽地和身一转,周身红云四起,将身子笼罩,就见烟云中女娲翩然起舞,姿态万千,一条长尾依稀在红云间舞动,如游龙一般。   舞了片时,却不见半个妖怪前来参拜。女娲心头火起,连念咒语,依然如旧。彩凤远远避开数十丈外,正看时,忽然头顶一声长鸣,急出殿外时,只见红光满厅,那陆压道君身披大红道袍,腰间挂着朱红葫芦,落在面前。彩凤见是陆压,也不理睬,转身自回殿内去了。方至后殿,陆压早跟至,大呼道:“娘娘不可如此!”   女娲便收了妖云,须臾风住雨停,依旧现出人身,微愠道:“红日,你来作甚?你既然劝我与那阐教反目,如何阻我召妖!”   陆压笑道:“娘娘,你如何不自精细。那昊天上帝想叫群仙称臣,不意弄巧成拙,如今反叫阐教大兴。娘娘纵然招来群妖,怎生与他相争!况且如今天下妖类虽盛,却多有不尊娘娘者,能集结多少人口,犹未可知。如何便与他反目!”   女娲闻言,心中不悦。陆压笑曰:“娘娘莫要着急,且回正殿,待吾细细道来。”   女娲哼了一声,便回正殿坐在凤台之上,彩凤仙子捧上翡翠觖来,满满斟了,那酒色如琥珀,异香扑鼻,,一旁陆压闻到不觉咽了咽唾沫,女娲见他猴急样,不由婉尔一笑,将觖中美酒一饮而尽。陆压便叫起来:“娘娘忒也不厚道!明知我贪这杯中物,却又拿来勾我的酒虫——娘娘可怜见,好歹叫我喝上一口也好!”   一边彩凤听了忍笑不住,把眼看女娲时,女娲微觉不耐,略一沉吟,却又颔首微笑,谓彩凤道:“凤儿,你领红日去,叫他将那葫芦灌满便是。”   陆压听了大喜,忙扯了彩凤衣袖望后殿便走,口里连道:“快,快,快!”   彩凤仙子一把挣开,淬了一口,道:“我与你又不甚熟,莫要这般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陆压忙赔笑道:“好姐姐,红日迫不及待,休怪休怪。”   两个一路来到女娲宫后,行了百十丈,早闻得酒香扑面而来。陆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看时,却是一眼深井,四四方方,深不见底,井中美酒翻腾,热气滚滚。陆压喜道:“今番不虚此行!”那腰间葫芦早自己摇将起来,咕咕有声。   陆压忙将葫芦自腰间解下,一面拧那盖儿,一面道:“宝贝啊宝贝,这几年来只叫你在那飞熊身边,却是委屈了你也。今日我俩便一起喝个痛快!”   说着早将葫芦打开,倒转过来,底朝上,口朝下,对准那一眼深井,只听嗖地一声,那井中红水仿佛被一股无形大力吸引,只见一股水柱,倒钻入葫芦里去了。一旁彩凤仙子看了暗暗发笑,渐渐变了脸色:原来那葫芦一似没底的一般,只情装去,无片时,一井美酒被吸个干净,只见一眼枯井,里面黑黝黝一片,竟是半滴也不剩了。   彩凤急道:“你这人!娘娘好意请你喝酒,怎敢把酒都装了?快快还来!”   陆压笑嘻嘻只作不闻,双手捧了葫芦仰脖便灌,咕隆隆喝个不住,那酒水洒了半身,兀自不觉,只是喝个不住,眼见得肚腹慢慢鼓将起来。彩凤看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上前便夺他葫芦,陆压抱了葫芦转身就跑,两人一前一后,早赶入前殿来。   女娲娘娘看了笑骂道:“你看这鸟儿,你也是前朝太子,怎地这般只情胡闹。凤儿,你莫追他,索性我叫你两个成一对儿,由你闹去。”   彩凤仙子闻言便飞红了面颊,低声道:“娘娘怎地也说这般话——凤儿只愿侍奉娘娘身边,岂有它想!”   陆压便不喝酒,嘿嘿一笑道:“娘娘此话当真?”   彩凤仙子怒视陆压,道人只作不知。女娲笑道:“若是凤儿肯时,我有甚说。”   原来这彩凤乃是上古洪荒时凤凰异种,生性极猛恶,颈生九头,名号九凤,最喜食人。后为后羿猎获,交与炎帝神农发落,时值炎帝第十子红日太子前来请安,见了九凤砰然心动,求情不止。炎帝谓此妖为祸人间,只是不允。女娲恰逢在炎帝宫中做客,见它生得端丽,却身受重伤,心下不忍,便向炎帝讨了,收做侍女,从此只唤做彩凤仙子,修得一身妖法,遍体彩光万道,能伤人百里之外,端的是厉害无比。只是有一件:这彩凤仙子虽是女身,却生性不喜男子,陆压虽然时常来望她,也相互调笑几句,却哪里将他放在心上。   果然陆压听女娲如此说时,叹息一声,只顾喝酒,便不说话。彩凤急道:“娘娘,这人将伏羲老爷送与你的仙酒尽数装入他那葫芦里去也!”   女娲笑道:“区区水酒,何足挂齿。我既允装满葫芦,由他装去便是。”   陆压喝了一回,长出一口气,打个酒嗝儿,那葫芦里亦冒出一朵白气,砰然而散。陆压抹了抹嘴,笑道:“好酒好酒,此酒不是水酒,乃娘娘你兄妹两人自故国带来。我既喝了,便须与你出力——如今虽然阐教势大,那人间天上,三界之中尽有心怀怨怅的,不肯服他,不过忍气吞声而已。我想元始天尊这番虽做了世尊,只是不得人心。待我到处替你游说一番,凭此三寸不烂之舌,管叫他铁桶江山,破于无形。娘娘静侯佳音便是。”   说罢也不等女娲回言,早将身化道长虹,一片火光炸开,四下里流炎滚滚,蓦地不见。   却说那普天诸神,生前原有亲疏,各自归位后依然不改。有那前世本为对头的,虽然共事一处,只是不和。原本便是同道中人的,便是分在各部,亦在公干之余时常来往,便如当初一般无二。   又有斗部群星之中四废星袁洪者,本是梅山七圣之首,上古得道的白猿,不合助纣为虐,拒周军于孟津,与杨戬斗法不相上下,终就擒于女娲太极图中,为陆压斩仙飞刀所诛,死后封神。   这袁洪以绝大法力自负,却与那碌碌之辈并列星宿,心中如何能平,终日不理公务,只是与旧日一干梅山兄弟借酒消愁。那斗部星君不过苏护黄天禄鲁仁杰之流,生前本是凡人,死后虽然封神,能有多大法力?以此无人敢管他,七圣倒也逍遥自在。   这一日,七兄弟正在斗部七人合住府邸中如常聚饮,喝得酩酊大醉,忽然听得门外仙乐缈缈,钟鼓齐鸣。梅山七圣本是妖魔出身,此时封神不久,野性未驯,又都有七八分酒了,一个个哪里在意,只作不闻,依旧呼喝狂饮。   须臾只听得门外钟鼓之声大作,四面八方响个不停,七圣之中天瘟星金大升,本是一牛精得道,身雄体健,性如烈火,当下便翻身跳将起来,借着酒劲厉声叫道:“是哪个扰老爷酒性?去便去,不去时捉来吊在门前!”   话犹未了,只听得这牛怪惨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一根梁柱之上,口里鲜血狂喷——原来诸神虽是魂魄之体,封神之后自有封神榜重塑身形,法力与生前一般无二,只是再难寸进。当下其余五圣齐声怒吼,见状一齐跳将起来,喝道:“谁敢闯吾斗府!”只有袁洪依旧坐在地下,面前满地杯盘狼迹,兀自自斟自饮。   须臾满堂金光大盛,只见万重金光中一辆七香车破壁而出,两旁天丁力士无数,天罡地煞群星簇拥着车上一位女仙家,头顶九云飞凤紫金冠,身披大红八卦袍,手捧龙虎玉如意,满头银发如雪,周身星光闪耀,冷冷道:“难道汝等忘了余之容颜?”   诸怪见时,早把酒都作冷汗出了,认得来者不是别人,却是那中天梵气斗姆元君紫光明哲慈惠太素元后金真圣德天尊,又号大圆满月光王。   原来金灵圣母本是截教通天教主坐下四大弟子之一,雷部正神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之师,万仙阵上力敌慈航,文殊,普贤三大士,却为燃灯道人以定海珠暗算而亡——她自洪荒之初得道,得通天教主悉心传授,法力通玄,故封为普天星斗之首,总领日月星辰,统帅普天星斗,威势无边。   当下六怪噤若寒蝉,只听得金灵圣母道:“吾早闻汝等身列星宿,不司职务,日日在此聚饮,正是玩忽职守。今日吾巡查至此,果然不假。如今昊天上帝明令整肃天庭,你七个明知故犯,依天条,当以渎职罪立斩不赦!”那天罡地煞一齐低喝,声震寰宇。   反吟星杨显,刀砧星常昊,破碎星吴龙,荒芜星戴礼,伏断星朱子真闻言眼中凶光大盛,正欲暴起一搏时,袁洪沉声道:“先扶了老金。”   五怪一呆,忙将金大升搀起,聚在袁洪身旁。袁洪蓦地立起身来,微微一笑,道:“昊天那厮,果然瞒他不过。可惜我眼下今非昔比,否则你这点微末道行,却是不够看。”   金灵圣母闻言微微一愣,旋即冷声道:“谅汝不过一猿精,有多大本事,敢出大言!天罡地煞听令,与我将犯星四废星等七个一并拿下了!”   就听得那群星之中暴雷也似一声大喝,一条黑大汉越众而出,怎见得他模样?   茜红头巾,金花斜袅。铁甲凤盔,锦衣绣袄。血染髭髯,虎威雄暴。大斧一双,人皆吓倒。   那黑大汉目如两盏红灯,舞两把车轮也似板斧,着地卷去,径奔七怪。   刀砧星常昊首当其冲,措手不及,早被一斧砍作两段,黑大汉哈哈大笑,也不管其余六怪,双斧一上一下,恰似发擂的乱剁。   七怪之中吴龙与常昊最好,怒吼一声,现了原身,却是一条百丈蜈蚣,口喷七彩毒烟,烟雾之中一颗绿珠飞起,朝黑大汉劈面打来。戴礼,朱子真,杨显亦现了原形,齐将内丹打出,金大升口喷牛黄,都奔那黑大汉而去。只听得地煞群星之中有两人齐声喝道:“任兄小心!”一左一右,两员天将各舞一面团牌,齐将黑大汉护住,五怪内丹打在那团牌之上,直轰得霹雳交加。那黑大汉只作不知,依旧将常昊尸身乱跺,正是刀砧星变做斧砧星,早将一条长逾百丈的白鳞大蟒剁作十七八段。一灵待走时,自那地煞星里又走出一条莽汉来,怎见得此人?有诗为证:狰狞鬼脸如锅底,双睛叠暴露狼唇。放火杀人提阔剑,不是成仙了道人!   这好汉手提一柄阔刃重剑,足有七八丈长短,三两丈宽窄,迎风一晃,黑光闪处,登时化作百余丈长一把巨剑。蛇精常昊唬得魂飞魄散,一道真灵犹如白色流星,猛地直蹿上九霄云端。   就听那好汉一声狂吼,声若霹雳,全身筋肉隆起,体格暴涨,瞬间变作三丈高下,浑身衣甲片片碎裂,周身上下青筋密布,满头红发根根倒竖起来,一跃而起,转眼已然飞至常昊真灵上空数百丈云海之中,大喝一声:   “一刀两断!”   自云端破空而下,手起剑落,只听得一声轰响,风雷齐作,鬼哭神号之声震天动地,那百丈巨剑如山岳一般落将下来,早将常昊真灵轰得粉碎,可怜刀砧星,到此形神俱灭!   巨剑大汉落地半跪,双臂擎刀,身边数十丈内血气上下纵横,犹如血焰一般缠绕满身,只听得他口里叫道:“吾名桑成道!地暴星桑成道!吾之剑下无所不断!”   那黑大汉见了大叫道:“桑成道,你也好手段!”桑成道咧嘴一笑:“终不成只叫你任来聘杀个痛快?”两个哈哈大笑。   五怪大怒,齐道:“左右是个死,与这些毛神拼了罢!”   方欲上前时,却被那两员持牌的天将反转牌面,放出无数飞刀标枪来,满空乱琼碎玉,五怪慌忙抵挡,又被那姓任的黑大汉舞动板斧,与那使剑的好汉撞将上来,恰如砍瓜切菜一般,顷刻连斩了五怪,连同真灵一并砍了,登时死个干净。   只剩下一个袁洪,趁乱化道白光便走,却被金灵圣母将四象塔祭起,当头打下。却不知袁洪怎脱得此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四象塔下困心猿 龙王天雷如在弦   话说金灵圣母将四象塔祭在半空,只见一座青色高塔,形状极为古拙,高逾数千里,当空耸立,层层楼层间一齐放出无量金光将袁洪罩在其中,脱身不得。那一百单八天罡,地煞星宿阴神之体如何当得起,纷纷倒飞出去数千里外。   袁洪见走不脱,索性立在金芒之中不动,一声暴喝,周身金甲白袍寸寸爆裂,现了原身,却是一头七尺白猿,遍体皮毛光洁柔顺,洁白如雪,一双火眼金睛烁烁闪动,大咧咧席地而坐。   金灵圣母见他现出原形,把手一拍,就有无穷白炽真火自塔底喷涌而出,那火不是凡火,却是采九重天上离焰天之火,与日行天中太阳真火凝炼而成,专焚阴神,当下如黄河之水,奔流而下,将个七圣斗府四周方圆千里俱化作一片火海,诸星宿慌忙远远飞开,兀自奇热难当。那白猿嘻嘻笑了一声,把手望身下一指,便有青莲一朵,无中生有,绽放虚空,其大如斗,将白猿徐徐托起,那真火虽盛,如何伤得它分毫。   金灵圣母见了,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毫!此是雕虫小技,也敢卖弄。”就见塔顶现出八卦之形,旋转不休,逾转逾疾,轰然有声,又有金云万朵自塔间而出,重云之中现出二十八宿来。   就见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角宿为角,氐房为身,尾宿做尾,七星连珠,横贯苍穹。   只听得九天龙啸,咆哮声中,自茫茫云海中现出一条苍鳞巨龙,其长数千里,顶生百角,游离一轮红日之中。背上红棕鬣鬣,犹如滚滚松涛,随风倒卷。周身鳞甲开合,不住翕动间,无数青鳞脱体而出,密密麻麻飞舞满空,俱化作千万只青甲龙头,在白猿上下左右飞动。又听得金灵圣母口里一声尖啸,那万千龙头一齐张开血盆大口,齐喷紫电万道,彼此纠结盘绕,仿佛蜘蛛大网,笼罩天地,把那头白猿困在其中。   那白猿双目微闭,嘿嘿冷笑道:“金灵无知小儿,汝号称天界最强,也不过如此:唤这妖物困我。若是它本体时,我倒还惧他三分,此不过是憧憧虚影,有形无质,能耐我何?”忽地猛然张开怪眼,两道金光直射而出,竟穿透那层层紫电罗网,直奔金灵圣母胸前射来。   金灵圣母面色微变,急矮身避时,那两道金光早将头顶九云飞凤紫金冠击得粉碎,满头银丝披散。两旁普天列宿齐声惊呼。   只见金灵圣母满头白发迎着那天上罡风乱舞,双目之中星光大盛,却是动了真怒。她本为截教首座四大弟子次位,自视极高,满天神将之中鲜有能与之匹敌者。此番前来翦灭白猿,本是不屑出手,适才见袁洪化白光逃时去得太快,恐他走了,这才以自身至宝四象塔困敌,又放出东方七宿合身青龙神兽,以雷鳞大阵困敌,满拟手到擒来,不想非但久攻不下,反而一个不慎,反被对方折辱,心中大怒之余正欲再下杀手,忽地转念一想,顿时又觉惊讶,暗忖道:这猴头当日不过与那阐教三代弟子杨戬在伯仲之间,怎地竟这般厉害?又想:它不过渎职之罪而已,着天将擒拿即可,何以昊天上帝与元始却命吾亲来擒捉,莫不是上帝早知它法力?   正犹疑间,忽见那头白猿从青莲上一跃而起,立在漫天雷火之中,咧开嘴巴,吱嘎怪笑,蓦地长臂伸出,将身边一只飞舞盘旋的青甲龙头抓个正着。那龙头大如巴斗,双目赤红如灯,嗡嗡作响,青黑色的骨甲之上生满无数小瘤,血口开合,作势欲咬,却被白猿双手一上一下,扳住上下颚,那龙头便合不拢嘴,急得吱吱乱叫,嘴里钢牙参差,喉间紫电萦绕,极是可怖。   长笑声中,白猿运起无边神力,双臂上下只一撑,就听得“嘎巴”一声,早将个青甲龙头生生撕做两半,轰隆一声巨响,炸裂开来。白猿措手不及,倒被熏得半身焦黑。   袁洪哈哈大笑,把身子一抖,周身四万八千毫毛迎风变化,俱化作一头小小白猿,一个个跳将起来攀在那些青甲龙头之上,攥起拳头,当头就砸,如击金铁,砰然有声。一拳一个,将千万个龙头打得纷纷坠落长空,各拖浓烟滚滚,落下界去,被那九天罡风倒卷,火花飞溅满天,那些龙头顷刻便烧得通红,未及落地,半空里即已纷纷化为白气而散。   那四万八千头白猿一个个打得兴起,纷纷凌空跳起,拳脚齐出,越发威猛无比,青甲龙头纷纷当空爆裂,犹如烟花朵朵,五色缤纷,漫空绽放。   正打得过瘾,忽然听得头顶低吼之声如闷雷滚滚,四下里渐渐有无数微微金色光点浮现空中,状如萤火,星星点点,满天都是,足有亿万之数,纷纷向高天之上聚去。袁洪面色一凛,猛然抬头看时,只见那条红日之中的巨龙,不知何时已然将数千里的庞然身躯盘成一团,颈子高高昂扬而起,龙口微张,将那漫空萤火倒吸入腹。但见点点流萤犹如星光满天,被它一口吸去,纷纷汇聚起来,仿佛无数条流光溢彩的小溪,自下而上,源源不断向那苍龙口中流去。那千千万万条小溪又渐渐汇合一处,犹如茫茫天河,海纳百川,滚滚洪流间萤光闪耀,与远处的天河遥遥相对,被巨龙尽力吸去,龙颈处亦慢慢鼓胀膨大,渐渐涨得犹如气球一般,胀得发亮,薄薄一层表皮仿佛吹弹可破,其上红点斑斑,极是可怖,皮下隐约可见雷光流动,电光翻滚。   又见金灵圣母面色大变,双手虚擎着那四象塔,口里念念有词,面上香汗如雨,全身不住颤抖,满天星宿无不仓皇飞逃,彼此冲撞践踏,乱成一团。   袁洪看了仰天怒喝道:“汝欲何为!”便收了四万八千分身,双手扶地,腰背弓起,低吼一声“长!”全身三百六十骨节乱响,四万八千毛孔中一齐喷出无穷七彩云气,顿时妖云滚滚,腥风倒卷,将袁洪裹在其中。只听得一声猿啼,悠长清亮,贯彻天上地下,一头顶天立地的上古巨猿自那缤纷妖云中人立而起,双臂暴伸,竟去抓那日中巨龙,却仿佛隔了一重无形屏障一般,又似水中捞月,可望而不可及。   只听当空神雷滚滚,苍龙已然将巨大无匹的血口缓缓张开,喉中雷光闪耀,齿间电蛇摇曳乱舞数十里,噼啪作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光华自正北方天际直射而来,照在四象塔北侧部位,与此同时又有一条赤红火练从南方飞至,落在塔身南部,俱转瞬即逝,混乱之际,却是无人看到。只闻一声长鸣,熊熊火焰中一头遮天巨鸟自塔顶飞起,柳宿为嘴,星宿为颈,张宿为嗉,翼宿为羽,遍体红鳞森森,三头齐鸣,头顶犄角交错,背生百翼,腹垂百爪,根根利爪犹如山峰一般,扑动那百对翅膀,真火滚滚,飞至那苍龙头顶,一个盘旋,猛地俯冲下去,劈头便抓。那苍龙猝不及防,头顶早被砸个正着,上下颚轰然合拢,被喉间雷火重重呛了一口,直咳得青雷万朵,自鼻孔牙缝间喷涌而出,炸得到处开花,鳞甲飞溅。   苍龙怒吼一声,昂首去扑那红鳞巨鸟,巨鸟却极是灵活,上下飞腾躲避,又三个头一齐喷出真火,将那苍龙烧得张口咆哮,却无可奈何。   正难分难解之际,忽然又听得塔底低吼之声犹如闷雷一般,连那白猿亦被震得站立不稳,就见黑烟四起,弥漫塔间,重重烟云中隐隐有龟蛇之形。跟着一声响雷,震散无边黑云,一头方圆几千里的苍黑色巨鼋爬了出来,只见它龙首龟壳,长颈无鳞,脖颈间尽是层层肉褶,松松垮垮耷拉下来,其间磷火点点。额上一根独角,斜插云端,角根周围生满毒瘤,一双蛇目碧火荧荧。口吐三叉红信如血,不住伸缩,嘴里毒烟滚滚,烈火熊熊,烟火喷吐百余里。   又见它背上龟壳黑里透青,虽按八卦之形,却是一张张人面拼凑而成,人脸或喜,或悲,或怒,或乐,神情各异,每张人面的眼鼻口之中皆有黄蛇一条,进进出出,密密麻麻,犹如蛆虫一般,叫人看了头皮发麻。四根象足犹如擎天巨柱,撑着一个硕大无朋的身体缓缓朝苍龙,巨鸟爬去。身后一条长尾招摇摆动不已,却是一条奇形怪龙,似龙非龙,似蛇非蛇,口喷毒焰,嘎嘎乱叫,极是凶暴。   又听得四象塔里虎啸连连,烈风四起,奇腥之气扑面而至,一头巨兽摇头摆尾跳了出来,生得身长千里,身披一件银色重甲,镂满上古奇形文字,甲片间露出丛丛白毛如雪。顶门一只独眼,凶焰四射,唇边四根剑齿上下交错。头戴青玉冠,额前一块朱红宝玉,脑后彩带飘飞,足踏风火青云,咆哮嘶吼不已。   其时青龙自太阳而出,朱雀自少阳而出,玄武自太阴而出,白虎自少阴而出。那青色巨龙仿佛见自己势单力薄,便不再与朱雀相斗,当下与玄武,白虎一齐将袁洪所化的白色巨猿围在核心。毕竟不知袁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万颗火丹破本相 一池水镜映心猿   书接上回。话说金灵圣母放出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齐将那白猿困住,苍龙口喷青雷万朵,四下里狂轰滥炸,玄武口吐毒烟滚滚,如伞盖一般当空凝聚数万里方圆,黑雨倾盆纷落,白猿身上毛发被毒雨一淋,顿时黑烟升腾,兹兹做响,焦臭扑鼻。又被那朱雀振翅当空飞舞,不时喷出道道真炎,将白猿上下盘绕,白虎则足踏风火,青云护体,只奔白猿下三路,偶在小腿上咬上一口,直啃得白猿暴跳如雷,忽地纵身跃起,望上便走,不想那四象巨塔如须弥山一般当头打将下来,正中白猿顶门,轰然巨响声中,只打得三昧真火从七窍里狂喷而出,化作七条千丈火龙,摇头摆尾直冲天边,须臾随风散去。   白猿怒吼连连,肩扛巨塔,双手托住塔底,任那流炎千里,当头淋下,只是不理,双膝微屈,双臂肌肉筋突暴起,口里獠牙交错,咬得咯吱作响,一双金眼火光四射,竟然生生将四象塔顶起。   又见金灵圣母不知何时已然现了四首八臂法相,额生三目,八只手分持红日、秋月、紫金铃、乌金印、离合弓、刺天矛、风雷戟诸般法器,头顶宝冠,遍体珠络樱垂,八臂齐摇,将那四象塔压下。   白猿肩托巨塔,兀自冷笑:“金灵,你枉为通天弟子,也是截教里首屈一指的人物,怎地为虎作伥,替那元始老儿卖命?真一禄蠹也!”   忽地瞥见金灵圣母二十四只神眼中星光闪耀,犹如浩瀚星空,深邃无比,其间茫茫然全无喜怒悲欢之色,白猿看了,似是恍然大悟,叹道:“怪不得,怪不得!”   话犹未了,只听得北方天际滚滚雷鸣,黑云如盖压将下来,云中又射出神光万道,一人披发跣足,身穿玄衣,顶罩无量圆光,大笑而来,手指白猿道:“袁公,袁公,上与天通。机关算尽,坠落尘中!看你今日怎逃得此劫?”   袁洪见了,冷笑一声,亦不答话,只是奋力欲将四象塔托起。   那人看了笑道:“金灵小儿无能,虽有四象塔,却奈何此人不得——辱没了我的灵兽。”话音方落,便听得天外神雷轰鸣,隐隐有低沉咆哮之声。那人也不在意,把手一指,金灵圣母便一动不动,如泥塑木雕一般,只见那顶天立地的四象巨塔转眼缩作七寸高下,落在那人手里。   那玄武巨兽见了此人,低鸣一声,便弃了白猿不管,竟朝他爬来,伏在那人脚下,摇头摆尾,喉间咕咕有声,其状甚是欢悦。   却说青龙,白虎,朱雀四位缺一,又失了四象塔压制,便困白猿不住,各自依旧化作二十八宿里的二十一位星君,只见星光道道,齐钻入塔中去了。白猿情知走不脱,仰头望去,只见那人立在玄武背上,手持三台七星剑指着白猿道:“若将书交出,我还可饶你不死——你莫执迷。”   白猿亦不搭答话,双拳猛捶自己胸膛,咆哮如雷,口里白烟溢出,喉中隐约有火光闪动。   那人更不迟疑,举剑望龟背上轻轻一敲,玄武怪吼一声,巨口开处,亿万颗斗大的赤红珠子如冰雹般打将下来。   眼见亿万颗火丹齐射,没头没脑砸在白猿全身,顿时雷火升腾,纷纷炸裂开来,皮肉纷飞,血光冲天。只是它终究是上古巨怪,虽然身受重创,兀自屹立不倒。   那人微微一笑,亦现了法天象地之相,双足一震,自黑云丛中疾冲而下,三台七星剑裹着无穷风火朝白猿当胸刺入,透背而出。   白猿低吼一声,耳鼻眼口里鲜血喷涌,头顶泥丸宫中猛地蹿起一股白气,隐隐凝作一个人形,遍体色如青玉,盘膝坐于满天风火之中,面露慈悲之相,双目似开似闭,遥望金灵圣母叹道:“六道众生皆无安息,苦难尽头其自降临。亦非神,亦非魔,一切皆随我意。”   叹毕,双眼合上,那亿万颗火丹不住打将下来,人形全身龟裂,轰然碎散,片片青玉洒落满天,尽皆随风化作细沙而逝。那头上古巨猿犹如天柱一般仰面倒下,没入重重雷云之中,须臾一个数千里高下的身子俱化作萤火点点,消散得无影无踪。   话说人间南瞻部洲境内,西昆仑一隅,有火海数百里,终年烈焰升腾,莫说寸草不生,便是山石亦烤作琉璃一般,满山遍野熔岩横流。火海中常有赤龙穿梭,一跃百丈,又时有火凤振翅而起,光焰四射,一飞冲天,转瞬即逝。   火海深处依稀一条曲径通幽,绵延曲折数十里,尽头处一面石壁,高五十丈,洁白如玉,晶莹剔透,上面两行斗大篆字熊熊燃烧,却是“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八个大字。崖前一座草屋,屋顶茅草枯黄,任四周劫火升腾,那草上却无半点火星。   屋后一池碧水,池边一个红袍道人倒负双手,凝视池水,那水平静无波,有如镜面一般倒映出道人的身影,只见他神情漠然,面上全无喜忧之色。忽地一声水响,倒影碎散,道人眼中光华陡现,只见那池中水淋淋站起一只白猿来,俨然正是袁洪模样,只是形影黯淡,飘忽不定,一步步走上岸来。抬头看了四周,恨恨道:“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于猛火。说什么歼厥渠魁,胁从罔治!却是我小瞧了他兄弟两个。今番前功尽弃,毕竟不知何年何月,得偿所愿?”   道人便携了白猿手道:“猿君,我与你多年不见,如今且莫管它娘的闲事,只情痛饮一醉。”白猿冷笑一声,席地坐下。道人就将腰间葫芦解下,与白猿你一口我一口喝了起来。饮到浓处,头顶一条火龙飞过,道人张口尽力只一吸,便将那百来丈长的火龙吸入口中,犹如吃面一般,和酒大嚼。   那白猿看了,忽地怪眼一翻,道:“陆压,你为何救我?”   陆压闻言一楞,旋即呵呵笑道:“袁公何出此言!你曾对我有收留之恩,正是一饮一啄,皆是前定。如今我以水镜化出你一点精灵不散,也是报答于你。”   白猿冷笑道:“蛋生,你莫弄这些虚头。我岂不知你的底细!实话说与你听,那书却不在我手中。你若不信,听凭处置,却休想从我身上得了半分好处。”   陆压听了默然半晌,站起身来只一指,只见那白猿真灵咬牙切齿,动弹不得。陆压笑道:“你既然这般想,只得叫你再历一劫。”也不管它,自化道长虹凌空飞起,径朝三十三天外不周山顶而去。无移时去而复还,手里托了一块九窍八孔玲珑石,手指白猿道:“猿君还不归位,更待何时?”   只听呼地一声响,白猿真灵化道白光,吸入石中去了。陆压哈哈大笑,捧了那补天遗石,依旧化长虹而起,一路飞去,早来到那四大部洲中东胜神洲境内,遥遥望见一座高山临海耸立,只见满山奇峰突兀,怪石嶙峋,珍禽异兽奔走林间,盘旋峰顶,满山奇花异草,又听得松涛阵阵,果然是人间仙境,至福之地。   陆压看了一回,暗道:此地甚好,我便将这石头置顶此山罢。当下飞至山顶,将那块九窍玲珑石滴溜溜丢下,却是落地生根,更兼迎风便长,原本不过巴掌大小,转眼直变作三丈六尺五寸高,二丈四尺围圆,依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按政历二十四气,又有九窍八孔,对应九宫八卦之数。那石头甫一落地,周遭的草木立时便枯了一半,隐隐从石中传来呼吸吐纳之声。那石头也不是凡间之物,正是: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做寄传?   陆压看了一回,笑道:“猿君,吾观此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灵气深重。你且在此静养,久后自有相见之日。吾还有那武王之事未了,不及奉陪,就此别过,望君珍重。”乃作歌道:“忆昔烟锁白云洞,水火无情苦用功。而今脱得阴神体,千载之后闹天宫。”歌毕复回西昆仑去了。   看官牢记话头,这白猿自此托生花果山。却说人间,周武王姬发为陆压钉头七箭书所咒,终日只是昏睡不醒,文武百官人心惶惶。到了第七日午时,突然大叫一声,从床上直挺挺坐将起来,双目圆睁,睚呲迸裂,七窍里一齐流出血来,须臾气绝。有诗叹武王曰:   隐忍半生图霸业,父死不葬举黄钺。   白鱼跃舟成一梦,商纣方灭二载绝。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鸿蒙初分不计年 潜龙勿用江中潜   话说武王驾崩之日,镐京皇宫上空忽现一只怪鸟,状如乌鸦,遍体火焰,上下飞舞,嘎嘎怪叫不已,得意非凡。百官惊骇不已。那鸟盘旋了一顿饭时间,方振翅飞去。   武王既死,周公一面举丧,一面命人去请齐侯太公望来朝主持,不想齐地早有使节来报丧,原来齐侯六日前亦已身死。周公闻报,呆了半晌,叹曰:“吾尝告天请代天子死而不得,今又失齐侯,想我王成大业不过二年,上苍何以弃姬氏至此哉!”   只得昭告天下,立武王幼子姬诵为君,是为周成王,周公自己代理朝政。暂且不表。   话说那火鸟离了镐京,一路望西北飞行,不觉来到一座高山之前。原来凡人看去,山清水秀,道人看来,只见满山遍野妖气弥漫,隐隐有血光透出。山北面一片湖泊,方圆一百三十余里,色如鲜血,深不见底。湖水上空血云翻滚,阴风怒号,掀起滔天血浪,波涛间无数龙蛇怪兽翻滚腾跃,张牙舞爪,五颜六色,簇簇拥拥足有千万之数。   那火鸟见了,竟朝那湖上飞去,一个俯冲当空落下,擦着那滚滚血浪一掠而过,冷不防水里蹿出一截百余丈的物事,一身败鳞斑斑,似龙非龙,似牛非牛,前端一个十来丈长短的牛头上生着两只犄角,一双怪眼里磷光闪闪,张开将断未断的下巴,便去吞那火鸟。   火鸟怪叫一声,险险避过这一咬,直上云霄。那怪物咬个空,满口残牙彼此相撞,咯咯作响,咆哮一声,声如龙吟,昂起颈子对着天上怪鸟,竟似要一跃而起向上扑击。火鸟双翅轻摆,红莲真火自翅膀间滚滚而出,立时将那怪物包围。只听得厉吼震天,怪物全身业火熊熊,在滔天血浪中上下翻滚,须臾烧得漆黑,沉了下去。   周围大小群怪见了,知道厉害,纷纷四散潜逃。火鸟知道这些妖物乃是上古怨气所化,杀之不尽,也不追赶,正欲飞去,忽然看见那如山波涛之中露出白森森一物,形如巨塔,时隐时现。火鸟即复化作人形,依旧是个红衣道人,自天上缓缓落下,足踏波涛,看了一回,微微皱眉,重又飞起,望那山中去了。   才至山前,忽然听得一阵山歌随风而来。陆压道君按落妖光,落在山坡之下,躲在一棵古松后看时,只见林中转出一个老者来。陆压看时,不禁险些笑出声来,原来那老者身穿白袍,足踏草履,生得瘦瘦小小,面如秋叶,发若银丝,两道长眉如雪,一对刀耳倒耸。虽然尖嘴缩腮,形容颇为猥琐,细看倒也有些道骨仙风,骑了一头白毛瘦驴,背只口袋,迎着那林中长风作歌道:   “山风逍遥自在,草鞋步履轻快,无我梦里看成败。一觉醒来,人间换了朝代。”   陆压听了,忍笑不住,那老儿听得笑声,一双惺忪三角眼骤然之间红光大盛,将口袋望地下一抛,跳下驴来,周身红焰飞扬,血气逼人。陆压便走出来,指着笑道:“如今成汤已亡两年有余,你方才晓得——莫非是荧惑之星来的?”   那老儿见是陆压,呵呵大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一别多年,陆压道君不在西昆仑洞天福地清修,怎地有空来我这荒山野岭?”   陆压笑道:“我那火炎昆冈,寸草不生。怎比得白蝠老祖会选洞府,偏偏在这盐湖血池之畔安家。正是受用无穷也。”   白蝠老祖嘿嘿一笑,颇有得意之色。陆压见地下那口袋不住蠕动,隐约透出一股妖气,便问道:“此中何物?”   白蝠老祖咧开嘴巴,露出白森森满口尖牙,呵呵笑道:“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不过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蠢物。”便解了袋口绳子,放出那口袋中妖怪来,只见一头铁背苍狼蹿将出来,迎风变化百丈高下,遍体青棕犹如铁杵一般根根倒竖,却被白蝠老祖一巴掌打去,哀鸣一声,伏在地下,动也不敢动。   白蝠老祖笑道:“我在山后遇到此物,他说被天将追捕,求我相救。我即教他钻入我这书袋之中。果然有个三只眼的天将领了一队天兵来问,被我打发自去了。你看这狼精,也有数千年道行,其味必佳。不如我俩分而食之,如何?”   陆压看那狼怪时,却也认得,笑道:“灵虚道友别来无恙?”   那狼却不识得陆压,却也知道救星到来,竟人立而起,作揖不止,先染是求救之意。   陆压叹道:“怎落得如此狼狈?”掐指一算,谓白蝠老祖曰:“此狼命不该绝于此,老祖放了他去罢。”   白蝠老祖哈哈大笑,踢了巨狼一脚,喝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罢!”苍狼呜咽一声,夹起尾巴,鼠窜而去,转眼没入林中不见。   白蝠老祖便道:“我知你来意了,必是为那人遗骨而来。当初那人身殒此地,我也曾亲眼所见。陆压,你须也是修行之人,岂不闻成败得失,尽是过眼云烟,何苦执迷!”   陆压摇头道:“老祖说差了,我非为此也。如今阐教把持天庭地府人间三界,妖族虽众,却如一盘散沙。四大部洲,又犹以南瞻部洲妖族最受欺凌,如今女娲娘娘意欲重整妖族,老祖何不趁此机会大显神通,也学那三清佛陀成佛作祖?却不强似独锁山林,清风明月,如此寂寞!”   那白蝠老祖听了呵呵大笑,手捻白须道:“老夫不过是山野闲人,虽然痴活了许多岁月,有甚能为,却将我比那三清道祖。不当人子,不当人子!陆压,我也有一言相劝:天数如此,不可强为。纵然用尽心机,到头来不免水中捞月,终究是空!少陪,少陪。”   说罢拱手告辞,忽然听得头顶一声龙啸,半空里蹿下一条赤鳞火龙来。那头白毛驴子正在一边吃草,冷不防被那火龙一口囫囵吞了。白蝠老祖措手不及,呆了一呆,待要救时已自不及。   原来这火龙乃是昔时人皇轩辕氏所乘之龙,后人皇归隐火云洞,火龙亦受天庭册封为五火龙神。只是它生性贪暴,耐不住那天庭清冷,近日私逃下界,亦是路经这中条山,腹中饥饿,见了白驴,哪管得了许多,一口吞之,又奔老祖,陆压扑至。   白蝠老祖自天地初分时便独霸此山,虽然生性淡泊,几时吃得这般亏,当下怒吼一声,伸出左手,化作数十丈大小,当空便抓。那火龙却也机灵,一见之下便知不敌,掉头就跑。原来他曾为黄帝脚力,去得极快。此时一窜之下便是千余里出去,心中稍定,忽然听得脑后风雷之声大作,急忙回头看时,唬得魂不附体。只见一张硕大无比的肉翅,翅上雪白绒毛纷纷,犹如松林一般,从那中条山里伸展开来,铺天盖地,连太阳也遮住了,当头裹来。火龙见如此厉害,当下把心一横,一声猛咳,竟将喉中数千年炼就的内丹喷将出来,乃是百来丈大小的一颗明珠,光彩万道,迎着那雪白肉翅飞去,只听得一声震天巨响,火龙内丹爆裂开来,放射无限光明真火,那只遮天肉翅措手不及,被炸个正着,白羽满天纷飞,微微一滞,火龙趁机一去又是数千里,径直蹿入云中不见了。   这边白蝠老祖收了法相,面色难看,却不追赶。陆压看了心中暗笑:这老儿也是有苦难言。我道他怎地不肯出山,原来是真身被人禁锢在这山中,虽然可以幻化身外之身出游,法力不及万一。如此要他做甚?当下安慰了几句,便告辞而去。白蝠老祖脸上无光,也不挽留,自回山里去了。   却说那条火龙失了内丹,飞了片时,终究支撑不住,却好飞至那灌江口上都安堰上空,哀鸣一声,自半空里落将下来,掉在江里,激起白浪如山。原来水里本有大小蛟类无数,正自嬉戏玩闹,忽然砸下一条火龙来,都吃了一惊,四散游开。那火龙遇水,渐渐苏醒,见众蛟远远围着看,他终是黄帝骑乘,又曾为五火龙神,哪里将这些蛟属放在心上,腹中又正饥饿,张开大口只一吸,不分好歹,早将那些小蛟吞了数十条下肚。其余蛟党尽皆逃散。火龙意犹未尽,拣了一群最多的一路追去,径入江底,横冲直撞,也不知吞了多少水族。正自猖狂间,忽然前面蛟党一齐停住,一条条伏在江低淤泥中,战战兢兢,动也不敢动弹一下。火龙见了大喜,正欲上前饱餐一顿,就听得有人作歌道:   “蛟龙潜匿隐苍波,且与虾蟆作混和。等待一朝头角就,撼摇霹雳震山河!”   只见前头一团乌光骤然亮起,普照江底数十里远近,迎面无数蛟党簇拥着一人摇摇摆摆而来。那人身长数丈,遍体乌鳞,生得人身龙首,虽然顶上无角,一双蛇目却凛然生威,火龙虽是天界龙神,一见之下,竟自惭形秽,不敢与之对视。   毕竟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逢场作戏黑蛟留情 露水姻缘赤龙遗珠   话说五火龙神潜入长江江心,忽然迎面无数蛟龙盘踞,只见五色鳞甲缤纷,张牙舞爪,彼此纠结盘绕,足有百余万之数,将水路也阻了,蛟党中间围绕着一条黑甲大汉,威风凛凛,火龙看了心中胆怯,正欲走时,那大汉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龙,敢搅我长江水府!如今还想走么?”   原来这火龙虽然野性未驯,终究是神龙之属,自有一种灵性,当下见了那大汉如此威势,心中忽地一动,暗忖道:这厮莫非便是那物么?情知走不脱,索性将身子一扭,江底火焰丛生,自火光中现出人形来,却是一个女娇娘,生得如何?   黑鬒鬒鬓儿,细弯弯眉儿,光溜溜眼儿,   香喷喷口儿,直隆隆鼻儿,红乳乳腮儿,   粉莹莹脸儿,轻袅袅身儿,玉纤纤手儿,   一捻捻腰儿,软脓脓肚儿,翘尖尖脚儿,   花蔟蔟鞋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   虽然容姿端丽,却体态风流,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子妩媚,深深拜道:“妾身乃上天册封之五火龙神也,又称作火龙圣母。不堪天庭陋法逃避下界,方才被一恶人追赶,情急无奈,误入贵境,大王莫怪。”   那黑甲大汉久据长江,生性凶暴之极,本欲将这大胆狂徒一口吞之,见原来是条雌龙,又是个美貌龙女,心中不免存了几分怜香惜玉之念,当下呵呵笑道:“小娘子起来说话。”   火龙圣母又谢了,方才起身,小心上前,偷眼看时,那大汉身高三丈四尺有余,身后一条长尾摇摆,乌黑鳞甲犹如铜钱一般密密麻麻覆盖全身,一双蛇眼黄光四射,盘膝坐在一条百丈蟠螭之上。   火龙早看出那蟠螭亦有千余年道行,状如巨蟒,遍体青白无鳞,俯首贴耳,把头埋在江底淤泥中,只是浑身微微颤抖。原来那黑甲大汉右爪如钩,扣住蟠螭脊背,不时挖下一块肉来,血淋淋地塞入口里大嚼,这蟠螭背上血肉模糊,兀自不敢挣扎。   这火龙圣母看了暗自心惊,只得陪着小心,就听得那大汉笑道:“兀那龙女,你的来历,吾尽知道。你叫吾大王,可知我出身么?”   火龙圣母心中更无疑惑,当下嫣然一笑:“大王神威凛凛,妾身虽是上天册封龙神,却自惭形秽。三界龙属之中,只除上古冀州黑龙大圣者,别个龙神,也难有这般威势。”   那大汉哈哈大笑,声如枭啼,良久方止,也不答话,长臂伸出,早搂了火龙圣母,化道乌光分开水路便走。那些蛟党簇拥着,犹如五彩洪流一般滚滚而去。   原来蛟性最淫,这黑甲大汉淫心早动,抱了火龙圣母一路前行,无移时早至一座水府前。说来却怪,列位看官,你道这长江江底能有多少深浅,竟无边无际,不知多少方圆,只见青石巨柱根根参天耸立,皆有数十里粗细,千万里高下,撑着头顶无穷青涛滚滚,无穷无尽。四下里断避残垣,萧条破败,那些蛟党早四散不知去向。   那大汉去得去快,分开水波,一去便是数万里之遥,饶是火龙圣母亦觉头晕目眩,偶尔从他臂间看去,只见数千头洪荒巨兽,形如鲸龙,遍体雪白,腹生百鳍,鳍长百丈,分水之声如雷鸣一般,结队自石柱间游弋而过。火龙眼尖,早看见那些石柱之上镂满无数奇形文字,字里行间磷光闪闪,那些鲸龙似乎是在围绕这些柱子巡逻一般,往来穿梭。   忽地一头硕大无朋的“巨鲸”与黑甲大汉擦肩而过,火龙看得分明,原来这鲸龙虽然巨大,却无眼无口,便如一只纺锤相似,前后一般,借着腹下百鳍划水游动,又自腹中发出一种低鸣,彼此呼唤,成群结队穿流不息。   黑甲大汉便撇了怀中女子,将个三丈长身晃了一晃,一声龙吟,现了原身,怎见得它模样?后世冯氏梦龙有诗赞此蛟曰:   鳞甲棱层气势雄,神通会上显神通。   开喉一旦能吞象,伏气三年便化龙。   巨口张时偏作雾,高头昂处便呼风。   身长九万人知否,绕遍昆仑第一峰!   那火龙也不是个节烈的,此际见了它如此雄伟,不觉情动,亦现了火龙原身,长逾百丈,满身欲火升腾,一片片鳞甲都倒竖起来,上下开合翕动,哗哗有声。那黑蛟哪里按耐得住,早蹿上前去盘住,彼此缠绕,盘错环抱,绞做一团,滚成一块,口里嘶嘶有声,在水底翻滚不休。也不知惊散了几头鲸龙,撞塌了几根石柱!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夜长。这一龙一蛟彼此交尾,足有七七四十九日,忽听得龙吟之声响彻江底,浊流滚滚,将方圆百十里都污了。彼此心满意足,都盘在当中一根石柱上。   却说这火龙歇了一回,瞥见那黑蛟沉沉睡去,鼾声如雷,忽地动念道:这厮凶狞暴烈,犹胜于我,虽然一时欢娱,不是良伴。如今我何不趁它昏睡过去,早早脱身,免得不知何时丢了性命。   又想:不好!我观此地混沌一团,不分高低上下,不辨南北东西,却不是长江之中:不知是何处?如何出得去!   心中发愁,便低了头倚在那柱子上,不想机缘巧合,却好瞥见一行文字,虽然不能识得,神龙灵性所至,自然隐隐觉得大有干系。正望了那文字出神,忽然眼前红光大盛,只见一个红袍道人现出形来,悬在面前数丈开外,朦朦胧胧看不分明,上前来附耳低语道:“汝命不该绝于此。你莫执迷这些皮相,此乃虚境。休管它无路可行,只消一往直前,自然脱身。”   火龙圣母心中惊讶,虽认得是先前那道人,知是异人,当下微微点头。道人又曰:“你此去可到扬子江中潜伏,我自与这黑蛟分说,他也不好穷追不舍。你放心去就是。”   火龙圣母低声道:“道长搭救之恩,妾身他日必报。”当下悄然自石柱上褪下,小心翼翼,化作一条金鲤,摇头摆尾,竟自游去了。   道人虚影自将那柱上文字看了一回,不消片刻,那黑蛟却好昏睡醒来,腹中饥饿,正欲寻那火龙果腹时,四处寻不见,却看见道人,心下自明,哈哈大笑道:“你这鸟儿,把吾美人拐到哪里去了?”   陆压亦笑道:“这条雌龙与你有一会之缘,如今缘尽,两不相干。她命不该绝于此,久后还要腾挪一番。你莫逆了天数。”   黑蛟呵呵大笑,复化为人形,手指道人曰:“亏你这逆天之人,也敢妄言天数!天数,天数!那天在何处,数分几何?”   陆压笑道:“蛟圣,你在此虚境蛰伏,终是不了。何不随吾扶摇直上九重天外,也好风光哩。”   那蛟圣摇头笑道:“吾岂不知你为何而来。要我与那女娲出力,却不是痴心妄想。”   陆压叹道:“蛟圣何必太痴。此一时,彼一时也。也罢,你既不肯时,我怎好强求?只是我有一言相劝:你这虚境虽好,劫数来时,却难以保全。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可仔细着。就此别过。”   言毕化道长虹,冲破那顶上无穷青波,须臾不见。蛟圣见道人去了,冷笑一回,把手一召,那些万丈鲸龙如羊群一般聚笼而来,只听得低鸣如雷,又见鲜血翻涌,黑蛟冲入鲸群之中尽情咬吃,那些巨兽毫不反抗,任凭他吃了一饱,方才拖着残躯游开不题。   却说那火龙圣母离了虚境,来到扬子江中,蛰伏月余,果然再无动静,心中始定,只此便在江中定居,每日吞吐日精月华,只是修身养性,闲来游戏波涛,倒也逍遥自在。忽一日,在江边产下一颗火卵,大如鸡子,赤红如血,火气逼人。火龙圣母恐此卵引来那黑蛟,正欲吞之,不想那卵一似活的,骨碌碌倒滚入江里去了,顷刻不见。原来此珠久后方才出世,有分教,直令那人间少一位风流的男子,水族多一条作恶的妖魔。毕竟不知此珠去向,且待后文分解。   第十一回 子夜山中闻鬼哭 火炎昆岗聚宝珠   话说陆压化道长虹离了长江一路飞行,却值子夜时分,只见一道长虹跨月,飞至山前。那山方圆数十里,高约数里,正面高峰凸起,左右山脉前伸,形如箕掌,山顶形如羊头,却是太行山余脉,称为羊头山,又名首阳之山。西北百里之遥又有一山,名为发鸠,三峰傲立,挺拔清秀,却隐隐暗藏着一股悲怆之气,陆压看了那发鸠山微微叹息,径望首阳山中落下。又见山脚下有巨灵足迹赫然在目,山间草木凄凄,满眼荒芜,萧瑟凄凉。   原来昔时炎帝曾于此山中遍尝百草,一日中毒七十回,幸得茶而解。又得嘉谷于此,始教人播种。陆压看了一回,忽然听得有人作歌曰: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祖兮,命之衰矣!   那歌声随风而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幽咽犹如鬼哭,令人闻之毛发悚然。陆压哪里在意这些小鬼作祟,大踏步循声寻去,早见那西山一眼石窟中坐着两个老儿,形如骷髅,各裹一件老羊皮袍子,生得大头细颈,双目赤红如血,满头须发参差,腹大如鼓,伸着十根竹节般的手指拍击自家肚皮,砰砰有声,歌唱不止。   见了陆压,二人怪叫一声,眼里放出光来,齐跳将起来,直奔道人扑去。陆压见他两个满口獠牙零落,兀自垂涎欲滴,心中暗叹,把手一指,那两个饿鬼未及冲出窟来,登时满身起火,怪叫连声,就地滚了几滚,顷刻化为灰烬。   陆压看了冷笑:“谅你两个蠢物,怎敢近吾。却不是自讨死路。”又见两个僵尸阴魂化作两只幽蓝光球浮将起来。陆压打开葫芦盖,只见那两道魂魄钻入葫芦里去了。道人回身看见中原朝歌方向一道白气冲天而起,形如玉柱,血气萦绕,道人笑曰:“今番出来尚有一事未了,待我一发了了,再回山去不迟。”   复化长虹飞起,瞬息万里,早至朝歌城中落下,却是子夜未过,虽然街道清冷,道路宽整,城池壮丽如初,家家夜不闭户。原来武王克商后,封纣王嫡子武庚为殷侯,管理殷商遗民。武庚素有贤名,深得民心,以至商民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其治如斯。当下陆压径至殷侯府中,穿墙而过,立在院中。一入侯门,顿觉阴风刺骨,四下里漆黑不见五指,也不知有多大庭院,道人信步前行,只觉得脚下似有无数枯手拉扯一般,哪里着意,那些手靠得稍近,即化飞灰去了,如何近得道人。行不片时,前头早现出一座宫宇,鳞次栉比,飞檐翘翼,颇为壮丽,顶上一轮圆月,殷红如血,大如巴斗,高悬半空,将四下里庭院映得血红一片。就听得里面有人大喝一声:“武庚,你好手段!”声音惊骇之中又极是愤怒。   陆压微微一讶,急捻动隐身口诀躲在一边。就听得惨声长呼,一个高大身影撞破宫门倒飞出来,重重跌在院中。陆压看时,那人生得身长丈五,披一身金甲,三头六臂,面如蓝靛,发似朱砂,上下獠牙交错,额生三目,口里呕血不止,半晌爬不起来。跟着一名白面银甲的少年将军跳将出来扶住,手指门里恨声道:“你这孽畜!如今天下已定,尚要不识天数,须连累了父王!”小将说罢双眼张开,左眼金,右眼银——原来左眼主生,右眼主死,当下一道寒芒犹如银箭一般射入宫里去,过了片刻,那宫中银光暴涨,将整座院子都笼罩在内,只听得一声长笑,一团丈许白光飘入院中,隐隐约约一个人形包笼其中,离地尺许,冷光四射。那三头六臂的大汉怒吼连连,伸手自怀里取出一物,形如极是古拙,口里念念有词,祭在空中,只听得声如山崩,那宝贝化做五十丈长宽,色如青玉,其上雕满奇形字符,四个角上镶嵌黄金,如泰山般自半空里打将下来。   那团白光见势不好,骤然光芒大盛,那光焰直涨到十余丈高下,忽地左右一分,化为七道白练,迎着那巨印顶去,只见那如山巨物,被白光一照,纷纷分离崩析,块块掉落,须臾化作粉碎,散落满庭碎玉。白光中那人冷哼一声,那七道白练犹如长尾般倒卷下来,早将地下二人裹了,动弹不得。二人破口大骂不止,尽是“妖狐!孽畜!”之类。那光中之人忽地柔声道:“两位兄长,你也莫要怪小弟手辣。谁叫你不巧巡游至此,撞见我与三位诸侯议事?若是放你回去,莫说周人放我等不过,须臾便有天兵来伐我。好歹兄弟一场,我便叫你死得畅快些罢。”   话音方落,就听得暗处有人叫道:“殷侯手下留情!”   那白光中人吃了一惊,周身白光骤然消散,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长身玉立,一袭白袍如雪,生得面如冠玉,唇若丹朱,额佩宝带,一双细眼之中黄光荧荧,极是妖异,身后七条雪白长尾犹如龙蛇一般,将那两人死死缠在地下。   少年看了陆压模样,眼中妖火一闪而灭,笑道:“道长有何话说?”   陆压呵呵笑道:“值年太岁,五谷星君乃是天庭册封正神,殷侯岂可擅杀。难道不怕上天降罪么?”   少年冷笑道:“那依道长之见,又该如何处置?”   陆压道:“这个何难。”便解下腰间红葫芦来,那少年看了,眼里杀机陡现,却转瞬即逝。道人将葫芦盖子开了,摆在地下,便有一物自葫芦口上飞起,高约丈许,长七寸五分,有眉有眼,双翅扑棱有声,嗡嗡响个不住,眼里放出两道白光,早将殷郊殷洪兄弟二人定住。   陆压便打躬道:“请宝贝用膳。”只听得二人齐声大叫,两道光彩自泥丸宫里倒吸入那物口里去了,双双委顿在地。   那少年吃了一惊,道:“你说莫杀他俩,怎地又取了他性命?”   陆压笑道:“我怎肯结此因果?适才不过叫宝贝吸了他这段记忆,叫他忘了此间缘故。你终是帝胄,该有此一段腾挪,那天庭怎好随意插手人间兴衰,只是莫折损了这些天将,便是无妨。待吾将这二人送走,你自依旧起事便了。”   说罢提了殷郊殷洪,哈哈一笑,一道白虹冲天而起,登时不见。   那少年双肩微微颤抖,目送长虹隐没天际,脸上尽是恨意。回过身来,只见背后三个老者,俱衣着鲜丽,只是目光呆滞,不似生人。少年沉声道:“姬鲜、姬度、姬处,我前日叫你等散布流言,道那姬旦意图取姬诵小儿代之,此事若何?”   中间一个矮胖老者忙道:“如今举国上下尽传此事,朝野内外人心惶惶。那周公不得不为姬诵冠礼,自家离京而去,如今朝中全由召公主持。可笑当日姬旦为表心迹,临行之时作歌一首,当朝诵与那姬诵小儿听哩。”   少年听了脸色微变,问道:“是何歌谣?”   那姬鲜想了一想,摇头晃脑吟道:   “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   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牅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右边一个瘦高老者接道: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谯谯,予尾翛翛。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   少年听了眉头微锁,沉吟片刻,道:“只恐那姬诵不日便要召他回京。事不宜迟。我立刻叫诸族使者回国起兵。你等各自归去,速起本国兵马,三日之后里应外合,一举攻克镐京!”   管,蔡,霍三叔领命,各自去了不题。   公元前一零一九年,纣子武庚与朝歌外卫,鄘,邶三国诸侯姬鲜、姬度、姬处联合起兵反周,更有东、奄、薄姑、徐戎、淮夷、祝融、赢诸族响应,其势甚大,当时天下动荡,史称“三监之乱”。   于是周室危急,周成王姬诵召回周公旦,周公内弭父兄,外抚诸侯,历三年东征,灭国五十,乃杀武庚。据云武庚有异术,能白昼食人,众军莫能近。其时天降白光,中武庚,身首异处,化为狐形,有七尾。周公又诛管叔,放蔡叔,贬霍叔为平民,又迁朝歌殷民于各地,天下始定。   却说这一日,陆压闲坐火炎昆岗前,将一颗洁白如雪的珠子把玩不已。那珠内隐隐一个人形,依稀便是武庚模样,咬牙切齿,神情愤恨已极。   陆压手拈白珠,对着当空烈烈骄阳不住旋转,笑道:“殷侯,你应杀运而生,却该死于吾手,此皆是天数如此,休怪贫道。”便将白珠投入葫芦之中,晃了一晃,那葫芦颜色越发鲜红起来。陆压哈哈大笑,忽然背后有人长叹一声:“可惜,可惜!”   就觉得四下里宝光照耀,将那无穷火光盖了下去。   陆压大吃一惊,急忙回身看时,只见百丈珠光宝气中现出一物,有如人形,身长两丈七八尺,状如七彩琉璃,遍体通明剃透,周身镶满无数金珠宝玉,琳琅满目,五光十色,颗颗大如鸡子,光华四射,刺得陆压睁不开眼,掩面苦笑道:“吾友莫要相戏,眼睛也晃得花了!”   那人呵呵大笑,嗡嗡之声震动四野,笑道:“你这厮好生悭啬!得了宝贝,也不叫我前来共赏,难不成怕我夺了你的?”   陆压笑道:“不过是个人与妖混血的狐妖,内丹能值几何,真人要时,便送与你。只是来得晚了,却是不巧,休怪休怪。”   真人道:“我与你比邻而居,却也如此吝啬。若无我,你这炼魂之术怎得如此精进!也罢。若是我强要你的,人倒说我得陇望蜀了。只是你既助那女娲,今番除了武庚,未免白忙活一场。我知你居心叵测,也不管你。好歹故人一场,有句话却要劝你:得收手时便收手,强与天斗,终无善果。”   陆压笑道:“真人所言,陆压岂有不知?只是生于此世间,身不由己。你不去算人,便要为人所算——便如真人你,难道就真能次次度得种种厄运灾祸么?”   真人呵呵笑道:“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轰然炸裂开来,只见无数宝珠满天飞舞,四散去了。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江上奇鸧有九头 云中神君助西周   话说三监之乱既定,人间复还太平。   周成王在位三十七年,传位康王,康王在位二十六年,又传与昭王。昭王志大,极好武功,自登基十六年始亲率大军南征荆楚之地,欲尽夺其地矿藏。楚军顽抗,军民被杀者甚众。又渡汉水,忽遇大兕三头,身长数丈,鼻生独角,遍体画皮,周身彩焰飞腾。皮粗肉厚,寻常刀箭皆不能伤,一根独角劈波斩浪,所到之处周军船只多被掀翻。三只大兕又张开血盆大嘴,生食周兵无数。楚兵趁势掩杀,周军不敌,死伤惨重,只得退军。   昭王十九年,周军八十一万再攻荆楚,楚兵无不望风而逃。又渡汉水。其时三十三天外女娲宫中,有彩凤仙子奏道:“启禀娘娘,如今下界人皇妄动刀兵,一再犯我荆楚之地。望娘娘准我下界也。”   女娲娘娘闻言道:“也说的是。前番大荒境祷过之山来的那三头犀牛,虽然阻得周人一时,却不曾与他些颜色,以致今番又来相扰。我想凤儿你受那楚人香火已久,眼下若不与他些灵验,只恐坏了名头。你可小心在意。”   彩凤笑道:“娘娘放心,凤儿自有处置。”   便出得宫门外,于那七色光明中现了原身,却是一只九头巨鸟,身圆如箕,长逾百丈,十八翼环簇,展开皆有千丈宽阔,九个头一齐引颈长鸣,立于风火之中,一十八只翅膀一齐扇动,七彩飞羽满天飘舞,皆化作青鸾,白鹤,孔雀,红莺,诸般仙禽,正所谓百鸟朝凤,盘旋不离左右。振翅而起,十八翼霍霍竞进,不相为用。一路天风荡荡,流云滚滚,那些羽毛所化诸般仙禽相继皆为九天罡风所化,只有彩凤下了三十三天,竟奔下界南瞻部洲楚地而来。   其时周军半渡,忽然阴风四起,天地变色,只听得半空里尖啸如浪,一只九头十八翼的遮天巨鸟拨开满天雷云钻将出来,遍体彩光萦绕,望周军便扑。登时乱箭如雨,四面八方一齐攒去,却如何近得它身!被那巨鸟一扇,倒射回去,反将自家兵士射杀不少。那九头巨鸟俯冲下来,双翅连扇,连那周军战船都卷上半空里,又伸出颈子两侧八个头来,漫空里啄人乱吃,往来冲突好不凶恶。   昭王坐在御舟之上,看了讶道:“此物想来便是楚人所奉神鸟了。道长可助我除此恶物。”只见昭王身后船舱里转出一人来,出舱看了天上九头凤鸟,笑道:“此物果然厉害,待吾试挡之。”说罢把脚一跺,足底生云,浑身云烟缭绕,冉冉起在半空,与那满空彩光遥遥相对,纵声长歌曰: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九凤正将那满江周军赶杀,吃得痛快处,忽然听得歌声,扭过左边四个头徇声望去,却是一个道人,头戴青纱一字巾,脑後两带飘双叶;额前叁点按叁光,脑後两圈分日月。道袍翡翠按阴阳,腰下双绦王母结。脚登一对踏云鞋,夜晚闲行星斗怯;上山虎伏地埃尘,下海蛟龙行跪接。面如傅粉一般同,似丹砂一点血;一心分免帝王忧,好道长两手补完地缺。却是阐教散仙云中子。   九凤不看还好,一见那人,心头无明之火升腾万丈,九个头一齐厉叫:“丰隆!你尚有面目见吾也!”双翅连扇,裹着那无穷风火径奔道人而来。   那道人微微一笑,化道虚影,瞬息便在百丈之外,看了九凤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吾昔日虽与你共居这荆楚之地,然你不知天时,徒恃凶狂,致有后羿之祸,几乎连累于我。如今我身入阐教正宗,鬼车,你有何能,敢与我相争?”   九凤怒气充塞于胸,厉叫一声,九头齐喷万丈毒炎,滚滚而来,只听得惨叫之声此起彼伏,那江心数万周军,连同战船顷刻俱化为焦碳,连江水都煮沸了,满江水汽弥漫。道人冷笑一声,道:“数千载不见,汝技止于此乎?”公然不理,负手穿梭于满江云气之间。   又有金光万道,状如巨碗,自周昭王龙舟上泛起罩住,因此不曾烧坏。虽然如此,那周天子何曾见过如此场面,面上变色,只是他终是一代雄君,兀自勉强站立,看那空中一人一凤相斗,笑道:“这云中君果然好手段,得此异人,吾何愁荆楚蛮人不灭。”左右俱贺道:“大王洪福齐天,自有道门高人来助。”   却见那云中君虽然斗得潇洒,只是从容躲避,全无攻杀之能。那九头火凤口吐毒炎冲天,昭王看了心惊,暗忖:吾闻昔年武王开国时,三山五岳奇人异士纷纷而至,也有助我周军的,也有辅佐那商朝的,两下混战,惊天动地。我只道是后人传言不足为信,今日见之,方知另有乾坤。这鬼神之争,岂是我辈所及!   正想间,忽然听得身后一人阴恻恻一笑,那声音犹如积年的锈锁,干涩粗砺,昭王听了不禁打个寒战,回身看那人周身皆裹在一件黑袍之中,只露出一双红光四射的眼睛,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周昭王道:“偃师何故发笑?”   偃师涩声道:“天地万物,皆有灵性。那神明者虽然身负大神通,亦是争斗不休,此消彼长耳,与人间何异?大王何必羡慕他法力,我等凡人,却也不见得就输与那普天神灵。”   昭王大惊道:“先生何出此言?自有人以来,上至天子,下至黎民,莫不敬畏天地鬼神。先生虽然身负奇巧之术,也不该出此狂言。”   偃师听了,呵呵冷笑道:“吾本以汝为明君,故倾力相助,原来也是个无识之辈。孺子不可教也!枉费了我一番功夫。就此别过。”   只听得一声轰响,那龙舟自中断裂开来,只见一个黑袍人跨一匹木头制成的巨鸟,长约二十丈,栩栩如生,振翅而起。偃师足踏巨鸟,长歌道:“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轰隆一声冲破顶上金光,也不管江上龙凤相斗,后面喷出两道黑烟,声如巨雷,竟望西去了。   云中君见了叫声不好,急忙长袖拂起,抛出一只花篮,迎风化作数丈大小,滴溜溜落入江中,无片时现出一团红光,早将周天子托起,随风落在岸边。   九凤见了,趁机振翅扑上,要吞那云中君。道人措手不及,吃了一惊,慌忙把口一张,喷出无穷云气包裹全身,九凤失其所在,身处云中不知上下左右。忽然听得头顶风响,急躲时已自不及,一道白芒斩落,左边第三只头上早吃了一下,伶仃将断,血雨淋漓满空,落在江上尽化血焰升腾而起,一时间满江飘血,毒火四起,好不骇人。   那彩凤仙子怒火冲天,大叫一声:“丰隆,你好狠心也!”发了野性,哪里顾得疼痛,周身百万彩羽飞起,形如利刃,上下飞旋,护住身体,又四处寻找云中子所在。   云中君躲在那满江云气深处,双目紧闭,全身一震,只见六道青芒自背后窜起,却是六柄古定松文剑,凌空散开,以一化十,以十化百,又化百千亿万,漫空游移不定。数息之后,云中君额前一点灵光闪烁,眼前浮现出彩凤所在来,冷笑一声,把手一指,那满天飞剑齐望九头火凤处飞去,须臾合围一处,将九凤困在核心。   云中君忽道:“鬼车,你如肯归顺我玄门正宗,我尚可看在昔日情分上饶你不死。”九凤破口大骂,四周刀羽暴起,齐奔云中君射去。   云中君微微冷笑,双掌合击,只见那无数青芒如暴雨落岚,四面八方一齐攒向九凤,与那些刀羽彼此激撞,金鸣之声大作。渐渐青芒盖过了刀羽,九凤上下盘旋,只是寻不见云中子所在,身上接连吃了数百记飞剑,血雾满江。云中子双手变幻结印,只见九凤满身插着的那些木剑纷纷摇动,剑身之上红光大盛。九凤惨叫一声,自半空里倒坠下去。   那江边周军齐声喝彩。云中子嘿嘿一笑,正欲将木剑一齐引爆,忽见一团火云自西方飘来,瞬息万里,顷刻间已至江上,把个九凤轻轻托住,四下里火云合拢,将她裹了,犹如一团火块,翻滚旋转不休,忽地听得一声长啸,自那火云中现出两扇火翼,上下一煽,便驱散了满江云雾,依旧晴空万里。又见那火云越缩越小,直至百丈方圆,忽地炸裂开来,九凤全身浴血,周身木剑皆化为灰烬,十八只巨眼怒视云中子。   云中君大惊,正欲再斗,忽然只觉得颈后一阵奇寒直透骨髓,慌忙回身看去,只见高天之上一个红袍道人披发跣足,双手高高托着一只赤红葫芦,凤目斜藐,居高临下冷然望着自己。   云中子见了那道人手中葫芦,直唬得魂不附体,大叫一声:“啊也!”哪敢再斗,急将身一纵,化道青光直冲碧霄,须臾不见。   道人也不追赶,自扶了九凤飞起。九凤怒道:“你如何放他走了?”道人笑曰:“此人命不该绝于此,日后还有腾挪。”九凤哼了一声,推开道人,自化道火光飞去。道人追上,同望三十三天外去了。   却说周昭王惊魂未定,率残军一路撤回京中,心中不平。他两番征楚俱都大败而归,心下恨极,只是无计可施,只得养精蓄锐,日夜不忘报仇。不觉又是七年过去,却是周昭王二十六年四月初八日,昭王晚膳后在宫中闲走,至养心殿外,忽感脚下震动,又觉眼前光芒闪耀,急抬头看时,只见一道五色祥光,入贯太微星,是时天地震动,良久方止。昭王只道是自己穷兵黩武,以致上苍震怒,心中惊疑不已,急召太史官苏由入宫问之。苏由奏道:“此非天子失德,乃是西方有圣人降世也。”   毕竟不知道降世的是甚圣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无忧树下金莲涌 龙生九子各不同   书接上回。话说昭王二十六年四月初八日晚,天降异象,五色祥光入贯太微。昭王惊问太史官苏由,答曰西方有圣人降世。昭王奇道:“此圣威德若何?”对曰:“此圣不治天下而天下人自从之;口不言而天下人自信之;不说法而天下人自修道行善也。”   又问:“如此,其道何时可至?”   答曰:“其教当在千年之后于中土大兴。”   昭王勃然怒道:“我朝蒙阐教相助,顺天应人,礼敬仙道,方得此天下,三界朝野皆以三清为尊,岂有叫那化外胡教猖獗之理!”即命人将此事刻于石碑之上,立在南门外天祠之前以警后世之君。   其时西牛贺洲北天竺,有迦毗罗卫之国,国王名净饭天,有兄弟三人,名曰白饭,斛饭,甘露饭。王后摩耶夫人,为拘利国天臂王善觉酥钵啰没驮王之女,又号天臂公主。国王贤明,王后仁德,国运昌盛,惟久无子女。忽一夜,摩耶夫人慵卧象牙床上,头顶蓝月如灯,清风吹拂,不觉酣然入梦。忽见当空天门开启,一人修眉俊目,乘六牙白象,由左肋入怀,夫人遍体如被朝日,满室金光,遂醒,告净饭王。王即召巫者卜之,皆云夫人将有太子。净饭王甚喜。   不久夫人果然有孕。迦毗罗卫国境内连降异象。西山农田稻结双穗,收获数倍往年。东山白象数百,结队游行于市,欢喜舞蹈,人立而啸。御园池中有红莲数亩,朔月迎风冒雪怒放,一眼望去,犹如烈火踊跃波间,经久不谢。国民奔走相告,皆以为祥瑞之兆。   然摩耶王后怀胎十月,仍未临产。净饭王心中忧疑,召巫者询问其故。巫者观之,奏道:“恭喜我王,此乃大吉之兆也。”王不解问之,对曰:“人分五等,怀胎之期各不相同。庸人八月而生,常人九月落地,明达者十个月而诞,贤哲者满年方降。惟有圣人者,与种不同,少则一年又两个月,多则数载,乃至百年方可降世。今王后怀胎已逾十月,约摸四月之后方该降生。此子必圣人也,且为我释迦族中千古之圣。”净饭王闻之心中稍安。   早又四月。天竺习俗,头胎当回娘家生产。净饭王遂遣一千侍从护送摩耶夫人回拘利国。途经蓝毗尼之园,乃善觉王昔年为其妻蓝毗尼所建之花园。园中有树高数百丈,名曰无忧,树冠形如伞盖,满树盛花怒放。花瓣金黄,状如火炬,远眺犹如一尊金塔,高耸入云。又有紫叶如羽,随风摇动。其时风雨大作,摩耶夫人至树下暂避,手攀枝叶,忽然牵动胎气,一子自右肋而落。   其时风住雨息,满园青莲绽放,八道金虹横贯长空,化为八条巨龙,鳞分异色,皆长身无爪,顶生独角,颈下明珠放射五色祥光,照耀虚空。八龙各长千百丈,后身隐于云中,见其首而不见其尾,齐吐清泉,八帘飞瀑自高天垂降,洗涤婴儿之体。   此子见那当空落瀑,即下地行走,望东南西北各连行七步,步步莲花,彼时园中地涌金莲万朵,皆大如斗,相继飞起,漫空飞舞,聚合在婴儿头顶丈许处,将那八道飞瀑当住,只见玉露金珠万朵,尽化七彩云雾而起,弥漫园中。   那八条巨龙即各去祥瑞之相,在云中各现了狰狞本相。   只见当空一龙遍体碧鳞参差,开合之际犹如海潮之声,又仿佛万马千军,奔腾而来,声势震天;   又有一龙,颈生七首,毒牙交错,七首彼此盘绕纠结,咆哮嘶鸣,状极恐怖;   又有一龙,口生百舌,舌间毒烟升腾,喷吐百余丈,满空翻滚;   又一龙,盘绕五根参天石柱之间,周身寒气萦绕,风霜雨雪变换莫测;   又有一龙,体长不过十丈,短小精悍,满身黑鳞,却极是凶厉,暴跳云间;   又有一龙,极粗大,阔颈长身,穿梭游离,若隐若现;   又一龙,顶生一树,枝叶如盖,散放无边臭气,凝结如云状,云中黑雨纷落,腥臭不可闻;   当空一朵黛色莲花无中生有,绽放虚空,一条紫鳞小龙盘卧花芯,鼾声如雷,震得花瓣摇颤,便有五色焰火落下,满空飞火流星,朝那婴儿砸落。   婴儿见来势汹汹,便将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大呼:“天上天下,惟我独尊。”只见那满空无数莲花纷纷碎散,化作花海无边,被那烈风倒卷,花潮涌动,掀起满天花岚,将那烟雨流星,毒火浓烟一齐挡住。那无忧树亦放射宝光万条,勉强抵住烟火,只是枝叶纷落,渐渐枯萎下去。   又挨得片时,那婴儿渐渐吃力,空中花海慢慢被那毒烟黑水压了下去。   原来此是世尊降世第一难,故有那伽八龙之难陀龙王,优婆难陀龙王,娑伽罗龙王,和修吉龙王,德义迦龙王,阿那婆达多龙王,摩那斯龙王,伏钵罗龙王围攻佛祖,该有此劫,如何等闲渡得。   正危急时,忽然听得东方天际琴音袅袅,伴随着悠悠龙吟,随风飘来。又有九色祥云瞬息万里,翻滚而至,只听得龙啸满空,九道神光自云中鱼贯而出,凌空盘旋飞舞。   那伽八龙一齐昂首看时,当先一扇巨大无比的古琴迎面飞来。那琴长逾百丈,形状古拙,琴尾处微微焦黑,檀香四溢。一条遍体金黄色的小龙盘卧琴上,四爪如钩,轻拨琴弦,发出苍冷清幽之声,悠然绵长,那伽八龙听了齐打个冷战,不觉心神恍惚,心中只有那琴音缭绕,茫然不知自身所在。   跟着一座青铜大钟随后飞来,高数十丈,口阔十丈,铜绿斑驳。钟壁内外镂满无数篆字,又刻着种种奇异鸟兽,栩栩如生。一只丈许大小的神兽趴伏钟顶,形如钟纽,伴随着那琴声昂首嘶吼,声如洪钟,悲怆低沉,仿佛上古洪荒之音,直透九幽十地,六合八荒。   那伽八龙措手不及,被这两条神龙合奏之下,只觉得头昏脑胀,便顾不得世尊,一齐摇头摆尾,将那一琴一钟围在当中。   早有和修吉龙王,七首昂扬,齐朝那琴上小黄龙咬去。只听得一声悲鸣,一道龙血喷洒长空,淋漓数里,那和修吉龙王左边第三只头其颈而断,吊将下来,直坠蓝毗尼园中,轰然声中,直砸得落花缤纷,深陷泥土之中,须臾被那满天花雨覆盖,只余花冢一座,跟着毒火蹿起数丈高下,刹那间焚尽香花,化为劫灰一捧,随风而逝。   和修吉龙王受此重创,厉叫一声,一个百余丈长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跟着猛然伸展开来,倒蹿出去数里之外,兀自疼得不住翻滚。其余七位龙王大骇之下心神顿时清醒,只见一道青光上下游离,来去如电,群龙知道厉害,纷纷退避三舍,饶是如此阿那婆达多龙王的五根石柱亦被斩断了三根,轰然倒塌,尘土飞扬。八龙俱惊怒不已,只是咆哮连声,却无一龙敢上前。   那道青光往来游动数遭,蓦地落在那座青铜巨钟之前,却是一柄长剑,铮铮作响,微微颤动。只见青锋如水,寒气森森,剑尖浑圆形如韭叶,一物龙身豺首,盘绕剑上,口吞剑柄,一双环眼睚眦俱裂,顾盼之处,八大龙王纷纷后退。   有诗赞曰:   龙泉舞时起腥风,那伽谁敢试其锋!   睚眦一怒天地裂,万丈青光血铮铮。   众那伽正在慌乱间,忽听得一声巨响,当空坠下一物,砸在无忧树下,陷入土里数丈之深,周遭烟云缭绕,紫气蔼蔼,待得烟气渐渐散去,现出一尊黄铜古色的三足香炉来。炉下一物,形如狮子,方面大耳,虬首巨口,顶生双角,鼻孔朝天,喷出袅袅青烟,与那龙王所喷的满天毒雾彼此混合一处,须臾毒雾散去,香风袭来,令人闻之心旷神怡,那八大龙王越发委顿,皆有退却之意。   随即只闻琴音大作,洪钟轰鸣,紫云滚滚,青芒往来穿梭,直杀得八条那伽龙王毒血飞溅,败鳞纷飞,嘶叫不已。正斗间,只见五道神光自高天降下,汇聚一处,悄然炸散开来,流光万点,迎风而化,自那云烟深处现出一座宫宇,方圆不知几万里,九色神光普照,画柱雕梁,琉璃缤纷。又有飞檐凌空,殿角嘲风,螭吻吞脊,蚣蝮吐水,螭首散水,门前一块石碑,百丈高下,上刻“小八景”三个青黑大篆,碑下趴着一物,龙首龟身,獠牙参差口边,长颈伸缩,四肢粗壮形如象腿,极其雄健。   其时八景宫当空耸立,神光无限照射虚空。那龙生九子囚牛、蒲牢、狻猊、睚眦、蚣蝮、赑屃、螭吻、嘲风、螭首,一齐踊跃,一时间龙啸九天,好不惊人。那八条那伽龙王不能抵敌,纷纷掉头便走,一齐蹿入云中。九位龙子正欲追赶时,只听得无尽虚空深处又是一声龙吟,九龙闻声俱立住脚,便不追赶,齐看天上。就见一尊金塔,其长不知几许,自云中倒垂下来,塔间珠络缨垂,金玉满空,叮当作响,响彻九幽十冥。又见那金塔之后仿佛日月齐出,却是一双巨眼缓缓张开,漫空金云中隐约现出一颗似龙非龙的巨首,黄金覆面,其上金珠点点,交相辉映,浑如满天星斗。牙如白色浮屠,倒错分立,颌下红髯滚滚,倒挂九天,随风飘舞。   九龙见了当空那物,心中虽然不忿,为那无边气势所压,只是动弹不得。就听得虚空中轰隆作响,一个翁声翁气的声音缓缓道:   “诸位龙子莫要妄动。太清道德天尊,你听我说。此系吾管束八大龙王不严,险些误伤释伽族圣人。眼下佛道当兴,乃是天数。吾那伽一族当与老君共助释门。”   话音甫落,只听得小八景宫中一个老者的声音笑道:“阿难陀龙,却也知趣。”跟着钟声大作,那座小八景宫连同当空龙首,九位龙子一齐隐入云中,须臾不见。跟着暴雨倾盆而落,顷刻间几乎将个蓝毗尼之园淹没。   那婴儿足踏金莲,立于雨中,遍体宝光四射,将摩耶夫人连同那一千随从护住。只是天上天下,八荒六极,却无一人看见他面上一丝冷笑转瞬即逝。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湘弦悠悠阻清音 驾虹欲往洛水深   书接上回。不题释伽牟尼降生西牛贺洲,却说南瞻部洲周天子昭王这一日上朝,又有大臣上奏,言楚人无理,已三年不来朝贡。昭王大怒,骂道:“两番征伐,皆因妖物阻挡,以致王师败绩。如今又来无理,孤今生不灭尽荆楚蛮人,誓不罢休!”   其时有鲁侯觅得良驹一匹,高九尺,从头至尾长一丈,通体墨绿,能日行千里,跋山涉水如履平地,名号“墨麒麟”,并鞍辔一副,镶金嵌玉,献与昭王。昭王大喜,试骑之,果然如风驰电掣,一骑绝尘。遂尽起王师百万,浩浩荡荡,杀气冲天,又奔楚地而来。   且不提楚地浩劫又至。话说黄河下游有大支流,名曰洛水,发源于华山南麓,经崤山,熊耳山,广纳百川,左携涧水,右带伊河,东出平原,北入黄河,滔滔千里,奔流不息。   然而在那汹涌澎湃之下,却另有一番天地。   这一日夜间三更时分,只闻洛水奔腾,河上清风明月,蓦然间,一条白虹拖着一道耀眼发亮的轨迹自高天落下,悄无声息地贯入洛水深处。瞬息间穿过滚滚波涛,直入河底,随波而化,依旧是个红袍道人,一头扎入那水底厚厚的淤泥深处,一路潜下,不多时就见四周山谷高低起伏,峰峦叠嶂。山间丛丛珊瑚高逾百丈,赤红似火,鲜丽如血。又有水草如林,随波招展,一物似鸟非鸟,似鱼非鱼,结队穿梭其间,密密麻麻足有百万之数,到处磷光闪闪,宛如周天星斗。几条龙形巨兽,长颈扁身,体长里许,遍体青白之色,生满红斑块块,低鸣如牛,缓缓游过。   道人捻着避水诀一路前行,越过数座高山,前方赫然现出一座山谷,有数千里方圆,大大小小无数水泡漂浮谷中,晶莹透明,大者数百里,小者亦有百里方圆,其间宫阙林立,彼此聚合一处。   陆压亦不理会,径直落入谷中,落在当中一只水泡上,只觉足底微微凹陷下去,幻光一闪,已然置身一座红色水晶砌就的龙宫门前。   只见宫门虚掩,就听得袅袅琴音自宫宇深处传出,伴随着莺声燕语,百转千回,鱼音绕梁。那龙宫之外本无流水,却有百千游龙巨鲸,凭空往来穿游嬉戏,忽然间闻此妙音,皆摇头摆尾四下逃窜,状极惊恐。数息之间,却都渐渐平静下来,一条条垂首敛爪,纷纷沉落,须臾周身鳞甲纷落,皮开肉绽,跟着血肉块块崩落,一条条百丈游龙,千丈巨鲸,顷刻间冰消瓦解,只剩下一副副白骨森森。   只听得琴音铮然一振,无数白骨架子轰然暴碎开来,乱琼碎玉无数,皆化细沙而散,星星点点,纷纷扬扬,将那龙宫门前好似积雪三尺。   陆压视若无睹,只顾踏着那脚下厚厚白灰走至门前,轻轻推开宫门,吱呀一声,厚重的青铜大门徐徐开启,道人迈步便行,耳边那歌声越发清晰,夹杂了一股压抑了千万年的幽怨,字里行间慑人心魄,叫人听了魂不守社,只觉得周身四万八千毛孔三百六十大穴中精气魂魄纷纷涌流而出,被那轻柔波涛一卷,四肢百骸尽皆化去,只留下五阳之首,恍然随波逐流。   陆压微微一笑,又行得数步,早看见一片血湖,方圆百余里,湖上长亭飞驾,蜿蜒曲折,彼岸烟云滚滚,隐约露出一丛殿角。那湖面之上大大小小无数头颅,俱拖着一条条白森森的脊椎骨,往来招摇,悬浮虚空,四处漂游。   那些头颅小者状如常人,大者竟有百十丈高下,一个个红面獠牙,耳垂黄蛇,口吐红舌;亦有种种山精水怪,魑魅魍之头,说不尽狰狞凶厉之相,尽皆双目微闭,虽然形容古怪只是神情安详,仿佛身处温柔之乡,陶醉其中乐而忘返一般。   陆压跨上长亭曲折而行,脚下地面尽是水晶铺就,那水晶下面似有血水流动,血光萦绕,隐隐有黑气浮起。道人轻轻顿足,足底烈火焰焰,踏着那血光黑气飘然前行。周身红光照耀十丈开外,那些头颅漫无目的,到处游移不定。但凡漂游过来,挨得稍近,顿时双目暴张,面容扭曲起来,种种痛苦,惊惧,愤怒,绝望,悔恨之态瞬息跃然脸上,跟着便枯萎下去,自有幽幽冥火升腾而起,须臾化为灰烬。   陆压看那些头颅时,多有认得的,不禁微微叹息。上古妖法虽然猛恶,如何近得他身。只是那些个头颅无知无识,却偏生仿佛无穷无尽,越往前行越多,渐渐把路都堵了,上下四周尽皆充塞,前仆后继,源源不绝,越积越多。   陆压虽然周身红光万道,焚之不尽,渐渐迈不动脚步。过得片时,四下里无数头颅一合,聚成一个其大无比的尸球,轰然落在地下,将那鲜红似血的水晶地面砸得血水四溅。   就听得那琴声大作,遥遥彼岸,楼台缥缈,有数女悲声歌道:   剑胆琴心谁可语,江湖漂泊怜三女。弹指数华年,华年梦似烟。   遥天寒日暮,寂寞空山路。踏遍去来枝,孤鸿独自飞。   歌罢就听得其中一个说道:“原来又是个红尘俗物。天下男子虽多,皆是浊物。只知贪欢爱美,沉迷肉欲,不解音律,却又谈什么风情?怎比得上你我姐妹情结金兰,虽然天各一方,却得时时相会,我愿足矣。”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巨响,那团硕大无比的尸球轰然炸裂开来,连那长亭亦炸得粉碎。   只见一轮红日照耀水府,放射无限光明,刹时间将那百里血湖烤得干涸见底,无穷血气皆化红云而起,当空凝结,跟着化作暴雨倾盆,方圆百十里内血雨腥风。   又见那轮红日当空普照,日中真火升腾,隐约现出凤凰之形,振翅长鸣,声震四野。就听得长歌阵阵,一人足踏烟霞,自红日中飘然而出,烟火缭绕间露出周身白玉般肌肤,身长八尺有余,遍体筋腱虬结,生得修眉凤目,眉眼飞扬,额佩宝带,一头乱发如火,焰焰飘舞。   其时红日太子作歌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蓦然间风雨齐住,满空血气凝作一道虹桥,横架空湖之上,尽头处恰接着彼岸楼台。那红日太子飘然落在桥头,缓缓而行,数步之间,已至对岸小楼前。早有三女接着,簇拥着红日太子,登楼相叙去了。   原来洛水有女神,名号宓妃,乃上古时圣皇伏羲氏之女,生得清丽脱俗,高洁出尘。昔时为洛水美景所迷,眷恋凡尘,定居此地,其时黄河有水神河伯者,慕其美色,又不知其出身,遂率水族侵入洛河。   宓妃势单力薄,不能抵敌。正危急时,炎帝大将夷羿因妻子嫦娥弃其独自奔月而去,伤心之下漂泊四海,流浪至洛水之畔。恰见到波间一条万丈青龙,率了无数水怪围攻一个绝色女子,挽弓射之,中河伯左眼,河伯痛不可当,上下翻滚,须臾引水族落荒而去。宓妃感后羿相助之义,又爱其勇力,随以七弦琴音惑之,两人便在那洛水河边一夜缠绵,说不尽温柔乡中无限旖旎。次日宓妃春梦乍醒,回顾身边之人,竟不知所踪。掐指算来,方知后羿心念嫦娥,无心眷恋自己,却是去那昆仑山求西王母不死之药了,自此不知所终。   宓妃不觉黯然神伤,遂将那风月之心都淡了,独守洛水水府,日夜抚琴弄弦,寄情音律。不觉华年如梦似烟,千年万载随波而逝。幸有湘水娥皇,女英同命相怜,又有汉水游女者,彼此时常来往,情同姐妹。今日三女如常来寻宓妃,共奏琴萧,说不尽那悠悠湘弦,缈缈琴音,正得意处,却被陆压不请自来,破了她音律。不想陆压现了红日之身,那宓妃如何不认得,不知为何,只觉胸中一点情动,不能自持。那游女,娥皇,女英更不待她说,早出来迎着陆压。   陆压上楼见了洛神,抚掌大笑道:“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我无妻时犹闲可,你无男子好孤凄。”   这正是:湘弦悠悠阻清音,驾虹欲往洛水深。白虹一抹惊河汉,万里碧霄中夜心。金乌翩翩纷火羽,髣髴机丝隔烟尘。琼枝难得芳华年,惟恐流光两迟暮。河傍有星名牵牛,此星既出令人愁。明朝再见明河影,已隔人间万古秋。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陆压纵情阴阳火 昭王沉舟楚汉水   书接上回。话说洛神为红日太子所惑,情不自已,就见那洛水神宫深处,两片火翼升腾而起,展开来有数千里宽阔,焰焰百万丈远近,将红晶龙宫周围方圆几千里尽数裹在其中。若以慧眼无穷,看那欲火深处,无非温存款曲,颠倒鸾凤,一场风流韵事,就此轻轻带过。   却说几番温存已毕,洛神猛醒,看那枕边之人,只见道人沉沉睡着,此时面如少年,天然稚气犹存。洛神又爱又恨,半晌作不得声。   忽有游女推门而入,身后娥皇,女英跟来,轻扯其手,悄声道:“姐姐何故烦恼?虽然失节于他,似这等俊俏风流的男子,也不枉了。便将他长留宫中,也好做个长久来往。岂不是美事一桩。”   洛神微微叹息,道:“妹妹们,你等怎地知晓这其中因缘。此人你道他是谁?”   游女闻言笑道:“姐姐却是多虑。此人我也依稀认得,唤作陆压散人,不过是游戏人间一散仙耳。虽然会弄些幻术,又有甚么大不了呢。”   洛神苦笑一声,摇头道:“也难怪你不识得此人。他与我洪荒相识,虽然一别多时,怎不认得。此人大有来历。你们来看,此是何物?”   说着轻轻扯过一截锦被,露出道人胸腹间白玉般肌肤来。那潇湘二妃,汉水游女不看还好,一见之下,禁不住掩口轻呼。只见胸前如漆涂墨画,赫然一只三足金乌形状,活灵活现,随着道人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振翅欲飞一般。   娥皇,女英看了低声道:“此人莫非便是那炎帝第十子红日太子么?”   洛神道:“不是他又是谁来?也是我等该有此孽缘。去岁我去火云洞朝拜圣诞时,父皇曾谓我面泛桃花,我还不信,只是付之一笑。如今看来,却应在此人身上。”   游女笑道:“姐姐何必自寻苦恼。既是有缘,随缘便是。”扯了娥皇女英退了出去,轻轻又把房门关上。   洛神沉吟半晌,只是出神。忽然手掌一热,一双芊芊素手被人一把握个正着,惊叫一声,急看时,却是陆压,笑道:“那游女说得是。非是小生浮浪,我等原有姻缘,致有此会。洛神姐姐不必烦恼。”   洛神沉声道:“你为神农之子,我乃伏羲之女,原是门当户对。只是你素来游戏三界,居无定所,却教我怎生是好?”   陆压笑道:“小生岂敢有负姐姐?如今我在你姑母女娲娘娘门下,宫中大小诸事皆听我的,无有不依。便请她为你我保媒,两家亲上加亲,岂不是好?”   洛神听了,面上微红,轻啐了一口,道:“谁要与你这鸟人长相厮守!”   陆压嘻嘻一笑,便伸手揽着洛神腰间,洛神挣扎数下,哪里挣脱得出,只得悄声道:“休要如此,门外有人。”却被道人把嘴凑将上来,早把只小小檀舌粘住了,如何叫得出来。又把手去解她肚兜,原来本不曾系得紧了,轻轻一扯之下,飘然而落,化作一片绯红花瓣,大如席织,轻轻托起二人。陆压便把手去抚洛神胸前。洛神亦觉情动,嘤咛一声,伸出白藕也似一双手臂,紧紧抱住道人。彼此上下颠倒翻动,只见无数白鳞火羽交织而起,纷飞乱舞,说不尽满室春光。不题。   却说周天子昭王姬瑕再攻楚地,此番踌躇满志,驱兵长驱直入。不料一路虽有些许楚兵阻路,却是一触即溃。周军势如破竹,不上半月,又来到汉水之畔。   原来周军嗜杀,所到之处楚人望风而逃,十室九空。长途奔袭而至,粮草不免短缺。周昭王性喜奢华,哪管兵士死活,每日里依旧大鱼大肉,又有随军歌伎百余名,终日淫乱。因此三军多有怨声。及至汉水,周军四处觅船渡之,谁知楚人早将渡舟渔船之类大小船只焚烧一空,河畔尚有余烟袅袅,残骸零星可见,竟无一船可渡。   忽然听得三军躁动,忙回头看时,只见一绝色妇人立于江边,后世魏人曹子建有《洛神赋》赞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壤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身边又有三女环绕,各着青,红,白色宫装,皆容姿绝艳。   昭王见了,早酥了半边,未及开口,那妇人飘飘荡荡,早来到其面前,微开檀口,轻启朱唇,笑吟吟拜道:   “周天子驾临汉水,妾身等乃是此间水神,在此恭迎天子圣驾多时。”   昭王听了,魂飞魄散,早将手中剑掉落,上前扶起道:   “小人不过一介凡夫,怎敢叫几位神仙姐姐下拜,真真折杀小人也。”   话音未落,早见其身后三女抿嘴轻笑,昭王更是神魂颠倒。洛神正色道:“大王乃周天子,受命于天,为人皇治世,妾身虽居神位,亦在大王治下,前来参拜理所应当。”一席话说得昭王飘飘然不知所以。   当下只见江水滚滚,阴风荡荡,天地间一派昏昏沉沉,三军并诸将只顾贪看众神女,个个目不转睛,呆然而立。   那妇人又问:”大王可是欲渡此水?”昭王正值魂不守舍之际,却不曾听到,妇人连问了三回,方才匆忙应道:“然也。不知诸位姐姐可否助小人一臂之力?”说着便上前欲挽她手。   妇人微微一笑,身形轻晃,避开了昭王手,回首示之,那白衣女子即上前一步,对昭王说道:   “大王欲渡此水,妾身当助之。”   说罢轻挪莲步,早至江岸之上。其时江月初升,皎皎如灯,却被那江上阴风卷动满天乱云,时明时暗。那周昭王眼巴巴望着女子婀娜背影步入江中,如履平地,又见她将长袖轻轻捋起半尺,玉臂半裸,迎着那凌厉江风,将个拳头大小的红珠托在双掌之中,扭动腰肢舞蹈起来,又歌道:   一江风,水云间。西江月,鹧鸪天。水龙吟声声慢,钗头凤,横云下水船。   凤凰台上忆吹箫。东风破,念奴娇。子夜歌,山鬼谣。步月沉醉东风,踏莎美人三犯渡江云。   昭王目不转睛,不觉痴了。   时有延娟、延娱二妃,乃昭王二十年时东瓯贡女,俱辩丽词巧,能歌笑,步尘无迹,日中无影,甚得昭王宠幸,亦随军南征。此时见昭王望着江中那女子背影出神,自然嫉上心头。   二女乃双胞姐妹,心意相通,当下正欲上前,忽听得一声水响,巨浪冲天,随后江心向两旁分开来,只见滚滚浪涛中,一艘青色巨舟破浪而起,高二百丈,长逾千丈,其形极其古拙,船舷两侧雕满奇形异兽,栩栩如生。船首青蛟百余条,皆粗数丈,颈缠铜链,口吐红信,叉叉丫丫,嘶嘶作响,甚是可怖。白衣女子站在船头,呼喝群蛟拉着那大船徐徐朝江边驶来。   延娟、延娱见状上前悄声谓昭王:“妾身观此舟奇形恶状,那一众女子更是阴气逼人,大王千万小心为上。”   昭王此时心中亦是踌躇,正沉吟间,那船渐近,须臾靠岸。那美妇人笑道:“此舟乃昔日共工氏所造,名曰‘御蠇’,所过之处,大小水怪尽皆退避。后禹王治水,经汉水时亦曾数次乘之。虽长不过千丈,却可载百万之兵。大王三军,一舟可渡。”   昭王兀自犹豫,延娟、延娱亦轻扯其袖。那美妇人观之娇笑道:“莫非大王信不过妾身么?”一笑之下,真是风情万种,那昭王本就心猿意马,眼见美人如云,笑颦如花,哪里还顾得什么厉害,一把挽住其手,头也不回登上龙舟。   周天子一声令下,三军相继登船。说来也是蹊跷,那“御蠇”虽大,不过千丈来长,百万雄师立于船上,如履平地,丝毫不觉拥挤。无移时,连那良马“墨麒麟”也一并上了船,三个女子凌空御风,百余头青蛟一齐拉动龙舟,劈波斩浪,径朝南岸驶来,转眼已近江心。   昭王迎风立于船头,怀抱神女,手按佩剑,意气风发,不由得意大笑。笑犹未止,忽然江上阴风大作,惨雾弥漫,黑云滚滚,江水怒号。就见那满天愁云中垂下无数白色长链,似肉非肉,似藻非藻,飘飘摇摇,如风中乱柳,不知几千几万里长,自高天之上倒挂江中。   又自云中钻出千百头巨兽,形如巨鲸,遍体肉红,不分首尾,无眼无口,游离江面之上,腹底百余张巨鳍划动江水,掀起白浪涛天。   那些青蛟一齐昂首呼号,红目如灯,满江蛟吟之声不绝于耳。昭王心惊,正欲躲入舱中避之,忽觉脚下一阵剧晃,只听喀嚓一声巨响,龙舟“御蠇”被那百余条青蛟团团盘绕,一缠一绞,四分五裂,百万周军将士,连同周天子昭王姬瑕,共延娟、延娱二妃一并沉入江心,滔天巨浪一卷,登时无影无踪。正是: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就见重重波涛中一道白光升起,飞上半空,依旧是那妇人,身后三女,不是那洛水之神宓妃,汉水游女并湘水娥皇、女英又是谁?都起在半空,一齐笑道:“这等昏庸好色之君,死不足惜。”   惟有娥皇、女英见那延娟、延娱二妃虽然身死,却得与昭王共归一水,思及舜帝,心中不觉黯然。   正在此时,不想那江心水响,就听得一声长嘶,白浪倒卷而起,自那水底跃出一匹骏马来,头高九尺有余,从头到尾长一丈,通体墨绿,满身碧鳞斑斑,肋生双翼,四蹄蹬踏波涛,驾浪而起,咆哮嘶鸣。那些青蛟见了那马,尽皆仓皇逃窜,躲避不迭,如何敢近得它身!怎见得那龙马好处?有诗为证:   和銮安节体雍容,鞭影何劳在后从。   竹耳铁蹄虽是马,翠鳞玉翼宛然龙。   长嘶犹吐文明气,远驾还留太昊踪,   道丧久无图可贺,背负周王跃波峰。   那龙马背负了水淋淋一人,双目紧闭,正是昭王天子,胁间双翼展开,上下扇动,便欲飞去。   游女,娥皇女英见了齐声叫苦:“这畜生却坏了我等大事也!”那游女乃是汉水之神,当下念动咒语,河上越发风雨齐作,浊浪滔滔,那空中巨鲸,水里长蛟上下齐声吼叫,只是远远避开,不敢上前扑咬。周遭水势虽大,只是勉强困住那龙马,却伤不得它分毫。   洛神看了冷笑。三女急问时,洛神笑道:“陆压官人果然妙算。此马原是父皇之物,曾负河图出水,在父皇宫中圈养多时。忽一日不知去向。后又现于帝尧之时。其后向来流落红尘,不知所踪——原来却为周王所得。若非我在此,旁人如何治得它。”   三女齐道:“果然如此,姐姐便施法收了此马罢,这畜生生就会驾水的,再迟些儿,只恐它遁去也。”   洛神回顾,只见陆压道人无中生有,立在身后,微笑颔首。洛神嫣然一笑,也不作法,便将手指去口中,香舌微卷,尽力打个呼哨,那龙马听了长嘶一声,前蹄直立起来,可怜昭王做了半世天子,一头倒撞下马去,扑通落入江中,激起水花一朵,就此不见。   这正是:人神从来两殊途,莫把痴心付仙姝。殷受焚身姬瑕溺,蛇蝎难比妇人毒。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东去沧海万里风 有龙隐于大荒中   话说洛神率领众神女沉了周天子,各立云空之中,洛神见那水中龙马足踏沧浪,神骏如旧,把手一指,一道碧华自纤纤指端射出,落在龙马身上,那马长嘶一声,身形渐渐缩小,须臾只有巴掌大小,被碧光牵引直上云端,落入洛神掌中。娥皇女英见它小巧玲珑,通体碧绿如翠,甚是可爱,忍不住上前接过,彼此传来递去,不住抚摩把玩。   洛神便笑道:“今日承三位妹妹相助除此昏君,此乃荆楚百姓之福也。然这姬瑕终为人皇,今日之事,切不可教外人知晓,否则天庭震怒,我等皆有罪衍。”   陆压在一旁听了,只是微笑不语。   娥皇、女英皆道:“这个当然,纵然天庭使人来问,只消推说妖物作祟,自然无碍。”   只有游女面有忧色,欲言又止。洛神早看在眼中,心中自然明了。潇湘二妃乃是舜帝遗孀,自己更是伏羲之女,有恃无恐,这游女却并无靠山,此事又在其汉水发生,自然心中忐忑。便上前轻抚其背,笑道:“游女妹子,你也不必担忧。便随我回洛水同住几日,纵然上天察觉,也不敢把你怎样。”游女方才面露喜色,连忙谢了。   正说间,忽然风住雷息,满天阴云渐渐散开,江上白链,红鲸,青蛟种种异象尽消。   众女急看时,只见东方天际霞光万道,一块火炭也似云团滚来,无边阴气顷刻消散。洛神早认出来人,却是火云洞的水火童子,当下教娥皇姐妹暂回湘水,游女先归洛水暂避。自家迎上前道:“童子何来?”   那水火童子须臾早至近前,分开火云,现出一张稚气十足的俏脸来,生得面如满月,两颗丹眉,额前一对寸许短角,两颊红鳞斑斑,形容便如一个七八岁小童模样,见其余三女都走了,也不着意,也不理陆压,只是恭恭敬敬朝洛神打了一躬,道:“公主,圣皇老爷召你去哩。”   洛神见他不睬陆压,便有三分不快,冷声道:“既如此,你且随我去就是。”   陆压道:“既然如此,我随你同去。”   洛神嫣然一笑,便把手中碧绿龙马望陆压手中一塞,含笑道:“郎君且回不周山见了姑姑,请她老人家早早来火云洞与父皇说知此事。”   陆压点头道:“也好。”化白虹望三十三天外去了。   当下洛神宓妃并水火童子驾云而起,一路向东。   向东,东海。   惟见烟波浩淼,碧波连天,滔滔万里。   有风,自亘古之时而起,历亿万年不息,掀起波涛如山。   峰谷起伏间,百千长龙巨鲸不时腾越而起,一跃数千丈,旋即落入水中,激起白浪朵朵。   二人御风而行,离海面三千余丈,一去千里。   洛神乃是水神,久居河川之中。此时面对这怒海狂涛,忍不住问那水火童子:“父皇究竟有何事叫我?”   童子微微一笑,一双妙目远眺那海天尽头,但见青云滚滚,连接天地,云中隐约峰峦无数,如海市蜃楼,虚无缥缈,却越来越清晰真实。   转眼,已至海角天涯。   无穷夹杂着赤红色雷火的青色重云,如巨壁横空,迎面挡住去路。   “公主休问,少顷便知。”   水火童子一言未了,身形已然化作一道红芒,拖着焰焰长尾,笔直地扎入前方无尽青云之中。   云中随即电光连舞,惊雷炸响,百千红蛇交织扭摆,倒挂海天之间。风雷中,隐约传来龙吟之声。   洛神面色迟疑,踌躇片刻,朱唇轻咬,亦化道百丈白光,射入重云之中。   东海之外,有大荒境,上不见日月星宿,下不见黄泉秽土。惟有茫茫青云,赤土无边,不知几亿万里。   又有四方群山耸立,却是那大言,潏山,合虚,夏州,鞠陵于天,成都载天,孽摇頵羝,皮母地丘,凶犁土丘,猗天苏山,壑明俊疾,无数上古凶境,分列东南西北,皆广阔千万里,高耸云空。   远方一个小小黑点渐渐变大,转眼可见无垠赤土间,伏着一个全身青黑之色的巨人,生得龙首人身,顶生万角,双耳阔大,便如两张鱼鳍相似,何止千里,迎着那滚滚热风猎猎招展。额上一只独眼紧紧闭合,却依然透出无边凶光,便如一只小小太阳相似,映得四下里一派通明。   巨人半跪半卧,一动不动,自头至尽尾长逾数万里,背上负着一座白玉制成的万层高塔,塔间妖云弥漫,密密麻麻无数上古龙蛇异兽钻进钻出,嗡嗡之声响彻荒原,犹如一只巨大无比的蜂巢。   水火童子凌空虚指那巨人笑道:“公主可认得此物?”   洛神冷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欺负这等蠢物,又有何趣味。”   童子呵呵一笑,云光复起,二人周身神光四射,普照当空,一前一后向东飞去。那天上地下,种种洪荒异兽凶禽见了二人,纷纷远远逃散。有避之不及的,只来得及哀鸣一声,被神光一照,如初雪见日,冰消瓦解,尽化飞灰而去。   惟独一座高山前,有一巨狐,人立而起,高逾千里,目如火炭,全身青毛倒竖,身后十条遮天长尾铺展开来,周身苍炎流动,护着身下数万小狐,昂首目送二人凌空飞过,忽地引颈悲鸣,声音极是惨厉,洪荒天空中一片数万里大小的青色重云随着这一啸之威,四散而去,须臾重又汇聚一处。   洛神听了不觉微微皱眉,问道:“此狐怎地与我等有仇一般。”   水火童子笑道:“公主忘了?自那涂山老祖率其族人脱离青丘,入世以来,便是这青丘狐王,又唤作天道狐王的,它守护妖狐故土,不肯离去。那妲己亦是妖狐一族,既为女娲娘娘所害,狐王自然对我等怀恨在心,只是忌惮吾皇法力无边,不敢妄动罢了。也是常情。”   洛神听了也不在意。又行不多时,只见那大荒之山横贯东西,赤水环绕,水深不见底,亿万龙蛇游弋波间,嘶嘶之声不绝。又有神数百,皆身高万丈,衣分青红黑白之色,足踏巨龙,耳穿黄蛇,山上山下往来巡视,见了洛神,童子,一齐下拜,口里呼喝有声,只是听不分明。   洛神满脸不耐,更不搭理,径朝山中飞去。水火童子紧随其后。早至主峰前,只见一条红鳞巨蛇盘绕山峰之上,龙首无角,昂首向天,一双碧眼有若皓月当空,口喷火云滚滚千里,弥漫满山。那蛇见了洛神,童子迎面飞来,忽地把口张开只一吸,早将两人吸下肚去。   二人习以为常,任那巨蛇一口吞之,脚下火云流动,一条曲径通幽,顷刻行了数十里远近,眼前霍然明朗,现出一片洞天,原来别有世界,比那洪荒之景大是不同。   怎见得好景致?芙蓉峰龙耸,紫盖岭巍峨。百草含香味,炉烟鹤唳唳踪。楼阁飞青鸾,亭台隐紫雾。几树桃梅花正放,满山瑶草色皆舒。龙潜涧底,虎伏崖前。幽鸟如诉语,驯鹿近人行。白鹤伴云栖老桧,青鸾丹凤向阳鸣。火云福地真仙境,金阙仁慈治世公。   洛神心中忐忑,也无心多看,径入洞府。只见三张青石床,左右皆空,惟中间床上坐着一位圣人,着衮龙袍,戴平天冠,额耸双角,颊生逆鳞,双目微微有光,正是上古圣皇伏羲。   这洛神便拜道:“父皇圣安。”   伏羲也不理她,挥手遣退了水火童子。方道:“你这丫头,做得好事!”   洛神嘻嘻一笑,上前扯住伏羲袍袖笑道:“原来父皇都知道了。”   伏羲道:“吾精研先天卦相,怎不知道此事来龙去脉?你与那陆压也是夙缘未了,原怪你不得。红日乃是神农之子,如今神农轩辕双双出洞云游不知所终,我与你姑姑原是作得了主。也罢,吾怎肯逆天?少顷你姑姑便至,你可去后面梳妆了,也好体面。”   洛神本道父皇定然要大加训斥一番,与红日的婚事更是难成,早抱定了大闹一场之心,不想伏羲竟先行满口应允,喜出望外,拜谢了父皇便待离去,却被伏羲叫住:“吾这里有一颗养颜丹,你可就此服用了,容光焕发,叫那红日知道吾女颜色非常。”   洛神笑嘻嘻接过,却是一颗小小碧丸,晶莹可爱,异香扑鼻,更不多想,一口吞下。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火云洞里说姻缘 太古群尸地中眠   不题大荒山火云洞中伏羲交待洛神,却说三十三天外不周山中女娲宫内,娲皇笑谓陆压:“红日,你做得好事。”   陆压笑道:“托娘娘洪福,陆压幸不辱命。”又将那龙马墨麒麟呈与女娲娘娘,娘娘爱不释手,把玩半晌,忽地笑道:“红日,我却问你,你对宓妃可有情意?”   道人不答,抬眼去看一旁彩凤仙子,只见仙子面如古井无波,不显丝毫喜怒哀乐之情,陆压轻叹:“宓妃乃是圣人之女。我这无根之人,又能妄谈什么情意了。”   女娲,彩凤闻言面色微讶。娲皇笑道:“你亦是圣人之子,又哪里配不上我那侄女了?”   彩凤掩口笑道:“他说自己是无根之人,莫非果然无根?却不是银样蜡枪头,好看不中用。”   阶下陆压听了,险些绝倒,只得苦笑。女娲亦笑得花摇柳颤,半晌方抚胸道:“既是如此,吾便望火云洞一行,成与不成,少顷便见分晓。陆压,你也不必去了,便与凤儿在此等候。”   彩凤仙子即将娘娘自宝座上扶起,来到宫外。娘娘把手望血池一指,一道如龙赤水自池中飞起,当空旋转数下,首尾相接,隐隐现出八卦之形,有五十里方圆,只见妖云缤纷,一头红鳞巨蟒自那八卦内数十里妖云之中探出头来,却不敢开口吸之,只是张开血盆大嘴,一根如火长舌垂将下来,便如红毯一般铺在宫前,又把腹中毒气喷出,与女娲宫内外七彩妖云彼此辉映,越发奇瑰。   陆压见了那蛇,若有所思,忽道:“娘娘,我亦前往大荒一游。”   女娲娘娘笑道:“你怎地如此不耐?”   陆压道:“我另有事要做。娘娘可自便。”   娲皇听了笑道:“这话却说得好笑。我此去为谁?”   道人也笑,自化道长虹而去。女娲足踏红蛇长舌,步入巨蛇口中。那蛇轰然合拢双腭,低吟一声,缓缓缩回妖云深去去了。   话说伏羲在云洞中静立未久,洞口只闻香风滚滚而来,女娲娘娘不施粉黛,素面朝天,款款而来,见了圣皇,笑吟吟道个万福,轻启朱唇,微开檀口:“皇兄多时未见,风采更胜往昔。”   伏羲冷冷道:“娲妹,你何必如此。吾精研卦相,怎不知你意?宓妃这孩子为情所困,甚是可怜。吾如何肯叫她深陷其中!我已将忘情丹与宓妃服食,教她忘却前缘——此事再也休提。”   女娲闻言,收了面上娇媚笑意,面色冷然,看了伏羲半晌,微微叹息一声,低声道:“皇兄,你真个不肯助我?”   伏羲叹道:“此番陆压行此事,乃是定数如此,我也不怪他。然则你我何苦自寻烦恼?”   女娲听了,亦不答言,只是素手轻挥,周围景物已然变幻。   只见伏羲,女娲兄妹并肩立在大荒之巅那条红鳞巨蛇头顶,眺望洪荒大地,良久无语。   一阵亘古洪荒之风吹过,将女娲满头紫发吹起。她向前行了数步,重又立住。   伏羲望着她略显纤弱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昔时那个娇纵天真的女子。无尽往事如昔日重来,一齐涌上心头,不觉痴了。   也不知过了几时,女娲忽地低声道:“皇兄,你看这大荒之境,广阔无垠,却尽是不毛之地,终日青云笼罩,暗无天日。你纵然有通天彻地之能,又怎造得出那当空烈阳,普照万物。”   伏羲默然半晌,又叹道:“非是吾不肯助你。强与天争,终无善果。你不见这等惨状么?”   说罢亦将双手微抬,指点江山处,那大荒境内赤地无边,渐渐变化,片刻间尽化作血色琉璃一般,隐约可见地中密密麻麻,无数奇形怪状之物,皆身长不知几千里,形态古怪,浸在熔岩地火之中,一动不动,或人面犬耳兽身,耳珥双蛇,或折颈披发而无一手,或人面独目蛇身彼此纠结盘绕,或方齿虎尾,或马状无首,全身赤红;或无首操戈盾而立。其数不知几千几万,几乎遍布大荒之境地下各处。   女娲冷笑道:“你且看仔细了,那人是谁?”   伏羲闻言张开神目看时,就见一道白虹穿行地底群尸之间,一去万里之遥,蓦地停住,化为一个道人,大红道袍,修眉凤目,神情极是潇洒不羁。原来两位上古圣人看去,那陆压背后隐约两道黑翼,火焰纷飞,若有若无,轻轻穿过一头满身青鳞,无首无足的巨尸,径至一块白玉祭坛之前,坛中一具青衣女尸横卧在地,以袂蔽面,四周地火滚滚,热浪升腾。   陆压越长精神,便将腰间红葫芦解下,开了盖儿,一道白光飞起三丈有余,现出一物,有眉有眼,双翅嗡嗡有声,放出一道白芒射入青衣女尸头顶泥丸宫之中,须臾手足齐动,直挺挺立将起来,展开衣袖露出一张枯如腊人的死脸来,张口发出一声尖啸,凄厉无比,周围群尸被它一叫之下,纷纷蠕动,低吼之声此起彼伏,一时间陆压道人犹如身陷无间地狱。   那女尸又把口张开,喷出团团青火,将道人围困其中。陆压笑道:“这蠢物不知感恩。若非吾兄弟以真火练汝,汝不过一凡人耳,如何号令群尸!只可惜功败垂成,故教你在此地蛰伏。如今你可记得了么?”   青衣女尸虽见陆压在火中逾长精神,只是灵智未开,哪里省得,咆哮连声,不住将栲栳大小的青炎喷来,却近不得道人身边,团团轰碎,一根根青色火柱相继升起,竟直透地表,从大荒地下穿出,根根耸立云霄。   陆压摇头道:“区区尸火,怎近得吾身?真乃冥顽不灵之物。”收了葫芦,背后双翅展开,太阳真火中隐隐有三足金乌之形,将地底映得红了。群尸多有当不得的,纷纷化为灰烬。青衣女尸当不得那热,复以袖遮面,伏地哀号不已。陆压道:“如今你可认得吾否?”原来此尸被这真火炙烤,灵智忽开,记起无数前缘来,当下拜倒在地,口称:“太子救我!”   陆压笑道:“世事沉浮,白云苍狗。如今虽然事过境迁,依旧有用你处。只是你效法旱魃修炼不成,魂魄消散,须得个替身方能脱离此地。这也不难,待我从长计议。你可在此凝练身上尸气,方可将群尸号令自如:早晚有出头之日也。”   女尸听了拜谢道人,目送陆压依旧化长虹去了。那洪荒之景随即消逝,二人依旧身处石洞之中。   伏羲微微叹息,连道:“这又是何苦来哉?”   女娲又道:“如今事已至此,你待如何?况且你我兄妹皆是一体,当初造化生灵,始有人间万象。你难道一再坐视,任凭那阐教禄蠹,西方佛门蠢物将来彼此争斗,误尽天下苍生!”   伏羲双目微闭,良久方张开眼来,两道金光直射头顶青云之中,将那数十万亩云蔼俱映得金黄,忽地昂然道:“也罢。既是定数,避之不及。吾便再助你一回,也教他们知道吾等上古正神,并非受人摆布之辈。”   女娲道:“皇兄说得是了。既是如此,小妹暂且告退。”将龙马留下,转身便行。伏羲又道:“那陆压之事,你却是不该。此事再也莫提。”   女娲微微一笑:“小妹知错了,皇兄千万休怪,休怪。”说罢脚下妖云四起,头顶八卦之形复现,红舌落下,女娲去了。   却说陆压早在不周山妖宫前接着娲皇圣驾,大笑道:“娘娘此去,大事成矣。”   女娲笑道:“你却不曾讨得老婆。岂非空费心机?”   道人呵呵大笑:“陆压却是浪荡惯了的,巴不得此事不成。如今娘娘之事已定,我又落得一身轻松,岂非两全齐美?”   一旁彩凤仙子听了,微微冷笑:“似你这薄幸之人,原该一世无妻。”   陆压哈哈大笑,又道:“这情欲爱恋之事,原是讲个缘分的。我与洛神仙子有缘无分,这也无可奈何。只是不久之后,又有人神一对儿,缘分将至,少不得贫道前去撮合一番,以应天数。”说罢复化道白虹,径回西昆仑去了。   不觉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人间又是一十七个春秋冬夏。   且说当年周昭王连那百万大军尽数没于汉水,天下震动,诸侯多有幸灾乐祸者。昭王既崩,其子姬满即位,称穆王,其时年已五十矣。穆王自幼好道,遍求明师而不得。如今继了帝位,也不急报仇,只是修养生息,十年之间,周室再兴。遂用兵四夷,南征北战,楚人惊恐,莫不臣服。天下既定,穆王志得意满,遂又生求道长生之心。   如今却是穆王十七年。忽一日,西极之国有幻人来洛邑,身高八尺有余,皮肤漆黑如墨,须发卷曲,形容古怪。当街卖艺,能赴汤蹈火,贯金穿石,更兼穿墙入壁,悬空不坠。穆王宣其入朝,见了天子亦不下拜,口里作歌道:   昆仑家住海中州,蛮客将来汉地游。   言语解教秦吉了,波涛初过郁林洲。   金环欲落曾穿耳,螺髻长卷不裹头。   自爱肌肤黑如漆,行时半脱木绵裘。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桃红粉黛争奇艳 阴阳颠倒因果乱   书接上回。话说西昆仑有异人,自称幻先生,前来觐见周天子穆王,昂然不拜。穆王不以为忤,令其当朝演之,果然诡幻绝伦。   那穆王深慕道法,当下大喜,即叫后殿设宴款待。少顷席就,怎见得好席?   琼香缭绕,瑞霭缤纷。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凤翥鸾翔形缥缈,金花玉萼影浮沉。上排着九凤丹霞絜,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桌,千花碧玉盆。桌上有龙肝和凤髓,熊掌与猩唇。珍馐百味般般美,异果嘉肴色色新。   当下穆王请先生坐了,酒过三巡,天子问先生道:“汝法甚奇,乃从何处学得?”   幻先生微微笑道:“吾乃野人也。自幼游历天下,不得明师传授。后闻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吾百年前至西昆仑脚下,得遇异人,教了一身本事。今闻天子好道,不辞万里山水之遥,特来献艺,以悦天颜。”   话音甫落,就听得殿外哈哈大笑,一人大踏步走上朝堂,穆王天子慌忙起身迎接,口称“国师”。那国师大模大样坐了,手指幻奴道:“此是何人?”   穆王笑道:“这位乃是西昆仑幻先生,道法精奇,先生可与他亲近则个。”   幻先生看国师时,只见一身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碧火冉冉的眼睛来,当下起身拜了一拜。   那国师傲然不礼,谓穆王道:“陛下今日为何厚待蛮人?”   周天子道:“这位非比其他,乃是西昆仑高士,先生如何轻慢。”   国师冷笑道:“陛下只因好习道法,往往流浪艺者之流都来倚草附木,皆道:‘我是深通道法’,来投奔朝廷图个小小富贵。陛下如何忒认真!”   幻先生听了只是微笑,也不言语。   穆王天子便道:“凡人不可貌相,休小覰他。”   原来这国师怪穆王说“休小覰他”,便起身道:“我却不信他。,我与他各显本事比上一比,我便道他是真本事。”   穆王大笑道:“也好,也好。幻先生,你心下如何?”   幻先生摆手道:“咱却是不敢。”那国师越发来惹他比试。穆王见幻先生踌躇,便道:“这位国师也是新参不久,朝野内外并无对手。二位仙家便各展神通,叫寡人一饱眼福,有何不可?”   幻先生笑道:“既然陛下如此说时,咱家就向国师讨教一二。”   当下也不见他起身,足底生云,乃是一团火气,形如红莲,轻轻托着先生飘落席前。那国师看了冷笑,自怀中取出一个三尺长,二尺宽的箱子,起身立在匣上,口中念念有词,只听砰的一声,早将国师高高弹起,几乎碰着大梁,须臾也落在席前,与幻先生相对而立。   国师冷笑道:“今日陛下面前,动不得武。我与你各显本事,教天子看了,便见高下。”   幻先生手捻虬髯,呵呵笑道:“吾方才早已献丑,国师怎地不知?”   国师不明所以,穆王亦笑道:“幻先生所言不假,这满席佳肴,玉液琼浆,异样仙果,皆是先生变出来的。国师不信时,只叫他再变出几样与你尝鲜。”   幻先生听了也不推辞,便自腰间取下一只朱红葫芦来,开了盖子只一倒,顿时山珍海味,龙肝凤髓,时新果子层出不穷,须臾几乎将殿前堆满了。喜得穆王拍手大笑。   国师看了微微变色,兀自冷笑道:“此乃雕虫小技,何足为奇。待吾变与你看!”   自袖中取出一物,状如莲花,分赤,青,黑,白,黄五色,大不过尺余,当空抛起,迎风化作十丈方圆,凌空旋转不休,轰然有声。那国师双手对着玉莲,十指连弹,早有数道光明射入莲芯。幻先生看得分明,原来五行之物,无非金木水火土,其中至纯者,莫过于定海神针铁,先天人参木,三千弱水深,太阳金乌火,补天五色壤。此时这貌不惊人的国师十个修长指头不住弹射,竟将点点铁渣,木屑,水滴,尘埃纷纷射入玉莲之中。穆王虽是天子,肉眼凡胎看不分明。幻先生看时,却见那莲花异彩缤纷,变幻莫测,只觉心荡神弛,暗叫不好,急以真火稳住元神时,忽然耳边一声轻笑,胸口微微一疼,就听得国师笑道:“借太阳真火一用。”   刹那间五色莲花怒放,无数天地灵气倒吸入其中,就听得四下里鬼哭神号,阴风怒吼,阴阳颠倒,五行逆转,自那当空莲花间徐徐落下五位美人来。怎见得倾城倾国模样?   有一女,良夜颐宫奏管簧,无端烽火烛穹苍。可怜列国奔驰苦,止博褒妃笑一场!   又有一女,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又一女,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   又一女,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含情。痛痛痛,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这回风味忒颠犯,动动动,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   当中一女: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就见绿肥红瘦,春色满堂,莺声燕语,五女见了幻先生,或惊或怒,或悲或怕,一齐变了颜色,各上前扯住,就听得七嘴八舌,其中一女怒道:“好个延寿小人,几乎误我一世,却在这里快活!”又有一女扯住幻先生衣袖,手指穆王道:“虢大人,这天子是谁?”又一女把尖尖玉手轻抚幻先生肩头,笑道:“小乙哥,你又大不过我几日,如何便认我做姊姊?”当中那美妇人怪道:“只道学士不知在哪里醉卧花荫,如何却在此处?虽然有几分气象,只是好生简陋!”   幻先生心中大惊,看那周天子时,如痴如醉,魂不守舍。又见那国师立在一旁,嘿嘿冷笑,先生暗道:“不想竟着了这厮道儿。”欲以真火烧时,却不敢下手,“却如何是好?”渐渐心神迷乱,恍然不知身处何方,又见众女左右环绕,咒骂不休,正抵挡不住,忽然早见那莲芯里走出一位仙子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众女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那仙子见了幻先生冷笑道:“那道人,你也有今日。既然来了,看你怎生出去?”   不想幻先生见了仙子,忽地哈哈一笑,叹道:“原来是你,可惜你枉费心机,量你怎困得我?”   便去怀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那仙子见了怒道:“好贼道,敢偷吾宝贝!快快还了我,不然叫你形神俱灭!”   幻先生笑道:“你若不出来,倒费我一番手脚。如今却是你弄巧成拙,却怪不得我了。”说罢将那镜子望地下一丢,啪啦一声,跌作不知几千几万片,那仙子大叫一声,全身碎散,一阵阴风吹过,顷刻无影无踪。   **********************************************************   茫茫天河,如玉带横空,河汉间亿万星光闪耀,自南而北,横贯苍穹。   向北,一去十万亿里。   天河尽头有青涛滚滚,不见边际,名曰灌愁之海。海中有莲台一品,宝光荧荧,如孤灯一盏,忽明忽暗。莲台上坐着一人,水合色道服,面如满月,五柳长髯飘洒胸前,一双细目似开似闭,凝视海中,手里拿根细竹鱼竿,一道银丝没入青波之间。亦不知过了几时,竹竿忽地扬起,巨浪如山,掀起数百丈高下,浪涛里一条硕大无朋的黑影跃出海面,凌空而起,几乎将整个灌愁海上空都遮住了,跟着当空落下,掉在那人脚边,却是小小一尾鱼儿,不过两寸长短,细鳞如沙,青光闪烁,红鳃翕动,双睛连眨,似是极为辛苦。   那人微微摇头,伸出左手食指,指尖一点宝焰燃起,去青鱼身上轻轻一点,青鱼须臾化作先前那仙子模样,只是周身赤裸不着一丝,两缕青丝垂至胸前,遮住两点樱桃,朝那人拜道:“青儿无能,功败垂成,请大天尊处治。”   那人笑道:“此非汝之过。我且问你,方才可曾看到那道人心中之事?”   青鱼所化女子垂首道:“不曾。”   “可曾看出那道人前缘后世?”   女子低声答道:“也不曾。”   那人微微叹息,半晌方道:“偃师奇技,确有我等不及之处。只是他弟子修为尚浅,不得其法。不然方才那道人为因果所困之际,你趁虚而入,自可除此巨患。”   女子踌躇一下,朱唇轻咬,忽道:“大天尊,青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否。”   那人微讶,沉声道:“讲。”声音不大,却犹如亘古雷音,隐隐含有天地之威。女子全身微微颤抖,终究抬起头来道:“青儿观那偃师全无法力,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玄姐姐一招之下便将其灰飞湮灭,其技不过尔尔,又有何可惜?”   那人合上双目,轻叹一声,说道:“汝又怎会知道这其中厉害。多问无益,你退下罢。”   女子亦不再言,拜了三拜,转身跳入海中,依旧是条小小青鱼,顷刻不见。   那人轻轻摇头,站起身来离了莲台,倒负双手,足踏洪波,如履平地,沿着天河一直去了。   天河彼端,瑶池。   **********************************************************   却说镐京王宫里,穆王天子如大梦初醒,看见满地狼籍一片,尽是些皮革、木头、胶漆,涂着些黑白红蓝颜料,散落满地。那国师虽不记得前事,看见残骸,面上变色,早将先前宝箱抢过,踏将上去,轰隆一声,雷火四溢,一道流星直出宫外。幻先生笑道:“天子少待,吾去去就回!”将身化道白虹追去。   那国师去得虽快,怎及得道人神速,一去万里,看看追上,国师回头叫道:“你这黑厮为何追我!”   道人哈哈大笑,且追且道:“原来你已不记得分毫,他们倒好算计。也罢,你们错乱阴阳,颠倒因果,又与我有甚相干?我不杀你,只将那五行莲花与我,便饶你去。”   那人哪里肯信,只是没命飞去,陆压正欲上前拦他,忽然西北方两道光华飞来,一快一慢,当先一条黄练,形如巨斧,朝那国师拦腰扫过,避之不及,大叫一声,早砍作两截,下半身轰然炸得粉碎,上半身还欲夺路走时,早被后来的一道乌光拦住去路,化作一个年少的童子,身材修长,眉青目秀,只是面如黑墨,衣衫褴褛,那黄光亦化为一个矮胖汉子,甚是粗豪,手握一柄黄铜小斧,与陆压两前一后,品字将国师困在中间。   就听得那胖子怒喝道:“王禅!你待走哪里去?早早将师傅法器交出,我念在同门一场,只将你魂魄消散,若是不肯时,叫你尝遍我门中诸般炼魂之术滋味!”   那黑面童子讶道:“二师兄,大师兄欺师灭祖,怎可饶他?”   胖子瞪了他一眼,心道你怎地这般糊涂?也不理他,朝陆压拱了拱手道:“此系我门中私事,请尊驾莫要插手。”   陆压见了他们法器,心中早已猜了八九分,叹道:“吾与汝等师尊有数面之缘,不意他天纵奇才,却为逆徒所害,令人扼腕。今日助你二人擒此叛徒,也算聊表故人之情。”   二人奇道:“你如何认得家师?”   陆压即现了道人本相,二人喜道:“原来却是陆压道君,我兄弟不识真颜,道君莫怪。”   正说间,那王禅忽然从怀里掏出五行莲花来,双手只一捏,顿时炸得粉身碎骨,陆压三人急忙后退时,一道魂魄趁乱去了,不知所踪。   二人懊恼不已,陆压也暗道:不想这厮如此狡猾,我若得了那宝莲时,大道成矣。暗叫可惜。却不知此宝妙用无穷,那王禅却是早早留下后手,虽然毁却赝物,真品尚在,久后倚仗此物自成一派,扬名青史,此乃后话。   当下陆压与二人告辞,依旧化作幻先生模样,自回镐京见了周天子。天子只道国师赧颜不归,也不多问,便与先生秉烛夜话,说起那国师在朝时劝穆王广推机巧之术,又劝天子改换肉身,以求长生。种种作为,陆压一一解说,穆王又惊又怒,出了一身冷汗,道:“原来此人不怀好意。今后寡人一心向道,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陆压又说起昆仑无穷妙景,穆王神往,问道:“那西方之道比我中土若何?”道人笑道:“中土神仙,高高在上,纵有法力,不事君王。我西昆仑,有西王母者,居龟山春山西那之都,昆仑之圃,阆风之苑。有城千里,玉楼十二,琼华之阙,光碧之堂,九层元室,紫翠丹房;左带瑶池,右环翠水。其山之下,弱水九重,洪涛万丈,非飙车羽轮,不可到也。那西王母有不死之药,陛下若能求得,大道自成矣。”言毕化道长虹而去,须臾不见。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晴天忽起浮云障 云起青天遮万象   东海之上,碧波之中,有三岛十洲。   其中上岛三洲,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中岛三洲,曰美蓉、阆苑、瑶池;下岛三洲,曰赤城、玄关、桃源。   三岛九洲鼎峙洪波之巅,中有紫府洲,名曰扶桑,洲上有苍灵之墟,方圆三万里,其上有太真宫,宫中有神,名曰东王公。   数万载以来,这太真宫乃是较量群仙功行,天上天下三界十方男女之登仙得道者,自地仙而至神仙,神仙而至天仙,天仙而转真圣,入虚无洞天之所。   又曰仙有九品,一曰九天真皇,二日三天真皇,三曰太上真人,四曰飞天真人,五曰灵仙,六曰真人,七曰灵人,八曰飞仙,九曰仙人。凡此品次,每隔三百年,九洲群真中行将飞升者,皆云集紫府洲,先拜东王公,再往西昆仑拜了西王母,才得升入九天,入参三清,拜太上而观元始。后来西王母入主瑶池,群仙依然先来受那东王公考量之后方得飞升。   不觉流年似水东去,光阴弹指而过,又值东王公大会诸岛群仙之时。   这一日,自黎明时分而始,紫府当空云气万里,遮蔽天日,对面难辨。不知过了几时,忽然听得有长歌自云深不知处传来,歌声悠然绵长,穿透无边云雾,顷刻传遍海角天涯。   “四海鲸鱼不足钓,纵使上钩吾不要;三岛神仙不足夸,长生不死数如麻。”   随着这歌声,就见海面上神光普照,现出亭台楼阁无数,蓬莱、方丈、瀛洲、美蓉、阆苑、瑶池、赤城、玄关、桃源,九座仙山若隐若现,山中青,赤,黑,白,黄,绿,紫七色光华不住鱼贯而出,瞬息千里,皆向当中苍灵之墟飞来。那道道光华渐渐飞近,看得分明,却是各路仙家真人,或乘青鸾火凤,身裹风火流云而来;或驾苍蠇雷车,从者如云,簇拥而来;或御青锋三尺,破空而来;或足踏祥云,身无长物,两袖招展,随风而来;其中又偶有几个衣衫褴褛,形容古怪者,三两成群,呼喝调笑而来,那些衣着华贵,满身金玉叮当之仙纷纷掩鼻避开,惟恐躲避不及,看向那些人的目光甚是轻蔑。   又有海中白蛟,红鲸,青鲨,黄蟹,种种异样海兽,大者长逾里许,小者不过丈余,踊跃波间,背上皆坐着高高低低诸路仙家,男女老少,美丑不一,劈波斩浪而来。亦有没坐骑的,足踩碧水,踏浪而来。   再过得片时,那人间三山五岳,十方仙道自四面八方纷纷汇聚而来,其中道骨仙风者固然随处可见,形貌古怪者亦不计其数,密密麻麻足有百万之数,齐集紫府洲四周,却并不上岛。   原来那岛上无边青气弥漫,浓稠似有实质,状如一只青色巨球,自西向东缓缓旋转,其间隐隐传出风雷之声。那青球越转越疾,牵动高天云气,连同海水一齐逆转。只见当空乱云飞旋,形成一个不知几千里方圆的巨大旋涡;海水亦以紫府洲为核心,不住旋转,一时间天上地下风起云涌,怒海狂涛厉声呼啸,那三岛九洲,乃至群仙中多有屡试不第的,习以为常,不以为怪;亦有后进之仙,以及随师门而来的弟子,对此情此景闻而未见,心中或惊或惧,面色变化,神情不一,却无不在惊讶之中带了几分初窥大道的欣喜之色。   离岛较近的一片海面上,三男一女各骑一匹三丈高下,周身金鳞璀璨的海马,衣甲鲜明,全身披挂,四人当下勒马而立,周围数十丈内海水波澜不兴,在周围众多道服芒鞋的仙人中更显得格格不入。   当先一个高大青年,身长一丈有余,额生双角,头顶紫金五龙盘珠冠,身穿黄金鱼鳞锁子甲,披一面乌云漆黑皂色袍,腰挂四棱金锏;   左边一个少年,身长七尺,面如粉敷,唇若丹朱,额生双角,头戴束发紫金冠,身披白银柳叶甲,外罩血染大红袍,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腰悬秋水三尺青,只是面上稚气未脱;   右边却是个黑面少年,生得甚是丑怪,也是额头生了一对短角,面如锅底,鼻孔朝天,厚唇倒卷,满头红发卷曲,穿一件乌油油的海兽皮甲,左手提条熟铜竹节鞭,一双黄眼左顾右盼,凶光四射;   这三个如众星捧月一般,品字将一名少女护在当中。少女生得面如满月,一双碧眼含春,身材婀娜却又颇为丰腴,更兼鼻穿银环,头披轻纱,额上一根小小独角,配以金饰,耳缀宝环,纱丽缠胸过腰,雪腹袒露,撩人圆脐间,却又镶嵌着一颗碧绿宝石,比中土女子大是不同。   附近群仙见了,无不侧目。   那少女却又偏偏故意搔首弄姿,那些修为稍低的炼气士看了心中如猫抓一般,欲要远远避开又舍不得离去,只得低了头偷偷瞅上一眼,可怜百年道行,到此全不济事。   少女咯咯娇笑,又向那白面少年道:“敖骏弟弟,我素闻你们中土仙道甚是高明,今日一见,却也不过如此。”   敖骏听她如此说,心中微感不快,却见她笑颦如花,心中一荡,不由低下头去,不想正对着那少女胸前雪沟,满脸飞红,少女越发笑得花摇柳颤。   那高大青年忽然朗声道:“公主初来我南瞻部洲,自是不知。今日五湖四海群仙汇聚,高人无数,你我小辈前来观礼,切不可多口。”   少女闻言冷笑一声,正欲回言,忽然打个寒战,左右看时,却见四周群仙丛里几点宝光一闪而逝,隐隐传出数股上古洪荒杀气来,不由色变,方知青年方才明与自己说话,实则是向群仙赔罪。他这番话说得甚为得体,加上四人又实是颇有身份,那群仙里心中不快的便不再与他们为难了。   少女笑道:“摩昂太子说得是。”即不再言语。   那黑面少年兀自笑道:“高人?我瞧倒是...”话音未落,却被一旁敖骏打断道:“鼍世兄,此地不比你泾河太平之地,我等莫要给大伯父惹事。”   黑面少年一愣,旋即笑道:“也是,也是。”   敖骏讶道:“世兄道也是什么?”   黑面少年冷笑道:“那东海龙族屡屡受人欺凌,当年三太子敖丙...”话音未落,忽然一道水柱冲天而起,直升起数百丈高下,忽地化作一条洁白玉龙,长啸一声,凌空倒转而下,朝那黑面少年砸落。黑面少年大惊之下提鞭挡去,只听一声惨叫,全身乌甲粉碎,倒撞入海中,激起浊浪滔天。   那黑面少年皮粗肉厚,虽然狼狈,却不曾伤命,过了片刻浮上水面,抬头就见一名白衣女子,身材袅娜,容姿清丽出尘,额上亦有一对小小短角,目如青莲,不见喜怒之色,淡淡道:“小鼍龙,你方才是说我东海无人么?”   摩昂,敖骏见了那女子,一齐上前行礼,道:“大姊好。”女子微微点头,道:“父王要我来接你们到宫中相见。”   小鼍龙心中又怒又怕,知道对方手下留情,不敢开口,立在一旁。白衣女子亦不再理他,又道:“事不宜迟,你们速随我回去。”   摩昂迟疑道:“如今三百年一度的太真宫大比,东王公较量群仙功行,实为人间仙道第一盛事。我等特意前来观礼,连万圣公主亦慕名而来,大姊如何却叫我等归去?”原来先前那少女便是西牛贺洲碧波潭万圣龙君之女,乃是那伽一族出名的美人,见了那龙女,只是目不转睛,眼中颇有嫉意。   白衣女子仿佛浑然不觉,又道:“随我去。有话回头再讲。”说罢徐徐没入水中,顷刻不见。   几个面面相觑,亦不敢多言,只得随她入海而去。围观群仙里有人忽道:“这几个龙族的小家伙闹得什么玄虚?”旁边一人道:“你管它呢。我等飞升在即,何必为这些旁的事分心。”又有一人冷笑道:“飞升在即,那是理所当然。你们金鳌岛如今上面有人,还怕不能飞升么?”先前那人反唇相讥:“好说好说,你们九龙岛吕真人如今见掌瘟部,称昊天大帝,与那昊天上帝不过一字之差,我等在雷部的先师们却又多有不及了。”对方嘿嘿冷笑,亦不再言语。   原来自万仙阵一战后,三岛十洲炼气真仙多有损伤,但终究根基不曾损伤,又有一些人间散仙,不分截教,阐教,尽皆赶来。   只因这飞升之事不比封神,上了榜后法力再难寸进,凡登得紫府者从此名注仙册,更兼天界日月星辰近在咫尺,日精月华近水楼台,于灵气吸纳一节可谓得天独厚,修行何止一日千里,远非人间可比,乃是参悟大道必不可少的一步,因此除了少数生性淡泊懒散的仙家不曾赶来,足有百余万真仙齐聚于此。   一个黑面长须,颊生黑鳞的道人站在一头百丈红鲸背上,大声朝头顶一名悬浮在半空的白须老者说道:“如今又值三百年大会之期,听闻阁下曾数番与会,届时还望指教一二。”   那白须老者微微一笑,正欲答言,老者身后一名小童却撇了撇嘴,神情甚是不以为然。   黑面道人看见,冷笑道:“这位小哥如此面生,想是阁下新收的高足罢?”   白须老者笑道:“此位乃是家师。”   那黑面道人闻言面色急变,这才看到那小童足踏白莲一朵,头顶隐隐三花聚合,道行之高竟是自己修道以来仅见,犹豫一下,待要躬身行礼时,那小童却眯缝了眼睛望向岛上不住旋转的青色巨球,竟是懒得看他一眼。   黑面道人正觉尴尬,忽然海中有人叫道:“往常大比之日,不消半个时辰木公便会现身,今日怎地过了半日,也不见出来?”   众仙听了,果然已经待了小半日,那青球只是不住旋转,不见东王公出现,不由议论纷纷。   正说间,忽然听得当空钟声悠然,清音缈缈,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童稚之音,和着那悠悠钟响,奶声奶气地唱道:   “著青裙,入天门,揖金母,拜木公!”   原来西王母虽然入主瑶池已久,这几句词儿依惯例依然不改。那歌声空灵悠远,仿佛直透九天十地,满空青云愈浓,忽然一道白光,其细如发,自高天之上笔直降下,直射入那岛上的青色巨球之中。就听得球中有人作歌曰: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   絙瑟兮交鼓,箫锺兮瑶虡。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随着歌声,青球愈转愈快,忽然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钟声,轰然炸开,无穷青云裹着重重火气四下横流,现出那苍灵之墟上太真紫府,青玉为宫,巨木环绕,枝叶间烟火萦绕,琼楼玉宇高耸千里,楼台间真火蹿动。宫顶一轮红日如血,霎时间龙啸九天,满天丹霞中隐隐现出六条全身赤红的千丈巨龙,俱顶生百角,红舌如火,全身筋肉虬结,鳞甲哗哗作响犹如海潮一般,奋力拉着一辆独轮巨车,自熊熊火云中徐徐而出,车上万杆旌旗迎着那高天之上的罡风猎猎飘扬,车轮滚滚向前,声若雷鸣,响彻长空。车前车后四神环绕:   东边一个牧童,乘一头赤红火牛,发挽双髻,左手执柳鞭,右手持玉规,头顶隐隐现出一神,鸟身人面,遍体翠羽,两只巨爪如兀峰一般,各握一条千丈白龙,那双龙昂扬嘶吼,口喷毒焰百丈;   北方一神,人面鸟身,身长一千五百丈,耳穿一对青蛇,足握两条青蛇;   其右又有一神,人面鸟身,身长千丈,亦耳穿一对黄蛇,足握两条黄蛇;   西方又有一神,亦是人面鸟身,身长千丈,亦耳穿青蛇,爪握一对赤蛇。   又翼人百万,或人面鸟身有翼,或鸟面人身,鸟喙利爪,聒噪不已,皆讙头国,翼民郡之民也。   当下东方芒童,禺<豸虎>;北方禺强,西方弇兹,簇拥着龙车上一人,冠三维之冠,服九色云霞之服,遍体烈火飞扬。   其时百万群仙只看见当空一轮红日普照,皆目不能辨物。寥寥道行较高者,看出那漫天真火中有龙车之形,车上坐着的虽然依稀便是东王公模样,只是满身火气,正自惊讶,忽然眼前一片白光闪过,顿时只觉身如微尘,分离崩析,顷刻间再无知觉了。   太阳真火之中,东王公仰天长笑,头顶一物,有眉有眼,双翅展开有数千里宽阔,射出一道白光,横扫天上地下。   穆王一十七年,太微东霞扶桑丹林大帝上道君东王公,与南瞻部洲百万散仙,齐没于东海。   茫茫云海,流云滚滚,如沧海横流。   虚空里一株虬龙老松凭空而生,树冠如盖,被风吹过,针叶纷落。树下一老一少,围着一张玉石棋盘,博弈正酣。   那老者面目依稀,被云光掩映,看不分明,惟见头顶圆光照耀方圆丈许,时明时暗。那小童却不过十二三岁模样,腰间围一张青色荷叶,发结总角,生得面如白玉,口似樱桃,眉目清秀,一双凤眼朝天,只是双目之中茫茫然不见瞳孔,惟有点点青光上下滚动。   老者思考良久,方才落下一子,小童却是不假思索,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兔起鹘落,就见落子如雨,又听得棋子落在棋盘之上哒哒作响,每一子落下都隐隐有雷鸣之声,响雷满天,震得老松不住摇晃,万千松针纷纷掉落。说来也怪,这一老一少下起棋来分明一慢一快,速度天差地别,却又你来我往,激斗越酣,丝毫不显突兀。   骤然间一道红雷闪过,粗大无匹的雷火正落在那株虬劲老松上,喀嚓一声,真火熊熊,就听得满天雷光中一个粗豪的声音呼呼大笑,一老一少视若无睹,任凭头顶栲栳大小的火团纷纷掉落,依旧从容相博,丝毫不为所动。忽地那小童跳将起来,欢喜拍手道:“那老儿,你又输啦!”   老者微微叹息一声,声音苍老中隐隐有天地之威,顿时将那满空雷声压了下去,笑道:“小友神乎棋技,吾于此一节却大是不及。”   小童嘻嘻笑道:“难得你这老儿说这般话。却是不易,不易!”忽地脸色微微一变,苦苦冥思起来,半晌,问那老者道:“我似是忘了甚么。你可知道?”   老者轻轻摇头道:“吾只知道,你我已然皆输了一局。”   却说那周天子穆王,为幻先生说动心向长生,遂率七萃之士,驾赤骥﹑盗骊﹑白义﹑踰轮﹑山子﹑渠黄﹑骅骝﹑绿耳八骏,造父驭之,伯夭向导,自镐京出发,越漳水﹐经河宗﹑阳纡之山﹑又过群玉山,车轮滚滚,一路向西。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安得大千复混沌 免教造物生精灵   话说天下群仙三百年大比,忽然天降异象,东王公与百万仙人齐没于东海。然而这等本该震动三界的大事,不独那群仙门中全无动静,便是天界诸神亦恍若不知,仿佛这世间从来便不曾存在过他们一般。   九重天上,瑶池之中,百亿亩青莲绽放如云,直接天际。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尊玉皇上帝横卧花间,周身青气滚滚,以手枕头,鼾睡正浓。诸灵妃玉女侍列左右,俱颜容姝妙,端丽可人,只是一个个笑嘻嘻地,纷纷窃窃私语。更有胆子大的,手拈孔雀之翎,虚搔昊天上帝鼻孔。那上帝打个喷嚏,声如惊雷,却不惊醒,翻身又睡。众玉女天妃掩口轻笑,又有人取来笔墨,在上帝面上涂画黑圈,相视大笑不已。   正闹间,忽然北方天际一抹黑云压境,滚滚而来,云光中一人黑袍披发,足踏龟蛇,顶罩圆光,急匆匆飞至,转眼落在瑶池中。昊天上帝蓦然张开眼来,身边玉女天妃无声无息,一齐消于无形。上帝脸上墨迹犹湿。   昊天看了面前之人,认得是佑圣真君玄天上帝,起身懒懒道:“贤弟此来有何话说?”   真武大帝冷笑道:“昊天,你倒好生清闲!叫我替你奔波,自家在此温柔乡中醉生梦死,却不知人间异变,看你怎生处置?”   昊天讶道:“贤弟此话从何说起?”   真武道:“方才我在宫中闲坐,忽然心血来潮,掐指算时,不明所以,只觉得没由来心中忐忑。我放心不下,去那人间看时,一切如常。”   昊天笑道:“一切如常,又有何说?”   真武怒道:“你自己看看,虽然一切如常,想我玄门自三清立教以来,莫分截阐二家,桃李遍布天下,何止百万弟子。这中土道统,如何只有这点基业?”   昊天听了,眉头微皱,站起身来伸手向着莲池一拂,一阵香风卷起亿万青色宝莲,片片飞散,现出一面水镜,有百亿里方圆,将那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不分蠃、鳞、毛、羽、昆五虫者,尽数呈现,千姿百态,蝇营狗苟者,繁衍生息如常。只是惟独南瞻部洲境内名山大川,三岛十洲,白云深处灵光稀少,如雨夜星沉,屈指可数。沉思片刻,忽地问道:“我玄门修道之人,历来皆是如何飞升?”   真武略一愕然,旋即道:“自然是功行圆满,要历那三灾之难,九重天劫,全凭自身修为抵挡。熬得过的,方得名注仙班;熬不过的,形神俱灭,把多年苦行都作泡影。”   昊天沉吟半晌,良久方道:“吾已知之。贤弟请回,此事我自会上奏。”   话音甫落,早有执殿的灵官来报玉清天元始天尊召玉帝觐见。昊天笑道:“我正说,便来问了。”   真武即驾云复回本宫去了。玉帝正欲行时,忽然看见身后一名玉女侍立,唤作夜光,容姿清雅,白衣如雪,立于茫茫青气之中,周身微微有光,玉递看了惊讶,问道:“众人都已散去,为何你尚在此处?”   夜光严整衣冠,从容雅步,上前向玉帝道:“妾身宿昔何幸,仰侍御前。亲奉供养,已经亿劫。三清境界,金阙王京,寂淡逍遥,快乐自在。嬉游圣域,餐听法音,如今陛下何忍弃妾身如蔽履?”   昊天听了,双眼微合,轻声叹道:“毕竟是痴儿。纵然执念如此,又作何用?”张开眼来,身边并无一人。玉帝径来玉清天面见元始不题。   话说穆王天子率七萃﹐驾八骏,自京城出发﹐越漳水﹐经河宗﹑阳纡之山﹑又过群玉山,游历天下,望昆仑而来,不觉驰骋九万余里。忽一日,一条大河挡住去路。穆王下车亲至河边观之,只见波涛汹涌,巨浪滔天,一眼望去不见边际。又有一块石碑,高三丈余,上刻数行赤红篆字曰: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向导伯夭奏道:“此即弱水也。须以异兽生祭方可渡之。”穆王不悦,道:“这等荒僻之地,又无山岭林木,哪来甚么异兽?”   正说间,自那岸前水里蹿出一只白色水狐来,其后跟着一条黑毛水貉,见了穆王车驾,惊叫一声,转身就逃,早有护驾侍卫张弓射之,二兽惨叫数声,当场毙命,尸身沉下去了。须臾,河中恰似开了锅一般翻腾不已,忽听一声大响,一条巨蛇,通体雪白,与一只方圆数丈的青壳大龟彼此盘绕,从河心升起,周遭尽是龙蛇龟鳄之类,咆哮嘶鸣,好不凶恶。穆王大惊,左右军士皆有惧色。眼看那群兽翻滚腾挪,直奔岸上而来,忽然西方一声厉啸,声震天地。穆王众人皆心胆俱裂,直唬得魂飞魄散。说来也奇,那些怪兽听了这身长啸,一个个俯首贴耳,老老实实,竟由东而西自行排成一座浮桥,为首龟蛇目视穆王,微微点头,却似邀他上桥之意。   穆王大奇,也不顾左右劝告,命车驾上了“浮桥”,果然如履平地,一路平安无事,过了弱水,群兽自行散去。又行数日,早至昆仑山下。   原来这昆仑乃是万山之祖,与那不周山并为天柱,高二千五百余里,方圆九千里。穆王自东方而来,所至之地乃西昆仑也。穆王下车步行,遥遥望见那山脚下红艳艳一片火海,烈焰升腾万丈,正所谓“火炎昆冈,玉石俱焚”。穆王讶道:“我闻昆仑仙境乃仙家至福之地,怎地却如炼狱一般?”众皆心惊。话音未落,只见那火光突然大盛,焰光中隐约一只大鸟飞出,顷刻不见,随即烟火俱消,只见苍松绿柏,群岭叠翠,一个道人,大红道袍,一身火气,腰间挂个红葫芦,立于山前,笑道:“周天子,来得好快也!”   穆王看时,却不认得。来人笑道:“吾乃正是当日西极幻人也。显化其相,此乃吾之真身。”穆王心中稍定,道:“道长何来?”   道人笑道:“非是何来,此即吾家也。周天子西游,一路礼仙敬道,贤名径达上苍。我特来为陛下开路。”   穆王大喜,道:“孤何德何能,敢如此厚爱,不胜惶恐之至也。”   道人便把手一指,一道金桥横驾昆仑,其长不知几千里。穆王车马沿桥而上,道人自去了。   周天子车驾一路上行,月余方至西昆仑山顶,眼前现出宫阙无边。怎见得那西王母之城?其一角有积金为天墉城,面方千里。其北户山承渊山,又有墉城金台玉楼;相鲜如流,精阙之光,碧玉之堂,琼华之室,紫翠丹房,锦云烛日,朱霞九光,西王母之所治也。其地之堂皇如是。   穆王于殿前恭候多日,不见西王母芳踪。直到第十日二更时分,南天忽然光华大盛,只闻香风滚滚,仙乐袅袅,瑶池金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龙,别有五十天仙,侧近鸾舆,自高天而降,落于殿前。穆王观之,著黄金褡孎,文采鲜明,光仪淑穆,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太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履玄鐍凤文之舄。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   穆王目不转睛,呆立半晌,方才下拜。又命左右献上美玉三车,金珠玩物无数以悦西王母。   西王母遂邀穆王入宴,以玉膏劝之,酒过数巡,少添春色。金母容眸流盼,神姿清发,又将酥胸半露,云鬓歪斜。穆王此刻神魂颠倒,如痴似呆,也说不出话来,只是酒到杯干,又见随侍仙子奉上斗大鲜桃,西王母双手亲捧一只,近前道:“此桃名曰蟠桃,乃妾身园中之物。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陛下可尝其   味。”   穆王心中迷糊,信手接过啃了几口,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只觉得胸中似有一团烈火不住翻腾。那西王母道:“吾与周天子有夙缘未了,今日当完此姻缘。”即命左右引穆王径入后室。   那穆王自幼修炼,虽不得大道,却也身强体健,虽年近古稀,表里却与那少年人无异。   一夜颠倒鸾凤不题。   却说那周穆王沉沉睡去,正值朦胧之际,忽感有件物事在自家脸上磨蹭,只觉鼻孔奇痒,忍不住一个喷嚏,一梦醒来,听得枕畔鼾声如雷,心下踌躇,便转脸去看那枕边之人。不看犹可,这一看直唬得魂飞魄散,恰是:分开八片顶阳骨,浇下一桶雪水来。   原来穆王春梦乍醒,回首枕边佳人,猛然间看见一张毛脸,满头乱发,色若朱砂,两对虎齿如剑,上下交错,龇在唇外。香肩半露,一根毛茸茸豹尾兀自在自己脸上磨蹭,直唬得魂飞天外。   所幸惊得呆了,却不曾叫出声来,半晌回过神,见那西王母酣睡正浓,穆王蹑手蹑脚,也顾不得穿上衣服,赤条条爬下床来,抱了缛衣连滚带爬,闯出宫去。   其时夜沉如水,月阴星沉,惟见那西昆仑顶上一根巨柱顶天立地,色如古铜,围三千里,周围如削,高耸接天,半截里红云滚动。铜柱顶上落着一只巨鸟,目如青月,毛似丛林,面南而据,双翅展开,自东向西有百余万里。那鸟张左翼覆着一物,那物长一丈,头发皓白,人身鸟面,一条虎尾,一只百丈黑熊载之,左右顾望;又张右翼覆了一物,人身虎齿,蓬头戴胜,身后一根豹尾,俨然便是方才枕边女怪形象。   穆王见了这般景象,惊得呆了,只待要走,却挪不动脚步。忽然一道白虹划破长空,落在天子面前,却是那陆压道人,亦抬了脸看那铜柱巨鸟,若有所思。穆王慌忙扯住,口里连道:“道长救我!”   陆压恍若不闻,只是自语,喃喃道:“此是何物,此是何物?”忽然拍手大笑,道:“原来如此!不出吾所算。”笑声未落,那铜柱大鸟连同翼下二物一齐不见,依旧是夜色如水,月隐星沉。   穆王兀自惊魂不定,陆压笑道:“天子何故惊慌至此。你道那西王母本为仙家,何以形容丑恶毒如斯?却是大惊小怪了。你岂不知天地生万物,惟有人身暗合那天地之理:脊骨二十四节以应二十四炁。肺管十二节名为十二重楼。脐为祖宫内曰黄庭,心曰绛宫,肺曰华盖,舌下曰华池,脚心曰涌泉,脐下一寸三分曰酆都,山水小肠十八盘即为十八狱,水道曰地户,谷道曰幽门。此一身之内,天地位万物育也。左齿叩八音为金钟,右齿叩八音为玉罄,前齿叩八音为法鼓,三八共二十四通以应二十四炁。因此种种异修,皆以修得人身为本,日夜磨练,西王母虽是上古洪荒之神,亦不脱此理——你惊慌什么?你与她交合,已得仙体。她来了,你好生作别便是。”   说罢复又不见。只见早有宫中仙子来报西王母至。穆王急观之,却见西王母比前又是不同:虽然容姿端丽,仪态万千,却云鬓散乱,面带哀怨之色,上前谓穆王道:   “陛下何故不辞而别?”   穆王忙道:“泗水徐国偃王作乱,诸侯朝贡者六,不得不返,待平乱之后,再来相会。”   西王母遂为天子谣曰: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穆王不知此歌早有后羿,禹王闻之,乃作歌应之:“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于是驱八骏匆匆下山而去。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银光河畔紫焰来 碧游宫里金花开   穹隆万里,无尽星光汇聚成淼淼天河,如白练当空,横过天际。   然而若有仙家近前看时,惟见滔滔巨浪,一路奔流,没入虚空深处。   虚空深处,寂寞幽冥间,有境名曰上清。有一茅舍,临着滚滚天河而建。屋前屋后花潮数亩,浓艳似血,如火如荼,随着九天罡风整齐地摇摆起伏,瓣瓣香花飘飞而起,旋转着化作花雨满空纷落。一头玄色腱牛横卧花间,遍体伤痕累累,顶上一支独角仅余半截,任那漫空红花如雨洒落满身,一只独眼半开半合,望着那天河之水奔流而过,一根秃尾百无聊赖地扫动不已。   天河之水乃是汇聚了亿万群星精华,有如实质,其阔不知几许,其深不知几重,其长亦不知几何,咆哮轰鸣仿佛万马千军奔腾而来。然而流经茅舍前时,却毫无由来地一滞,变作潺潺溪流,静静淌出数十丈外,方才重整旗鼓,再震声威,肆虐而去。   忽然间,玄色腱牛的耳朵微微颤动几下,爬起身来,腹下却只有一只独腿,支撑着数丈长短的身子,伶仃而立,一只独眼漠然望向天河彼岸,旋即重又卧下不动。   良久,一道星光自滔天巨浪间飞出,瞬息便是万里之遥,渐渐近得前来,却是一名紫衣道装的女子,背一把宝剑,满面风尘之色,周身裹了一层紫焰,如流星般飞至,落在茅舍前。   那头独角独眼独腿的腱牛看也不看女子一眼,任由她风一般擦身而过,推开柴门径入茅屋之中,方才“哞”地低鸣一声,随后独眼合上,竟自沉沉睡去。   却说紫衣女子一入草堂,不顾堂上漆黑一片,立刻拜倒在地。   就听得一声苍老的叹息悠然响起,黑暗中传来摸索之声,半晌方有一点幽暗萤火亮起,一个身穿道袍的老者颤巍巍走向一张蒲团坐下。孤灯下依稀看见他面容并不十分老迈,只是满头白发如雪,佝偻脊背,便似那一点灯头一般,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紫衣女子抬起头来,愕然一下,转眼已是清泪长流,呜咽道:“师尊,不过数日不见,你怎地苍老至此!”   老者淡淡一笑,缓声问道:“无当,你入我门下几年了?”   无当圣母微微一楞,随即答道:“弟子自洪荒之初蒙师尊点化,至今已忘记年岁几何。”   通天教主微笑颔首,无当圣母恍然而悟,面上悲戚之色稍去,便道:“禀师尊,弟子已将宫外曼珠沙华暗中给数名师弟闻过,全然不见效用。金灵师姊与众多师弟果然皆为那封神榜所困,并非忘却前事,”   通天闻言,叹道:“果然如此。当日虽然我与两位师兄共签封神榜,只是此榜乃吾师所赐,其中妙用之法,非我三人可知。然而想来,其理无非是禁锢真灵,虽然重塑身体,法力再难寸进,更兼从此身不由己,便如行尸走肉一般。既然如此,吾亦无法。无当,你到后面把那丫头领来罢。”   无当圣母闻言吃了一惊,颤声道:“师尊三思!”   通天叹道:“无当,连你也不听吾言了么?”   无当一凛,只得领了法旨,便去后室,无片时领着一个女孩出来,那女孩睡眼惺忪,不住揉着眼睛,同无当立在堂前。通天张开神眼看那女童时,只见她不过六七岁模样,红扑扑一张脸蛋,双目如漆,发结总角,煞是可爱,穿一件金色羽衣,遍体光彩夺目,将碧游宫中映得金光一片。   通天道:“风儿,你入我截教门下,却有几年了?”   就听得那女童怯生生答道:“回大老爷,风儿在教中有千年了。”   通天微微点头道:“千年之期,便如弹指一挥间。你虽然自洪荒之初而生,入教以来却不过千载,便有此法力。他日证得混元,成就无上圣人之体,亦是水到渠成。”   风儿甜甜笑道:“我才不要做甚么圣人,我只要金灵姐姐陪我去玩。大老爷,你这屋里怎地如此残破不堪?比我千年之前所见大是不同。”   通天森然道:“风儿,我来问你。若是有人欺负你金灵姐姐时,你当如何?”   那风儿听了这话,一双大眼睛里忽地凶光陡现,周身金光大盛,一旁无当圣母被她身上妖气一逼,立脚不住,踉跄后退数步方才勉强立住身形,耳边嗡嗡直响,胸中只觉得烦恶难奈,依稀听得那女童奶声奶气说道:“凤儿要把那人将身炼作飞灰,魂魄元神折磨无量量劫后再炼化无形!”   通天教主呵呵笑道:“风儿真是乖孩子。如今我将截教教主之位传与你,到时候你便是掌教教主,重聚万千教众,复我道统。你可愿意么?”   风儿摇头道:“我不要做教主,我只要金灵姐姐。”   通天又道:“凤儿且听我说。如今你金灵姐姐被歹人捉去了,吾亦救她不得。你须得学得本事,将来方才救得她。”   风儿听了,似懂非懂,却是重重点了点头。   通天微笑道:“这才是好孩子。”提起左手,朝自家头顶重重一拍,现出一团青气,聚而不散,须臾凝聚成一团青云飘至凤儿头顶,将她裹在其中,隐约可见风儿身形疾长,转眼一声雷响,震散青云,现出一个妙龄少女,十六七岁模样,眉宇间煞气凝结,目光却依旧清纯如水,头顶金蛇冠,足登烈焰履,身上道袍绣满金花万朵,拜道:“徒儿金璧风,蒙师尊栽培之恩,此后必当潜心修炼,他日解救众多我教弟子,重振正教声威。”   通天又道:“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截教金花教主。无当,你可随她一同离去,人间天上,随处去得,好生用功修行,只是莫露形迹。日后凤儿大成之时,便是我截教再兴之日。”   又谓无当圣母道:“你背上宝剑亦非凡品,你可知其名?”   无当答道:“此剑是昔日师尊所赐,名曰无当,斩神戮仙所向披靡,弟子之名便是由此剑而来。”   通天听了,不由哈哈大笑,二人相顾愕然,不明所以。   通天冷笑道:“此剑不叫无当,只唤作诛仙!”   金璧风,无当俱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通天笑道:“昔时师尊赐吾诛绝戮陷四剑,俱是先天杀气凝结而成,主三界杀伐,威力无穷。吾以千载之功,效其中诛仙之剑锻造此剑,亦诛仙之名命之。只是此剑与那四剑不同,须得大法力之人方得运用自如。你们此去,久后有所成就,自可以此重立我教。这就去罢。莫教吾枉费了一翻苦心!”   金璧风,无当亦不再言,朝通天拜了三拜,一齐出门,飘然而去。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一天气象沉银汉 四海鱼龙跃水精   书接上回。却说截教金花教主金璧风与无当圣母离了碧游宫,沿着天河一路东去,眼见水波滔天,阴风刺骨,二女是真仙之体,也不在意,驾风而行。那金璧风久居碧游宫内千余年,如今出得宫来,看不尽天河奇景,就见银滔滚滚,其间星光烁烁,又有那日精月华,星辰灵气凝聚而成的长鲸巨龙,呼啸纵跃波间,一去万里。当空一轮明月,倒挂九天,仿佛近在咫尺,层层青云掩映中,隐约可见月里广寒,恍然如梦。   金璧风虽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女孩儿心境,一派天真烂漫,见了如此美景,早把先前满腔愁恨忿怒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顾贪看,又赤了双足,踩着那河边星屑细沙,俯身掬起一捧银光闪闪的清水,水中竟有几条细如发丝的蛟龙游动不已。   无当圣母见她贪玩,只得催促道:“教主,此乃天河之畔,常有巡天神将巡视,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快去罢。”   金璧风正蹲在河边逗弄一条十余丈长的玉龙,那龙周身鳞甲银光闪耀,身子晶莹剔透,便如琉璃制成一般,隐约可见青蓝色的内脏,一双眼睛犹如朱红玛瑙一般,煞是可爱。原来此龙乃是天河寒阴之气凝结而成,生性温顺,将头伸到岸上,任由金璧风伸出双手抚弄,喉间呼呼有声,又伸出细长温软的舌头轻舔她面颊,逗得金璧风咯咯轻笑。   无当圣母见了不由暗暗心焦,不住催促。金璧风是少女心性,玩心一起,哪管她一旁不耐,口里应着,只是不肯起身。无当只是着急,并无办法。   正在这当儿,忽然天河河心水波激荡,形成一个数十里方圆的巨大旋涡,无数鲸龙水兽纷纷惊慌游开,躲避不及的都被卷将进去,连一声哀鸣也来不及发出,便沉入水中不见。那头玉龙惊叫一声,弃了少女,掉头钻入河里,摇头摆尾游去了。   无当圣母面色大变,护在金璧风身前,如临大敌。背上那柄诛仙宝剑亦微微颤动,瑟瑟低鸣。金璧风不明所以,只见那河心旋涡逾转逾疾,倒觉有趣。过得片刻,只听一声水响,白浪冲起数千里高下,轰然散开来,状如云盖,一只苍黑之色,足有万里长短的兽头水淋淋地自天河中心探将出来,张开足以吞食天地的巨口,百万颗獠牙仿佛山峰上下交错,向着那轮当空明月纵声长嗥,其声凄厉无匹,其之中又似乎蕴涵着无边狂暴,自遥远上古之时而来。那兽头一面吼叫,一面徐徐自水中升起,巨大的阴影随着兽头离月亮越来越近,渐渐将明月遮住了大半边,不过数息之间,已然距离月宫不足万里。   无当圣母全身颤抖,就连金璧风也不禁后退了两步,望着那兽头之上一只鲜红如血的巨目,忽地惊声叫道:“原来是它!”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滚滚犹如九天飞瀑布,悄无声息地自月宫深处倒垂而下,滔滔万里,倾泻在兽嘴之中,深不见底的喉中随即传来一阵咆哮,一颗颗山头般的巨齿竟被瞬间冻成冰川,一张大嘴也似乎耐受不住,缓缓合拢,只是两只巨眼之中似乎极为不甘,上下腭合至一半,又慢慢张开来。那道银瀑布忽然流淌得更加汹涌,夹杂着轰鸣之声倒入巨口之中,那张兽嘴便又徐徐合拢。   如此往复数次,月宫飞瀑已然渐渐枯竭,原本大川奔流成了涓涓溪流,已经无法阻止巨大的兽头上升之势。   无当圣母不住催促离开,金璧风忽道:“退后。”   无当一愣,只觉得一股无边凶气笼罩金璧风全身,身不由己,踉跄后退数十步开外,就见金璧背向自己立在河畔,昂首向天,望着那吞天食地的巨兽头颅,水袖鼓动,全身衣裙猎猎作响,一双白藕也似的手臂一齐扬起,虚虚托在头顶,两手内扣,双掌之间一团朱红色的雾气渐渐凝结,其间电光噼啪作响,大如栲栳。   无当圣母待要阻止已然不及,突然就听一声巨响,一团碧绿的雷球在兽头之上炸裂开来,顿时雷火熊熊升腾数百里方圆,却仅仅将那巨兽头顶一小片毛发点燃而已。   与此同时金璧风掌间红球亦已凝聚成形,随着一声娇叱,一道血光势如闪电,又仿佛是一道细小的红丝,笔直地射入巨兽的左眼之中。   巨兽惨声巨吼,左眼之中血焰狂喷数十里,声震河汉,整条天河之水都随之翻滚。如同沸腾一般。   紧跟着,几十,上百只数里大小的翠绿雷球自巨兽后方的虚空里鱼贯而出,纷纷不断地轰击在兽头之上。转眼之间,长逾万里的巨兽头颅之上雷火四起,巨兽惨声狂吼,又被身后无数火箭,鱼叉,长矛夹杂着雷光电影打来,直轰得霹雳交加。   金璧风此时面色苍白,被无当圣母搀住,远远退出千里开外,目不转睛地遥望着河心的激战。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巨兽越发萎靡,左边凶睛中的血焰渐渐黯淡下去,重又翻出一颗瞳仁来,颜色浑浊苍白,便如头顶月亮一般,只是色泽暗淡无光。   忽然,月宫之中那道早已断流的银滔猛然飞流直下,寒气之盛,金璧风,无当虽然身在千里之外,兀自觉得寒风透骨。   再看那巨兽大口,已然凝结成冰,仿佛一座高耸万里的冰山,随着一声低沉而不甘的哀鸣,徐徐沉入波涛之中。   如山巨浪冲天而起,浪滔间,一艘长逾千里的黑色巨舟破浪而来,船头数千尊里许长的巨炮森然踞列,向两边一直延伸到船舷两侧。   船头甲板上,立着百余万神人,旌旗如林,衣甲鲜明,整整齐齐排成四个方阵。   当先天罡大圣,身长百丈,着素罗衣,披散满头乱发如火,左手掐诀叉腰,右手执剑,跣足丁立,紫面三眼,额前一目光明照耀天地,顶中出气两条,一青一白,青白中复出青赤气,如丝弥布天地。   又有统兵主帅混元一气都统大将王煜,顶通天冠,皂帻,金甲,皂衣,手执弓箭、戟。   又有统兵四目老翁雷霆杀伐大将陶元帅,形如老者,四目皓首,手柱黄金雷杖。左有黄判官紫公,服金花,形状丑恶,腰仗雷霆神剑;右有雷使者,黄衣黄巾,绿吊敦靴,玉带。   又有三十六将,九天杀童大将,乃是那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等天杀大神,青衣大袖弁冠,各执戟戈,各自领兵万众,御制风颠百怪恶鬼。   又有高刁北翁神将,又称三洞天中三元神王、北都三杀大神,头缠玄布,皂衣大袖,左执金钟,右执玉锤,皆领兵万众,制御五瘟疫疠之鬼。   又有长颅巨兽大将,率领四万天兵将吏,人面鸟喙,头有一角虎,手执钟,底生龙足,领兵万众,收摄山精邪魅,制伏虫元蛇毒虫之鬼。   又有威剑神王大将,率水兵八千人,迎云游天请雨存役之,亦是青衣大袖弁冠,口吐青气如云,左手执剑,右手执牌,领兵制御客亡野死,依草附木百怪之鬼。   其下尚有九元煞童、五丁都司、七政八灵、直月将军、十二支直符,浩浩荡荡,足有百万之众。   就见那冲天巨浪中,船头立着从童数百人,皆骑苍须夔龙,又有一气都统大将军,直月五将军,飞鹰走犬二使者,无义神王,威剑神王,战伐神王,聋兵哑将,黑杀洞渊,三十万兵,三十六大天将,无鞅天仙兵吏,领兵吏三十六万骑,并在煌煌紫云火焰之中,一齐簇拥着一尊巨神,身长五十丈,四头八臂,赤发,绯衣,赤甲,跣足;左一手结天蓬印,右一手撼帝钟;又左一手执斧钺,右一手结印擎七星;左一手提索,右一手仗剑。背手倒负双手,掌中金光焰焰,不知何物。正是:   现四头八臂之威容,运七政八灵之洪造,帝钟才震,万圣齐临;钺斧轻挥,群魔碎灭,神光赫赫,常救护于众生;真性巍巍,誓永兴于正道。   又有歌赞北斗破军星曰:身长千尺口齿方,四头八臂显神光。手持金尺摇帝钟,铜牙铁瓜灭凶狂。手执霹雳宰镬汤,雷震电发走天光。草木焦枯尽摧伤,崩山竭石断桥梁。倾河倒海翻天地,收擒百鬼敕豪强。捉来寸斩灭灾殃,吾使神剑谁敢当。   那无当圣母虽是截教通天教主坐下四大首座弟子之一,法力通玄,终是女流之辈,怎当得这天蓬大元帅军威赫赫,料知走不脱,面容惨白,强作镇定,便将背后诛仙剑取下,悄声谓金璧风道:“无当在此拖住这些神将。请教主先走。”   孰料金璧风置若罔闻,一双妙目只是盯着那天蓬大元帅看个不住,忽地扑哧笑出声来。笑犹未了,天蓬元帅一个硕大无朋的身子忽地不见,周围百万将士,连同黑色巨舟一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见一只小小木船,上头坐了面团团一个胖子,一身玄色道袍袒胸露怀,露出大肚皮来,笑呵呵撑着小船向河岸而来。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樱桃桑椹与菖蒲 更有雄黄酒一壶   却说天蓬元帅撑起小舟,一竿千里,须臾早至天河岸边,但见他长发披散脑后,额配金环,浓眉环眼,虬髯戟张,本来生得甚是威武,只是偏偏却又肥肥胖胖,大腹便便,哪里象个天庭大元帅的模样,更兼一身道装,倒似哪座洞府来的散人一般。   金璧风也不待他下船,弃了无当圣母,笑嘻嘻跳上船去。无当又急又惊,正欲望上前,金璧风朝她挥挥手,叫她原地等候,那天蓬朝无当哈哈一笑,撑着小船又至河心,放下竹竿,凭空里无中生有,取出两壶酒,两只盏子,几颗樱桃,一把桑椹,席地而坐。金璧风看了两眼放光,跟着坐下,一双眼睛只盯着那一壶酒,搓着手儿连道:“大叔,快快给我喝一口!”   天蓬笑道:“你这丫头,多年不见,一见了我就要酒喝。拿去!”便将那壶酒递与她。金璧风一把接过,只闻得一股雄黄之气冲起,浓烈逼人。她也不用盏子,就口仰脖便喝,哪里还有半点女儿之态,倒将天蓬看得呆了   璧风一气喝个精光,方才丢下酒壶,长出一口气,满面飞红,正是人面桃花,眼波流转,映着那河汉群星,越发显得妩媚动人。   天蓬笑道:“丫头,你真个是蛇儿修来?这等浓烈的雄黄酒你也喝得!便是蛟龙也当不住。”   璧风使衣袖擦了唇边残酒,道:“蛟龙有何稀罕?便是那四海龙王,亦不在我眼里。”   天蓬闻言哈哈大笑道:“是,是!如今你得掌大教,此话自是说得,说得!”   他声音粗豪,声若巨雷,然而岸边无当圣母却仿佛不曾听到一般,只是坐立不安,翘首等候。   璧风微带醉意,听了这话却也不禁讶然道:“大叔,你怎地知道此事?”   天蓬便提起另一壶酒来,自家斟了一盏,色泽黄里透绿,芬芳扑鼻,却是菖蒲酒,一饮而尽。笑道:“我岂不晓得通天兄心思?他既肯放你出来,自是叫你接了教主之位。你休瞒我,此去有何打算?”   璧风给他一问,不由茫然。她虽然法力甚高,毕竟初出茅庐,心中全无计较,沉吟半晌,却听得天蓬笑道:“你也莫要心忧。三界之中,除了你师父门下四大弟子,便只有我知道你名字。那金灵虽然受困封神榜上,她与你向来最好,料也不会卖你。多宝至今被困在太上道祖处,一时也不会有人问起。况且截教自万仙阵后,道统衰败,人才凋零,纵然有人晓得你了,也不为大害。”   璧风却是机灵,听他如此说,便扯了天蓬衣袖道:“你想来必是有计较的,还不快些说与我听?”   天蓬笑道:“你如今也是一教之主,如何还似小孩子一般?休要扯我,且听我说。依我说来,你既然势单力薄,便莫要急着生法救你那些教众。我想如今女娲大失人望,一时难以重聚妖心。四海妖族犹如一盘散沙。那些有名的妖王一个个皆是眼高于顶,妄自尊大之辈,岂肯轻易归附他人?这一节却是想也不消想的。”   这边璧风听了不由嗔道:“你这话说了恰似不曾说一般!”   天蓬摇头道:“怎地还是这般急性?你也听我说完。那些妖王虽然不肯服人,难道四大部洲,便再无妖魔了么?便是这南瞻部洲人间,那颇有法力,又默默无名的妖仙,便不计其数。你何不积沙成山,悄悄将这些妖族收入麾下?我观女娲,她既以上古正神自命,便非屈居人下之辈。阐妖两教,早晚做过一场。你且莫管谁成谁败,只将自家羽翼丰满了,你截教便有兴旺之日。”   璧风听了,以手拍天蓬肩背,笑道:“大叔之言令风儿茅塞顿开。既然如此,这便告辞去也。”天蓬便依旧撑起竹竿向岸边划来,一面笑道:“此去多加小心,且莫逞强斗胜,须知天地之大,能人异士辈出。你虽然天资甚佳,又得通天点化,法力大进,却也莫把下界看得轻了。”   璧风又笑道:“我正要问你。你当年入天庭为官,实授雷部正神,如今怎地却在这天河统领水军?”   那天蓬摇头苦笑道:“你是也不知。封神之后,天庭新设雷部诸神,叫那闻仲,金鳌岛十天君顶了我等兄弟的位子,却调我来守这茫茫天河,名为平调,实为清职。却是闷杀人也。”说话间早至岸前,璧风跳下船来,忽地朝天蓬笑道:“大叔,当年那人的丈夫射杀你后辈无数,你今日为何却要助她?”   天蓬听了一楞,旋即笑道:“莫说那些小辈与我无干。只说他曾亦射杀你族人,你怎地也要助他妻子?”   璧风面上一红,亦不答言,转身自沿着天河向东飞去,身后无当圣母慌忙追将上去。   天蓬目送二人背影消逝在天边,自家摇摇肥硕的脑袋,仰头向天,只见头顶青云如海,波涛间皎皎月明,映照天河,粼粼水波里鱼龙飞跃,气象万千,却无半分声息。又见月里广寒依稀如画,轻声叹道:“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四下里本是万籁俱寂,此言一出,忽然仿佛自高天之上传来一声冷笑。   天蓬面色微变,四顾之下,只见中天一道星光自滚滚青云中射出,直落入天河之中,跟着河心一派星屑炸散开来,被河上罡风一卷,凝作一个人形,满头银丝如水,周身星光闪耀,正是金灵圣母。只见她双目之中青光滚动,全无悲喜之色,手举龙虎玉如意,遥遥指向金璧风与无当离去的方向,如意微微震动,一团星光跃然其上,缓缓旋转汇聚。   天蓬大叫道:“金灵!你真要连她也不放过么!?”   金灵置若罔闻,手中如意之上越发星光大盛,天蓬暴雷也似大吼一声,双手去背后一晃,猛然打出,一道黄光犹如一条百丈金龙朝金灵圣母飞去,轰然巨响中星星点点,将个龙虎玉如意撞得粉碎。   那条金龙一个转折,瞬息飞回天蓬手中,隐没不见。金灵圣母讶然回顾,看向天蓬的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随即又被滚滚青芒所代,右手轻扬,龙虎玉如意重又聚合成形。   二人隔着天河遥遥相对,眼看便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剧斗。忽然间金灵面露诧异之色,跟着微微颔首,身上星光逾浓,身形渐渐淡薄下去,须臾化作满天流英,四散而去。   天蓬面色冷峻,矗立河边良久,重又上了小船,撑着去了,顷刻没入银波之间。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梨花有思缘和叶 一树江头恼杀君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数十年岁月弹指而过。   话说人间南瞻部洲,吴楚之间有泽国八百里,名曰云梦,又名洞庭之湖,衔远山,吞长江,终年烟云缭绕,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湖中有丘,乃唐尧时巴蛇作乱,为夷羿所斩,巴蛇积骨为山,森森青骨如塔,其高千丈,方圆数十里内终年五色瘴气弥漫,鱼鸟不生。   湖之南又有巴丘,为楚国重镇,虽然地处蛮荒,却人烟稠密,街市整齐,来往营生之人络绎不绝,颇为繁华,比之中原大国亦不稍逊。   忽然有一日,镇上来了一位翩翩少年。   这少年十八九岁年纪,腰悬三尺青锋,生得长身玉立,面如桃花,凤目微挑,一袭白衣如雪,不染半点风尘,混在人群里却又偏偏毫不起眼,任满街人流接踵磨肩,虽然有几个回头的,被他冷眼一望之下,也都垂首而去。   少年一路漫步而行,不觉日近晌午,忽然腹中传来一阵咕咕之声,其声甚大,竟有若雷鸣一般,顿时引得两旁行人侧目而视。少年白玉般的面颊上微微浮现出一丝红晕,抚腹自语道:“阿也~~此身虽好,只是免不了人间烟火之物。只是人生乐趣亦在于此。我闻楚地之食甚佳,今日正好一尝滋味。”   正自言自语,一人行走如飞,风驰电掣般擦肩而过,早被少年一把揪住看时,怎见得那人模样?   面阔唇方神眼突,瘦长清秀身材,皂纱巾畔翠花开。黄旗书冷字,红事映宣   牌。两只脚行千里路,罗衫常惹尘埃,程途八百去还来。   那人原来却是个驿人,去得正急,被少年扯住了,挣扎不脱,他却也机灵,即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少年便问他道:“此处哪里有酒栈?”   那人先是一楞,跟着苦笑道:“大哥,你看我一般是外乡之人,如何却问我?”   少年笑道:“也说的是。”正欲放他去,忽然心中一动,将那人上下打量。原来少年见此人脚程甚快,怕不一日千里,却又并非五行之术,不由心中好奇起来。一看之下,心中早已明白,指着那人脚上甲马笑道:“我却问你,你姓甚名谁,此法从何处学来的?”   那人只得道:“小人姓戴,无讳,只唤作铁牛儿。幼时曾遇异人,授与秘法,用甲马二张,上书‘日行千里符’,可日行千里。不过是凭借此技与人与人家当铺兵,送文书,递报单,混口饭吃而已。你放我去罢。”   少年便放了那人,一溜烟走了。腹中饥饿更甚,自家苦笑道:“大叔说我是族中异类,也不差了。如何这般耐不得饿?虽然人身暗合天地之理,只是于此节却不及本身多了。”   又扯个人问时,却是本地人:“只望前走,过了五条街,有间酒楼也。”   这少年道了谢,径直去了。早穿过三五条街,果然见一座酒楼立在街旁,一张金匾上书着“有间酒楼”四个大字。   楼前又树一根望竿,悬条青布酒旆子,端的好座酒楼。少年大喜,便上得楼来,寻个临窗位子坐了看时,果然好座酒楼。但见: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吹笙品笛,尽都   是公子王孙。执盏擎壶,摆列着歌姬舞女。消磨醉眼,倚青天万叠云山,勾惹吟   魂,翻瑞雪一湖烟水。白苹渡口,时闻渔父鸣榔。红蓼滩头,每见钓翁击楫。楼   畔绿槐啼野鸟,门前翠柳系花骢。   即有酒保来问:“客官要打多少酒?”   少年道:“先打一角雄黄酒来。”   那酒保吓了一跳,暗道哪有拿雄黄酒下饭之理?也不敢多问,只得应承。   那少年又问道:你这店里有些什么好菜?”   酒保笑道:“客官岂不闻我这东安子鸡、麻辣子鸡、腊味合蒸、冰糖湘莲、龟羊汤,皆是荆楚名肴。”   少年点头道:“甚好!每样一份,快去整治上来。”便丢出一块金子。那酒保吓了一跳,小心问道:“客官点这许多吃得下么?”   少年面露不耐,正欲发作,早有店家一把抓起金子,扯了酒保笑道:“大爷稍待,少顷便好。”   拖了酒保下楼去了,隐约听他骂道:“你这厮好呆,他既肯花钱点了,你管他吃下吃不下?”   那少年听在耳中,也不在意,四顾之下,只见邻座老少胖瘦,高高矮矮三个胡僧,捧一碗面,热腾腾的,低了头希理呼噜只顾吃。正吃间,其中一个胖大和尚忽然抬起头了,面露诧异之色,只把眼来瞅那少年。   这边少年见他直勾勾直顾看自己,不由微微冷笑,那胖和尚面露怒色,便把手去桌子上一拍,却溅身旁老僧一脸热汁,那老僧只作不知一般依旧吃面。   胖和尚正欲开口,忽然听得那年小的僧人低念一声:“阿弥陀佛。”面色一凛,便不再理会少年,重又俯身大口吃了起来。   少年见这三僧来得蹊跷,不知其来路,也便不再理会。须臾酒至,少年自斟自饮,其乐融融。酒家又将菜肴流水般上将来,果然酸辣焦麻,鲜香脆嫩,油重色浓,口味极佳。   正自喝得痛快,楼下街面上闹动起来,少年凭窗看时,只见一个小贩,左足穿靴,赤着右脚,推着一车梨,当街吆喝道:   “大仙赤脚交梨香,有缘食得寿算长。个大浑圆山样稳,点点麻星赛金黄。寿同天地言非谬,福比洪波话岂狂。福寿如期真个是,清闲极乐赛西方。”   又叫卖道:“一枚一千金,只渡有缘人!”   其时哄动市井,围观者甚众,又有一群小儿跟着看了笑,抛土块,扔石头,闹个不住。   正闹间,忽然不知何处走出一个道人来,破巾絮衣,瘸了条腿,挡在那小贩车前,要讨他个梨儿吃。那小贩不耐烦,骂道:“哪里来的路倒儿,穷鬼道士,莫要挡吾生意,快去快去!”   那道士只不肯走,抓着车把道:“一车数百颗,老衲止丐其一,于居士亦无大损,何怒为?”   少年见他衣衫褴褛,甚是潦倒,便下了酒楼上前劝道:“那贩子,你便胡乱拣个小的坏的梨儿与他,又值什么。”   那小贩闻言倒翻一双怪眼,冷笑道:“你倒说得轻巧。我这一车交梨,个个皆非凡品,有缘人吃了超凡入圣,白日飞升!你倒肯作人情时,取千金来,把他一个便了。”   少年笑道:“便依你千金。”自袖中取出黄金千两,丢在地下,看的人里有几个泼皮破落户,见了眼中喷出火来,齐发声喊,一齐拥上便抢。那小贩怒道:“这些蛮子无礼!”指东打西,打得众人抱头鼠窜而去。   少年便去车上拣了个大梨递与那道士,道:“吃罢。”   那道士也不言谢,只是朝他一望,少年见了,吃了一惊,只见他两只眼睛里不见瞳人,隐隐两团火气翻滚,正自疑惑,道人早把梨子三口两口吃个干净,只剩下一颗核儿,拈在手上,笑道:“小友甚是好心。人云: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吾当厚报之。”   便蹲下去,自怀中取春出一根小小木棍,去地下钻个浅浅坑儿,将那梨核儿埋了,又向少年笑道:“烦劳小友取些雄黄酒来。”   少年一笑,依言去酒楼上取了一壶雄黄酒来,道人接了,以酒浇土。此时围观之人又多了起来,须臾众目睽睽之下,有芽自土中萌出,渐渐长大,顷刻长成大树,枝叶扶苏;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其时天地变色,暗如黑夜,一轮白月浮跃云中。那道士乃作歌道: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包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故射真人,天资灵秀,意气殊高洁。万蕊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才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一面歌,一面摘下满树梨儿与众人分而食之,皆赞不绝口,顷刻食尽。那道人笑谓少年道:“借君宝剑一用!”少年便将腰间长剑抽出,赤红如血,阴寒逼人,道人亦打个冷战,接过仔细端详,赞声:“好剑!”   一剑将那梨树砍为两截,依旧是光天化日之下。扛于肩上,大笑去了。   就听得“有间酒楼”上一声大叫,一颗斗大头颅骨碌碌自楼梯上滚将下来,血滴滴的,直滚到街心,众人惊慌躲避,少年看时,却是先前那胖大和尚。又听得楼上两人怒喝道:“好妖道!敢以邪术伤吾师弟!”   话音方落,楼上窗棂粉碎,一个肥硕胖大的无头身子破窗而出,轰然落在街上,其后一老一少两僧亦飘然飞出,轻轻落地。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金蟾青狐诉前情 太阳真火灭无明   书接上回。却说那那胖和尚跳在街心,伸着两只大手四处摸索,围观众人唬得四散奔逃。老僧微微叹息一声,捧起胖和尚人头,替他安在脖颈之上,转了一转,依旧长合如初,只是恼得哇哇大叫,便要去赶杀众人,却被老僧一把拖住道:“师弟不可。”   胖和尚怒道:“这些人都吃了那妖道变化的梨子,这一下便有数百散仙成道,岂可坐视不管?”   老僧笑道:“此节却与我等无干。休要管众人,且去寻那道人说话。”   又转身对那小贩和少年道:“二位与此事无干,莫要插手。”说罢三僧足底生云,破空而去。   那小贩此时方才发觉自己一车梨子一个不剩,车子又少了一根车把,叫苦不迭,捶胸顿足,大哭道:“吾本欲渡化几个有缘之人,怎料遇上这般恶人!却不是晦气!”   少年暗笑道:“这人好生悭啬,也不怪那道人作弄于他。”   正欲走时,那人却上前扯住,叫道:“你定是那妖道一伙,设计骗我宝贝。快快将仙梨还来,万事皆休,不然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少年冷笑道:“与我何干?”那人惨叫一声,便放了手,只见一只左手已成白骨,鲜血淋漓,那人全身发抖,却走不动,便如被蛇盯住的蛤蟆一般。   正在此时就听得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之声叫道:“教主恕罪,饶我夫君性命!”   少年回头看时,一个青衣妇人拜在地下,告道:“愚夫无知,不识教主尊颜,千万饶恕则个。”   少年笑道:“胡秀英,你几时招得夫婿?”   胡秀英拜道:“弟子蒙教主点化之后,便离了崂山,四处寻访仙道。三年前来到终南山,与这冤家结为夫妻。他本是半仙之体,与我合籍双修,彼此得益非浅。只是他不肯安分渡日,弟子几番劝解不听。月余前摘了屋后五百颗交梨下山,不知其踪。我一路追寻至此,不想冒犯了教主,还望宽恕。”   那少年看了小贩点头道:“原来你便是那散仙刘海。只是你渡人便渡人,为何要瞒天要价?世人谁不爱财,却难怪渡不得人了。”说着把手一指,那刘海左手依旧复原如初。   刘海便拜道:“小仙不识教主,罪该万死。教主既是问起,怎敢欺瞒。我亦是妖族出身,乃是金蟾修成人身。只是脱不得本壳。后得西牛贺洲西方教下一位尊者点拨,须得黄金百万斤,他便替我将本壳化尽,神魂合一,方成正果。”   胡秀英一旁插言道:“我早劝你莫信那胡僧鬼话,只是不听。却将三太爷给我的嫁妆都送与那厮了!”   刘海赧颜道:“前日他又言不够,前来索要,我不得已,只好摘了家中交梨入世货卖,凑些钱财与他。”   少年道:“那尊者叫做什么名字?”   刘海答道:“他自称法戒,又名祗陀太子。”   少年笑道:“原来如此。你妻既是我教下,我怎能让你受那胡僧勒索。你日后不可再与他来往。我自会助你成道。”   刘海大喜,拜谢不迭,又道:“教主,我有几个弟兄,也是心向大道已久,望教主垂怜,一并收了它们入教罢!”   原来这少年男装丽人便是截教金花教主金璧风,当初离了天河下界而来,便叫无当圣母自去海外傲来国云光洞潜修,自家独自游戏人间,江湖漂泊,春去秋来,周而复始,不觉悠悠数十载过去。这胡秀英便是金璧风所收的弟子,乃是崂山狐王胡峄阳之女。那胡峄阳又称胡三太爷,久居崂山东麓,乃是万年狐王的兄弟,亦是富可敌国,金璧风与之斗法半日,相互钦服。   自此便得他资助,数十年间,连收了狐黄白灰四大妖族,却是那刺猬仙白老太太,黄风仙黄二大爷、狐王胡三太爷、硕鼠王地涌夫人。这地涌夫人所修之法,据说修成正果之后遍体白毛如雪,只是眼下火候未到,尚是一副灰扑扑的毛皮。金璧风一面继续四处寻访那些无名的妖仙,陆续收入教中。   此刻金璧风听蟾蜍精刘海如此说,自然心中欢喜,问道:“你且说你那些弟兄来历。”   刘海道:“我昔年为妖时,曾与琵琶蝎魔,多目神君交好。那多目神君又有七个姐妹,皆是上古文蛛得道,法力高强。如今弟子愿一一劝他入我教下。只是他们如今天各一方,亦有在西方教灵山脚下蛰伏的,一时难以聚齐。”   金璧风笑道:“这个无妨。便是你将来成道之后,自然飞升天界,到时自有用你们处。”   胡秀英,刘海两口儿拜谢了,秀英道:“教主来此地必有要事,我夫妻虽然无能,但有差遣,听凭教主吩咐。”   金璧风道:“我自有分寸。你们自去便是。”   二人不敢相违,拜别而去。   却说虚空深处,不知所在,三僧端坐茫茫火海之中。   说来也怪,任那无穷真火纵横流转,直欲焚尽天地,三僧只作不知一般。   就见左边那瘦如竹竿的老僧依旧盘膝坐在那火海之中,双眼微合,仿佛入定一般纹丝不动,两道如雪长眉被热风卷起,舞动不休。   右边的胖大和尚却咧嘴笑道:“兀那陆压道人,你在佛爷面前弄火,却不是班门弄斧,不知天高地厚!你家三位佛爷爷当初在大荒山上清修,为因都懒得去山下挑水,足足渴了五百余年。最后引动心头一把业火,依然谁也不肯出力挑水救火,生生待那火将庙宇烧得一干二净方才自熄。你这火比那心头火如何?谅你怎奈何得我等!”   陆压听了一愣,旋即笑道:“我道是哪路高人,原来是不动,不干,不做三位大师。三位竟能在贫道太阳真火中谈笑自如,小道佩服之至。”   左边老僧原本一直双目微目,仿佛入定一般,此际忽地张开眼来,宝光四射,双手合掌说道:“阿弥陀佛。道长道法精深,却误入歧途,偏要管这红尘之事,可惜了你一点道心,万年修为。”   陆压摇头笑道:“大和尚难道不是如此?话不投机半句多。就此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那胖大和尚见道人要走,大吼一声:“休逃!”便在那烈火丛中立起身来,拔步朝陆压奔去。   陆压笑道道:“不动大师竟然肯挪动尊躯,却是难得难得。”   陆压此语一出,那老僧面色微变,额头现汗,一双长眉本是雪白如霜,须臾间竟烤得焦黄,隐隐有火星闪动!   就听得那胖大和尚怪叫一声,周身毒火缠绕,慌忙盘膝坐下,双掌合什,口里念念有词,那火势竟不稍减。   原来三僧道行法力,全在三个不字之上。只因他们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懒得到家,懒得出奇,乃是以懒证道,是以宁忍受那世间诸般无尽苦楚,也不动不干不做,故而不惧五行之术。此刻不动和尚一动之下,其法自破。   忽听得中间那小和尚低声道:“身虽动,心未动。”   两僧一听之下,如遭雷击,全身剧震一下,周身业火尽消,佛光流动,宝相庄严,空中又闻梵唱四起,响彻天地。   陆压笑道:“不做大师佛法高深,便是那佛陀菩萨,也不过如是。”   小和尚不语,与左右二僧一同站起,朝陆压合什一礼。陆压亦还了一礼。就见火光中三个和尚身形微微闪动,皆化香花而散,无影无踪。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忽闻海上有仙山 山在虚无缥渺间   书接上回。   却说南海有山,名曰普陀。山间有落伽崖,崖底有普陀岩,岩下有竹林数亩,临海而生,清风吹送,紫叶缤纷飘落如雨。竹林深处有一洞,名为潮音。洞深不知几许,曲径通幽,尽头处有青莲一朵,凭空而生,花瓣间无数琼楼玉宇,五色祥云之中坐着一位仙子,怎见得他模样?正是: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一仙子。凤根眉长贵自成,影光香气又神清,聪明智慧道法精,发愿一生度众生。樱桃口小唇胭脂,齿白如玉细柳条,笑如含莲清和畅,聪明拔萃披袍衣。   这仙子端坐莲台之上,双目微合,似开似闭。忽地伸出纤纤右手,向着虚空深处轻轻一捉,五指摊开,掌心里三点火星宛如流萤,嘤嘤飞舞,似是诉说什么一般。   仙子面露慈悲之相,拇指食指轻捻,只听得三声轰雷也似巨响,震得那无尽宫阙纷纷摇撼,洞顶土石纷落。仙子指间爆起三团紫焰,须臾消于无形。   烟消火灭,仙子面如古井无波,只听得莺声燕语,又见绿肥红瘦,自那楼台殿宇中款款走出一队侍女来,皆是顶上生角,颊带五色鳞甲,各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之数,一齐参拜道:“师父,忽然召我等来,不知却为何事?”   仙子轻启朱唇,微开檀口,说道:“如今洞庭湖巴丘之地,有蛇妖出没,吾本欲除之,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吾法广大,既可渡化汝等成道,那蛇妖出身与汝等本是同源,亦当一视同仁。你们哪个肯去劝化之?”   众侍女面面相觑,神色不一,多有嫉色者,都不开言。内中一女,额生一根乌黑独角,一双碧眼,拜道:“告吾师,女辛以为,非敖莺姐姐不足以当此重任。”   就听得为首一位白衣短角的女子冷声道:“一入师门,便与俗世再无瓜葛。敖莺二字,已与我无干。女辛,你可记住了。”   仙子道:“莫要论口。女甲,你便与女辛同去走一遭罢。只是那蛇妖野性未驯,此去只消观其动静规模,莫要‘打草惊蛇’,反为不美——须知吾素来不肯用强的。”   那白衣女甲便同女辛一齐拜了仙子,就听得仙子又道:“打草惊蛇,打草惊蛇!”声音怪里怪气,颇为好笑。   二女闻言一愣,再看时,原来却是一只全身雪白的小小鹦哥儿,不知何时落在仙子右肩上,生得虎头虎脑,双眼一红一绿,歪着头瞅向自己,煞是可爱。   仙子听了,唇角微微上挑,嫣然一笑之下,登时满洞生春。那青莲,宫宇轰然碎散,依旧现出光秃秃一个山洞来,笑道:“小白莫要淘气。领她两个出洞去罢。”   小白呱呱怪叫两声,扑棱棱振翅飞起,二女各伸出右手相接一起,小白落在二人掌上,就见二女一鸟的身形如杯中蛇影,一阵荡漾,转眼已在紫竹林中。那潮音洞口趴了一物,体长三丈,形如巨马,头生双角,一身金毛长逾尺许,遍体火光缠绕,鼻喷黑烟,口中毒火涌出,颈缠铜链,又挂个圈儿,上头三个紫金铃铛,却是被拴在一根紫竹上,见了二女,咆哮不已。   那女辛生事,走上前去,离了数丈开外,笑道:“我听姐姐们都说你当年是截教妖仙,最擅那采阴补阳之道。如今困守此地,若非师父有先见之明替你去了那烦恼之根,岂不是要憋出病来?你如今正所谓:不得不戒。”   说罢咯咯娇笑不已,那白鹦鹉亦嘎嘎大叫:“不得不戒,哇哇,不得不戒!”   金毛犼愤怒欲狂,将个铜链几乎挣断,只是够不着女辛,又张口把毒焰喷来,却被女辛身上一层碧光挡在尺许外,近她不得。   女甲眉头微皱,忽道:“女辛,你究竟去是不去?”   女辛冷哼一声,又笑道:“姐姐莫非同命相怜,觉得我等被师父束缚于此,甚不自由么?”   女甲也不理她,转身自化道白光飞起,望南去了。女辛冷笑一声,也化道碧光追了上去。不题。   **********************************************   洞庭湖心,五色彩雾如盖,遮蔽百里。湖面上一袭白衣如雪,凌波而行,穿梭浓雾之间,隐约便是金璧风模样。只见她秀眉微颦,仿佛在寻找什么却又寻之不得。   金璧风正自不耐,忽闻湖畔鼓瑟吹笙,千余土人,皆赤裸上身,面绘五彩之色,各抬猪牛鱼羊,样样贡品,为首一个老巫引着,齐至江边。金璧风以妖目远远看时,只见这些土人将贡品纷纷抛入江中,又以苞茅缩酒,倾倒湖中。为首老巫尖声唱道: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龙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其时千余土人和之,且歌且舞,又拖出一领苇席,将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放在席上。那女童一身素服,面如满月,虽然做出哭哭啼啼的模样,只是一双大眼睛不时间左顾右盼,极是灵动。   原来旁人看时,不过是寻常孩儿,金璧风看那女童,却是一身妖气,心中暗笑,便使个隐身法,飞至湖边,依旧现出男装丽人模样来,上前寻个土人问道:“敢问老乡,你们这是祭祀什么神灵?”   那土人上下打量金璧风一番,摇头道:“先生是外乡人,自是不知。此乃祭祀洞庭湖龙王也。”   又问:“那女孩儿便是生祭了?”   土人悄声叹道:“谁说不是?这洞庭湖龙王虽然通灵,只是爱贪口腹,每月要吃一个童女,便保我一方风调雨顺。只是谁肯将自家孩儿送与龙王吃去?多有从各地买来的。这个女孩儿说来也是蹊跷,三日之前,独自一个来到我村中,自愿献祭,却是前所未有的。”   金璧风听了,暗道:“风俗变了。我向来只闻楚地崇凤,何时祭拜起龙王来了?是了,这洞庭湖上古之时曾有巴蛇为患,后为猎神夷羿所斩,积骨成山,方圆百里之内瘴毒极重。那巴蛇是洪荒异种,虽无道行,天生神通,比吾当年亦不稍逊。它遗骨在此,龙蛇若居此地,确是于自身修行大有裨益——想是什么后辈蛟龙之类来此,假托龙王之名,这些凡夫俗子如何省得。”   原来南瞻部洲龙蛇之属,最是庞杂,如女娲,伏羲者,乃是太古龙神,又造化生灵,为人类之祖,兼治妖族,曾称人皇;又有上古妖族大圣黑龙,为盘古氏之肠所化,法力通天;又有神龙生翼,名曰应龙,应龙生四子,奉天帝之命镇守四海;又生九种,虽然皆有不同,半龙半兽,都是上古龙神之裔,地位崇高。如那囚牛、蒲牢、狻猊、睚眦、蚣蝮、赑屃、螭吻、嘲风、螭首者,皆授正神之职,替太上道祖看守八景宫。这些皆是龙属正统,其下又有蛟螭蜃种,或为龙种旁系,或与其他异兽相交而生,虽然也能呼风唤雨,却不及龙属多矣。其中蛟类又自不同,多有自鱼蛇虫豸修来的,虽然出身低贱,为龙种所轻,只是苦苦修炼,若得机缘巧合,功行圆满,自然成龙。   至于西牛贺洲那迦一族,似龙非龙,似蛟非蛟,有龙之名而无龙之实也。   此时金璧风听那土人一说,心中自然猜了七八分,又看那苇席上女童时,恰见她一对乌溜溜的眼睛偷偷望向自己,目光里又是好奇,又是戒备,对视之下,立时移过一边。金璧风心中暗笑,也不说破她,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众土人将苇席推入湖中,轻轻飘出数十丈开外。只觉一阵阴风森寒刺骨,那湖上彩雾越发浓重。忽地一声水响,水里伸出一只方圆丈许的毛茸茸蓝色大手,连人带席拖下水去。众土人慌忙四散退去,不敢回头。只留下金璧风独自一个,足踏湖水,哪管身后虚空里两名女子如影随形,只作不知,径自朝那女童落水之处走去。   毕竟不知道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且将冷眼观螃蟹 看你横行到几时   书接上回。话说金璧风见水里伸出一只蓝色巨手,将那女娃娃连同苇席一把拖下水去,随即走上前去,脚下水面余波未平,忽然一股浊浪冲起,其间混杂着无数残肢断体,碧血如雨,金璧风眉头微皱,那满天血肉未及沾身,便即消散无形,跟着捻动避水诀,全身须臾没入湖中。   一入水中,便见先前那素衣女童脚踩在半截不知什么东西的残躯上,正同一只十来丈方圆的青壳大蟹相斗。那青蟹目如两盏红灯,上下摇动,一双巨钳轮番砸下,却被素衣女童身上一层淡淡白光挡住,每一次都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鸣之声。白光越来越亮,那女童一张小脸也越发凝重,似乎颇为吃力。   又过片时,那巨蟹一张乱糟糟的口中忽然喷出一团团七彩泡沫,将女童周围水域团团包围,又把大口张开,一串绿色火焰涌出,上下飞舞,女童面色大变,周身白光大盛,苦苦支撑。就听得那青蟹口吐人言,嘎嘎怪笑道:“小丫头,你速速把金丹还我,倒可饶你不死,不然今日定叫你形神俱灭!”   那女童哪里肯依,只是冷笑,忽地把手一扬,一道尺许长的寒芒脱手飞出,穿破白光,直射那巨蟹右眼。巨蟹措手不及,更兼身躯狼亢,不及躲避,眼看吃个大亏,忽然一股水流冲来,那道寒光被一冲之下,失了准头,却刚好打在巨蟹双眼之间,当啷一声,如中金石,却是一枚小小白鳞,嵌在蟹壳之上,周围数尺部位尽皆龟裂,疼得它吱吱怪叫。   女童尖叫一声,周身千百枚白鳞如利刃般射出,登时将那些泡沫一齐打得粉碎,脱身出来,看了金璧风一眼,不由色变。   原来金璧风踏在那青色巨蟹背壳之上,巨蟹俯首贴耳,动也不敢动一下,甚是恭顺。女童看了讶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坏我大事!?”   金璧风也不理睬,只是蹲下身去,抬起右手在巨蟹头顶轻轻敲打,一边问道:“你不在东海自在度日,到此作甚?”   就听得那蟹嘶声说道:“上仙有所不知,自我家主人数千年前便为炎帝所召,从此不知所终,我便遨游江湖沧海,天地不管,鬼神不拘,一向倒也逍遥快活。只是百年之前,这蛇妖……这丫头趁我熟睡,也不知使了什么邪法,竟将我熬练万余载的内丹盗去,弄得我一个千里大小的身子,如今缩得不过十来丈长短,万年道行付之东流。我自然不忿,追了她百来年,交手不下数十遭,只是我每况愈下,她却将我内丹渐渐炼化,此消彼长之下,倒也奈何她不得。近日这丫头闻知洞庭湖龙君占据巴蛇蛇丹,于蛇妖修行大有好处。只是湖中禁制甚多,那龙君法力又高,她自知不敌,便装作孤女,自愿献祭,想要趁机行事。她却不知我当年遨游五湖四海,与各地水族多有交情。这洞庭湖中巡湖的夜叉李亘便与我有旧,于是将计就计,叫我早早等在水中下手拿她。不想这丫头鬼精灵,一觉不对,立下杀手,可叹李兄竟遭了她毒手!我义愤之下施法将她困住,一个不慎,又险被她所伤,方才多感上仙出手相救。”   金璧风颔首道:“好说好说。你我本是相识,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那大蟹又道:“曾闻上仙千年之前随通天教主修行去了,不知今日来此所为何事?若有用得着小蟹之处,自当效劳。”   金璧风微微笑道:“也无甚事。只是这丫头与吾有缘,你虽然失了内丹,那也是天数如此,怪不得她的。何况她自是早已将内丹炼化,如何还你?不若我送你灵丹一粒,你拿回东海炼化了,自然大有裨益。且看我面上,莫再与她纠缠。你意下如何?”   大蟹见她如此说,心中暗忖:这金璧风与白素贞本是同族,我却斗她们不过,这个眼前亏却是吃不得的。当即笑道:“如此,小蟹却之不恭了。”   金璧风便自袖中取出一颗碧绿丹丸来,虽是水中,异香扑鼻,交与白素贞手中。白素贞谢了,微微一笑,两指轻轻弹入巨蟹口中。就见那蟹周身五色光明齐现,忽然怪叫一声,甲壳寸寸迸裂,轰然炸散开来,立时粉身碎骨。一道真灵飞起,怒叫道:“好蛇妖,我与你们不死不休!”便待走时,白素贞身上无数白鳞齐化飞刀而起,纷纷扬扬,义气攒去。   眼看大蟹形神俱灭,忽然湖底红光普照,跟着传出悠悠龙吟之声,那些白鳞尽皆粉碎,大蟹真灵趁机一道烟走了,顷刻不见。金璧风,白素贞齐看时,只见一个红衣道人,腰挂朱红葫芦,满身火气,又有一人穿紫袍,手执青玉,五柳长髯,面生紫鳞,额前一对短角,自湖底分水而来。   那道人便向紫袍人笑道:“龙君今日客人络绎不绝,真是门庭若市,好生热闹。”紫袍人亦笑道:“太阳道士,凭你空用千般计,我只有我的老主意。如今阐妖大战一触即发,胜负孰难预料。我洞庭湖,钱塘江水族,皆惟蛟圣马首是瞻。你却莫要指望我们趟这浑水。”   道人大笑:“也罢也罢。万事皆有定数。譬如这女丑之蟹,便是它命不该绝于此。”又向金璧风稽首道:“贫道陆压,敢问阁下便是金花教主么?”   金璧风冷笑道:“原来是你。我亦闻你名字,当年兴阐接截,你大出风头,可是有名的紧哪!”   陆压笑道:“好说好说。”又向白素贞道:“这位小妹妹出手果决,倒是性情中人。不如大家同往龙君宫中一叙如何?”   白素贞也不理他,自朝金花教主拜了三拜,说道:“素贞为除后患,不得已借教主之手,调换丹丸,毁了那蟹妖肉身,连累教主,请教主治罪。”   金璧风叹道:“罢了。你师父黎山老姆与我昔年曾有一面之缘,我又念在同族份上,本意与你化解这场因果,不意你却下此毒手,又有陆压出手救了那蟹妖真灵不散。这也是注定之事,不可强为。你与女丑之蟹的恩怨,我自此不管。只是你小小年纪,行事便如此狠毒,将来必有大祸。”   白素贞听了,忽地昂首道:“我身生在天地间,天不佑兮地不怜。勤修苦练暗积蓄,不如巧取豪夺去!”   洞庭湖君抚掌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妙!我辈本是妖魔身,何必小心学做人?你这女娃娃甚是有趣,我家小女若是有你一分决断便也是好的。”   陆压亦笑道:“龙君说的是。白素贞,我知你那巴蛇内丹而来。此物乃是龙君立身之本,自是不能与你。我有四句言语,你可牢牢记了,久后自有应时。”   便上前俯身附耳,道了四句言语。哪四句?却是:   遇佛重重喜,逢仙却是凶。   长守潮音洞,自可避雷峰。   说罢哈哈大笑,手指金,白二人背后道:“两位善财龙女,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白素贞急回头看时,身后水波微荡,现出两个宫装女子来,正是女甲,女辛。那女辛早把白素贞轻轻扯过,凑近了笑道:“果然是个美人儿胚子,难怪师父要我等前来收你。”又朝金璧风微微一笑,身形随即一阵荡漾,连同白素贞一齐消失无形。洞庭湖君面露惊诧,又见那女甲模样时,惊呼一声:“敖莺,你几时……”话音未落,女甲脸上掠过一丝悲哀之色,旋即溶入水中不见。   洞庭湖君长叹一声,复向金璧风拱手道:“金花教主,我知你亦是为那巴蛇内丹而来。我自三百年前至此地修炼,全仗巴蛇遗骨,蛇丹。你若强夺,原是不难。只是我乃忝居蛟圣门下,奉他谕旨镇守此地。我听陆压说你是如今截教之主,又得天庭默许,教你四海传道,好与妖族相争。虽然如此,蛟圣纵横江湖,你若与他为敌,却也是得不偿失。”   金璧风冷笑道:“你不必拿那黑龙吓我。巴蛇内丹虽好,却也不入我眼。我要的是巴蛇魂魄。那东西于你全无用处,我却要炼化自用。你若好好交出,万事好说。不然我却也不怕你那主子,说不得叫你这龙宫倒转过来!”   那龙王讶道:“原来如此。如此却是我多心了。实不相瞒,那巴蛇魂魄乃是上古龙族血脉,死后不入轮回,徘徊此地,为我所收,本来确实在我处,我以阴火炼之不化,确是无用。只是封神之后,阐教将六道轮回重新扩大,人神仙鬼,一应凡俗妖圣死后皆不能免。那巴蛇之魂亦被拘去了。你若不信,尽可来我宫中搜上一搜。”   陆压一旁也道:“龙君所言不虚。教主,若依我说时,不如随我同下黄泉一游。我亦要寻一人魂魄,只是那地府乃是至阴之地,况天下秽气皆由黄泉而生,你我纵然法力通玄,一入地府,本领亦要大打折扣。不如同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到时各得其所,教主意下如何?”   金璧风以神识观之,果然洞庭湖底并无巴蛇魂魄。心中暗道:我虽自上古洪荒而生,只是如今族中小辈多不肯服我。眼下胡黄蛇蟒四大族,蟒二族始终不肯皈依。那巴蛇之魂既可统领天下蛇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罢,便去地府走一遭。我闻如今三霄娘娘与东岳大帝共掌阴司,她姐妹三个本是我教中人,纵然不能相助,想来也不肯为难于我。只是这陆压与三霄娘娘有杀兄之仇,他若去时,岂不弄巧成拙?   那陆压却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想一般,笑道:“教主不必担心。那三霄与我自然仇深似海,只是我以化身前往,你只消不说破我,自然无碍。”   金璧风心中微微冷笑,便说道:“既是如此,便同去又有何妨?”   陆压听了大笑。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登山朝青帝 入冥遇黄父   鲁地有山,古称岱宗,后易名泰山,连绵起伏五百余里,其主峰名为天柱,巍然高耸万丈,远接云天。   峰顶名为玉皇顶,终年青云缭绕,重重山峦叠嶂尽处,滔滔黄河如金带横空,自西南而东北,直抵天际。   正是:一条黄水似衣带,穿破世间通银河。   其时夕阳西下,一轮红日如血,日中一道长虹,冲破满空青云,自南向东而来。一条金练紧随其后,瞬息千里。   陆压遥遥望见泰山,不由赞道:   正气苍茫在,敢为山水观?   阳明无洞壑,深厚去峰峦。   牛喘四十里,蟹行十八盘。   危襟坐舆笋,知怖不知欢。   金璧风心头微动,也朗声颂道: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陆压抚掌大笑,指着那半回首道:“教主,此地便是那直通幽冥十八重地狱的东岳了。”   金璧风看时,只见山间奇峰怪石如刀劈斧砍一般,果然险峻非常。又见山顶一座雄伟庙宇,方圆数里,壮丽庄严无比,殿前一座紫金香炉足有三丈高下,炉中紫烟缈缈,烟云中隐约几个阴神来来往往,手捧竹简文书,进进出出,似是忙得不可开交。正殿前一块巨匾,上书“天齐府”三个赤红篆字,大殿之上端作着一尊神象,国字紫脸,龙眉凤目,五柳黑髯飘洒胸前,身穿帝服,带平天冠,手持玉笏,虽是泥塑木胎,却也威风凛凛,正是东岳泰山大齐仁圣大帝黄飞虎,本是商朝护国武成王,弃商投周后改称开国武成王,死后封神,入主东岳,总管人间吉凶祸福。又蒙元始天尊加敕一道,执掌幽冥地府一十八重地狱,凡一应生死转化人神仙鬼俱从东岳勘对方许施行,可谓位高权重,乃是天界镇守人间的一方诸侯。   金璧风看了冷笑道:“此地固然是天齐府所在了。只是满眼都是崇山峻岭,却从哪里下得黄泉?”   陆压笑道:“莫急莫急。你且看——”   说着伸出手去,指着玉皇顶,口里念念有词道:   “远看泰山黑乎乎,上头尖来下头粗。   有朝一日倒过来,下头尖来上头粗。”   话音未落,就见那座泰山方圆五百里境内地动山摇,漫空青雷怒鸣,山石崩落,山中毒火喷吐百丈,那些阴神只作不知一般。须臾整座泰山渐渐拔地而起,缓缓升入半天里,离地足有百里高下,慢慢倾倒过来,正是大头朝上,小头朝下。   金璧风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方才问道:“你闹出如此大动静来,你我还如何潜入!”   陆压呵呵大笑:“此乃幻象也。教主不必担心。且随我去便是。”   一道白虹径望山下飞去。金璧风无奈,只得跟上。   却说陆压飞至山下,只见那玉皇顶上天齐府上一块金匾倒悬,只是上面“天齐府”三个大字却换成了“青帝宫”字样,微微一笑,将身一纵,势如闪电,没入山下滚滚青云之中。   只闻耳边阴风怒号,纵然陆压是真仙之体,万劫不磨,亦觉睁不开眼,满头黑发狂舞,头顶道冠不知去向,只是紧紧手握腰间葫芦,头下脚上,倒坠而下,转眼便是万里之遥。金璧风亦披散了满头乌云,一身白衣翩翩飞舞,长袖猎猎鼓动,紧随其后。周围黑云如鳞,覆盖了不知几亿里方圆,云中隐约传来哭号之声,忽远忽近,又忽然四面八方齐声嘶叫,声声撕心裂腑;又有百万龙蛇,巨兽之形簇簇拥拥,密密麻麻自云中探出不知几千里长短的身子,彼此纠结盘绕,嘶咬吞噬。陆压,金璧风二人夹杂在这无穷无尽的奇形虫蛇怪兽之间,便如沧海一粟,又仿佛蝼蚁微尘一般微不足道。两人左躲又闪,不知何时便会从万里之外突然现出一张血盆大口,獠牙如山,上下咬来,金璧风几次险些被一口咬住,却被陆压一把扯过,总算有惊无险。饶是金璧风本是上古洪荒巨蛇修来,亦不曾见过这般凶恶怪物,忍不住叱道:“陆压!你走的好路!”   陆压正险险避过一头顶生万角,身如长蛟般的巨物,闻言回头苦笑道:“你我此去原是暗地里行事。这阴曹地府不比人间,可以隐蔽行踪。一入黄泉,我等生者自然无所遁形。我走此地,一来是避过那东岳大帝的阴兵,二来顺便沾染些黄泉秽气,好扮阴魂哩。”   金璧风听了,愕然道:“你说扮甚阴魂?莫非还要我装成那女鬼不成?”   却听得陆压低声叫道:“禁声!下面便是黄泉之地了!”   金璧风忙透过那重重黑云朝下看时,只见数万里之下,一片荒原广阔无垠,无边黑土之上千沟万壑纵横交错,其间血浪翻滚横流。   就见那西方天边,无尽雷云深处,隐隐有根须之状,纷乱飘洒满天,足有亿万之数,根根皆长数百万里,自云端垂下,直没入黄泉秽土之中,四周无穷无尽的魂魄自土中顺着根须而上,仿佛一根根七色彩带,一直沿着那些巨须升入云中去了。   又见东方天际,有青黄赤黑紫白六道宽数万里,长逾百万里的气练自黄泉秽土之中升起,凌空翻滚交织,组成一张巨大的罗网,其中隐约笼罩着一头全身苍黑色的巨兽,周身磷光闪耀,幽火升腾万丈,俯卧着蜷缩成一团,鼾睡正浓。   六道气练之上,一物形如巨斗,似是赤金铸就,其上坑坑点点,大小洞穴密密麻麻,在虚空中不住翻滚旋转。亿万魂魄五色缤纷,自那六气之中不断飞出,被吸入金斗之中,然后重又飞处,源源不断地投入六条气练之中,如此往复循环不休。   陆压手指那物低声说道:“那便是混元金斗了。一应仙凡神圣,轮回转生,皆要由此斗经过。我当年也曾见过此物,虽然厉害,终究是法宝之类,不想在阴曹之中竟可畏如斯!”   金璧风道:“我自是识得此物。那边那些根须又是何物?”   陆压正欲开口,忽然脸色微变,金璧风顺着他目光望去,亦是面上变色。   只见东南方向一片平原之上,一块血红色的巨岩高高突兀而起,顶上平坦,足有万里方圆。数百万阴兵结成一个巨大的方阵,临兵斗者,阵列在前,或驾战车,或跨骨马,全身青铜重甲,矛戈如林,森森冷光闪耀云空。   金璧风,陆压两个早将云光按住,将身藏在阴云深处。金璧风低声怒道:“你说自这边走边可无事,怎会有这许多阴兵?”   只听得陆压喃喃道:“不想东岳麾下百万阴兵齐聚于此,却不知所为何事?”   就见那战阵之前,一人身披铁锁连环黄金甲,头顶虎壳脑帅字金盔,手掂金錾提炉枪,坐下五色神牛眼若铜铃,口鼻中毒火喷出丈外,四蹄不住猛刨,满地尘土碎石飞扬。左右两个身长数丈的巨人,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筋突虬结的苍蓝色筋肉,两个相貌一般,皆是面生四目,赤发如火,巨口獠牙,手中方天画戟足有水桶粗细,正是东岳大帝黄飞虎与显道神方弼,开路神方相。黄飞虎身后一员小将,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凤目朝天,头戴三叉万宝金冠,一身九吞八乍麒麟亮银甲,大红猩猩血染袍,手中一对八棱烂银锤,坐下玉麒麟蛇目荧荧,遍体幽火飞扬,却是那三山正神炳灵公黄天化,左右,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黄飞彪,连同黄明周信,一齐簇拥着一位老将军,须发如银,全身黄铜重铠,斜横斩将刀,坐下战马白骨森森,眼中黑火焰焰,正是老将黄滚。真乃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陆压看了,笑谓金璧风道:“不想这黄飞虎倒将他一家子都弄到自家身边来了。却不知黄父所授是何神职?”   话音未落,只听得地中怒吼如雷,震动无边黄泉秽土,跟着那红色巨岩前数百里地面纷纷龟裂,千百余道毒焰裹着无穷秽气冲天而起,形如巨龙直冲入满天黑云深处,有数道火柱擦着金璧风,陆压身旁而过。金璧风闪身避过,陆压乃是真火之体,这些火焰哪里着意,只是目不转睛望着那地中。那巨岩之上的百万雄师亦如临大敌,齐将手中矛戈猛击地面,声震四野。   就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号,一物自地中而出,全身鹅黄之色,额绕赤蛇,尾合于头。其身长有七千余里,腹围如身长,高耸云间,腰际黑云滚动,目如二日齐现,照耀幽冥大地。   陆压见了那物,以手轻拍自口,低声叫道:“早知不提什么黄父,如今却惹出这东西来了!”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东岳放铁嘴神鹰 黄泉现神荼郁垒   书接上回。   却说那鹅黄色巨鬼足踏黄泉秽土,一步千里,震得阴间大地微微震动,无数奇形恶物,魑魅魍魉自地中飞起,四散而去。那巨鬼低声咆哮,声如闷雷,一步步朝巨岩之上百万阴兵而来。   然而面对如此巨凶,那百万阴曹军队却不动如山,肃然而立,又齐以手中铜戈长矛顿击地面,一双双空洞的眼眶中幽火飞扬,远远看去好似无数苍蓝色的灯火,在万里方圆的巨岩之上飘扬。   这些阴兵都是历来三界屡次大战中战死的军士之魂精选而来,又得当年两朝武成王黄飞虎严训,军容之盛,纵然比及天庭兵将亦不遑多让。此时虽然大敌当前,不得主将命令,便无一人妄动,百余万人一齐以矛戈顿地,竟把那巨鬼的吼声压了下去。   阵前黄飞虎端坐五色神牛之上,一双凤目斜藐那如山巨鬼,胸前五柳长髯随风飘洒,显是胸有成竹。坐下神牛却双目赤红如血,遍体筋突,胸中怒鸣不已。方弼方相兄弟八目圆睁,须发戟张,身如铁塔,手中画戟斜耸,一左一右分列黄飞虎两边。身后黄明,周纪,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连同老将军黄滚一字排开,仰望头顶越来越近的巨鬼,面上全无惊恐忧惧之色。   云中陆压看了,暗暗赞道:“封神一战别后,悠悠百年,武成王之威犹胜往昔。”金璧风虽是女儿之身,却本是上古洪荒巨妖修来,骨子里极是好斗嗜杀,此时乍逢战阵,不禁胸中激荡,一双妙目中瞳仁变作一条直立长线,金光大盛,双手也微微颤动。   陆压看了,上前伸出左手轻轻按在她右肩之上。金璧风身子一震,目中金火渐渐消散,回头看了陆压一眼,又瞧了瞧他搭在自家肩头之手,忽地嫣然一笑。她本来生得清丽,又作男子打扮,更添了三分英气,不想此时一笑之下,竟是妩媚蚀骨,陆压只觉心中一荡,竟不能自已,正自心神颠倒,不想金璧风忽然扬起右掌迎面扇来,陆压全无防备,顿时整个人倒飞出数丈开外,只觉面上奇疼彻骨,以他真火之体,居然犹如火烧一般。陆压苦笑一声,只得远远躲在一边,再看下面时,那巨鬼已然临近巨岩之前百里之处,咧嘴格格怪笑,大口如穹隆巨缝,口里无数獠牙交错,苍黑色的馋涎仿佛九天飞瀑一般奔流而下,正伸出一张铺天盖地的巨掌自半空里朝那百万阴兵压下。   就见黄飞虎手中长枪向前一挥,身后百余万阴兵齐声大吼,跟着矛戈如雨,夹杂着滚滚鬼火自黄飞虎身后战阵中一片片飞起,顿时风火满天,攒向巨鬼手掌。   那巨鬼向来横行惯了,乍逢这许多阴魂,垂涎不已,只当作盘中餐,口中食一般,全然不曾想到食物竟会反抗,卒不及防之下,掌心密密麻麻,已然被百万根枪矛攒满,恰似生了无数黑色的小刺一般。那些矛戈乃是阴兵们以自身精魄炼就的军器,摧魂夺魄,凶厉无比,寻常鬼类一击之下便是魂飞魄散之厄。巨鬼虽然身躯庞大如山,强横无匹,却也当不得这百万鬼枪齐射,掌心顿时熊熊阴火燃起数千丈,滋滋作响,黑烟滚滚,将手缓缓缩了回去,口里怒吼震天,两只明月般的巨目居高临下瞪视着面前的百万名地府士兵,一张巨大无比的丑怪面孔上露出疑惑之色,好象不明白为何一向对自己逆来顺受的食物为何突然之间竟敢反抗自己。   巨鬼只是一瞬间的迟疑,却等来了更加猛烈的攻击。黄飞虎手中长枪又是一挥,身后军阵之中忽然飞起无数怪鸟,形如燕雀,又似隼鹰,乌头红翅黄爪,喙如钢针,纷纷朝巨鬼飞去,足有千万之数。又见百万兵士人人皆捧一只玄色葫芦,那些怪鸟便是自其中飞出来的,源源不断。巨鬼双掌缓缓挥动,上下扑打,一击之下便有无数怪鸟爆裂开来,化为一件好东西,甚是厉害,嗡嗡作响,映日飞来。怎见得?有诗为证:   声若轰雷嘴若雷,穿衿度幔更难禁;食肉饮血侵人体,畏避烟云集茂林。炎热愈威偏聒噪,寒风才动便无情;巨鬼黄父因逢劫,难免今朝万喙临。   原来却化作亿万铁嘴黑翅花脚蚊虫,又波及那些周围的怪鸟,纷纷自行炸裂,以一化十,以十化百,又化百千万亿,黑压压将天都遮了,浑如乌云盖顶,把那巨鬼全身盖满,一齐叮咬,直叮得狂吼连连,上下左右抓挠,如何驱得尽那些虫豸!这巨鬼徒有一身翻天覆地的蛮力,只是无可奈何,被咬得暴跳不已,无计可施。   军前南斗星周纪看了亦觉心惊道:“陛下,此物果然厉害。当初那龟灵圣母便是为此物所伤,虽然万劫不磨真仙之体,瞬间吸作空壳。这黄父却也厉害得紧,耐了半个时辰,只是暴躁欲狂,却不伤根本。如此奈何?”   黄飞虎捻须笑道:“贤弟休小觑它。当初封神之后,我等开创地府,此物乃西方教主送与元始大老爷的,转赐我等。当初龟灵之壳被置于南岳衡山以为镇山之物,至今唤作‘金龟朝圣’。我便又请黑虎兄弟将它与自家的铁嘴神鹰,以那龟灵壳里的残余血肉喂之,又用他衡山祝融峰顶的祝融尸身磷火炼化七七四十九日,方才得此异物,名曰‘鷏’,又唤作‘蚊母’。此鸟最嗜血肉,兼食魂魄,杀之不完,无穷无尽。虽然食不得黄父,却也教它有得受了。”两个侃侃而谈,全不曾见身后老将军黄滚听得面色难看之极,手中斩将大刀亦微微发颤。   忽然黄天化催动玉麒麟,自阵中赶来,拱手道:“父王,高明,高觉兄弟到了。”   黄飞虎眉头微皱,刚欲开口,只听得身后桀桀怪笑,那神荼,郁垒拨开两旁军士,足踏阴风,摇摇摆摆而来,口里一齐作歌道:“眼观千里耳听风,棋盘山上旧名声。今日且奉天尊令,来助东岳捉鬼灵。   怎见得他兄弟模样?果是凶恶:   一个面如蓝靛腮如灯;一个脸似青松口血盆。一个獠牙凸暴如钢剑;一个海下胡须似赤绳。一个方天戟上悬豹尾;一个加钢板斧似车轮。一个棋盘山上称柳鬼,一个得手人间叫高明。正是:神荼郁垒该如此,要助阴兵定输赢。   两个见了黄飞虎,大咧咧唱个喏,笑道:“大帝,你名唤作飞虎,我兄弟两个今日便效那古人故事,捉了这巨怪送与你吃可好么?”说罢哈哈大笑。   黄飞虎与众人甚是不然,只是碍于他两个奉命而来,不好发作。原来这高明,高觉兄弟本是棋盘山桃精柳鬼,假托轩辕庙千里眼,顺风耳二鬼之灵,以神通阻周军于盟津,战死封神,号称神荼郁垒。他两个却会钻营,拜玉帝御前千里眼,顺风耳为师,时常将人间供奉的血食孝敬,以此颇为得势。此番奉元始之命来阴曹相助黄飞虎,它两个当年死于周军之手,以此与黄飞虎不睦。此时两个见了那黄父巨鬼周身蚊云覆盖,形状狼狈,有心拣个便宜,当下更不多说,齐把身晃,现了本相,却是两株高逾千丈的桃树,柳树,枝繁叶茂,果实累累,盘根错节,扎根在巨岩边上,迎着那阴间滚滚风雷,柳树之上万条丝绦倒卷而上,皆粗数十丈,形如绿蛟,彼此纠结缠绕一处,却似一根绳索般将那黄父巨鬼脖颈缠住。那桃树枝叶根茎果实一齐晃动,妖光放射千余里方圆,妖云汇聚树冠之上,忽地一声雷鸣,炸散开来,跳出六个怪人,跳起半空,便去捉那巨鬼受脚四肢,只是那巨鬼身躯实在硕大无朋,六人虽然亦各身高千丈,在它面前便如蝼蚁一般,正是蚍蜉撼树,全不济事。   巨鬼怒吼连声,双臂一振,惨叫声中,手腕处两个怪人早飞入高空阴云中不见。双手握了颈中的绿丝轻轻只一扯,将那柳树倒拽上半空里去了。也是高明见机得快,慌忙自己挣断了柳枝,正是‘壮士断腕’,滴溜溜倒坠下来,轰然落地,砸得土石纷飞,复化作人形,灰头土脸,满脸惭色。那边厢高觉亦收了法相,依旧变成人身,兄弟两个元气大伤,羞愧不已。   黄飞虎也不理它,早将手里长枪一振,风雷之声大作,五色神牛足底生出五彩云朵,离地而起,直奔巨鬼飞来。黄天化驱着玉麒麟,双锤猛然相击,轰隆一声,化道银光,直射那巨鬼面门。身后黄家诸将率领百万阴兵,杀声如潮,一齐飞起,齐奔巨鬼而去。   那黄父巨鬼本来正拼命抵挡驱赶满身蚊虫,闭了双眼,耳边嗡嗡响个不停,却不知众阴神齐至。黄飞虎抢先飞上重重阴云之中,早至巨鬼面前,金錾提炉枪奋力刺出,只听得一声龙啸,半途中化作一条黑鳞长龙,张牙舞爪,直撞向巨鬼眉心处。就听得轰然巨响中夹杂着一声哀鸣,那条巨龙撞得粉碎,破甲败鳞满天飞舞,皆化雷火而散。巨怪亦疼不可当,连声咆哮,双手在面前乱捞,黄飞虎驾牛远远飞开,手中乌光一闪,依旧一杆长枪在手,心中也是惊讶不已,暗忖:此物真不负黄泉巨凶之名。天庭教我平定阴间,我厉兵秣马近百年,如今此物现身,本以为手到擒来,不想如此皮厚。毕竟怎生治得它?   正无计可施,又见黄滚率黄天化,天禄,天爵,天祥,爷孙几个连同黄明周纪,带着无数阴兵到处攻打,把五色神牛一催,亦冲入云中。那巨鬼身高七千余里,头顶穹隆,足踩大地,腰间黑云翻滚,百万阴神在云中上下飞舞往来穿梭,喊杀之声震动天地,却似蚂蚁啃象,巨鬼虽然遍体鳞伤,只是伤不得它根本。   黄父巨鬼双手连拍,一击之下便是数千阴兵魂飞魄散,化为团团鬼火爆散开来。又被它不时间一把捞住万余兵士,丢入口中大嚼,吃得津津有味。原来那些蚊子虽然厉害,只是不能持久,过得一时三刻便要散去。此时渐渐消散,那巨鬼目如日月齐现云中,虽然带伤,却越发狂暴。   就在此时,大地又是一阵轰鸣,千万里黄泉一齐裂开,又是两头巨鬼自地中钻将出来,形貌皆与那黄父一般无二,只是一红一青,口鼻眼耳七窍中千百条黄蛇钻进钻出。满身幽火焰焰,比先前巨鬼更是凶恶。   陆压遥遥望见,冷笑道:“这黄飞虎不自量力,一个黄父便已应付不了,如今尺郭,食邪齐至,看他怎生下场?”话犹未了,金璧风忽然掩口惊呼,陆压急看时,面上变色,只见那尺郭,食邪二鬼背上幽火万丈中坐着二人,面貌一般,身披锦衣,坦胸露怀,眉发耸互,海下虬髯如针,顶生两角,一个手执桃木剑,一个手持苇索,指着那地下高明,高觉兄弟呵呵大笑,那桃精柳鬼唬得魂不附体,只是动弹不得。众阴兵亦挥不动手中刀枪,被那黄父鬼张开大口吞了无数。   黄飞虎等人亦觉胆寒,只是终为阴司正神,尚可勉强支持,急指挥阴兵远远退后数万里,列好阵势,与那三头巨鬼遥遥相对。又听得那二人大笑道:“桃柳之精,也敢妄称神荼郁垒!天庭真个无人!”   毕竟不知桃精柳鬼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五鬼拜相 三霄连枝   话说其时五鬼齐现于幽冥黄泉,那食邪,尺郭背上二人手指高明,高觉兄弟,大笑曰:“汝等小辈,不过草木之灵,依草附木,集得些须天地灵气,假托鬼使成型。如今又为阴神之体,尚敢自称神荼郁垒乎?”   那桃精柳鬼动弹不得,连同百万阴曹军队亦如泥塑木雕一般,任黄飞虎如何催促指挥,只是不动。黄天化大怒,抽出腰间宝剑连斩数百阴兵,皆化鬼火而散,众阴兵全完不理。忽然一声雷响,那黄泉地中血水涌出,汇聚成血海无涯,阴风鼓动,满空黑云压顶,血浪倒掀起数十里高下,无边血海中一扇巨鳍缓缓升起,状如屏风,连绵起伏数千里,一头不知几许长短的龙蛇自海中徐徐浮现,只露出一段脊背,背上赤鳞斑驳,鳞片皆阔数里方圆,鳞甲丛中火光升腾,幽火烈烈万丈,又有黑雾如墨,笼罩那龙蛇全身,巨大的龙鳍在风云之中猎猎鼓动,混杂着血海怒涛之声,声震九幽黄泉。   那黄父,尺郭,食邪三头巨鬼便不再斗,各自恭谨立在原地。阴间百万军士如临大难,齐齐跪拜在地,以矛拄地,俯首贴耳,目中一团团幽火同时熄灭。   黄飞虎诸神大惊,齐看那血海巨龙时,就见龙背之上隐隐现出宫阙百里,楼宇壮丽辉煌,亭台间血气纵横,耸立海上黑雾之中,若隐若现。忽然一声苍然龙吟,上直冲九重天外,下直透十八层地府,顿时便有数万阴兵爆体而亡,自南而北,好似一团团人形焰火接连爆裂开来,此起彼伏,好不绚丽。黄飞虎等幽冥之神的脸上被不断亮起的火光映得碧蓝惨绿,各自握紧手中兵刃,微微颤抖。   其时海上黑云渐渐散开,露出那龙蛇脊背上的宫殿来,却是无数白骨砌就,森森骨骼如山,楼阁殿宇间那股狰狞凶厉之气之盛,令阴间正神们也不仅打个寒战。   就见那白骨宫殿最高层一座骨塔高耸接天,竟是以人的头盖骨垒成的,塔顶立着一物,身长千丈,生得豹头虬髯,目如环,鼻如钩,耳如钟,头戴乌纱帽,脚著黑朝鞋,身穿大红袍,右手执剑,左手按住一头青黑巨鬼,一面去那鬼身上割下肉来,一面丢入口中大嚼,满口鲜血淋漓,将胡须染得鲜红。一十二名骨女环侍左右,或人首骨身,或骨首人身,或半边身子有肉,半边身子白骨森森。   却说陆压在云中看了,低声说道:“金教主,此物既出,我等合当远避。不然殃及池鱼,悔之不及。”   金璧风亦觉心中忐忑,只是不服道:“要去你自去。我也是洪荒有名的,什么剧妖不曾会过!这东西纵然势大十倍,也不在我眼中。”   陆压笑道:“金教主,你道此是何物?”   金璧风冷哼一声,亦不答言。   陆压压低声音说道:“自往昔遥遥不可知不可说劫中,混沌化生万物,始分天地阴阳,又有生死。有始有终,周而复始,六道轮回不息。只因生者贪恋红尘,畏死者如虎,谓之‘鬼’。却不知有生便有死,有死方有生。生者死者,本是一体,并无甚可怕之处。然而人死为鬼,鬼死复为何物耶?”   金璧风闻言一楞,陆压又道:“人死入轮回,鬼死则魂飞魄散,从此不复存于天地间,此乃仙家欺人之言也!又云世间有几类不受轮回转生之苦,乃仙与佛与神圣者,以神通道法强夺天地造化,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或涅磐成佛,成就不死不生之体。人云亦云,却不知大谬矣!”   正说间,就听得地下两声惨厉无比的呼叫之声破空传来,久久回荡黄泉大地之间。原来却是那巨鬼背上的两人,手里各提了高明,高觉兄弟斗大头颅,啃得正欢,脑浆血水淋漓满身,不时有一缕缕残魂自头颅七窍中溢出,在二人身边徘徊飞转,渐渐凝聚成形,却是隐隐约约桃柳之相,钻入二人头顶泥丸宫里去了。   陆压看了叹道:“可怜上古成道,斩将封神,到头一场大梦!枉费了一场功夫。金教主,你听我说。若论你我法力,原不怕此物,只是它们深居黄泉地底,倚仗那亿万载以来的凶厉怨恨之气,只消不离黄泉,便无穷无尽,杀之不完。你我要寻之物,原在那一十八重地府最深处,何苦在此管它相争?正好浑水摸鱼。我们快去罢!”   金璧风听他如此说,亦觉有理,只是心中好奇,忍不住又问道:“你且说这究竟是何物?如此厉害。”   陆压道:“此物名曰‘聻’。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胜于人之畏鬼。聻若食鬼,鬼又成聻,再不入六道。那些阴兵虽然魂魄飞散,实则化入黄泉深处,不久便为聻卒。又如封神榜上众神,若是战死,本可重聚形体,倘若被人打得魂飞魄散,亦就此化为聻,要归聻王管辖。那聻王生于不可知不可说劫前,便是三清亦要让他几分,只是天地万物皆有规律,聻类虽恶,不得脱于黄泉地底,以此不为大害。然而每隔一些时日,或数千年,或万余年,便会有那身具大法力的聻类,冲破黄泉秽土而出,为害阴间,食鬼无数,吃得饱了,方才归去。上古时所谓神荼郁垒者,又如尺郭,黄父,食邪之类,皆聻也。这五个又称五聻将,最是凶猛。封神之后,元始敕封黄飞虎为东岳大帝,又因你教中云霄,琼霄,碧霄三姐妹身具操控六道轮回之能,故此将她三个斩之封神,镇压黄泉,以为东岳奥援。不然以黄飞虎法力,如何压得住聻类?只是今番五名聻将齐出,又连那终南山聻相也现身了,却不知是何故?只怕三霄出手亦未必讨得好去。”   金璧风冷笑道:“原来如此。陆压,你究竟是何人,却知道这许多事?我也曾闻你名字,只说是那炎帝十子红日太子。那炎帝之子怎知得这许多洪荒太古旧事?你到底是何物,有何居心?”   陆压手忽然听她如此说,神色一凛,按腰间红葫芦,微微笑道:“吾父炎帝神农氏,乃是圣人。我知晓些许太古掌故,又何足为奇。教主,你我各有所谋,全不相干,只须各取所得便是。何必多问这些不相干之事。”   金璧风见他手按葫芦,脸色一寒,倒退一步,亦手扶腰间宝剑,冷声道:“你敢杀我?”   陆压笑道:“教主这般风流俊丽的人儿,叫我又如何忍心下手?”   金璧风冷哼一声,腰间长剑蓦地一闪,犹如一道白练横空而起,陆压吃了一惊,急忙倒纵出去数里远近,额前已然被划了一道血痕,涌出金色血液,熊熊燃起。陆压以袖遮面,左手紧按腰间葫芦,沉声道:“金姑娘,我实不欲杀你。我有一句相劝:莫问三界兴亡事,只求平淡渡此生。我当初只因一时之愤,铸成大错,如今悔之不及。你本在洪荒之中逍遥自在,被那通天拿去,如今成了他一粒棋子,正是身不由己。强与天争,终无善果。速速离此凶境,尚有一线生机。莫学我,莫学我!”   金璧风见他似是极为痛苦,知道机不可施,若是给他缓过来,那斩仙飞刀自己却难抵挡,当下哪里顾他说些什么,娇叱一声,仗剑化道金光飞上前去,当胸一剑刺出。陆压方才放下衣袖,却看见金璧风迎面飞至,正欲开口,忽然胸口一凉,低头看时,一柄赤红色长剑穿心而过,自后背透出,苦笑一声,轻轻将金璧风推开数丈,以目视之,眼中露出温柔之色,喃喃道:“你与女娃生得甚象。死于你手,也是我的造化了。”   陆压说罢,全身真火升腾,却似乎被他竭力压住一般,只在丈许方圆内熊熊燃烧,状如红日,日中隐约现出一头三足金乌形象,滚滚热浪将金璧风冲出里许之外,愕然望去,红日,金乌已然泯灭无形,只留下点点星火,随风而散。   金璧风全力一击之后,亦觉全身无力,以剑拄在云中,喘息不已。她本是巨妖出身,行事向来单凭一己好恶,方才一觉不对,立刻抢先发难,竟将陆压毙于诛仙剑下,本是大合她本色,然而不知为何,只觉心中莫名空寂,却又说不出是为何。   她喘息方定,忽然听得地下震动,猛然想起那聻军同阴军对垒来,急立起身子向下看去,就见那黄泉大地之上,青黄赤黑紫白六道气练横空倒卷,将那黄父,尺郭,食邪连同背上的神荼郁垒一并缠住,又有一道黑练横跨血海之上,缠住了那头万里龙蛇,不住收紧拉扯,自血海深处传出哀鸣之声。那条其长无比的龙蛇背上,白骨宫殿隐隐摇动,高塔顶上那终南山聻相却稳稳站立,与六道气练另一端尽头处三人遥遥相对。   原来那六色气练却是自东方天边那六道轮回之中飞出,轮回之上,混元金斗上下翻滚,金斗上现出青莲一朵,方圆十里,莲心坐着三人,并蒂连肢,手脚,后心紧紧粘连一体,全身赤条条不着寸缕,枯如腊人,遍体青黄,胸前两乳如同干瘪倭瓜一般,更兼双目空洞,两团磷火闪耀,满头青丝却迎着那阴风乱舞,好似亿万灵蛇当空扭摆。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黄滚怒劈黄飞虎 将相合一镇九幽   话说那六色气练缠住了尺郭,黄父,食邪并神荼郁垒五大聻将,又将那滚滚血海之中的巨大龙蛇拦腰捆住,争斗不休。金璧风远远望见那混元金斗之上,青色莲花中的三人,忍不住掩口低呼,暗道:“只闻说三霄姐姐受那元始天尊敕封,为感应世仙姑正神之位,执掌混元金斗,专擅先後之天。凡一应仙凡入圣,诸侯天子,贵贱贤愚,落地先从金斗转劫,不得越之——原是位高权重——怎地成了如此模样?”   原来金璧风昔年与金灵圣母,龟灵圣母,无当圣母,三霄娘娘等同在碧游宫中听道,因她年纪幼小,甚是惹得宫中众女仙怜爱,皆以姐妹相称,其中尤与金灵圣母最好。此时金璧风见当年素以美貌自诩的三霄落得如此形状,心中不禁又悲又怒,暗暗切齿道:元始老贼,竟将我三位姐姐弄成这般怪样,欺我截教太甚!如今我既为截教之主,怎能坐视她们遭难而不顾?   便欲上前,又暗想:纵然此时前去,又不知如何解救三位姐姐,却是于事无补。正是进退两难,只得权在云中观望。   却说血海巨龙背上,那钟南山聻相坐镇巨塔顶端,张开血盆巨嘴,一股惨绿聻火形如长龙,喷吐数千里,烧向三霄。只是聻火虽盛,才至混元金斗前方百里之处,便被那六条彩练挡住,一裹一绞,登时星星点点,碎散熄灭。只是那钟南山聻相口里毒火源源不断,与气练彼此纠结盘绕,僵持不下。   那神荼郁垒见钟南山聻相渐渐吃力,同时双手抓住缠在身上的一青一黄两条气练,奋力拉扯。尺郭,黄父,食邪三头巨聻齐声咆哮,双拳猛击自己胸膛,亦握住赤黑紫三色气练,仰首向后猛拽,六根天柱似的巨腿落地生根,深深陷入黄泉大地之中。五大聻将合力之下,竟将那半空里仿佛须弥山一般大小的混元金斗微微拖动,缓缓摇晃着向前移去。   猛然间三霄目中磷火大盛,六道磷光闪耀的火龙自三人眼中喷涌而出,飞扬百丈远近方才散去。就见那六道轮回之中飞出无数凶魂厉鬼,色彩斑斓,奇形怪状,密密麻麻足有百万之数,狰狞丑恶之态不堪描述,齐朝群聻扑去。   咦!这聻类本是以鬼为食,五大聻将更是食量惊人,日吞万鬼,也只算忍饥挨饿。此时见了这许多阴魂,如何不喜。那神荼郁垒终是灵智已开,尚且晓得轻重,依旧用力拖拉两条气练。尺郭,黄父,食邪虽然生得顶天立地,蛮力足以开山裂谷,只是智慧低下,终是蠢物,只知果腹而已,当下也不顾身上三色气带越收越紧,双手撒开,去那半天里乱抓乱舞,夺那漫空飞舞的阴魂吃,又齐把巨口张开,将那无数凶魂厉魄倒吸入腹,源源不断,满空里犹如三条五色缤纷的彩带一般,都钻入三头巨聻肚里去了。神荼郁垒与聻相失了助力,又与三霄斗个旗鼓相当。   黄飞虎趁机指挥部下残存的阴兵后撤,又一连后退了几万里,喘息方定,命周纪清点人马,折了七十余万,正是十亭去七。显道神方弼,开路神方相兄弟乱军之中为黄父所吞。黄天爵,黄天祥各带重伤。   飞虎见折了方氏兄弟,不由神伤,谓众将道:“屈死了这两个兄弟!曾为我旧部,大小百十场,出战交锋,出百死得一生,未尝折了锐气。又在朝歌与我同为一殿之臣,彼此义气深重。昔年为救殷郊殷洪两位殿下,他两个背负两兄弟,挂印而走,途中又驱走晁田晁雷,流落黄河上摆渡为生。后来投周,却失陷十绝阵中,幸蒙元始天尊封神。受了许多辛苦,不曾快乐。谁想今日却没于此处!”   乃作歌道:“百战英雄士,生平志未降。忠心扶社稷,义气助家邦。此日枭鸣纛,何时马渡江。不堪哀痛意,清泪逐流淙!”   坐下五色神牛亦低声哀鸣,双目流泪。众将尽皆痛哭失声。黄飞虎遥看那巨聻吞鬼,忽然叹道:“天庭分明是把我等作那鱼饵,用百万阴兵诱那些怪物出来。可惜方氏昆仲,七十万将士,沉沦黄泉地底!天庭这等待我,我心怎平!”   黄飞虎未及开言,就听得一声怒喝,恰似平地里起个霹雳,众将齐看时,却是黄滚老将军,戟指飞虎,怒目圆睁,颌下白须微微抖动,大骂道:“孽畜怎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你等蒙天恩浩大,封为阴曹正神,便该恪尽职守,死而后已,以报天恩。如今天降大任,正是报效之时,汝黄口小儿,竟敢口出狂言,惑乱军心,吾岂肯以私情而忘大义?”说罢催动坐下白骨马,哗啦有声,抡起手中斩将大刀朝黄飞虎当头就劈。飞虎不敢躲闪,一旁黄明,周纪刀枪齐出,迎向刀口。就听当啷一声,斩将刀脱手飞起,白骨马震得粉碎,化为齑粉而散。黄滚倒撞出去数十丈远近,幸得众军接住,恼得哇哇大叫。   飞虎见了,挺枪怒指黄明周纪道:“汝等敢尔!”周纪冷笑道:“君侯不记界牌关之事乎?”   飞虎听了,长叹一声,默然半晌,下了五色神牛,谓众将道:“吾等既为军人,当遵军令。纵然明知凶多吉少,亦当勇往直前。岂可因此怨怅?方才是我伤感方家兄弟,一时失言,尔等不可当真。”众将默然无语。飞虎又跪倒黄滚面前,叩首道:“孩儿一时糊涂,父亲教诲得是。黄明周纪一时护主心切,得罪老父,孩儿愿代领责罚。”   黄滚听儿子如此说,叹道:“罢了。你既然知错,此话再莫提起。”黄明周纪亦上前拜倒请罪了。又看那万里之外聻鬼阴神相争,三头巨聻已然将满天厉鬼吞食干净,三个原本便腹大如鼓,此时腹围越发宽大,浑如三只皮球相似,坐在黄泉秽土间,又将那三色气练拖拽,混元金斗渐渐倾斜,徐徐向聻群方向飞去,眼看便要脱离六道轮回。   原来这混元金斗本是盘古之谷门所化,世间清浊二气,阴阳两仪,皆自此斗中而来。如今被元始用来镇压六道轮回,最是合用。怎奈五大聻将蛮力之大,足以改天换地,三霄乃是生祭,以云霄为主。当年万仙阵之后,西方教主以佛门秘法,助元始以云霄肉身化出碧霄,琼霄之身,连接一体,不死不生,介乎阴阳两界之间,又唤作即身佛,用来控制六道运转,法力比及当年生时犹胜三分。只是这些巨聻擅长以力破道,更兼皮粗肉厚,任你通天法力,难以伤其根本。如今那终南山聻相绊住三霄斗法,五聻将以一身巨力强拖混元金斗,只消将金斗拖离六道轮回上空,自然阴阳逆转,天翻地覆,到时会发生什么事,只怕连天也不知道了。   就见六道轮回结成的巨大罗网之下,那头全身苍黑的无名巨兽依旧鼾睡正浓,只是却随着混元金斗慢慢偏离原位,身上升腾万丈的幽蓝磷火却渐渐黯淡了下去。   混元金斗之上,十里青莲怒放,三霄脊背手足相连,盘坐花芯,缓缓旋转,逾转逾急,原本青里透黄的皮肤由黄转黑,又由黑转红,七彩纷呈,不断变幻颜色,全身浮现出无数奇形符文,时明时暗,流转不休。那终南山聻相身边一十二名骨女环绕,齐将周身三百六十骨节摇动,七窍里喷出浓浓的血雾,将白骨巨塔渐渐笼罩。一条条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怪虫在雾里钻进钻出。终南山聻相立在茫茫血雾之中,一对环眼上下左右乱滚,忽地猛咳一声,口中碧绿聻火骤然间粗大了百倍,冲破了六道气练的封锁,径直轰入那朵盛开的青莲中心。   眼看火光将近,三霄猛然间同时仰面向天,齐声尖叫,一股凄厉至极的声浪将那团惨绿聻火轰得粉碎,无数绿色火球漫空乱舞,仿佛流星雨点一般落在血海和黄泉大地之上,激起血浪滔天,烟尘四起。   无穷无尽的黑色尸火从三霄三张黑齿丛生的嘴中喷出,直上高天,连绵不绝。三霄本就残破不堪的嘴更是一直咧到耳根处,那尸火越盛,不过瞬间便在半空里汇聚成一朵熊熊燃烧,方圆千丈的黑莲,一收一方,立即轰然炸开,亿万条黑色火龙拖着焰焰长尾划破长空,撕开满天阴云倒坠而下,顿时方圆数万里之内天上地下一片火海。落在黄泉秽土之间,立时到处开花,炸裂开来,一团团黑云夹杂着无穷风火接连升起,状如蘑菇,直长到半天里去。那滔滔血海瞬间更是便被烤干见底,露出赤土无边,那条万里龙蛇全身鳞甲龟裂,被阴风一吹,一片片足有里许见方的巨鳞纷纷脱落,露出烤得半熟的红肉来。金璧风早已躲在十余万里之外,依旧闻到一股微带腥气的肉香扑面而来。   那条巨大龙蛇背上的宫殿早已化为飞灰。满天血云里一头青色巨鬼两肋,背上六翼张开,左右有数里宽阔,扑扇不已。巨鬼背上,终南山聻相全身衣冠尽毁,赤条条而立,露出一身焦黑毛发,环眼怒睁,目眦皆裂,右手掌中青锋如电,引动天上地下雷光电火上下交错,红蛇摇曳。   那黄父,食邪,尺郭三头巨聻全身焦黑,青烟四起,已是摇摇欲坠,兀自彼此强力支撑着不肯倒下。食邪,尺郭背上的神荼郁垒也是一身焦糊,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正欲催动两头巨聻上前,就听得黄父,食邪,尺郭腹中猛然间雷响连声。三头巨聻全身剧震,肚腹骤然暴胀了数倍大小,九窍里一齐喷出熊熊火柱,轰隆巨响间,三个顶天立地的庞然巨体轰然炸散开来,漫空里数不尽的阴魂四处飞散,无数肉块碎屑纷飞,未及落地,便化作细沙消散。   数万里之外,两尊身长数丈的神氐无中生有,轰然落在东岳众将面前。黄飞虎见了又惊又喜,亲自上前扶起二神,连道:“万幸,万幸!”   话音未落,就听远处传来聻相怒吼如雷,大叫道:“无耻鼠辈,胆敢暗算!”   冲天火光里,神荼郁垒与三个小小虚影立在半空,隐约便是黄父,食邪,尺郭模样。   原来三头巨聻虽然被那些厉鬼自爆炸散了身体,聻类却不死不灭,几乎是永恒存在一般,虽然一时间失了大半法力,终究坏不得它三个。   混元金斗上三霄却元气大伤,方才那一击已是她们全力而为,此时几近油尽灯枯,再也无法相争。   那聻相咯咯狞笑,张开大口一吸,早将神荼郁垒,食邪,黄父,一一吸入口中,顿时连同脚下青色巨鬼一同身形暴长,周身聻火越发炽烈。又去吞那尺郭时,不想半空里落下一个铜钱,有双翅,迎风变作百余里大小,轰然砸下,正落在尺郭头顶,大吼一声,钻入那钱眼里去了。   聻相眼看就要将那五大聻将一并聚合一处,那时便要将三霄连同混元金斗一并毁去,不想中途被人将尺郭收去,不禁大怒,仰面看时,只见高天之上,二人各穿青红二色衣袍,脸分黑白,笑曰:“堪笑无人识我家,我家原住在烟霞;眉藤火电非闲说,手种金莲岂自夸。叁尺焦桐为活计,一壶美酒是生涯;骑龙跨出游沧海,夜静无人玩月华。”   又见云中徐徐现出一尊神明,乌面浓须,头戴铁冠,身披玄色道服,一手执钢鞭,一手捧元宝,胯下一头黑虎,神威凛凛,也不理会聻,手中钢鞭斜指云中金璧风方向,厉声怒吼道:“陆压,你往哪里走!”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孔方陷尽世间人 却道旧时日升   书接上回。却说那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率招宝天尊萧升,纳珍天尊曹宝齐现幽冥,又有招财使者陈九公,利市仙官姚少司侍列左右,赵公明手指云中大骂:“无耻鼠辈,当年遭你暗算,看你今日还拿钉头七箭射我么!?”   那云中金璧风闻言愕然回顾,却见身后丈许开外一个道人袖手而立,面如冠玉,乱发如火,一身火气,不是陆压又是何人?   金璧风见了,急将诛仙剑抽出,横在身前,道:“你怎地又活了过来?”   陆压哈哈大笑,道:“你何曾杀我?”一面说,一面却自袖中取出一只花篮,从篮中取出一张小小桑枝弓,三支桃枝箭,巧搭木箭,轻钩弓弦,只听得铮然有声,一枝桃枝小箭嗖地射出,化道火光,直奔赵公明而去。   公明看了冷笑:“此物只好含沙射影,暗箭伤人,怎近得我!”却将手中元宝祭起,半空里化作百余丈大小,放出金光万道。招财使者陈九公,利市仙官姚少司,招宝天尊萧升,纳珍天尊曹宝四位财神分东南西北而列,赵公明居中,各捻法诀,就见金元宝如泰山一般当空向那火光迎去,将陆压射来之箭挡住,莫想前进分毫。   原来萧升曹宝二人当年曾以落宝金钱收了赵公明法宝定海珠,三个本是对头,只是到头来千载道行终成一梦,三个生前纵有过节,死后同归一纸封神榜,又在一处共事。他三个原本都是豁达之人,彼此尽释前嫌,又参研神术,相见恨晚,彼此引为知己。那萧升曹宝当初又是偶然相助燃灯道人,日后谈起此事,皆鄙薄燃灯为人。如今赵公明奉旨入冥助黄飞虎,三霄降服聻类,趁乱收了尺郭——须知古往今来,任你道行高深,道貌岸然的,有几个能脱得钱眼?   当下萧何又将落宝金钱祭起,形如青月,外圆内方,暗合天圆地方之相,不偏不倚,方圆有度,上刻“尺郭”二字。四位使者齐声唱道:   有钱何欢,无钱何苦?   为善除恶,唯公明故。   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怜我众生,忧患实多!   曹宝又取出一根木棍,双手握了,迎风化作百十丈长短,一声清啸,凌空飞起,当空一棍砸在钱面之上,铮然有声。清音袅袅间那青钱上下翻滚,左右双翅陡然展开,有千丈广阔,迎风扇动,轰然有声,乱羽纷飞,化作海贝,铜贝,孔方,蚁鼻,青蚨之状,又有铲,刀之形,满空飞舞,如冰雹一般朝陆压,金璧风打去。   原来此乃众财神齐心协力,结成一阵,名为曼尼大阵,妙用无穷,非同小可。   陆压见那些钱币来得凶猛,大笑道:“这等铜臭之物,怎近得我?”周身现出太阳真火,烈烈万丈,将金璧风也护在其中。那满天钱雨一遇真火,立时熔化,犹如火雨般淋漓而落。陆压又将手一拍,那道正同元宝僵持不下的小箭忽然爆成一团方圆千丈的紫炎,就听见一声清冽凤鸣,冲天焰光里二翅张开,现出一头全身紫火升腾的冥凤,长尾焰焰,裹着无穷风火冲入曼尼大阵之中。那火不是太阳真火,亦非黄泉冥火,不死不生,半阴半阳,倒与那聻火有几分相似。曼尼大阵虽然玄妙,终究五行之中属金,如何敌得这阴阳之火,当下那金元宝早熔作满空金雨。那招财使者陈九公,利市仙官姚少司,招宝天尊萧升,纳珍天尊曹宝见机得快,齐化金光四散而遁。赵公明首当其冲,眼见那冥凤扑面而来,只得横鞭去挡,大叫一声,铁鞭瞬间红炽,随即化为白汽而散。公明捻着避火诀勉强支持,渐觉真灵涣散,暗叹道:“不想赵公明死在此处!”   蓦然间只觉阴风刺骨,自背后吹来,直透周身百骸。赵公明精神一振,又听得脑后龙吟之声传来,急双腿一夹胯下黑虎,那虎咆哮一声,四爪生云,倒纵上半天里去了。   陆压微微一愣,就见两条长蛟首尾相交,彼此盘绕,有千里长短,周身金鳞灿灿,自六道轮回之上那朵巨大青莲中飞出,径奔那只冥凤而去。二蛟一凤纠结缠斗,龙飞凤舞,斗得火羽纷乱,金鳞零落。   原来初时赵公明现身,收了尺郭,那聻相一时气夺,远远退开数千里,冷眼观望,见来者忽然与云中之人相斗,方欲趁机再向三霄袭来时,忽见那对金色长蛟自花芯飞起,吃了一惊。此二蛟乃是洪荒初开时的异种,曾为黑龙大圣左膀右臂,与女娲伏羲争霸,凶名昭著三界,后为通天亲手降伏,炼作法宝。聻相虽然不死不生,法力无边,却也对此物忌惮三分,不想金蛟剪却去与那冥凤相斗,心中大喜,迈开大步,一步千里,又朝混元金斗而来。   赵公明失了法宝,心中大急之下,奋不顾身,催起黑虎飞至聻相头顶,黑虎盘旋俯冲乱抓乱咬,那聻相只作不知,一步步逼近六道轮回。三霄本已油尽灯枯,以真灵催动放出金蛟剪后更是几近神灭,那尊即神佛肉身亦越发枯萎下去,渐渐缩至三尺高下,目中磷火黯淡无光,眼看熄灭。   三霄一旦死去化聻,六道轮回自然崩溃。六道之下镇压的无名巨兽蠢蠢欲动,一双日月般的巨目缓缓张开,两道金光夹杂着骤然间响彻满空的梵唱,如同两根金色巨柱一般直插入高天丛云深处。   陆压忽然冷声道:“怎肯如你所愿?”话音未落,手搭桑枝小弓,又是一箭射出,一道细小火光去势如电,瞬息数千里,直没入当空那头冥凤之中。冥凤一声长鸣,数千里的庞大身躯悄然熄灭。那对金色长蛟失了敌手,左右顾盼,早瞥见聻相,齐声厉吼,复朝聻相飞去。   聻相挥起手中巨剑相迎,两条金蛟首尾齐振,一声雷鸣,半截如山巨刃自半空里轰然插落黄泉大地深处,兀自斜指天空,杀气直冲云端。   一道红雷自高天摇曳而下,将半截巨剑映得血光闪耀,天地之间血气纵横百万里。聻相怒吼连声,口吐惨绿聻火如盖,将头顶遮住,挡住双蛟扑击,一时僵持不下。   云中陆压忽然身形摇晃,一口鲜血喷将出来,金火熊熊,四处飞溅。   金璧风立在一旁,手持诛仙剑,心中彷徨不定。不过片刻,陆压身子重又立起,真火愈盛,向她微微一笑,却将腰间血红葫芦揭开,只见一道白光升三丈有余,现出一物,有眉有眼,双翅扑棱嗡嗡有声,射出一道白芒将陆压身形定住。金璧风正在惊疑,忽然听得陆压急道:“金教主,请你朝此物打躬,道声‘请宝贝转身’,莫要耽搁!”   金璧风待要再问,见他目光恳切,心头忽然灵光一现,当下收了诛仙剑,朝那物恭恭敬敬一揖,口称:“请宝贝转身!”   话音方落,就见那物半空中不住旋转。陆压长啸一声,声震九幽。聻相,三霄,赵公明,连同东岳诸神一齐看时,黄泉上空火云滚滚百万里,云中十日齐出,自东向西横贯穹隆。   当空十日连珠,日中隐隐现出三足金乌之形,在太阳真火之中蹦跳聒噪,忽然化为十个锦衣少年,皆是修眉凤目,头戴金冠,面目一般,相继歌道:   遥想我辈照临时,   乾坤宇宙任摩挲。   烈烈十日灼天地,   刑天勇猛舞干戈。   夸父逐日徒取死,   燧人盗火任琢磨。   沧海桑田大荒事,   鸠占雀巢遗恨多!   十个少年你一句我一句,待到唱至第八句时,忽然齐声歌道:   君不见夸父逐日窥虞渊,跳踉北海超昆仑。   披霄决汉出沆漭,瞥裂左右遗星辰。   须臾力尽道渴死,狐鼠蜂蚁争噬吞。   北方竫人长九寸,开口抵掌更笑喧。   啾啾饮食滴与粒,生死亦足终天年。   睢盱大志少成遂,坐使儿女相悲怜。   虞衡斤斧罗千山,工命采斫栈与椽。   深林土翦十取一,百牛连鞅摧双辕。   万围千寻妨道路,东西蹶倒山火焚。   遗馀毫末不见保,躝跞磵壑何当存。   群材未成质已夭,突兀硣豁空岩峦。   柏梁天灾武库火,匠石狼顾相愁冤。   君不见南山栋梁益稀少,爱材养育谁复论。   飞雪断道冰成梁,侯家炽炭雕玉房。   蟠龙吐耀虎喙张,熊蹲豹掷争低昂。   攒峦业崿射朱光,丹霞翠雾飘奇香。   美人四向回明珰,雪山冰谷晞太阳。   星躔奔走不得止,奄忽双燕栖虹梁。   风台露榭生光饰,死灰弃置参与商。   盛时一去贵反贱,桃笙葵扇安可常。   歌声苍凉悲怆,仿佛来自洪荒上古之音。其时十日光芒骤盛,照耀九幽十冥。那三十三天之上,瑶池深处莲海尽头,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尊玉皇上帝正注视百亿余里莲池水镜,忽然大叫一声,掩了双目,跌落花丛,头顶水晶帘上珠络缨垂纷纷摇动,颗颗明珠滚落花海之中,皆化雷火而消。   黄泉上空,陆压指扣桑弓,轻扯弓弦,铮然又是一箭,一道红光自重重太阳真火中飞出,却是幽冥大地射去。恰入绣花细针沉大海,没入地中都不见。须臾那黄泉大地到处火光泛起,万条火龙蓦地蹿起千百里高下。一朵赤红火云冲起,升腾万里,一声低吼,如滚滚雷音,自地底传出,仿佛极其痛苦,更又夹杂了无比愤怒。   火海之中,一道狰狞峡谷自南而北横过,将黄泉大地一分为二。峡谷深处无数凶魂厉魄,上古妖神之灵蜂拥而出,五颜六色,鲜艳夺目,汇作一条条七彩洪流,直上云空,十个少年各捧一只赤红葫芦,那些洪流源源不断,齐钻入葫芦里去了,恰似一根根彩柱林立幽冥各处。其中隐约有一道白光,状如白狐,身后九尾蓬松,飞入陆压葫芦之中。又有百余道异光飞舞直冲入云中,四面八方,消失不见。   金璧风立在陆压左侧,眼见一条万丈龙蛇自地中冲天而起,遍体金光闪闪,顶上一根独角,蛇目如火,朝自己飞来,亦将诛仙剑拔在手中,连人带剑化道金火,自云间直冲而下,迎着那巨蛇张开的巨口钻了进去。就见巨蛇全身鳞甲龟裂,纷纷崩落满天,通体透明,隐隐可见金璧风全身赤裸,双目微闭,蜷在蛇腹之中。猛然间金光暴涨,随即消退,金光散尽,金璧风依旧衣冠楚楚,玉立云中,只是目中金火闪耀,于原本的妩媚和英气之中又多了几分妖异。   陆压哈哈大笑,一把扯了金璧风,长笑道:“此地之事已了,自有人打理。不走更待何时!”白虹金光,一前一后,笔直地冲上高天,将那方圆里许的空间生生撞得粉碎,一齐投入其中,空间碎片随即汇聚一处,恢复如常。   火灭烟消,十日同隐。满目创痍的黄泉大地之上,六道轮回依旧。十里青莲残破凋零,混元金斗缓缓翻滚。花中三霄吃力张开眼来,顿时看到不远处数里之外赵公明与手下四使者悬浮空中,身形飘忽不定,忽明忽暗。三霄张开口来,嘴巴翕动几下,三缕黑烟夹杂着冥火窜出,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六行浑浊的泪水缓缓流过三霄可怖的面庞。赵公明与四使者身影一明一暗,泯灭虚空。   黄飞虎等东岳诸神目力方才恢复,眼前朦胧,只看见那聻相硕大无朋的身形临近,一张遮天盖地的巨掌当头压来。黄飞虎,黄天化大叫一声,齐挡在各自父亲身前,天化首当其冲,眼看便要被拍个形神俱灭,忽然面前青光闪过,虚空中一朵青莲无中生有,凌空怒放,竟将那巨掌生生挡下。   聻相全然不曾把东岳众神放在眼中,是以这一击不过是轻描淡写,却不曾想半空陡现青莲,竟把自己这一击挡住,心中微讶,手上用力,巨掌缓缓压下。青莲剧烈摇动,花瓣片片碎裂,黄天化惊呼声中,莲中现出一人,怎见得他模样?有词为证:   灵珠异宝落凡尘,芙蕖寄此身。金戈铁马消年少,叹造化弄人。风醺酣,水挼蓝,人世几秋春。且挟风火踏沧浪,四海任纵横。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注:灵珠异宝落凡尘,芙蕖寄此身。金戈铁马消年少,叹造化弄人。风醺酣,水挼蓝,人世几秋春。且挟风火踏沧浪,四海任纵横——此词和本章标题皆照搬burst_TNT-即百度封神原著吧的burst_TNT,也就是西爆母朋友的词。谨向阿爆表示由衷感谢:))   第三十三回 我从一得鬼神辅 入地上天超古今   大地忍令浮劫火,风霜历尽订三生。少年豪气任纵横。   折戟消兵歌牧野,沉河洗甲看流星。难忘最是弟兄情——   调寄《浣溪沙》   书接上回。话说黄家祖孙三代,连同阴曹将士眼见聻相一掌压下,无从抵挡,忽然一朵青莲无中生有,将那聻相巨掌生生阻住,花落满天,现出一人,生得面如敷粉,唇红齿白,手提火尖枪,脚踩风火轮,不是哪咤又是何人?   黄飞化欢叫一声,喊道:“你怎地来了?”哪咤回眸看去,黄天化见他一双凤目里青光闪耀,不由一愣,忽地大叫道:“当心那怪物又来也!”   话音未落,聻相一声巨吼惊天动地,双掌合力压来。哪咤身形忽然黯淡下去,化作满天无数青色影子,聻相一掌击空,直向黄泉大地压将下来。黄家众将早引众军士远远避开,这一掌便扑了个空,深深陷入秽土之中,尘土飞扬,烟尘滚滚。   哪咤所化的无数青影一齐摇动,皆变作三首八臂,各持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又将金砖和乾坤圈齐向聻相打去。聻相身躯庞大,行动迟缓,只是这些法器如何伤得了它。直轰得聻火四起,轰然作响,便如蚍蜉撼树,全不济事。   原来哪咤本是天庭至宝灵珠所化,又得阐教太乙真人赋以莲花之身,不死不灭,并无魂魄,是以虽入幽冥,法力全不受丝毫制约。只是他终究是二代门人,法力有限,虽然出其不意暂阻了聻相一击,如何能勾与这先天巨凶匹敌,被那满空聻火一烧,虚影瞬间消散,哪咤大叫一声,乾坤一掷,将乾坤圈掷出,不想此物如何近得那怪物?未及近身,早自行弹会,哪吒躲避不及,面门上正着,自半天里倒坠下来。眼看落地,忽然身子一滞,只觉被人接住,定睛看时,却是黄天化全身劫火飞扬,将自己抱住,颤声笑道:“为将之道:身临战场,务要眼观四处,耳听八方。难道你不会招架,被他打伤;今恐土星打断,就破了相,一生俱是不好。”   哪咤原本眼中青茫一片,闻言蓦地神智清明,微微一笑。一股千丈聻火居高临下倾泻而落,将二人包裹其中。   聻相一口聻火焚了二人,又朝四下里喷去,黄飞虎虽是东岳大帝,阴曹正神,如何禁得起这般毒炎,大叫一声,连同黄滚,黄明周纪,方氏兄弟,以及黄天祥,黄天爵,黄天禄,飞虎飞彪,齐声惨叫,可怜黄氏一门,东岳诸神至此形神俱灭!   聻相格格怪笑,重又转身向那六道轮回走去,每一步都震得阴间大地微微摇晃。混元金斗上青莲越发枯萎,花中三霄气息奄奄,眼看形神俱灭。   聻相双拳猛捶胸膛,一双巨眼环睁,形如两只血色太阳,照耀满天阴云,血盆巨嘴张开,无数青黄巨蛇,背生扇鳍,无眼无口,彼此纠缠一团,蜂拥而出,齐向混元金斗涌去。   眼看三霄避无可避,忽然间幽冥上下梵唱大作,那六道轮回之下的无名巨兽眉心又是一只巨目蓦地张开,状如蛇目,流光异彩,不住变换。三只怪眼齐瞪向聻相,说来也怪,这原本凶厉无匹的巨聻顿时硬生生听住脚步,浑如泥塑木胎一般。   *********************************************************   大荒深处,琅琊之南,有山名曰石楼。山上有巨木名苍梧,高七百四十八万里,树冠如盖,方圆一千零五十万里,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枝叶繁茂如林,其间亿万火鸟飞舞,熊熊真火,焚尽天地。   重重火海中,一阙枯巢,大不过丈许,周遭藤蔓纠结,荆棘盘绕。巢中一人盘膝而坐,周身焰光飘动,面目依稀,看不分明。忽然半空里一声雷响,破碎虚空,一道金光缠绕着一条白虹自高天刺落,正落在枯巢前。巢中之人“咦”了一声,身上火光尽消,只见他长身玉立,头饰草环,腰系兽裙,凤目斜飞,俨然便是陆压模样,看了对面一男一女,讶然道:“怎地弄到这般地步?”   陆压面如金纸,嘴角一抹金色的血迹兀自未干,苦笑道:“大巢吾友,今番我等下了血本也。”一个踉跄,向前便倒。   那人急上前扶住,陆压双目紧闭,微微颤抖。那人伸手去陆压背心一按,面上色变,亦不管一旁金璧风,便搀他同入巢中,抵足而坐,手足相接,顷刻真火冲天而起,热浪滚滚,风火中二人身形恍惚,金璧风虽然与巴蛇之魂合二为一,法力大进,亦当不得这般真火旺盛,急忙抽出诛仙剑挡在自家胸前,一股阴寒之气顿时充塞全身,勉强抵住热浪。   约莫过了顿饭时间,那人与陆压身上火焰渐渐黯淡,陆压徐徐张开双眼,微微叹道:“强与天争,终无善果。此番入冥,虽然得了些好处,只怕得不偿失,不是良策!”   那人见陆压醒转,回忧作喜,笑道:“道友何出此言?那黄泉秽气,确是与我辈颇有损害,然只消以真火徐徐炼化,也并无大碍。”   陆压叹道:“我非是担心此事。我此去黄泉,虽然浑水摸鱼,颇有所得,只是那人终究如愿以偿,往后再要行事,便艰难得多了。我有一事相托,不知道友可否答应?”   那人怫然道:“道友怎地又提此事!你身虽不脱五行之中,这三界任你纵横,又有谁奈何得了你不成?”   陆压还待再说,忽听得一旁金璧风道:“你两个闹得什么玄虚,当我不在么?”   那人哈哈一笑,谓陆压道:“此女便是那金花教主么?道友果然好眼光。”   话方出口,忽觉眼前一花,急忙侧首躲避时,右边面颊上早被金璧风一剑擦过,划开一道血口,金血涌出,滴在巢中,顿时燃烧起来。   那人一愣,旋即大笑道:“好好好!通天教主教的好徒弟!”蓦地立起身来,金璧风冷眼相对,陆压急忙起身拦在中间,道:“吾友莫动无明之火。金教主与我等虽然志向不同,正是殊途同归,休要坏了义气。”   金璧风冷笑一声,忽然纵声喝道:“谁与你们沟瀣一气?如今我已得了那巴蛇魂魄,便与你再无相干。陆压,我已将你送至此地,从此两不相干,就此告辞了。”说罢化道金光飞起,直上高天去了。   金光乍起,青芒陡现,青芒金光交错而过,满空火云四散,现出一座几千里高下的巨钟,钟声悠然,缓缓落下,钟身奇古,残破不堪,铜绿班驳,却是破烂流丢一口钟。一只青色巨狐蹲坐钟上,背后十尾摇曳,一对碧火荧荧的眼睛森然望向陆压与先前那人。   高天之上,金璧风一路向北疾行,身后万里之外,陡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动大荒四野。金璧风身形一滞,朱唇微咬,继续向前飞去,全然不理腰间诛仙剑微微颤动,瑟瑟鸣响。   *************************   上清境中,银光河畔,曼陀罗香花随着九天罡风倒卷,花潮如岚上下纷飞。碧游草堂前,奎牛独脚支地,迎风矗立河边,一只独目遥望天河上方,目中红光如火,烁烁生辉。   天河上空,青云如盖,渐渐汇聚遮蔽了满天星光。忽然间,东方天际一道紫色的光柱,粗大无匹,从云层深不知处破开滚滚重云,笔直地射在天河中央。万千星屑凝就的银涛激荡倒卷而起数千里,然后就此凝固不动,天河中心峰峦叠嶂拔地而起,重重耸立,山中星星点点,银光片片,闪耀万里。   奎牛忽地引颈低鸣,声如龙吟,滚滚天河越发波涛汹涌,轰鸣而过。片刻,河心峰谷深处亦传来一声低吼,似龙非龙,似牛非牛,与奎牛叫声颇有几分相似,却平和许多。   碧游草堂柴门大开,通天教主白发苍然,皂袍如墨,倒负双手昂然而出。   银河之中,水峰之巅,紫气东来,状如飞龙,连绵三万余里。云气里一个老者坐在青牛背上,缓缓而出。只见他须眉似雪,双目半开半合,昏昏然仿佛就要睡去,手抓牛绳,随着青牛的脚步上下颠簸。那牛看似行得迟缓,却瞬息万里,眨眼功夫已至岸前。   通天目中神光陡现,方欲开言,忽然眉头微皱,却见当空青云间一点灯火悄然亮起,金光璀璨,焰焰生辉,跟着轰然炸开一朵灯花,金火熊熊,恍如日月,转瞬即消;跟着又是一朵灯花燃起,熄灭,而后又是一朵。无数金灯一朵朵,一片片亮起,此消彼现,满天闪耀不休,将那青云与天河河面映得一派金黄。   蓦地,一派金光如水,自云海中倒挂而下,倾入河心,顺着河间千里峰峦飞流直下,滔滔奔流,汇入天河。一个中年道人足踩洪波,顺流而下,须臾亦至岸上。   碧游宫前,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玉清元始天尊彼此相对,默然无言。   良久,元始天尊忽道:“通天师弟别来无恙。”   通天微微冷笑,并不答话。元始回顾老子道:“大师兄之意若何?”   老子坐在青牛背上,睡眼惺忪,眼皮也不抬一下,含糊应道:“你看着办就是了。何必问我。”   通天听了,自怀中取出渔鼓,左臂竖抱,右手伸出中,食两指击之,轻敲数下,忽然仰天清啸一声,纵声长歌道:   “呜呼天地广开辟,化出众生千百亿。   暴恶相侵不暂停,循环受苦知何极。   皇天后土皆有神,见死不救是何因。   下土悲心却无福,徒劳日夜含酸辛。”   元始击掌和之,亦歌道:   “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   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   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徒劳形。   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太上道祖睡眼朦胧间骤然神光一闪,轻咳一声,亦歌曰:   “青天莫起浮云障,云起青天遮万象。   万象森罗镇百邪,光明不显邪魔旺。   我初开廓天地清,万户千门歌太平。   有时一片黑云起,九窍百骸俱不宁。   是以长教慧风烈,三界十方飘荡澈。   云散虚空体自真,自然现出家家月。   月下方堪把笛吹,一声响亮振华夷。   惊起东方玉童子,倒骑白鹿如星驰。   逡巡别转一般乐,也非笙兮也非角。   三尺云璈十二徽,历劫年中混元所。”   三清一齐歌道:   “玉韵琅琅绝郑音,轻清遍贯达人心。   我从一得鬼神辅,入地上天超古今。   纵横自在无拘束,心不贪荣身不辱。   闲唱壶中白雪歌,静调世外阳春曲。   我家此曲皆自然,管无孔兮琴无弦。   得来惊觉浮生梦,昼夜清音满洞天。”   其时太清道德天尊顶上现天地玄黄塔,玉清元始天尊顶上现庆云金灯,又现青,红,黑,白四道光明,冲霄而起,悬浮半空里,隐隐有锋刃之形。   上清灵宝天尊身无长物,止将渔鼓祭起半空,势如流星,迎将上去。   ****************************   寂寞幽冥,焦土无边。亿万里血海早已干涸,血块凝结,片片龟裂,恶臭逼人。聻相原本撑天拄地的身子早已消失不见,天地间梵唱如雷,那西方天空倒垂而下的百万里根须间荧火点点,团团汇聚,穿梭飞舞,越发密集。一个玉面僧人目放红光,宝相庄严,射出佛光万道,普照黄泉秽土。怎么见得他模样?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等至严丽如花鬘,智慧深广如大海。   有偈赞之曰:   稽首本然清净地,无尽佛藏大慈尊。   幽冥世界涌香云,香雨花云及花雨。   宝雨宝云无数种,为祥为瑞遍庄严。   天人问佛是何因,佛言地藏菩萨至。   三世如来同赞叹,十方菩萨共皈依。   我今宿植善因缘,称扬地藏真功德。   身后一物身高两丈四尺,一身黑衣,颈上挂一串金色骷髅,枯瘦如柴,眼如铜铃,发若钢针,背后一对漆黑肉翅不住上下扑扇,黑羽纷落。那物双爪如钩,左爪握一枚红果,大口小口,咀嚼不住。那果子:   西番僧果依时供,小笼黄旗带露装。   满马尘沙兼日夜,平坡红艳露犹香。   那物且吃且道:“我闻人间的频婆果,比这黄泉的大不相同。那天宫的仙果想来更是美味。乞叉底蘖沙,此地之事已了,你我何不上天一游?”   地藏王菩萨笑道:“谛听,此地之事未了。”   谛听挠挠满头钢针也似乱发,道:“不曾了?”   地藏双掌合什道:“众生皆苦,万世折磨。地狱不空,吾不成佛!”   **************************************************************   大荒境。   青光散去,洪钟,巨狐尽已不见。   陆压与有巢氏对视一眼,目中各有深意,重又回到巢中盘膝而坐,各自入定去了。   苍梧巨树树冠之上,火云连天,亿万火鸦盘旋,纷纷落下,齐声聒噪,仿佛倦鸟归巢。这偏僻的大荒一隅也仿佛归入久违的黑夜,惟有熊熊真火依旧升腾万里,直欲焚尽天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龙汉风雷起 奈何见禅机   大往昔。   茫茫青云如海,无先无后,无极无生,无始无终,不知流向何方。   一无所有中,有三个小儿,发挽总角,满面稚气,生得玉雪可爱,各戴青,白,黄三色肚兜,面目一般别无二致,端坐在三块青石之上,齐声背诵道:   “至虚灵,至微妙。强称名,为大道。   道之体,本自然。兆于一。象帝先。   浑无物,杳冥精。玄化流,光音生。   辟混蒙,渐微明。太无变,三气分。   始青气,号清微。龙汉劫,天景晖。   元白气,号禹余。显真文,焕太虚。   玄黄气,号大赤。开上皇,万化孳”   书声朗朗,清音阵阵仿佛直透不可知不可说之世。   一个中年书生,头戴青巾,身披青袍,手捧经书一册,三柳长须飘散胸前,形貌神情极是潇洒,只是目中青火流动,细细看去,却有些木然。   那青,白二童神态虽然童稚,却一本正经,背诵得格外认真;惟有左边的黄衣小童虽然摇头晃脑,也跟着装模作样,只是左顾右盼,显是心神不定。   忽然,一声龙吟苍然而起。远方亿万里之外茫茫青色云海之中,一条赤鳞巨龙,不见首尾,体生万爪,摇摇摆摆穿云而过,游向不可知不可说之地。黄衣小童只顾贪看,一时间竟忘了跟着二童背诵。   “且住。”   青巾书生忽然止住三童背诵经书。青,白二童便一齐住了口,那黄衣小童兀自扭头贪看云中龙蛇之相,忽觉气氛有异,忙回头看时,只见书生立在面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竹杖,轻轻在手中敲打,小童唬了一跳,慌忙站起。   书生道:“禹余,你将这《道家三字经》从头至尾与我背诵一遍。背得不好,重重责罚。”   原来这黄衣小童虽然贪玩,却天资聪颖,当下嘻嘻一笑,露出两颗小小虎牙,煞是可爱,细生细气地背道:“至虚灵,至微妙。强称名,为大道”   那中年书生双目闭合,待他背诵完毕,方才重又张开眼来,问道:“你且将这经中之意解与我听。”   黄衣小童不假思索,开口说道:“至虚灵,至微妙,即是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强称名,为大道,是云:渊兮,似万物之宗。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书生微微点头,又问:“道之体,本自然,何解?”   黄衣小童答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又问:“兆于一,象帝先,此何也?”   黄衣小童微微思索,片刻之后答道:“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也。”   话一出口,只见一旁那青衣小童一双杏核似的大眼睛里陡然掠过一道寒芒,却转瞬即逝,依旧是青光闪烁,不见喜怒哀乐之色。   旁边的白衣小童不知什么时候昏然垂首,仿佛睡去一般。   *******************   今时。   “王泽流兮浩洋洋;   克服怨敌,怨敌克服兮,赫兮强!   宇宙有穷止兮万寿无疆。   幸我来也兮青其光!   青其光兮永不相忘。   异处异处兮堂哉皇!   堂哉皇哉兮嗳嗳唷,   嗟来归来,嗟来陪来兮青其光!”   通天教主大袖翩翩鼓动,慷慨悲歌,头顶半空里青光狂舞,青云满空,遮蔽天日。茫茫天河之畔,青,红,黑,白四道光明当空交织激荡不休。四色气带之上,亿万金灯星星点点,珠络缨垂,悬挂满天,随着九重天外的罡风激烈舞摆,叮当之声不绝。   金灯丛中,一座顶天立地的巨塔渐渐凝聚成形。塔间飞檐缺角,石栏斑驳,青砖崩坏,苍苔累累,其高不知几万里,裹着亿万年的太古洪荒气息刺破重重青云,直插天外。   塔顶,三清凌空围坐,六目相对,眼中青色光明茫茫然闪耀不住,头顶三花怒放,万亩庆云弥漫。   忽听一声清啸,太清道德天尊头上升起阴阳二气,色分黑白,如同两条千丈巨龙,在虚空里上下翻滚盘旋,绞得三清头顶花瓣纷落,随风飘飞,须臾尽化作长空劫火而消。   玉清元始天尊左手微微扬起,一声清雷乍起,黑白巨龙齐声巨吼,彼此纠结盘绕成一团。上清灵宝天尊把手一指,金火飞扬,花海云丛中蓦地现出一张巨大无比的太极图案,覆盖了几百万里的天空,图中真火升腾,紫电摇曳,青雷滚动,却全然听不见半点声息。   太上道祖与元始天尊相视一眼,元始道:“如今却请大师兄裁处。”   老子双目微合,缓缓说道:“你本为道门正统,我这大师兄不过是有名无实。眼下还弄这般虚文作甚。”   通天轩眉微扬,旋即亦合上双目,不再动作。   于是元始天尊仰而含笑,有青黄赤三色之气从口中而出,光明彻照。太极图中雷火尽消,无幽无隐,一切晓明。   便有金书紫字,玉文丹章,文彩焕烂,齐现于三炁之中。   ***************************************   昔年。   人间有山,名曰云梦。   梦中有白云如海,自东向西缓缓旋转,如大螺旋之状,轰然有声。   漩涡中心,一道白光自西方刺来,斜斜透入海中。一名葛衣黑须的中年道人倒负双手,顺流而下。一路之上无数奇形怪状的巨魔妖神张牙舞爪,咆哮发威,道人视若无睹,飘然潜行,瞬息不知几千几万里,须臾已至一座宫殿之前。怎见得好座殿宇?只见:   初登云梦,乍入白云。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只见那万妖门,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两边摆数千员镇山元帅,一员员顶梁靠柱,持铣拥旄;四下列几万个金甲妖魔,一个个执戟悬鞭,持刀仗剑。外厢犹可,入内惊人:里壁厢有几百根大柱,柱上缠绕着金鳞耀日赤须龙;又有几座长桥,桥上盘旋着彩羽凌空丹顶凤。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雾蒙蒙遮斗口。   这白云洞中有三十三座妖宫,乃遣云宫、焚天宫、无明宫、太阳宫、崩霆宫……一宫宫脊吞金稳兽;又有七十二重妖殿,乃朝会殿、凌虚殿、妖光殿、天妖殿、圣魔殿……一殿殿柱列鬼麒麟。万寿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万载常青的瑞草。又至那朝圣楼前,绛纱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璧辉煌。玉簪珠履,紫绶金章。金钟撞动,马流二帅表进丹墀;天鼓鸣时,崩巴四将参袁公。又至那无量魔宫,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上面有个紫巍巍,明幌幌,圆丢丢,亮灼灼,大金葫芦顶;下面有猴妃悬掌扇,猿女捧仙巾。恶狠狠掌朝的妖将,气昂昂护驾的魔卿。正中间,琉璃盘内,放许多重重迭迭太乙丹;玛瑙瓶中,插几枝弯弯曲曲珊瑚树。正是妖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金阙银銮并魔府,琪花瑶草暨琼葩。朝王野狐坛边过,参圣金乌着底飞。元始有分来魔境,胜在昆仑点污泥。   元始天尊一路前行,那些宫中的妖魔却认得是阐教教主来了,早有黎山老姆领了耍耍三郎,猕猴王,无支祁上前招呼,且请天尊在门前侯着,却叫耍耍三郎进去通报。   须臾早见那白衣老者,双手过膝,满脸堆笑,出来接着。元始笑道:“有劳通臂仙引见。”   这通臂老猿也笑道:“我家大王正昨夜伤酒未醒,多有怠慢,天尊莫怪。”天尊亦笑道:“好说好说。”   当下一同进得后宫,原来宫中却有一片山冈,满眼看不尽那奇花异草,灵兽珍禽,虽然是个人间妖魔洞,远胜天界神仙家。   须臾早至一座山石之前,那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二丈四尺围圆,依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按政历二十四气,又有九窍八孔,对应九宫八卦之数,九窍八孔中妖云缤纷,异彩纷呈,石头上依稀躺着一物,蜷身缩腿,鼾声如雷,一身酒气,天尊闻了不仅微微皱眉。原来此物极有灵性,天尊方才将眉头一皱,就眼石头顶上九色云翳掩映中一对金灯陡然亮起,嘎嘎笑道:“天尊远道而来,老袁害酒有失迎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元始笑道:“袁公无量量大寿,三界盛事。贫道岂有不至之理。”便去袖中取出一物,一旁通臂仙见了面色骤变,方欲上前,忽然眼前金光大盛,已然身在不知处。   缤纷妖云中,袁公嘎嘎大笑:“三宝玉如意!这便是你的贺礼么?果然不出俺老袁所料。只是元始,你当真以为能胜得了我么?”   元始面色如常,微微一笑,身后两名中年道者,骑青黑两头怪牛,一左一右,无中生有,悄然现出身形。   袁公似是一愣,旋即大笑道:“好好好!”连道三个好字,大喝一声:“来得好!”纵身而起,化道金虹飞起。   右边独腿夔牛上的道者一言不发,将头上道冠一推,青,红,黑,白四道剑气如虹般直奔袁公射去。   左首青牛上的道人亦把顶门一拍,平地云生,又化出三位道人,将那金虹团团围住   数日之后,九天之外,三块青石之前。   “洞玄天文灵宝玉奥,有三部八景神二十四图,上应二十四真,中部二十四炁,下镇二十四生。灵章璀璨,妙绝空洞。睹之者,九天书名,金简记录,生死得仙,来运当促,三五伤丧。万兆短命,流泄八难。风刀痛体,五苦备婴。沦于长夜,不睹三光。无知受封,任运死生。抚之生化,痛感人神。今大慈道行,惠泽普隆。今着尔等三人,冀发玄科,教所未闻。使未见者见,未成者成。福流一切,亿劫恩而蒙训授,辄当承神鼓风,因流阳波,清荡三界,肃检众魔,部正六天,馘斩群邪,安国育民,使阴阳宁,明化既兴,道畅太虚。”   虚空之中,有声如洪钟悠悠然响彻六极八荒。一册青书自无有之中缓缓而现,上书三个金紫大篆,字间神光流动,烁烁生辉。   天外无边青气中,有青白黄三色元炁自东,南,西三方天际陆续飞来,上下飞腾翻滚,忽化为人形,伏地受之。   **********************************************   今夕。   黄泉焦土,漫漫无边。   地藏王菩萨足踏五色祥云,离地三尺,目视六道轮回,若有所思。谛听手捧频婆之果,只顾大嚼,咯吱有声。忽然,那地藏两道秀眉微颦,随即呵呵大笑,如雷梵音震动幽冥。又放出周身佛光百亿,现了法身,宝冠璎珞,左手托宝珠,右手执锡杖,周身九色萦绕,坐七品莲台,光芒直射九幽十冥。   那菩萨又以大悲誓愿力,以一化十,以十化百,百千亿万,示现大梵王身、帝释身、声闻身、罗刹身、地狱身,乃至狮象虎狼牛马身等等量无数无化身,又将手连指,只见七种墙壁、栏楯、铃网与行树,台殿园苑,无数楼台宫宇,自黄泉深处破土而出,皆高万丈,方圆百余万里,庄严壮丽无比。又以手为刀,劈开阴间大地。只见一道沟壑深不见底,延伸不见尽头。   地藏王菩萨又将那头顶穹隆破开,当空红雷滚滚,将整个幽冥之地映得时明时暗,地中隐约传出亿万群鬼齐声哭号,声声凄厉。忽然只听一声响亮,一股血瀑自雷云深处涌流而下,腥臭不可闻,皆留入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之中,须臾汇聚成一条血河,河中血浪滔天,阴风惨号。   血河沸腾,浊浪倒卷,河中渐渐现出无数恶鬼,挣扎咆哮,俱都奇形怪状,狞猛凶厉无匹。其间有数十头大鬼,生得头如山岳,全身赤红,那万丈血浪仅仅淹着它们腰际,一个个仰天厉吼。   谛听看了桀桀怪笑,双翅齐振,一飞冲天,往复盘旋,忽地又俯冲而下,掠过黄泉秽土,所过之处黑土掀起数十里高下,无数魂魄张牙舞爪,自地中爬将出来,却被它身后余风吹得支离破碎,顷刻消散无踪。   地藏看了微微皱眉,却把手一指,一道无明劫火悄然没入血河之中,河水顿时沸腾,河中群鬼越发叫得凄厉,纷纷化为焦骨,却又随即长出肉来,如此往复不休。滚滚血水化为血云升腾而起,覆盖血河上空,跟着大雨淋漓而下,血雨腥风,无边无际。   过得片时,谛听吃完手中果子,连核一并吞下,双手连拍,就见六道轮回之下的无名巨兽目中金光大盛,宛如金日当空普照。霎时间雨过天晴,血河之上,一座血色虹桥横跨河面,隐隐便有万千阴魂走动,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地藏收了法相,自怀中取出薄薄一本书册,轻轻翻看。忽然一道金光穿破幽冥虚空,自高天而落,夹杂着无尽风火雷电朝地藏飞来。金光中一只瘦小的猴精,头戴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身披锁子黄金甲,火眼金睛,手抡铁棒,朝地藏当头砸下。   毕竟不知地藏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金猴奋起千钧棒 玉宇澄清万里埃   话说地藏王菩萨措手不及,只见眼前金光陡现,云中伸出一根乌黑巨柱,通天拄地,其长不知几万里,当头压下。一旁谛听慌忙展开双翼飞起,乱羽纷纷,早冲上半天里去了。   就听得轰隆一声,震得黄泉大地剧烈摇动不已,谛听鸟瞰地下,血色烟尘滚滚冲天而起,一派迷乱。又见那猴子将铁棒提起,黄泉秽土间已然印下一条数万里长短,千里宽阔的沟壑,沸腾的地火夹杂着血水喷涌数百里高下,雷火腾腾自云中倒垂而落,一时间杀气弥漫幽冥。   谛听看了暗暗笑道:这乞叉底蘖沙恁地托大,只怕是已被那猴子一棒来打扁了。正寻思间,忽然只觉一阵杀意透顶而来,急忙抬头看时头顶早吃了一棒,一个瘦长的身子化作一道耀眼的白炽火焰,自半空里倒坠下来,轰然贯入地面之中。烟尘散尽,一个百余里方圆深不见底的大坑赫然出现在地上。   那猴精接连两棒打出,亦是气喘吁吁,手中铁棒重又变作碗口粗细,二丈长短,单臂拄了,喘息不已。   猛然间一股黑色羽毛汇聚成的洪流从深坑里高高喷起数千里高下,霎时间天上地下黑羽纷舞,乱羽如岚中,谛听拨开无尽羽毛现出身来,背后二翅凋零,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一对铜铃也似的眼中却满是嗤笑之意。   梵音似水,畅流天地之间。如水梵唱中,地藏王菩萨的身形重又凝聚浮现,悬空漂浮在六道轮回之上,双目之中红光闪耀,胸前一册青书凭空悬浮,随风猎猎翻动,忽然生生停住。   地藏目视那张书页,面上一缕寒意转瞬即逝,重又现出慈悲之色,轻轻叹道:“痴儿,强与天争,又是何苦?”   那猴子一双火眼金睛骤然一闪,亦不答话,尖啸一声,铁棒风车般舞动,连身体化作一道金色黑色混杂的光团直射向六道轮回上方的地藏。   地藏面色微变,全无血色的薄薄嘴唇轻轻翕动,一座千里骨塔拔地而起,耸立云天,将六道轮回连同地藏一同包裹其中。   那铁棒势如黑龙,当空扫落,就听见苛察一声大响,幽火四溅,跟着“喀嚓,喀嚓”之声络绎不绝于耳,森森白骨寸寸断裂,分离崩析,片片碎骨纷洒满天。地藏即现出比丘之形,右手执锡杖向上一迎,喀嚓一声,断为两截。又将、左手宝珠祭起,青炎烈烈,形如火月,劈面朝猴子打去,却被它抡棍拨开,砸得粉碎。那猴子身形一滞,旋即重又扑上。   一边谛听却也不上前相帮,径直钻入那六道轮回之下,落在那头无名巨兽头上看他两个相争。   这边厢地藏见猴子棒重,只得又化出大梵王身、帝释身、声闻身、罗刹身、地狱身,乃至狮象虎狼牛马身等等无量无数化身,各现狞猛法相,手持般般法器将猴子团团围困核心。那猴子奋力争斗,地藏叹道:“我历无量无数大劫,五浊恶世无佛世界,今当于此秽土得无上菩提。汝为何阻我?”又现出恶毒鬼王、多恶鬼王、大诤鬼王、白虎鬼王、血虎鬼王、赤虎鬼王、散殃鬼王、飞身鬼王、电光鬼王、狼牙鬼王、千眼鬼王、啖兽鬼王、负石鬼王、主耗鬼王、主祸鬼王、主食鬼王、主财鬼王、主畜鬼王、主禽鬼王、主兽鬼王、主魅鬼王、主产鬼王、主命鬼王、主疾鬼王、主险鬼王、三目鬼王、四目鬼王、五目鬼王、祁利失王、大祁利失王、祁利叉王、大祁利叉王、阿那吒王、大阿那吒王、如是等大鬼王,各各与百千诸小鬼王,千百万亿,齐作踊跃狰狞之相,密密麻麻,几乎将个黄泉天地充塞。   那猴子奋起神威,怒喝一声,即变作法天象地之相,头顶苍穹,足踏阴山,一根铁棒横贯数十万里,口似天门,牙如山峰,目放闪电,左冲右突。那些法相阴神乃是地藏自现世召唤而来,如何当得妖猴神力,只被那铁棒一味横扫过去,当者披靡,尽皆形神俱灭,皆化香云而散。   地藏见事不谐,忽作大雷音声吼云:“诸佛法身如虚空,化事住世难思议,我皆影现化事前,一一皆悉归命礼!”   是时,大众鬼王,罗刹,天神,护法其声高呼:“愿此香华云,遍满十方界;供养一切佛,尊法诸贤圣;无边佛土中,受用作佛事。”   于是大众皆随地藏王菩萨诵曰:   “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以神通力,现声闻像,是诸微妙功德伏藏;是诸解脱珍宝出处;是诸菩萨明净眼目;是趋涅槃商人导首;如如意珠雨众财宝,随所希求,皆令满足;照行善者,犹如朗日;照失道者,犹如明炬;除烦恼热,如月清凉;渡四流者,为作桥梁;趋彼岸者,为作船筏;伏诸外道,如狮子王;降诸天魔,如大龙象;护诸怖畏,如亲如友;防诸怨敌,如堑如城;救诸危难,犹如父母;藏诸怯劣,犹若丛林;令诸有情,善根不坏;现妙境界,令众欣悦;劝发有情,增上惭愧;求福慧者,令具庄严;殊胜功德不能测量;久修坚固大愿大悲,勇猛精进过诸菩萨。于一食顷至心归依,称名念诵,礼拜供养,能令一切皆离忧苦,求诸所愿速得满足,安置生天、涅槃之道。故我一心,归命顶礼!”   又齐唱云:   “一心顶礼本师释迦牟尼如来——能礼所礼性空寂,感应道交难思议。我此道场如帝珠,释迦如来影现中。我身影现如来前,头面接足归命礼。   一心顶礼过去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觉华定自在王如来。   一心顶礼一切智成就如来、清净莲华目如来。   一心顶礼无边身如来、宝性如来、波头摩胜如来、狮子吼如来。   一心顶礼宝胜如来、宝相如来、袈裟幢如来、大通山王如来。   一心顶礼净月佛、山王佛、智胜佛、净明王佛、智成就佛、无上佛、妙声佛、满月佛、月面佛,如是等不可说诸佛如来。   一心顶礼拘留孙佛、毗婆尸佛等七佛如来。   一心顶礼普光佛等五十三佛如来。   一心顶礼过去殑伽沙等诸佛如来。   一心顶礼忉利天宫十方集会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如来。   一心顶礼未来净住世界安乐劫中无相如来,及十方三世一切诸佛如来。   一心顶礼十方一切诸佛所有色身、舍利、形像、浮图庙塔、一切佛事。”   大众又云:“真空法界如虚空,常住法宝难思议,我皆影现法宝前,莫不皆悉归命礼!”   其时梵唱如云,遍布幽冥空间,滚滚雷音,响彻九幽。那猴精闻此大声扰,直恼得抓耳挠腮。鬓边脑后六耳峥嵘而起,七窍里三昧真火喷出百丈远近。原来此猴最有灵性,凡天地间诸般声音无有不闻,无有不知。此时地藏以大神通令百亿万大众齐声忏唱,佛音震动幽冥,这猴子却当不得这般大法力,暴跳如雷,忽然狂吠连声,现了三头六臂之相,顶天立地,亦不管他聒噪,厉声高叫:“释迦已逝,何来如来!”   话音未落,只听得西方天际大狮子雷音吼之声滚滚而至,那无数幻象法身皆作劫尘,飞散漫空,弥漫黄泉亿万里焦土。其时群鬼惶惶然不知所以,金猴身化尘土而散,地藏面如淡金,低声叹息:“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你又何苦趟着浑水!”徐徐降落六道轮回上十里青莲花芯,盘膝而坐,瞑目不语。谛听嘎嘎怪笑,落在地藏身旁,面上尽显讥诮之色。   人间。   西牛贺洲境内,有城名为拘尸那迦。其时满城哀戚,哭声遍野。城外波伐村西岸西拉尼亞瓦提河畔,桫椤双树一枯一荣,缤纷花叶飘洒满空,树前信徒如云,足有数十万人,皆衣衫褴褛,面带菜色,齐跪于地,祷告不休。树下,阿难,伽叶面带哀色,捧水罐于一老者前,老者微笑不受,乃云:“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辨,不受后有。”   人群四散,一个红袍道人奋力挤将进来,冲着释伽牟尼稽首毕,诵道:   “嗡、南谟拔噶瓦德、萨尔瓦、都尔嘎德、巴咧勺达呢、啰渣、答他噶打雅、阿尔哈德、三木鸦三布达雅、爹雅他、嗡、勺达呢、勺达呢、萨尔瓦、巴邦、比勺达呢、许爹、比许爹、萨尔瓦、嘎尔嘛阿瓦惹纳、比勺达呢、耶梭哈。”   是为释迦牟尼佛灭一切恶趣王咒,又名毗卢遮那佛咒。道人念诵已毕,乃上前问世尊曰:“道友化生世间,所求者大。然如今入灭,尚有话何求哉?”   众不能识,皆怒斥之。世尊止之,乃观来者,淡然笑道:“吾虽示生,然则未生;吾虽示灭,亦不曾灭。本身不动,无生示生,无灭示灭。佛是不生不灭,令众生亦不执著生灭者也。”   道人闻言合什顶礼,乃云:“一期荣华一杯酒,四十九年一睡梦。梦幻五十年,醍醐五十年,荣华五十年,坎坷五十年。人间五十年,去事如梦幻,与天地相较,岂有长生不灭者?”   又谓大众道:“诸比丘!涅盘是无取法、无漏法、无为法,苦灭圣谛者,即于此渴爱息灭无余、弃舍、遣离、解脱、无着!”   世尊听了面色微变,急止之,已自不及。道人哈哈大笑,又朝世尊一礼,笑道:“道虽不同,殊途同归。他日有缘,拜于坐下,同证大道,亦未可知也。”身化长虹,直冲云霄,须臾失其所在。   世尊只得苦笑,依旧头北面西,右胁而卧,左腿压右腿,右手曲枕头下,左手舒伸放在身体左侧,如狮子卧势。是佛祖入灭事,忽然眼前现出一个白衣女子,年方十五六许,面如满月,明目皓齿,头顶瓦罐,内盛牛奶,皎皎如银,款款而来,且行且歌道:   “日出灵山坳,晨钟惊飞鸟   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   野果香山花俏   狗儿跳羊儿跑   举起鞭儿轻轻摇   小曲满山飘满山飘   莫道女儿娇无暇有奇巧   冬去春来十六载   黄花正年少   腰身壮胆气豪   常练武勤操劳   耕田放牧打豺狼   风雨一肩挑一肩挑   风雨一肩挑一肩挑   一肩挑.”   世尊一惊,口里喃喃道:“妙,妙善!?”一口气结不上来。阖然入灭。大众慟哭无及,阿难,伽叶相视一眼,目光复杂。   西牛贺礼洲极西有大雪山名曰喜马拉雅,雪山之巅曰珠穆朗玛,峰顶白雪皑皑,沉积不知几万亿载。   皑皑白雪间忽现火海数百丈,焰焰劫火中,一个秀逸挺拔的身形渐渐凝结成形。身旁,五色神光陡现,黑白青黄赤五道长虹贯彻虚空,翻腾滚动不休。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笑无极天地也无明,何止一粒丹成   书接上回。话说西牛贺洲大雪山喜马拉雅山珠穆朗玛峰顶,忽现火海一片。火浪翻滚中五色光明陡现,交织飞舞,将火海里一个玉面僧人护住。   僧人赤足光头,跌珈而坐,一双慧眼缓缓张开,目中金火一点,刹那间落满全身,一层赤金光明将周身护住。五色神光如水,在火海上方织作一张千丈方圆的罗网,将熊熊劫火连同僧人一并罩在其中。   雪山上空梵唱四起,在四周幽谷间回荡不休,震得那亿万年冰川积雪纷纷掉落,转眼汇聚成滚滚洪流,滔滔而下。   那雪山山凹里,万丈山谷中却有一座城池,城墙壮丽,城楼巍峨高耸,城里恶气冲天,只见:   攒攒簇簇妖魔怪,四门都是狼精灵。斑斓老虎为都管,白面雄彪作总兵。丫叉角鹿传文引,伶俐狐狸当道行。千尺大蟒围城走,万丈长蛇占路程。楼下苍狼呼令使,台前花豹作人声。摇旗擂鼓皆妖怪,巡更坐铺尽山精。狡兔开门弄买卖,野猪挑担干营生。从来不是天朝国,开天便是虎狼城。   那些城中大小怪物此时却停了各自营生买卖,都一齐抬了头,看那珠穆朗玛峰顶宝光萦绕,真火冲霄。   城外,一头红鳞大蟒连绵起伏数十里,将整座城池围绕,遍体鳞甲赤红犹如玛瑙,顶上一根肉角峥嵘,昂首远望,口里嘶嘶有声,喷出红雾滚滚,弥漫满山遍野,一对蛇目被峰顶佛光真火照射,瞳孔不由自主收缩得更加狭长,在重重红雾里上下滚动,好似两弯黑色新月浮跃云间。   忽然听得头顶巨响,初时犹如战鼓,片刻声如闷雷,又似万马千军一齐奔袭,由远而近,只见山谷四面几座雪峰崩塌,万年积雪如洪水一般倾泻而下。众妖在这天地之威面前面色如常,显是早已司空见惯。须臾待那积雪行将冲上城头之际,四面城墙上陡然升起一层七彩宝光,将整座狮驼城罩在其中。那条红鳞巨蟒亦口喷毒火万丈,将那雪流挡住,皆化沸水横流,却须臾重又冻住。巨蟒四下里游动喷吐,又得宝光加护,雪崩洪流莫能得近。   大雪崩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渐渐停息下来。魔城四周早已被数百丈高的积雪围住,仿佛一琉璃铸就的冰墙,将城池包围其中,晶莹透明,日光一照,散发出迷离的七色光辉,煞是耀眼夺目。   珠穆朗玛峰顶,火海渐渐熄灭。玉面僧人依旧盘膝而坐,面含笑意,居高临下远眺峰下半山里的魔城。身旁五色神光翻滚缠绕,越发迅疾。   蓦地,山谷中传来一声悲苦至极的长啼,那条盘城大蟒好似听到了这世间最可怖的声音,双目紧闭,伏在雪中,全身瑟瑟发抖,鳞甲哗啦作响,犹如海潮涌动。   朔风如刀,席卷天地。   风里,一只巨大无比的白色羽翼自魔城中轰然升起,张开,白色刀羽如席,凌乱飞旋舞动。   天地变色,日月失辉。风雷齐动,卷起满山白雪混杂着纷纷扬扬地的白色羽毛满空乱舞,遮蔽天日。霎时间小半个喜马拉雅山山脉都仿佛忽然进入了黑夜,天,阴沉如墨;地,苍凉如铁,只有那充塞苍茫天地之间的纷乱白羽,在魔城城头骤然亮起的一对紫色火球照耀下烁烁生辉,将万里雪山映照得时明时暗,妖异非常。   玉面僧人身边神光越发舞得猛烈。僧人微微颔首,那五色神光轰然一齐落将下来,化作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白色着白缯轻衣,头冠璎珞,耳珰臂钏,结跏坐白莲上,腋生四臂,右手执开敷莲花,又持俱缘果;左手当心掌持吉祥果,又执三枝五茎孔雀尾,种种庄严,却面无慈悲之相,眉宇间倒是煞气极重,只是仿佛刻意压制下去一般,不形于色。   又是一声长啼。第二张巨大的白色羽翼也自魔城中徐徐张开,山中的光线随之又黯淡了几分,风雪里只有那对遮天盖地的白翼之上青火荧荧,照亮了山间峰谷。   双翼展开,自南而北宽阔数十里,形如伞盖,将魔城连同山谷一并护住。又于那漫天飞羽间现出一个怪物来,你道它生得如何?   金翅鲲头,星睛豹眼。振北图南,刚强勇敢。变生翱翔,鷃笑龙惨。抟风翮百鸟藏头,舒利爪诸禽丧胆。这个是云程九万的大鹏雕。   后世又有诗赞曰:   大鹏金翅世无比,雄才四海夸英伟。   护躯银铠砌龙鳞,束发金冠簪雉尾。   参差宝带兽平吞,错落锦袍飞凤起。   龙驹跳踏起天风,画戟荧煌射秋水。   这大鹏金翅雕足踏黑白两色双龙,皆有千丈长短,乘着那风雪冉冉自城中而起,向着珠穆朗玛峰上飞来,远远看见那玉面僧人身后男子,拱手大笑道:“哥哥别来无恙!”   原来那玉面僧人正是释伽牟尼尊者,乃是西方教二教主准提道人于南瞻部周周昭王二十六年四月初八日降世,投托西牛贺洲北天竺迦毗罗卫国净饭王宫中,下生为乔达摩悉达多太子。后舍弃家国,出家修行,传法四十九年,在西牛贺洲广播佛法,今日寿终涅盘后,以不生不灭之相,现于此大雪山中,凝聚丈六金身,却得孔雀明王护法。   这孔雀明王本是昔年殷商神将孔宣,武王伐纣时阻周军于金鸡岭,大显神威,以五色神光连收阐教弟子,及真仙诸般法宝,无往不利。后得准提道人降临方才降伏,收为坐骑。此番却是奉西方教主之命前来护法,使世尊值此将成大道时不受邪魔外道侵扰,其功德大焉。   说话的,虽然如此,那大鹏金翅鸟却为何称孔雀明王作哥哥?原来自那混沌分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再交合,万物尽皆生。万物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凤凰为之长。那凤凰又得交合之气,育生孔雀、大鹏,皆是上古凶禽。这大鹏与他是一母所生,故此以兄弟相称,原是正理,何足为怪。   当下孔雀明王合什道:“贫僧既已出家,这些俗家称谓便不必再提。方才我佛凝聚金身之初,将前世今生的种种因果都化作劫火而出,惊动贵府邸,实是不当,还望海涵。”   那大鹏听了,面色便有些讪讪,心里暗忖:我这哥哥,当年与我同在洪荒造孽伤生,比我犹要凶上三分。后来母亲生商,着他入世为将,守护殷商基业,官拜大元帅,在那中华上邦享尽人间富贵,一呼万应,何等意气风发!我在这大雪山苦寒之地,甚是羡慕。不意他被这准提泼道所降,竟然甘心作他脚力,今又助他成道,自甘堕落至此,没的折了我族声威。又偷眼去看那世尊时,只见盘坐地下,只是略略颔首为礼,大鹏心中又怒,冷笑道:“这位便是西方教二教主么?”   如来微微一笑,谓孔雀明王道:“有劳明王代我待客。”自闭了双眼,入定去了。   大鹏听了心头火气,咄地一声,破口骂道:“你这野僧好生无礼!来我山中枯坐,险些弄雪崩毁我城池,也就罢了。却如何敢反客为主,把我当客人哩?你道我不知你底细!却把我大雪山当作你那灵山一般,正是欺人太甚!”   原来这如来世尊昔年为准提道人时,西方教本来只在西牛贺洲四处传道,居无定所。那接引道人不问世事,只管收徒传法,却是准提暗想:我教声势日大,终不成万千弟子,皆随我等这般日日漂泊不定?须得一处福地设立道场,方是正途。于是便存了心思。后来准提偶然至西天灵山,见此地山水奇秀,鬼斧神工,更兼暗合天地造化,不觉心动。,不想那山中有个独火鬼王,乃是罗刹一族大圣,盘踞灵山久矣。西方教当时尚不及今日之盛,又是初来乍到,不好与罗刹强争,便问这独火大王借前山居住。   这独火鬼王虽然是个邪魔,却生性豪爽慷慨,最喜结交天下好汉英雄。他见西方教中人物轩昂,心中大喜,当时立下文书,议定借住一年归还。   过了一年,独火鬼王派人去向他取,接引称病不出,只叫准提接待。准提舌灿莲花,说道:“大王去年本许西我教住十年。如何忘记?”   独火鬼王当时便怒,叫准提取文书来看时,果然是个“十”字,无奈只得容他住十年。过了十年去取,又是准提出来接着。却说当初文书上写定非是借住十年,乃是借住千年。鬼王当时又叫取文书来看时,文书内又果是个“千”字。   这鬼王本欲和他争持,此时已是封神之后,西方教教主接引道人在万仙阵上广收三千红气之客,又得了孔宣,法戒,马元,乌云仙等一干打手,自是今非昔比。鬼王无奈,只得忍气吞声,回后山蛰伏不题。   此事传遍西牛贺洲,不独罗刹一族,便是修罗,那伽族中皆为独火鬼王不平。不久准提道人入世为人,那伽八龙趁机狙杀悉达多太子,不想中途得南瞻部洲阐教相助,太上老君遣九位龙子大败那伽八龙,那伽族族长阿难塔龙王亦顺水推舟,与西方教交好。随后西牛贺洲以毗湿奴,湿婆,大梵天为首的诸天人亦向西方教示好,以此独火鬼王越没说理处。   此时大鹏把这事提起,一旁的孔雀明王就便了脸色,急止之道:“贤弟莫要听信他人谣言。我佛正大光明,岂肯欺那独火鬼王?”   大鹏冷笑道:“哥哥说这话,却似放屁一般。俗语云:君子可欺之以方。这野佛巧言令色,尚且以圣人自居。我等兽面人心,他却是人面兽心,还开什么宗,传什么法!真真可笑至极!”   孔雀明王无言以对,心道:我这弟弟久居山中,一派天真烂漫,不知人世险恶。正自尴尬,那如来早张开眼来,呵呵笑道:“汝是个扁毛畜生,也敢妄论我正教是非。那独火不知天命,依仗豪强,强于我教争持。我西方正教既然来他灵山居住,便是灵山与我教有缘,他不将灵山拱手送与我,已是大罪衍。我怜其蒙昧,不与之相争,如何还敢上门讨要?更何况这文书合同,本就该甲乙双方各执一份,他手头又无凭无据,如何反来怪我?毁谤佛法,汝亦有大罪衍。”说罢伸出手来轻轻朝大鹏一推,那鹏儿措手不及,腹上早着,一个数丈长的身子如断线风筝一般滴溜溜倒翻出去,直撞入山谷间魔城里去了,轰隆一声,烟尘四起,再无声息。城上那对几十里宽阔的白翼骤然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孔雀明王急叫:“吾弟无知,佛祖慈悲,手下留情!”   如来笑道:“无妨,不过与他个小小教训,你这弟弟好生卤莽,正是邪魔本色。你可引以为鉴。”   明王垂首道:“谨领佛旨。”心中挂念大鹏,又不敢下山去察看,只得待在如来身后,坐立不安。如来也不理会,自顾遥望天际,喃喃道:“道友,吾这里大事已定,如今却看你如何了。”依旧合上双眼,重又入定去了。   滔滔天河,滚滚向东。   高塔如山,贯彻青色重云。塔顶,太极图缓缓旋转。三清依旧品字分坐,手足相抵,须发如雪,迎着三十三天外猎猎罡风乱舞。三清头顶庆云万亩渐渐化作血云无边,雷电轰鸣,云中血雨纷落,将三清全身上下淋得湿透,将惨白的须发染得鲜红,一绺绺粘连一团,面上肌肉不住颤动。   蓦然间,三颗红色丹丸夹杂着冲天血水自三清顶门泥丸宫里射出,形如血日,轰鸣滚动,浮跃血色云海之上。   欲知后事如何,却待下回分说。   第三十七回 万劫春锁昆仑深 一身已是无情人   天河上空,血雨停息。滚滚青云皆化作血色云海无边。天地玄黄塔顶,三颗形如日月的红丸上下翻滚。红丸之上,一个巨大的太极图色分黑白,状如阴阳之鱼,彼此纠结合抱,缓缓旋转,其间隐约有天地山泽之形,又有水火风雷轰鸣激震,三清端坐其中,面上俱如古井无波,六目相对,久久不语。   蓦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轰然响起,却又仿佛不曾有半点声音,三颗庞大无比的红丸一齐震为齑粉,无数细尘纷纷扬扬,被那九重天外罡风卷起,随即风飘散,再无半点痕迹。   上清灵宝天尊立起身来,冷声道:“二位师兄,师尊所赐红丸已然炼化。此乃大逆不道之事,他日老师得知,必有责罚。只是事既至此,你我便在此作过一场罢。”   元始侧首朝老君望去,老君似睡似醒,只是端坐一旁。元始便笑道:“通天师弟忒也性急。我等虽然自作主张炼化了老师的法宝,只是眼前杀劫将至,尚不是你我同室操戈之时。既然已无后顾之忧,来日方长,又何必急于一时。”   通天教主哈哈大笑,双手一拍,太极图震得粉碎,天地玄黄塔层层崩塌,一块块坠落云海,须臾不见。金灯盏盏相继熄灭,元始头顶庆云消散,青,红,黑,白四条气练悠然盘旋,齐朝通天飞去。   元始忽道:“通天师弟莫急,愚兄还须暂借此四剑一用。”把手一招,四道气练掉头飞回,都落入天尊袖中去了。   通天教主面无表情,亦不开言,身形黯淡下去,隐没云海之中。元始,老君双双起身。天尊向道祖一躬道:“师兄请了。”老君微微颔首,依旧跨青牛去了。元始天尊亦化道白气,径奔玉清天方向而去。   天河上血云无垠,渐渐重又化为青色重云无边,似乎自有天地以来便一直如此。   西昆仑天柱。   天墉城中,西王母正对镜容妆。原来虽是太古真仙之体,亦觉眼梢鱼尾渐生,鬓边稍添华发,自叹道:“青春易逝,年华易老。纵然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那天地亦有常息,日月亦有盈亏。说什么万劫不磨,道什么万寿无疆?纵然繁盛如侬,也众不免化作尘土。”   又暗想道:三界众生皆以我为天后,母仪天上天下,以为威福无边。却不知我独守春宫亿万载,个中滋味谁人知晓?   又思及穆王天子数十年前一夜温存,如久旱逢露,纵然明知道是场露水姻缘,终究难以忘怀,忘情之际,手捧风月宝镜,看着那青霜丛里一人面桃花,不觉问道:“宝鉴呵宝鉴,我却问你:这三界六道有情众生,种种色相,孰人至美耶?”   话犹未了,就听得那风月宝鉴喀嚓一声响,原本光洁平滑的青铜镜面寸寸龟裂,西王母吃了一惊,不觉将宝镜抛在地下,起身出得宫门之外看时,只见那方圆三千里的红铜巨柱赫然直顶云霄,柱顶红云滚滚中,巨鸟希有目如青月,双翅展开百余万里,轰然扇动,将西昆仑山间天池之水扇动,青色波涛翻滚滔天,水中鱼龙翻滚腾越,凄厉悲鸣。   西王母失惊,忽然又听得嬉笑之声,急回首看时,却见那巨鸟希有足间隐隐现出一间石室,有人身长一丈,白发皓首,人身鸟面虎尾,身旁有一黑熊,背插双翼,左右顾望。那人与一女投壶,有入不出者,天为之嘘,出而脱误不接者,天为之笑,天空流火炤灼。那女子生得人身虎齿,蓬头戴胜,一根豹尾摇曳,娇笑连连。   西王母遥遥看了,暗叹:东君,东君,我本早已将昔世之事尽数忘却,你又何必来扰我?   喃喃自语,反复几回,不觉痴了。   忽然,希有一声厉叫,西昆仑微微摇撼,种种幻影尽消。西王母蓦然惊醒,颦眉若有所思。山间朔风寒冷,西王母独自立在宫前,兀自不觉。忽然肩头微沉,回目视之,咦!翩翩三青鸟,毛色奇可怜。朝为王母使,暮归叁危山。   却是青鸾仙子以青羽之衣覆之,一齐低声奏道:“娘娘,此地风大,请回宫罢。”   西王母不答,思忖片刻,忽然道:“鸾儿,你等随我去天池。”   天池,位于西昆仑半山,方圆一万二里,原本金风吹送,粼粼波光,鱼鸟嬉游,有日月出于湖中,万丈鱼龙吞吐,朝晖夕阴,万千气象。   西王母与三位青鸾仙子离了山顶,驾五色祥云来到池边,此时的天池却仿佛为西王母的心情感召,波澜不兴,阴云沉沉,一派死寂。偶有一头大鹗,其状如雕,黑文白首,赤喙虎爪,从池边万丈峭壁上嘎嘎怪叫飞起,蹬落百丈巨石,纷纷滚入池中,激点涟漪,却转瞬即逝。   众位女仙飞至湖面上,便有龙吟如钟,一头全身苍蓝,人面龙身似蛟非蛟的龙蛇,赤须如挂,分水而出,朝王母点头不已,喉中低鸣,便如朝拜一般。   原来此物乃是上古龙神烛龙长子,其名为“鼓”。烛龙本居于昆仑,盘绕天柱,绕之得三周,其长九万里,居于山中,饮食沧海。   后洪荒年间,神妖皆犯杀劫,女娲族中妖神贰负与麾下鸟神“危”杀烛龙次子窫窳。   “危”又叛贰负,贰负遂为昊天上帝所获,乃梏之疏属之山,桎其右足,反缚两手与发,系于山顶巨木之上。   昊天上帝即命“危”投身截教,修成妖仙,后万仙阵上阵亡,斩将封为危月燕,即二十八宿中北方七宿之危宿也。此乃后话。   天帝又命西王母召来开明六巫,乃是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六个,取回窫窳尸身,以不死之药灌之,遂复生,原来窫窳本是人面蛇身之神,复生之后却化作龙首无身,性情大变,暴虐好杀,且只知贪食不休,神智全无。西王母遂弃之于弱水,食人无数。后至十日并出时为猎神后羿射杀,亦是后话。   窫窳为危所杀后,烛龙大怒,命长子“鼓”与部将钦丕率妖军伐天,诛杀天帝之臣祖江于昆仑之阳。天帝震怒,御驾亲征,杀钦丕,俘鼓,并驱烛龙于钟山之阴。又将钦丕之魂化为鹗鸟,与鼓一同永困天池之中。   其后西王母又命鼓看守天池水镜,将功赎罪。   此时青鸾仙子齐道:“罢了。尔速将天池水镜开启便是。”   那鼓龙即仰首向西方天空深深吸一口气,西昆仑山中顿时天寒地冻,空中阴云越发浓密,便有大雪如席,朔风倒卷,满山遍野。好雪!但见那——   彤云密布,惨雾重浸。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惨雾重浸,大雪纷纷盖地。真个是六出花,片片飞琼;千林树,株株带玉。须臾积粉,顷刻成盐。白鹦歌失素,皓鹤羽毛同。平添吴楚千江水,压倒东南几树梅。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果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那里得东郭履,袁安卧,孙康映读;更不见子猷舟,王恭币,苏武餐毡。但只是几家村舍如银砌,万里江山似玉团。   鼓龙亦钻入水中,无移时方圆一万二千余里的天池池面冻得一似镜面一般。怎见得?只见:   雪积如山耸,云收破晓晴。寒凝楚塞千峰瘦,冰结天池一片平。朔风凛凛,滑冻棱棱。池鱼偎密藻,野鸟恋枯槎。塞外征夫俱坠指,池边仙子暗战牙。裂龙腹,断凤足,果然冰山千百尺。万壑冷浮银,一川寒浸玉。东方自信出僵蚕,北地果然有鼠窟。王祥卧,光武渡,一夜溪桥连底固。曲沼结棱层,深渊重迭沍。昆仑阔水更无波,皎洁冰漫如陆路。   西王母亦觉寒冷,便将羽衣裹了裹,一旁便有青鸾仙子齐声笑道:“这鼓龙果然有几分本事,娘娘以它掌管天池水镜,正是物尽其用。”   西王母不答,翠袖轻抚,镜湖之上现出人间万象。   原来此时人间,周天子穆王雄图大略,志在四海,数十年来,东征天下二亿二千五百里,西征亿有九万里,北征二亿七里,南征亿有七百三里,武功赫赫,四夷宾服,八方来朝,威势无边。如今正是周穆王五十五年,天子复命造父为御,驾赤骥﹑盗骊﹑白义﹑踰轮﹑山子﹑渠黄﹑骅骝﹑绿耳,香车黄盖,一路巡游至南郑,居于祗宫。   西王母见穆王天子侧卧龙床,微鼾而眠,面如童子,神采轩昂,头顶青气隐现,不由心头稍慰。原来穆王食了蟠桃,又得与西王母交合,已近真仙之体,虽已过期颐之年,犹精壮如少年。   遂召钦丕所化神鹗,口喷幽火,四下横流,须臾解了天池之冻,依旧是青波一池。西王母按落云头,纵身向水里只一跳,顷刻已然身在穆王榻前。   穆王猛然惊醒,见了面前妇人,一把抱住,叫苦不迭:“仙子,可怜你枕席之人!”   西王母笑道:“穆王巧梅,夫何为周流?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穆王乃悟,笑道:“江山如梦,美人如玉。姬满自当舍江山而就美人。”   是夜,穆王崩于祗宫,享国五十五载,终年一百零五岁矣。举国皆哀,穆王之子繄扈即天子位,是为周恭王。不表。   却说周穆王依旧车马出行,亲驾八骏之乘,与西王母一路香风滚滚,往西方凌空而行。西王母偎依穆王怀中,温言软语,吐气如兰,穆王呵呵大笑,忽又叹息。西王母怪之,穆王叹道:“姬满蒙仙子错爱,飞升仙界,诚是快事。只是忽然忆及当年南征,与敌血战。三军之众,一朝尽化,君子为猿鹤,小人成虫沙。我虽得道,然众生疾苦,何日方得解脱?思及此节,不得不悲耳。”   西王母娇笑道:“我才不理那众生如何呢。只要与你长相厮守昆仑,也就是了。”忽听得远空雷响,知是天劫降临。穆王已得真仙之体,又有西王母在身旁,这些小天劫哪里在意,只情放心而行。不觉那雷声越发响了,只在头顶不住炸开。但见乌云遮天,赤蛇万条,漫空狂舞,直轰得天崩地裂。穆王始觉心惊,正欲驱车躲避时,早被一道闪电击个正着,连人带车,并那八骏一同炸得粉碎。   可怜穆王天子,一生好道,游历天下求之,又会瑶池金母于昆仑之颠,终成仙道,谁知到头俱成画饼!   天界,瑶池。   亿万亩青色莲花只剩下几叶残荷,伶仃摇摆。   白炽真火之中,一个奇异的大得不可思议的影子渐渐消退,连同焚天怒火一同散去。   瑶池废墟上,昊天上帝捂住双眼的手慢慢放下,面无丝毫表情。身后,西王母微微颤抖,手指天帝,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   多少劫不曾见过他这般模样了?西王母已经记不清楚。她只知道此时万万不能说话。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昊天上帝忽然问道:“你怪我心狠手辣么?”   西王母全身发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颤声答道:“妾身不敢怪陛下!”   昊天上帝面色忽然一变,呵呵笑道:“贤妻请起!却是折杀小人也。”   上前扶起西王母坐下,瑶池依旧是青莲怒放,花海无边。千里眼,顺风耳两位神将齐来奏道:“陛下,那地藏王菩萨来也。”   天帝微微一笑,道:“请!”又回顾谓西王母:“有劳贤妻去唤小玄起来。”   西王母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起身向瑶池外走去。   转眼出了瑶池,与地藏擦肩而过时,她终于明白了穆王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两行久已不曾流过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下。   姬满,却是我害了你!   西王母咬了咬嘴唇,径朝下界东胜神洲而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冥府之神,其名为佛   持戒坚固如妙山。精进难坏如金刚。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一轮幽日缓缓升起,佛光如水,普照瑶池。   日中,檀陀地藏足踏幽蓝火浪,左手持人头幢,右手结甘露印,身边种种阴魂相伴,或血污满身,或破腹无头,或披发长舌,种种死态,无穷无尽之数,一齐涌入瑶池仙境,把门神将避之不及。   又有宝珠地藏,左手持宝珠,右手亦结甘露印,百万饿鬼,皆腹大如鼓,颈似钢针,密密麻麻,簇拥而来;   又见宝印地藏,左手持锡杖,右手结如意宝印,驱鸡鸭鹅猪牛羊马牛狗等等无数畜生,叽叽咯咯聒噪咆哮而来;   又有持地地藏,左手持金刚幢,右手结施无畏印,率阿修罗军团数百万,男子皆狞猛丑恶,女子皆端严美貌,军旗猎猎,刀枪如林,浩浩荡荡而来;   又见除盖障地藏,左手持锡杖,右手结与愿印,面目悲苦,独自蹒跚而来;   又有日光地藏,左手持如意珠,右手结说法印,头顶放射五色光明,照天人之五衰,作歌而来: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六位地藏一齐打个问讯:“如来,好清净也。”   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尊玉皇上帝起身相迎,笑道:“大菩萨何出此言?吾虽为如来,亦非是如来。总之佛本是道,道本是佛,佛道同源而出,世人不知天意,各持一辞,争竞不休,诚为好笑。大菩萨怎地也做此无识之论?”   蓦然间,诸般地狱幻象一齐消散,六位地藏合而为一,依旧现出乞叉底蘖沙真身,身旁神兽谛听相随,呵呵笑道:“是了,是了。清净自然觉王如来也好,昊天上帝也罢,都在一念之中生灭。吾却是妄语了。”   玉帝便请菩萨上坐,即有仙茶奉上。玉帝笑道:“如今大菩萨亲临下世,发大悲愿欲渡尽地狱群鬼,六道众生皆欢喜赞叹,吾亦深为欣喜。”谛听只顾捧着玉案上的蟠桃大嚼,哪顾得开口。   乞叉底蘖沙道:“吾此次前来,便是为了此事。那东岳泰山大齐仁圣大帝黄飞虎为五岳之首,执掌幽冥地府一十八重地狱,凡一应生死转化人神仙鬼俱要从东岳勘对方得施行,更兼总管人间吉凶祸福,位高权重。那黄飞虎虽然素无德才,不过忝居此位,然如今既已阵亡,地府乃六道轮回之枢纽,不可一日无主。不知玉帝作何打算?”   玉帝思忖片刻,道:“昔时太公望初辅文王时,曾为灌坛令,数年风不鸣条。文王梦一妇人当道而哭,问之,那妇人道:“我乃东岳泰山女,嫁为西海妇,今欲东归,却被你那灌坛令挡道,吾不敢以暴风过也。’。此女黄帝时得道,久居泰山,颇有灵感。我欲敕封其为泰山娘娘,兼授碧霞元君之职。着原碧霞元君余化龙归入瘟部吕岳麾下。”   乞叉底蘖沙道:“然此女本无法力,纵然授予山神之职,亦难震慑幽冥。我今从西牛贺洲召得十人,皆有大神通,便叫他们助你治理地府。”   玉帝笑道:“世间无佛之时唯有地藏。如此便有劳大菩萨主持了。佛道亲善,实为幸事。”   地藏道:“甚好。六道众生有情,却是忙杀你我也。事务繁多,不及相陪,就此告辞。”   玉帝起身送出瑶池,依旧回来,微微冷笑,又回顾玉清天方向,略一思忖,化道青光,望天河去了。   却说地藏望菩萨引了谛听回转地府,现出庄严宝相,无量佛光照映黄泉。便有赤发獠牙,形容丑恶之辈自土中纷纷涌出,约有百亿之数,却是些夜叉,修罗,罗刹恶鬼,又有牛头人身者身高丈六,手捻铁叉,马首人身者,身高丈二,亦持铁叉,遍体火焰,甚是为威猛,只是懵懂无知,见了地藏也不知道下拜。   菩萨也不为意,又见那一众恶鬼之间,有一人身长十丈,腰围也是十丈,生得方面大耳,面如锅底,海下一部落腮红须飘动如火,大腹便便,却要四个夜叉前后左右搀扶,方能走动,兀自气喘吁吁。只是他虽然身子狼抗,一双巨眼里却隐隐透出神光,极是威猛。   原来此物名为阎摩逻阇,本是乃是西牛贺洲毗沙国之主毗沙王,性极好杀戮,穷兵黩武,率百万之众,十八大将军与维陀始生王交战数十年,终国力衰竭,被困在冈底斯山之顶,将为维陀始生王所杀之际向天立誓,愿追随西方教下,为地狱之主。那维陀始生王本是大黑天信徒,西方教主接引道人应之,与之相约,以大法力击杀维陀始生王。毗沙王遂为地狱之王,吞噬种种恹恶浊气。然杀业终是过重,毗沙王亦每隔三日便要受那铜汁炼身之刑。如今地藏将他从西方教下借来,镇守黄泉一十八重地府,与三霄同掌幽冥。   阎摩逻阇就见那将头顶只一拍,顶门之上现出九道黑气,分落左右,皆化作人形,却是那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六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形象皆与阎魔王一般无二,只是身形小了许多。当下十殿阎君率领百亿鬼卒一齐山呼舞蹈,望空拜道:   一心顶礼忉利宫中分身来集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大集会中现声闻相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占察经中善安慰说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能发智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具足无边智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具足清净智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具足惭愧智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具足诸乘明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无忧神通明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具足胜通明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普照诸世间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诸佛灯炬明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金刚光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智力难推伏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电光明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具足上妙味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具足胜精气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上妙诸资具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无诤智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能引胜踊跃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具足世路光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善住胜金刚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增上观胜幢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具足慈悲声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引集诸福德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入海电光定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能入如是殑伽沙等诸定,成熟一切有情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以诸定力除刀兵劫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以诸定力除疫病劫地藏菩萨摩诃萨。   一心顶礼以诸定力除饥馑劫地藏菩萨摩诃萨。   礼竟,如前想偈毕,复作是念:   我及众生,无始常为三业六根重罪所障,不见诸佛,不知出要,但顺生死,不知妙理。我今虽知,犹与众生,同为一切重罪所障。今对地藏、十方佛前,普为众生,归命忏悔。惟愿加护,令障消灭。   作是念已,胡跪唱言:   普为法界一切众生,悉愿断除三障,归命忏悔。   唱已,五体投地,复作是念:   我与众生,无始来今,繇爱见故,内计我人,外加恶友,不随喜他一毫之善,惟遍三业广造众罪,事虽不广恶心遍布,昼夜相续无有间断,覆讳过失不欲人知,不畏恶道,无惭无愧,拨无因果。   故于今日,生重惭愧,生大怖畏,发露忏悔,断相续心,发菩提心断恶修善,勤策三业翻昔重过,随喜凡圣一毫之善,念地藏王有大福慧,能救拔我及诸众生,从二死海置三德岸,从无始来,不知诸法本性空寂,广造众恶,今知空寂,为求菩提,为众生故,广修诸善,遍断众恶。惟愿地藏慈悲摄受。   是时,地藏王菩萨手捧生死簿,身后谛听黑翼扇动,地藏振臂疾呼:“世人愚顽,人性本恶。造诸般恶业,受无尽苦楚。吾今自不可知不可说之地来,造此无边地狱,以待极乐净土。信我者皆有福,忤我者得恶报。有罪者死而不死,永坠无间地狱!”   十殿阎罗,百亿鬼卒齐声高呼:“有罪者死而不死!死而不死!”   地藏乃奋笔疾书,重造光就居、居虚略、桑居都、楼、房卒、草乌卑次、都卢难旦、不卢半呼、乌竟都、泥卢都、乌略、乌满、乌藉、乌呼、须健居、末都干直呼、区通途、陈莫一十八重地狱,即拔舌地狱,剪刀地狱,铁树地狱,孽镜地狱,蒸笼地狱,铜柱地狱,刀山地狱,冰山地狱,油锅地狱等上九层东地狱;又造牛坑地狱,石压地狱,舂臼地狱,血池地狱,枉死地狱,磔刑地狱,火山地狱,石磨地狱,刀锯地狱等下九层西地狱。此新一十八层地狱中,与阳世时光相较,第一地狱,以人间三千七百五十年为一年,地狱众生须服刑一万年,即阳间一百三十五亿年也!由此逐次往后推,每一狱各比前一狱增苦二十倍,又增寿一倍,实为无尽无良之苦也。   又在南瞻部洲地下设立阿鼻地狱,又称为无间地狱,不问男子女人,羌胡夷狄,老幼贵贱,或龙或神,或天或鬼,罪行业感,悉同受之,在此日夜受罪,以至劫数,无时间绝,罪器叉棒,鹰蛇狼犬,碓磨锯凿,锉斫镬汤,铁网铁绳,铁驴铁马,生革络首,热铁浇身,饥吞铁丸,渴饮铁汁,从年竟劫,数那由他,苦楚相连,更无间断。更兼若堕此狱,从初入时,至百千劫,一日一夜,万死万生,求一念间暂住不得,除非业尽,方得受生,以此连绵,故称无间。其广、深皆为两万由旬,即一千八百亿万里也!此地狱时无间、空无间、受者无间。犯五逆罪者永堕此界,尽受终极之无间,千万亿劫,以此连绵,求出无期。   于是一十九重地狱齐备,地藏立于六道轮回之顶高呼曰:“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毕竟不知地藏何时方得成佛,且看下回分解。   第卅九回 阴曹地府三权分立 西牛贺洲有凤来仪   书接上回。话说地藏王菩萨重开地府,万鬼归心,乃在阴山之中立十王峰,各设地宫,由十殿阎君镇守;又于幽冥血海之底建大地宫,以舍利子为日月星辰,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曰:“吾以甚深法力,亦难使红日现于幽冥。故以此米粒之珠,权作血海航灯,照耀寂寞黄泉,指引群鬼早脱无边苦海。”   又于阴间桃止山设立鬼门关,召大神荼、大郁垒二聻治之,震慑群鬼。   忽有聻将黄父,食邪来报:“今有昊天上帝钦命大庭氏风庆甲为酆都北阴大帝,率西方鬼帝赵文和,北方鬼帝张衡、杨云,南方鬼帝杜子仁,中央鬼帝周乞、稽康,共是七位新敕封的阴司正神,入冥拜会大菩萨。”   地藏听了笑道:“昊天小儿果然耐不得——也罢,宣他们进来。”   众聻将即引七位正神齐入大地宫,以晚辈之礼拜见地藏王菩萨。地藏看那为首的大庭氏时,只见他生得人身龙尾,紫眸长须,额生双角,颊有逆鳞,身着帝服,双目微微有光,气度雍容。   原来大庭氏姓风,名庆甲,乃昔年人皇伏羲氏之后,以莫大法力威震洪荒。自三皇归隐后,大庭氏乃向三清玉清元始天尊门,太清道德天尊,上清灵宝道君示好,三清以门生待之;又与昊天上帝交好,颇得信任,可谓左右逢源。如今昊天上帝遣之入冥,地藏观之良久,乃曰:“自然觉王如来命汝等前来,有何见教?”   大庭氏道:“大菩萨走后,玉皇思虑阴司事物繁忙,六道轮回运转不息,大菩萨又重设一十九层地狱,日理万机,虽有十位阎君相帮,只恐大菩萨分身乏术。小神蒙玉皇奏请元始天尊,敕封为北阴大帝,奉旨于黄泉之北罗酆山中设立酆都,协助大菩萨治理阴曹地府。不独北方罗酆山一处,黄泉嶓冢山,抱犊山,里罗浮山之境,俱是大荒境在黄泉之投影,另设五方鬼帝协同治之。上帝又嘱咐我等,俱要悉心竭力,为大菩萨分忧。”   地藏闻言,见那四方鬼帝中多有后世之人,微微笑道:“天庭人才济济,三百六十正神之外,如今又有未来之世者现于今世,自然觉王如来忒也费心了。也罢,既是一番好意,吾岂有不从之理?”即唤大郁垒、大神荼二聻出来与众帝相见了,地藏乃授大郁垒、大神荼东方鬼帝之职,一一分而治之:   西方鬼帝赵文和,王真人,治嶓冢山;   北方鬼帝张衡、杨云,协大庭氏治罗酆山;   南方鬼帝杜子仁,治罗浮山(黄泉之罗浮山);   中央鬼帝周乞、稽康,治抱犊山;   东方鬼帝郁垒(大)、神荼(大),治桃止山鬼门关,此关乃是阴间门户,每逢七月初一至七月三十日,鬼门关开,凡一应无主之魂皆自此门而出,进入阳世寻觅食物,生人畏惧,便请佛门僧侣超度孤魂野鬼,由此后世佛门渐兴,此是后话。   五方鬼帝之下又设罗酆六天宫,哪六天宫?却是:   纣绝阴天宫、泰煞谅事宗天宫、明晨耐犯武城天宫、恬昭罪气天宫、宗灵七非天宫、敢司连宛屡天宫。   俱设于罗酆山中,直属酆都北阴大帝大庭氏管辖。   自此阴间始定:黄泉之境位于泰山之下,四周血海环绕,名为“三途之海”,上架奈何大桥,径通各部阴司;三途上有铁围山漂浮,山上有新开的一十八重地狱,十殿阎罗所辖;   三途血海环绕黄泉大地,黄泉又有东西南北中五山,五方鬼帝同治,其中东方鬼门关却是神荼郁垒把守;北方癸地罗酆山鬼国,其山高二千六百里,周围三万里,上下并有鬼神宫室,山上六宫乃酆都北阴大帝,北方鬼帝张衡、杨云与部下六天决断罪人之处。   混元金斗依旧由三霄镇守,以保六道轮回不休。   地藏又以甚深法力,化出六尊分身,常驻六道轮回之上。其中檀陀地藏驻地狱道,宝珠地藏饿鬼道,宝印地藏驻畜生道,持地地藏驻阿修罗道,除盖障地藏驻人道,日光地藏驻天道,大愿地藏乞叉底蘖沙本尊与神兽谛听深居血海深处大地宫内,处甚深静虑之中,永为幽冥教主。   由是阴曹井然:地藏王菩萨,十殿阎君,酆都大帝与五方鬼帝分治,一十八重地狱乃至大阿鼻地狱各依秩序,三霄连枝六道轮回运转如旧,黄泉乃定。只是地藏权力极大,十殿阎君实为其附庸也。而酆都大帝虽有诸鬼帝为羽翼与之抗衡,然东方鬼帝神荼郁垒乃是地藏一流。因此虽然看似三权分治,实为地藏所制.   酆都大帝即上表奏报昊天上帝,上帝观其表,笑曰:“虽然如此,亦可稍予钳制。暂且由它。”乃入瑶池,西王母引了九天玄女前来,已候多时。   昊天上帝看那玄女娘娘时,身穿金缕绛绡之衣,手秉白玉圭璋之器,天然妙目,正大仙容,伏地拜曰:“妾身玄女参拜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尊玉皇上帝!”   玉帝即命平身,说道:“玄女,今番吾把你自东胜神洲唤来,你可知所为何事?”   九天玄女道:“妾身自武王伐纣时遵陛下之命,沉眠东胜神洲幽都之山,已逾百年,不知世事变幻。”   玉帝道:“汝于我天庭累有大功,昔年吾曾命你授黄帝六甲六壬兵信之符,灵宝五符策使鬼神之书,制妖通灵五明之印,遂灭蚩尤于绝辔之野。后又降而生商契,其子孙享国六百年。当年商汤气数已尽,周室天命所归,合当大兴。此乃定数,吾知你心中不乐,只是事过境迁,也不必耿耿于怀了。”   玄女道:“陛下说的是,妾身岂敢因私废公。”   玉帝笑道:“话却也不能这般说。如今便有一事要你去做,于公于私,皆是两全之事。汝那长子孔宣,如今见在西方教二教主准提道人胯下为坐骑。那准提入世化生释迦牟尼,自称世尊,广播西域之教。现下在西牛贺洲大雪山中凝聚金身,汝子在旁护法。若教他成了大道,与地藏遥相呼应,于我不利。汝可前去,见机行事。”   玄女一双妙目中寒光一闪而过,再拜道:“妾身自当尽力而为。”起身化道黑火飞起,出了瑶池,径朝西牛贺洲而来。   黑火瞬息万里,转眼已是西牛贺洲境内。忽然一道白虹迎面挡住去路,黑火白虹双双落在群山之中,化为人形。陆压道人一揖到地:“凤祖,贫道有礼了。”   玄女冷笑道:“道长何故如此?虽然有羽之虫三百六十皆以凤凰为长,你不过借了金乌之体,哀家又如何当得你行此大礼?”   陆压笑道:“礼不可缺。如今凤祖可是大梦初醒么?”   玄女冷然道:“哀家是梦是醒,与你无干。陆压,我等虽然奈何你不得,只是你若想在这三界之中成事,却也是痴心妄想。我来问你:你枉自奔波了这许多年月,可成得一事?正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陆压哈哈大笑,连连摇头道:“你为那上天奔波劳苦,到头来人间基业尽皆烟消云散,连儿子也被人收去为奴,兀自替他们张目,真真可笑可怜。也罢,人各有志,勉强不得。你自顾前程万里,贫道就此别过。”早化道长虹,须臾不知所在。   九天玄女也不追赶,立在山中良久,忽然厉喝一声,周身黑火如浪,席卷方圆千里群山,登时黑焰焚空,隐隐如玄色巨鸟之形,鸡头蛇颈,燕颔龟背,鱼尾凤翅,双翼之下千余里群山皆化云气而散,再无半点踪迹。   玄女心头怒火略消,暗忖道:如今佛道虽然相争,尚未破脸。可恨女娲那贱人亡我殷商,虽是天数,此恨难消。眼下她麾下妖族蠢蠢欲动,佛道尚须联手。陆压说的也是,天庭这般待我,我却死心塌地替他出力,岂有此理?只是那释迦牟尼野佛欺侮雀儿太甚,此仇终有报时,却也不急于这一时——如今且略作惩戒就是。此正是一举三得之计,既复了帝命,又教那野佛吃些苦头,亦不伤了佛道面上和气,便如此行事罢。   九天玄女便口里念念有词,那数万里之外大雪山中,珠穆朗玛峰顶,五色神光依旧翻滚鼓动不休,孔雀明王盘膝坐在佛祖身旁,忽然张开眼来,目中青光大盛,身不由己,身形陡然变化,现出原身来,却是一头只红冠细目孔雀,高有百丈,将佛祖一口吸之。释迦牟尼措手不及,早被那孔雀吞下肚去。   毕竟不知佛祖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青丘狐王倾祸水 天河凤祖惊潜龙   话说西方教二教主准提道人化生世间,为释迦牟尼尊者,广播其道。命终涅磐之后,以不生不死之身在西牛贺洲喜马拉雅山珠穆朗玛峰顶修凝聚丈六金身,眼看道成之时,护法的孔雀明王不知为何反了,被它一口吸之。   那孔雀吃了佛陀,即放出五色神光护体,又以五脏为五行,运腹中三昧真火熔那佛陀丈六金身。释迦牟尼此时虽修得金身,却未及化形,当下捻避火诀苦捱。正是:一气吸得丈六体,火炼真金数百年。   孔宣自此便在这珠峰之顶以三昧真火炼化如来,九天玄女微微冷笑,回瑶池复命去了,不题。   却说那大荒境中,青丘之山,一头青色巨狐十尾倒竖,状如屏风,眼中碧火荧荧,立在青丘之顶,头顶一座形状奇古的青铜大钟凌空悬浮,嗡嗡作响,周身青炎滚滚,数千里内寸草不生。巨狐身边无数小狐,或一二尾,或三五尾,簇拥一团,奔跃嬉戏,又有百余只七尾妖狐围着一个素衣女子,在山前问长问短,甚是亲热。   那女子生得百千娇媚,乌云叠鬓,杏脸桃腮,浅淡春山,娇柔柳腰,虽然不施粉黛,却似海棠醉日,梨花带雨,不亚九天仙女下瑶池,月里嫦娥离玉阙。只是身穿素衣,面有愁苦之色,见了众狐,仿佛强作欢颜,与它们一一寒暄。   忽然间,那巨狐仰天一声长啸,张口将那青色铜钟吸入口中,一个千余里大小的身子骤然缩小,忽地迎风化作一个青袍道人,口里作歌道:   “也曾红尘苦搏命,也曾三界任吾行。若得玄黄塔在手,还是仙道第四清。”   那素衣女子与众狐狸一齐下拜,口称:“小女子参拜天道狐王,愿狐王早掌天道,乾坤摩弄。”   天道狐王看了群狐,微微叹道:“自涂山兄离开大荒,迄今已然悠悠千余载,我族中人才凋零,长此以往,莫说掌握天道,何以立足洪荒妖族?今日我叫汝等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话音未落,自那七尾妖狐丛中跳出一只斑斓彩狐来,人立而起,嘻嘻笑道:“狐王何必烦恼,放着我等一干姐妹在此,但有我等用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只听狐王吩咐。”   众妖狐一齐响应,那狐王笑道:“却是难得汝等这片忠心,一来也是汝等有此姻缘,二来如今佛道两家重开地府,妖族大圣女娲伏羲兄妹觊幸天位,四大部洲诸妖圣皆怀心机。吾族若不早作打算,恐将来受制于人,悔之不及。”即指先前那斑斓七尾妖狐道:“命汝为华阳天,往西牛贺洲摩竭佗国都城伽耶城外佉罗帝耶山潜伏,伺机迷惑摩竭佗国斑太子,叫那西牛贺洲战乱不止,西方教不能成事。”那斑斓彩狐欢喜雀跃,礼拜已毕,化妖光往西去了。   狐王心中暗忖:吾有一女,名唤婴宁,乃是狐生鬼养,托地府巨鬼吉芝陀圣母,百眼金睛鬼两个抚养成人。   前日婴宁来报,佛道两家镇压群聻,重开地府,黄泉震动。时有倭地之人伊岐那邪入黄泉寻妻,其妻伊岐那美已化为尸魔,乃惊恐而走,为地府酆都北阴大帝所救,命为倭地之神,又教伊岐那美为黄泉小吏,助牛头马面之属在阴曹权充人手。那伊岐那邪又生天照,月读,治理倭人——虽然是蛮荒弹丸之地,久后待徐福为王,那时亦是一国,可为我中土附庸。吾亦怎能坐视不问。   原来这狐王法力通玄,尤能知晓过去未来之事。当下即叫一对五尾狐狸上前嘱咐道:“封汝姐妹二人为查来权现天狐,稻荷权现天狐,入驻倭国,相机行事。”   二狐心中不乐,暗道:狐王叫七尾姐姐为华阳夫人,居住西牛贺洲富庶之国,享人间富贵,何等快活。却叫我姐妹两个去那偏僻苦寒之地,那倭国之人终是心智难开,茹毛饮血,却与禽兽何异?只是不敢违了狐王之命,只得拜了狐王,化两道妖光往东去了——后来查来权现天狐与倭国九代目大膳大益材右大臣安倍御主人配合,生下一子,取名安倍晴明,此是后话。   天道狐王又道:“九尾狐女娇近前。”   原来那素衣女子正是妲己,涂山老祖之女也,昔年本是大禹之妻,生启遂有大夏。后奉女娲之命迷惑纣王,断送了成汤六百年天下,终为斩仙飞刀所斩,魂魄沉沦幽冥已有百年。前番被陆压自黄泉地底放出,带至大荒境琅琊山梧桐树上有巢氏处,却被天道狐王赶到,彼此相叙。天道狐王夸赞陆压,有巢氏二人羽翼丰满,神光照人,更兼歌喉嘹亮,赛过天籁之音,陆压呵呵大笑,狐王遂得妲己之魂。   当下妲己拜道:“侄女蒙叔叔搭救之恩,无以为报,愿听差遣,莫敢不从。”   狐王叹息一声,道:“妲己,我知你子为周人所杀,恨周室之入骨。只是如今人间恰值周朝,吾辈当兴。你自幽冥中来,却须应得此节,且在我处暂留,待那周幽王时,再教你出世。”   妲己拜道:“狐王听禀:小狐有一事未了,还望狐王垂怜。”   狐王笑道:“你欲见那天喜星么?如今玄鸟重出于世,殷受岂会自甘寂寞?早晚有相见之期。只是你当初应承女娲之命,一半也是为报那夏朝为商汤所灭之故,怎地对那纣王动了真情实意?却是大违我狐类本性。”   妲己默然无言。   狐王微微摇头,忽然想道:吾女婴宁久后亦与王子服有一段孽缘,那王子服亦不得善终,为阿瞒所诛——难道我妖狐一脉,终究逃不出个情字?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且顾眼前。   即谓妲己道:“也罢。我便教你与那殷受梦里相会一番,可好么?”   妲己泣谢狐王,当下狐王作法,不表。   天河南岸,一条星光大道直通天际。星路尽头,一座紫府巍然高耸,地广三百六十五万由旬,乃是天界紫微斗府,星汉灿烂,若出其中,日月之行,若出其里,乃是普天群星,斗部星官聚居之所。   斗府一隅,门可罗雀。斗室之中四壁清冷,一帘明月皎皎而照,天喜星醉眼朦胧,手把残酒,遥望人间镐京盛景,倚风呓语,忽然唱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原来这纣王天子殷受虽然被封作天喜星君,与那红鸾星龙吉公主同僚。这红鸾星属癸水,主婚姻,天喜星属壬水,主缘订喜庆生育。二者虽是星君,却皆为月下老人直属,并非南北二斗之星官。只是终为星君之身,还是要受那中天北极紫微大帝节制。   也是冤家路窄,那中天北极紫微大帝不是别人,却是当年文王长子伯邑考。原来这伯邑考生前为纣王万刃剁尸而死,制成肉饼赐予其父文王食之。上苍感其至孝,封为中天北极紫微大帝,又称北极星君,居紫微宫,执掌天经地纬,总领三界星神和山川诸神,仅列玉帝之下,为四御之二,权倾三界。纣王封为天喜星,不合该他管制,幸得与龙吉公主为同僚:龙吉乃是昊天上帝之女,其夫龙德星洪锦又是殷商旧臣,虽然后来投身周室,却是战败被俘身不由己,心中有愧,以此洪锦与龙吉公主夫妇两个对纣王照看有加。又有闻太师封为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执掌天庭雷部精锐,其师金灵圣母乃是斗姆元君,与紫微大帝共领周天星斗,因此纣王得众神庇护,这伯邑考几番欲挟私报复天喜星,皆未敢轻动。   满天神明多有纣王旧臣,或为其无辜诛杀,或一腔热血报国而死,又有许多截教中人皆是为成汤天下而亡的,其中也有怨恨纣王恨不能报仇的,也有自觉不值的,也有依旧忠心耿耿的。天喜星封神之后心灰意冷,闭门谢客,与杯中之物为伴,醉生梦死,终日醺醺不已。   此时天喜星心中愁闷,不觉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得门外狐鸣幽幽,若有若无,如泣如诉。天喜星身不由己,推门而出,那声音渐渐飘远,殷受循声跟去,一路恍恍惚惚,忽见星河灿烂,浩瀚无边,日月交替,往来如梭,原来不觉已经至天河之畔。   忽闻涛声大作,青光如瀑,自天河里倒卷而起。旋即只听一声雷响,青瀑铺展开来,形如天幕,幕后现出一个憧憧虚影,身段婀娜,背后九尾轻摇,   天喜星痴痴立在河边,口里喃喃自语道: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话音方落,那妲己之魂穿破青幕,翩然而出落在河边天喜星面前。   其时忽有喜鹊百万,结成一座万里长桥,横架天河。一女一男,男子身披牛皮,肩挑一对儿女,女子身穿粗布衣裙,双双携手鹊桥之上,与天喜星妲己二人遥遥相望,彼此凄然一笑。   这正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天喜星上前一把抓住妲己双手,二人皆有万语千言,正欲倾诉,忽然四周景物齐变,浩瀚星河化作黑火满天,妲己身影一黯,顿时消失不见。天喜星狂叫一声,头顶星冠跌落尘埃,乱发蓬松披散,左右顾盼,如疯似狂。   正在癫狂间,就见那无穷黑焰中隐隐凝现出凤鸟之形,有女子之声幽然而歌: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   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龙旂十乘,大糦是承。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   四海来假,来假祁祁。   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   天喜星听得此歌,悚然而起,如大梦初醒。脚下依旧杯盘狼藉,那女子之声犹在耳边久久回荡:   殷受小儿,汝既为我子孙,当以四海为念,岂可儿女情长,自暴自弃?今授汝天书一卷,上有诸般神术仙法,兵法战策。汝虽是阴神之身不能修习法术,然将来终有脱身之日。可将此书小心收藏,以待时机。切记,切记!汝非是天喜星,汝乃纣王殷受!   殷受乃伏地而拜,问道:“敢问祖神,殷受前途若何?”   其声渐行渐远,只听得余音悠悠绕梁道:“六合一扫,不世奇功。兵甲百万,秦人向东!”   殷受再拜之而起,手捧一册青书,微微冷笑,目中神光闪耀,凌厉如电。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紫起东来三万里 成就浮屠塔中佛   世事一场大梦,人间几度秋凉。   话说南瞻部洲周天子一脉相传,自穆王天子驾崩,经共王姬繄扈二十三年,懿王姬囏二十五年,孝王姬辟方九年,夷王姬燮八年,共计六十五年,却是周厉王姬胡年间。   厉王暴虐,又好武功,对内横征暴敛,对外穷兵黩武,效法昭王屡攻荆楚之地,神人降而助之。   楚有大鸟,九首环簇,率种种妖神屡屡现于楚地,相助楚人。神妖相争,虽然不及昔年武王伐纣时那般惊天动地,几番争斗却也惨烈至极,彼此相持不下。   又有西北猃狁,乃是戎狄一类,窥伺中原,时常相扰,以此边关烽火不断。又有东南淮夷怀不臣之心,几度起事,皆有妖神明争暗斗,难分高低。   周室内外交困,天下大乱,厉王使卫巫监谤,国人道路以目。   厉王十六年,国人放厉王于彘,共伯和遂摄行王事,与召公虎、周定公共理朝政,史称共和元年,自此中国乃有纪年。   厉王既为国人所逐,边境西戎乘机灭犬丘大骆之族,尽占秦地,周军战之不胜共伯和摄政一十四年,不能光复,乃传宣王姬静。宣王屡攻西戎,又与秦庄公并力讨之,方复秦地。享国四十六年,传位于太子姬宫涅,史称幽王。幽王宠幸褒姒,荒淫无度,为博美人一笑,竟举骊山烽火以召天下诸侯,戏亵取乐,以为快事。诸侯莫不怀怨。   幽王十一年,申侯怀恨其女申后被废,引犬戎攻打镐京,幽王急命举烽火求救,再无一路诸侯前来。城破,幽王为犬戎士卒所杀,褒姒亦不知去向。   太子宜臼得申、许、鲁等诸侯拥戴即位,即周平王,遂东迁洛阳,史称东周。   平王又传位于桓王,复经庄王、厘王、惠王、废王、襄王、顷王、匡王、定王、简王九朝,不觉已是匆匆二百余年过去,虽然依旧是诸侯林立,割据一方,这人间却渐渐变了模样。   原来昔年陆压与金璧风潜入幽冥,打通黄泉地脉,将地底无数幽魂精灵一并放出,虽然大半为陆压葫芦所收,小半后来被地藏王菩萨重新封于地中,依旧有百十条魂魄四散飞出阴曹,追之不及,散落人间。   后来周平王年间,郑庄公寤生得一红袍道人指点,造黄泉之穴掘地见母,不想竟挖穿地脉,与阴曹连通,又有不少阴魂趁机逃出。这些精魂本来皆是大有来头之辈,几百年间秉天地灵气,日精月华,竟然重新凝聚灵智,化为人身,陆续各自开宗立派,彼此争鸣,于是南瞻部洲民智渐开。又有那机关门王禅,本是偃师逆徒,盘踞鬼谷,自称鬼谷子,博采众长,自成一派,广收门徒。   后至周灵王年间,有孔仲尼者问道于李聃。那孔仲尼乃是鲁国上将叔梁纥之妻颜征感黑龙之精而生,生而圩顶,身长九尺六寸,双目微微有光,少时曾遇一道人,指孔丘笑曰:“子之颡似唐尧,项类皋陶,肩类子产,然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大笑而去。   那李聃亦是异人,孕育八十一载,方破胁而出。其时九龙拱地而出,龙首吐水,灌洗其身。亦连行七步,步步生莲,口称:“天上天下,惟我独尊。”姓李,因其双耳长大,故名李聃。生时须发皆白。及待长成,任洛阳守藏室之史,广有门徒。   孔丘既问道于李聃,归来,弟子问之:“可得见乎?”答曰:“见之。”又问:“老子何样?”孔子道:“鸟,我知它能飞;鱼,吾知它能游;兽,我知它能走。走者可用网缚之,游者可用钩钓之,飞者可用箭取之,至于龙,吾不知其何以?龙乘风云而上九天也!吾所见老子也,其犹龙乎?学识渊深而莫测,志趣高邈而难知;如蛇之随时屈伸,如龙之应时变化。老聃,真吾师也!”   至周敬王四年,孔丘又过洛阳,前往拜之,门人庚桑楚告之:“老师出关去也。”   却说函谷关有一贤人,姓尹名喜,字公文,本是西周康王朝中大夫。自幼好观天文,习得占星之术,颇能知前古而见未来之事。昭王二十三年,尹喜见天下将乱,遂辞大夫职,请任函谷关令,自此便在函谷关潜心修道,虽不得明师,却也延年益寿,不觉竟是数百年过去,历经数朝,早至周敬王四年。一日,尹喜于楼观之上夜观天象,忽见东方天际有重重紫云汇聚,长达三万余里,状如飞龙,自东向西滚滚而来。尹喜大惊,遂作歌道:   “紫气东来三万里,圣人西行经此地,青牛驾车载老翁,藏形匿迹混元气。”   即召手下守关兵卒道:“三月之内,必有大圣人自此关经过。汝等切须在意,莫叫错过。”   又命清扫关前通路四十里。于是日日斋戒沐浴,以待圣人。七月十二日,临近天晚,尹喜如常登城楼等候,忽见一人骑青牛而至,白发如雪,面如冠玉,极是俊朗。尹喜滚下楼去,开了关门冲出关去拦住,翻身便拜:“老师,等得徒儿好苦也!”   老君笑道:“你等得苦,我亦好等。”   其时尹喜便请与老子同出函谷,老君笑道:“不忙。”遂与尹喜同登楼观,做五千余言以传世,名曰《道德经》。乃出关而去,尹喜弃关从之。   一路西行,早至西牛贺洲边境,一座雪山横在前面。老子笑道:“故人在此等候多时矣。且随我上山。”   那楼观道尊尹喜即玄都大法师也。牵着青牛,二人一路如履平地。虽然风雪连天,二人全不在意。方上得半山腰,只见五色神光自那峰顶倒刷下来。老君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毫。”谓尹喜道:“那旗儿可曾带来?”尹喜忙将玄都离地焰光旗递展开,只见光焰四射,那五色神光如何下得来。老君把青牛一拍,那牛儿足生祥云,起在半空,径奔山顶而来。   只见那峰上五色神光没头没脸乱刷下来,老君哪里着意,须臾上得峰顶,只见一只孔雀,身长百丈,张口又朝老子吸来,却如何吸得太上道祖!孔雀大怒,复了人身,依旧是四臂法相,将手中开敷莲花,俱缘果,吉祥果,孔雀尾打去,却被老子不慌不忙,解下青牛鼻环,望上一抛,只听得忽喇一声,那孔雀四手空空,便欲逃去,却被老君把手一指,双翅便就了筋,如何挣扎。   太上老君笑道:“道友此时不出,更待何时?”只听那孔雀惨叫一声,脊背裂开,血光起出,现出一尊佛陀来,只见宝光万道,天地间梵唱如雷。那佛陀满脸含笑,向着老君双手合什道:“道友果是信人。”   老君亦笑道:“有约在先,不得不来。”便将风火蒲团祭起,那蒲团迎风展开,风火连天,只听得哈哈大笑,一人笑道:“平生苦修道果,到头难脱劫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大雪山上化胡去,今日方知我是我。”   长笑声中,重重火光间现出一人,身长一丈,一身黑衣,身上捆仙金绳五花大绑,花白须发蓬乱,形容枯槁,便如一根竹竿相似,正是那多宝道人。原来多宝乃是通天教主门下首座大弟子,法力无边,虽然被老子一困数百年,却一向潜心修炼,无时无刻不在伺机脱身,此时心知大难临头,甫一出来,大笑一声,早将捆仙绳挣得寸寸断裂,大袖展处,竟将修道以来炼就的无数法宝一齐祭起,顿时瑞气千条,宝光万道,只见离火珠,黑曜珠,火龙珠,雷云剑,青云剑,阿鼻剑,神空剑,龙王破山剑,斩魔刀,白虎鞭,玄武钟,困龙锁,五行轮,破天戟,宝月刃,鹿角杖,双龙扇,混元旗,五火七翎旗,飞去来,种种先天后天灵宝,足有千余件,满天飞舞,如冰雹一般朝老君,如来打去。   释伽牟尼笑道:“痴人。顷刻便归大道,还要苦苦挣扎。”把那鹊巢贯顶之头只一摇,顶上放出无量佛光,便将那满天灵宝尽数罩住,俱落入佛光里去了。   多宝见事不谐,化道乌光欲走时,早被老君头顶现出天地玄黄塔,当头压下,收入塔中去了。   又见那万道佛光齐把玄黄塔裹住,骤然一收,熊熊劫火升腾,自塔中汹涌而出,将珠峰顶上罩住,火海中一尊青塔高耸入云。   就听见塔中多宝道人作歌道:“兵戈剑戈,怎脱无量祸;情魔意魔,反起无明火。今日难过,死生岂在我?招灾惹祸,回头才知往事讹。咫尺起风波。这番怎逃躲。自倚方能,早晚遭折挫。”   释伽牟尼,老君足生金莲,青云,围绕那万丈高塔,逾转逾疾,如走马灯一般。忽然一齐立住。释伽牟尼手中现七宝妙树,放射宝光千丈如剑状,指着青塔高声喝道:   “咄!金刚王宝剑,一击万法生,百魔自粉碎,何必分尔我?乾坤一握中。”   尔时天地玄黄塔冉冉升入云空,塔间现出种种宝物,五千栏楯,龛室千万,无数幢幡以为严饰,垂宝璎珞宝铃万亿而悬其上,其诸幡盖,以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真珠、玫瑰、七宝合成,四面皆出多摩罗跋栴檀之香,充遍大雪山中。   其时,天地玄黄塔中出大音声,叹曰:“善哉善哉。”   释伽牟尼呵呵大笑:“吾道成矣!”于是立起身来,朝老君合什礼谢。老君即以右指虚指天地玄黄塔,塔门缓缓而开,出大音声,如却关钥、开大城门,塔中又是一尊佛陀端坐,宝相庄严,周身宝光流转,全身不散,如入禅定,只是表情木衲,不似生者。   老君看了赞道:“真不枉了这数百年苦修也!”   释伽牟尼又朝老君一礼,笑道:“如今却是承了道友一个天大人情。”便朝那塔中之佛道:“善哉善哉。”彼佛即云:“善哉善哉。”   释伽牟尼又道:“释迦牟尼佛可就此座,多宝如来分半座与释迦牟尼佛。”   那多宝如来便道:“释迦牟尼佛可就此座,多宝如来分半座与释迦牟尼佛。”   释迦牟尼,老君哈哈大笑,释迦牟尼即入塔中,坐其半座,结跏趺坐,天花如雨而落,便有马元金刚,祗陀太子法戒率诸金刚,神王,揭谛,比丘僧尼,驾十里香云,齐至大雪山珠峰上,迎请世尊回归灵山。香云滚滚,梵唱满空,牵了孔雀,一齐回转灵山。太上道祖骑上青牛,楼观道尊前面引路,径奔玉清天上元始天尊处而来。   心念方动,早至玉虚天宫中。元始下阶相迎,笑道:“大师兄无世不出,今番又如此辛苦。”   太上道祖亦笑道:“大事已定。女娲兄妹数百年来蠢蠢欲动,终究不免做过一场,方见高下。如今可召诸弟子前来。”   元始天尊即将三宝玉如意付与白鹤童子:“去将我那金钟儿击上一十二下,召你诸位师兄速来议事。”   白鹤童子接过如意,出得玉虚宫,原来那金钟高有数千里,远远看去便如一座宫殿相似,放射亿万金光,将整个玉清天照得通明,巨大的钟身之上紫云袅袅,云中隐隐有五爪金龙百万穿梭游动。   童子将三宝玉如意迎风一晃,变作七百里长短,仿佛一根青色的通天玉柱一般,朝那钟上轻轻敲落。只听得金鸣之声轰然而起,响彻三界。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寒波潋滟千年碧,莲华寂寞隔世朱   丹霞金阙玉为关,云树重重好共扳。上帝新开三洞籙,何郎旧住九仙山。   钟声悠悠,响彻天地。   九仙山上,满山红花原本随风轻摆,此时骤然一齐停滞不动;一十八条飞瀑也瞬间静止,仿佛条条冰河倒挂崖前,在如血夕阳下流光溢彩,却又显然分外诡异。   九仙顶,玉虚宫首仙广成子仰望红日西下,满空丹霞中,一座数千丈高下的青色巨峰伴随着雷鸣由远而近,缓缓落向山顶。及待飞近,原来却是一块青玉雕刻而成的巨印,坑坑点点,到处龟裂,一道道血色烟霞萦绕其上。巨印四角残缺,皆以黄金镶补,在夕阳下分外刺眼。   那印慢慢下落,依稀可见其上刻满无数上古奇形妖魔神兽,或人身兽头,或鸟头人足,或一首多面,或一首数身,更有眼中生手,手中又生眼者,皆是成千上万,密密麻麻遍布整个印身。   广成子把口一张,一道太白元炁脱口而出,形如巨龙,将巨印托住,下落越发缓慢。广成子把手一扬,一声雷响,巨印轰然爆裂开来,声如天迸,无数青玉碎块冰雹一般满空打将下来,却如石沉大海,未及落在山上,已然没入虚空不见,只留下一颗巴掌大小的透明小印,形状与巨印一般无二,滴溜溜落将下来,广成子一把接住,收入袖中,足底祥云升起,望三十三天外玉虚宫去了。广成子方没入云中,那悬泉飞瀑便飞流直下,满山红花依旧招摇。   钟声悠悠,响彻天地。   南海普陀山落伽洞。   女甲至女辛连同白素贞,共是九位龙女,环肥燕瘦,簇拥着慈航道人款款出得洞来,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早在紫竹林中等候,彼此相视一眼,俱是微微一笑,跨了青狮白象金毛犼,一齐出林去了。   三位大士方才离去,一只雪白鹦哥儿自紫竹林深处飞出,哇哇怪叫:“不肯去,不肯去!”也不理九位龙女,振翅追着慈航道人而去。   钟声悠悠,响彻天地。   玉泉山下,一眼清泉自山根涌出,色如碧玉,形如串珠。珍珠泉边,两株桂树一年四季白花如雪,点点随风纷落如雨,纷纷扬扬,洒得泉中一对男子满头满身。   其中一个长发男子忽地立起身来,乌云如瀑缠绕腰间,伸出左手,轻轻拂去对面额生一目的男子头顶的落花。   三眼男子一愣,面上微窘,将那人的手打开。长发男子呵呵大笑,带着满身水珠一飞而起,泉边道袍跟着飞起追上,男子和身一转,金珠玉露飘洒满空,衣冠楚楚,大袖翩翩,往三十三天外玉清仙境去了。三眼男子茫然半晌,亦跳上岸来,穿了衣甲,手提三尖两刃刀,驾云追了上去。   钟声悠悠,响彻天地。   灵鹫山元觉洞中有大世界,二十四颗定海珠如日月悬空,流转不息,放射无限光明。   燃灯道人盘膝座于二十四珠之间,白眉如雪,庄严宝相,全无半分狡狯模样,惧留孙道人立在一旁,大腹便便,周身有大光明。燃灯听得钟声,即谓惧留孙道:“佛,道,妖,聻,神,诸魔各怀嗔念,彼此争斗不休。如今造人贪魔发难,其余诸魔蠢蠢欲动。汝可见机行事,早日打破樊笼,使十天八地重放大光明。”   惧留孙即起身,出得元觉洞外,周身光明尽消,驾云往玉虚宫去了。   钟声悠悠,响彻天地。   二仙山顶,片片白羽零落,黄龙真人驾鹤而起,身后传来一串骂声:“今日也要去,明日也要去,但有事时,第一个去的便是你,岂不知自己的斤两,每每出尖露头,弄得灰头土脸回来。你去你去!你这番去了便莫要归来!看老娘封了山门,叫你有去无回!”   麻姑骂了一回,自关了山门回洞不题   钟声悠悠,响彻天地。   太华山。   山中松涛滚滚,山顶云气笼罩。云深不知处另有洞天,名为沙澜世界,洹流如沙尘,足践则陷,其深难测。大风吹沙如雾,中多神龙鱼鳖,遨游沙海,纵跃飞腾,一越千里。   沙海中有石蕖花,青色,坚而甚轻,从风靡靡,复其波上,一茎百叶,千年一花。又有沙冢三尺,冢前立一块碑,上刻“云霄洞主赤精子”六个大篆,碑文剥落几不可辨。   钟声悠悠,响彻天地。   有枯骨之手破冢而出,须臾筋肉复生,皮肤依旧,沙冢遂开,一人衣衫褴褛,面如死灰,双目深陷,挟一铜镜,长歌而出,歌曰:   “青蕖灼烁千载舒,百龄暂死饵飞鱼。”   歌毕,以阴阳镜自照之,须臾面色如常,仿佛生者,自苦笑道:“老师因我失了顶上三花,修道不成,便教我自食沙中飞鱼而死,卧沙百余载。大家都失了道行,为何独叫我如此重修?如今一觉醒来,便不得清闲。这也罢了。只是此法乃是下乘,我本玉虚金仙,如今却习这尸解之法,为地下主者,不过是地仙之流,眼下才过百十年光景,功行还浅,招我上天又有何用?”   原来这地下主者,乃是尸解之仙,修仙之末流。平素散在外舍,闲停无业,不受九官教制,不闻练化之业;虽在洞天,却为下品。初等不过初窥仙道,为仙人驱使,其二等,得行仙阶级,再经一百四十年,进补管禁位,管禁之位便似那人间散吏一般;   再晋一步,方为地下主者之高者,出入仙山,遨游神州,入宴东华上台,受学化形,濯景易气:十二年,气摄神魂;十五年,神来藏魄;二十年,棺中骨还附神气;四十年,平复如生人,还遊人间;五十年,位补仙官;六十年,得游广寒;再历百年,方得入昆仑之宫。   这赤精子昔年在黄河阵上失却顶上三花,重为凡体,恰好元始新得了几种尸解之法,正好便教赤精子修行,且看如何。赤精子怎敢违了师命?只得假作欢天喜地,奉命尸解去了。却是从头修起,谈何容易。后来天下道门纷纷竞习,逐渐名目繁多,法门不一。如太清尸解法、太一守尸法、太极化遯法、鲍靓尸解法、太阴炼形、水火荡炼尸形、阴阳六甲炼形质法等等,皆是尸解成道,如死而未殓却失骸者,人形犹存而无骨者,衣在尸无者,如此种种得道之法。又喻之为“蝉蜕”,留皮换骨,保气固形于岩洞地下,然后成就真仙。   其中如火解,兵解者,乃是弃肉身而飞升,与那封神榜上魂魄封神者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或以物代之,如尸解神杖法;   又有太阴炼形者,死者或炼形于地下,爪发潜长,尸体如生,久之自然成道;或皮肉烂尽,血沉脉散,白骨如玉,三魂七魄不散,元神守尸。道成之后,自生五脏肌肤,复如生者,乃成就仙道。   此等修仙之法,与佛门涅盘而留肉身不腐者相类,皆是上古尸神一流所遗之法演化而来。   后至西汉时,老君敕封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为司命东岳上真卿太元真人茅君,句曲山真人定禄右禁师茅君,三官保命小茅君,在句曲山开创金坛华阳洞天,设易迁宫、含真宫、萧间宫,太元府、定录府、保命府、童初府、灵虚府等三宫五府,专供诸般尸解之仙居住,三茅真君治之。句曲山者,即茅山也。更兼协助泰山碧霞元君,五方鬼帝钳制佛门幽冥地府,风光一时,此是后话。   赤精子无法,只得化道尸气飞起,直奔三十三天外玉清天去了。   钟声悠悠,响彻天地。   崆峒山元阳洞,青峰山紫阳洞,金庭山玉屋洞各有一道金光飞起,却是灵宝大法师,清虚道德真君与道行天尊,皆奔玉虚宫而来。   钟声悠悠,响彻天地。   瑶池水镜波纹微漾,亿万亩青莲接天绽放,花瓣色如青玉,荧荧有光。花蕊中青光点点,若有若无,缓慢凝聚。   昊天金阙玄穹主高上玉皇尊上帝,全身放射大神通光、大慈悲光、大喜舍光、大忍辱光、大平等光、大柔和光、大自在光、大利益光、大如意光、大智慧光、大吉祥光、大解脱光、大归依光、大功德光、大圆满光、大无碍光、无能胜光等种种无量无尽光辉,宝焰重重,居光焰中,身形恍惚,照耀瑶池数十亿万里方圆。   光焰外有一人,生得黑面长髯,身长万丈,星冠鳞衣,皂色重铠,腰仗三台七星剑,足踏龟蛇,前舞朱雀,后卧玄武,左盘青龙,右伏白虎。头顶黑云如墨,凝聚数亩方圆,云中轰雷震电,红蛇雷火摇曳,须发飘洒,目中神光如电,顾盼生威,立于帝左;   又有九色莲花如山,一人玉面长须,凤目斜飞,端坐莲花台上,头顶九色神光环绕,放射光芒万丈,口里作歌道:   “东极青华妙严宫,紫雾霞光彻太空;千朵莲花映宝座,九转神丹出云中;南极丹台开宝笈,北都玄禁破罗丰;唯吾垂光来救苦,众生稽首礼真容;施食功德不思议,孤魂滞魄早超升。”   那黑面长髯者冷笑道:“太乙道人,你既得了陛下敕封,便该趁早做事才是正经。”   太乙却待回言,却听得宝焰丛中玉帝开口道:“玄元不可无礼。太乙救苦天尊   ,你自作法,休听他胡言。”   太乙救苦天尊呵呵笑道:“真武大帝好生性急。须知这灵珠子虽然是天庭至宝,只是它乃先天暴恹之气凝聚而成,凶厉犹胜那地府聻类。若非大天尊以莫大法力分而化之,取其一点投入下界,以人胎精血消化恹气,又着贫道将莲花为其塑形,却如何成得此物。只是前番地府与聻相一役,试作之品被毁,如今大天尊当真要贫道再炼此物么?”   真武大帝一旁冷笑道:“此物法力低微,便重炼出来,又有何用?”   玉帝道:“虽然如此,我这瑶池莲海中的莲花,非比那人间凡品,更兼无穷无尽,若皆炼化成形,大有可用。如今阐妖决战迫在眉睫,元始天尊要我天庭相助,正好将灵珠子改良一番,也是一员良将。真人可用心祭炼。”   太乙救苦天尊拜道:“既然如此,贫道尽力就是。”大袖一展,只见千百万颗银色珠子鱼贯而出,大者如鸡卵,小者似珍珠,满天冰雹一般飞舞落下,都投入那亿万亩青莲花蕊中去了,花瓣随即齐齐收拢,七色光彩透射,隐隐有鬼哭神号之声传出。   真人把手一指,其中一朵青莲之上现出异色符文若干,在花骨朵,莲叶间流转不休,忽然间业火窜起数十丈高下,一声雷响,青莲一收一放,轰然绽开,跳出一个小孩儿来,遍体红光,面如傅粉,右手套只金镯,肚腹上围块红绫,金光耀眼,揉了揉眼睛,望着眼前太乙真人,只是身形飘忽,若无实质一般。   太乙救苦天尊又把手一拍,自那颗青莲荷叶下飞出一根白藕来,连同荷叶梗折作三百六十骨节,荷叶按上、中、下,天、地、人,将那娃娃包笼其中,又是一阵劫火飞腾而起,现出一个少年,怎生模样?正是:   烟云点染恍不足,丹青成烬影方出。   寒波潋滟千年碧,莲华寂寞隔世朱。   几许韶光堪回首,一身悲喜忍抛输。   却笑星河清且浅,难润心上万顷芜。   (封神原著吧西爆母大姐作)   太乙救苦天尊抚掌大笑,口里道:“如今却换一套兵器法宝与你使用。”   长袖挥处,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都朝哪吒飞去。   哪吒清啸一声,全身三百六十骨节摇动,现出法身,身被青铜龙鳞重铠,铜甲之上遍镂奇形符字,电光缠绕;三头八臂,各持乾坤圈,火尖枪、九龙神火罩、金板儿砖,连同先前六般法器兵刃,足踏风火轮,大如车轮一般,青火滚滚,轰然雷鸣;轮中有夜叉鬼面,狰狞凶恶,口鼻生烟。   又把九龙神火罩望空抛起,罩住头顶数丈高下,只听得龙啸连天,从中飞出九条金龙,张牙舞爪,只在哪吒身旁方圆百丈内上下左右盘旋,口喷毒火,倒卷如浪,护住哪吒身体。   有诗为证:   总角才遮囟,披毛未苫肩。神奇多敏悟,骨秀更清妍。   诚为天上麒麟子,果是烟霞彩凤仙。龙种自然非俗相,妙龄端不类尘凡。   身带六般神器械,飞腾变化广无边。今受玉皇金口诏,敕封海会号三坛。   就听得真武大帝道:“哪吒听封。”哪吒伏地受封。   玉帝道:“今封李哪吒为三坛海会大神,为降魔大元帅托塔天王李靖副手,金木二吒,雷部员外郎雷震子,三教护法全真韦护辅之,即刻领天兵百万,集结南天门外待命。”   哪吒拜谢玉帝,真武,又拜太乙救苦天尊时,只见他依旧是水合色道服,身上并无分毫光彩,有出尘之态,便如当年一般,微微颔首笑道:“徒儿还不速去?”   哪吒心中恍惚,忽听师父如此说,一个念头骤然间一闪而过:我此番若又阵亡,也有代替我者罢。不由回首看那瑶池莲海,只见无数青莲花瓣微微开合,隐约可见明珠如舍利子状,放射青色光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不周山中群妖扰 元始女娲互诏讨   三十三天外青气鼓荡,罡风乱舞,风火流云往来翻滚不休。   火风青云深处,不周山天柱上插穹隆,下接云海,顶天立地,其高不知几许。山间一条银带凌空而落,如玉龙盘卧山前,星波滚滚,水浪滔天。   原来不周山乃是天河源头,山下天河环绕,山中星光飞瀑从山顶青气中倒垂而下,流入山脚云海中,汇聚成茫茫亿万里天河。无数星龙星鱼,异样兽禽穿梭游动其间。   不周山中女娲本宫依旧九色妖云笼罩,百万红鳞巨龙扭动,牙爪参差,簇拥一团,口喷红气弥漫妖宫前后方圆万里。血池深处,宫阙林立,楼台壮丽,无数妖魔云集宫前,接踵摩肩,彼此交头接耳,面色或喜或忧,或惶惑不安,或跃跃欲试,各怀心思,吵吵嚷嚷,极是热闹。   九凤仙子身被彩光,足驾九色妖云,自山下翩然而来,百万群魔见了无不退避两旁,状态恭谨。九凤看也不看一眼,径入宫中,来到大殿之上,只见两不比先前冷落,两边列着数十位上古妖仙,都是遍体妖云笼罩,看不分明。九凤向女娲娘娘下拜,奏道:“禀娘娘,门外百万妖魔都已经集结完毕,只等娘娘号令。”   娘娘命起身,笑道:“本宫自封神之后至今,已有数百年不曾如此热闹。如今盛景,倒叫我想起当年开山讲道之时来。”   旁边一个青袍道人手把一根碧绿竹杖,杖头挑个铜铃,叮当作响,拍手笑道:“那阐教不知天命,妄以神仙正道自居,把持天庭,挟上天以令天下;西方佛门居心叵测,暗窥我中原神器,非止一日。今番娘娘重集麾下妖众,再聚风云,清理君侧,立不世奇功,颠倒世界,只在眼前。贫道恭祝娘娘一统三界,万世为尊。”   原来这数百年来,女娲体恤妖族,安抚其心,渐渐重获人望;又与阐教借人间基业几番明争暗斗,更与那天道狐王彼此呼应,断送了西周四百余年天下,以此南瞻部洲三界震动,妖族归心。青袍道人便是那天道狐王,率族众隐居大荒深处青丘山中,久不出世,前番却得陆压道人从中撮合,与女娲合力灭了西周,前番族人妲己的小小恩怨,便都揭过,眼下正是女娲奥援。   女娲又得了那万年狐王倾囊资助,礼聘那三界四大部洲的有名妖仙前来相助,先前不肯前来的如那白蝠老祖者,如今得了好处,看了情势,也多络绎而至。却是兵精粮足,万事俱备。   当下女娲娘娘道:“承狐王吉言。而今正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元始老儿欺我万妖大阵未成,想要抢先一步,早早发难,我岂不知?”冷笑一声,门外早有一个怪物拨开妖云,摇头摆尾而来,嘎声道:“女娲,你等俱都是无胆之辈,却计较了这几百年。莫说区区元始小道,便是那三清道祖齐至又能奈我何?如今我便一个人杀将去,先平玉虚,再铲八景,连那上清天亦踏作平地,一口一个,吃了三清,连那鸿钧老祖亦一口吞了,却不爽利!强似在这里憋鸟。”   众妖齐看那怪物时,却是个青面道人,身高丈六,脖子周围生了八个脑袋,环簇一团,满头红发恰似乱草一般。中间一张青脸,簸箕嘴,蒜头鼻,双目金光四射,巨口獠牙,九个头一齐头吐烈焰,极是丑恶狰狞。   女娲早认得是大荒境竹节山九曲盘桓洞的九灵元圣,见他无礼,心中微微不快,未及开言,一旁早有陆压道人引了两个道者自殿外而来,见了那九灵元圣,抚掌大笑道:“九灵道友亦至,何愁大事不成?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门下高足,却是大才小用,忒也不当。”   一言既出,女娲听了不禁莞尔,那两旁上古妖仙里有知道九灵根底的,无不哈哈大笑,九灵元圣一张青脸涨得紫红。   原来这九灵元圣来头甚大,乃是过去不可知不可说劫中一位大大有名的大觉,唤作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的,取头顶几根毛发撮成一束,却分开九叉,吹了一口气,便变作一只九头狮子,后来成道,恐怕别人取笑他出身低微,只自称九灵元圣。此时却被陆压提及他的来历,不由羞愧难当,欲要发作,那气焰早失了大半,欲拂袖而走,却又自觉失颜,正自尴尬,女娲笑道:“陆压不可无礼。九灵先生乃是上古妖仙,既肯前来相助,便是同道,请坐罢。”   早有两个碧霞童子抬把石椅来,请九灵坐了。女娲娘娘又道:“大家同坐了说话。”众妖仙逊谢了,各自坐下。   女娲娘娘看那两个随陆压进来的妖仙时,却不认得,便问陆压:“这两位如何称呼?好生面善。”   陆压未及答话,左边那道人,生得身如丝线,绿面长须,手脚如丝,一身水气,早起身作歌道:   “三界谁识我辈高?此身游离如丝绦。   化生世间千万物,管你神魔仙道妖。   娘娘岂不知继生藻,又声浮萍,浮萍上陆则为草,草生乌足,乌足生蛴螬,蛴螬生胡蝶,胡蝶化而为虫,又生鸲掇,鸲掇又化为乾余骨,乾余骨化斯弥,斯弥为食醋,食醋生蠛蠓,又生种种。化生万物,乃有世间万象。”   女娲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却把陆压瞪了一眼,暗道:你怎地请来的尽是这般妄自尊大之徒?   陆压会意,只是讪笑,忙道:“这边一位,却是青宁老祖,亦是洪荒有名的修士,与继道长最好,相约而来,助娘娘成功。”   就听得青宁老祖作歌道:   “腐竹根上生青宁,青宁成时又生程。   程生骏马化人形,我与继兄最有情。”   众妖仙看时,那青宁老祖生得干瘦如柴,枯如腊人,一身绿皮,腰间系条黄布破裙,面如骷髅,一双碧眼冥火摇曳,顶上数根紫毛稀疏,却是三分还象人,七分倒似鬼!浑如僵尸一般。女娲娘娘慧眼如炬,早看破他是竹节虫成道,那继道人乃是太古海水中一段丝绦水藻成形,也不为意,只是暗怪陆压。   陆压心有灵犀,早看出娘娘不乐,恰有碧霞童子来报:“圣皇大老爷差十位殿下来了。”   女娲喜道:“快叫他们都进来。”   话音未落,早有十个翩翩少年,锦衣玉带,头顶金冠,生得面目一般无二,大踏步进得殿来,一齐向女娲娘娘拜道:“母皇安好。一别数万余载,母皇风采犹胜往昔,儿臣心实慰之。”   女娲不觉垂泪,离了鸾座,上前一一扶起,上下打量,不由地喜极而泣道:“你们都长高了许多,这些年来,却是苦了你等也。”   那两旁妖仙却有大半不认得这些少年,见他母子重逢,三三两两,也都起身相贺。   九凤心中暗道:毕竟是娘娘嫡出之子,与那凡间人类泥土化生之辈大是不同,也难怪娘娘如此动情。   原来这十个少年乃是女娲亲子,昔年洪荒之初,女娲人面蛇身,在大荒之中一日里七十变,其肠化为此辈者十人,皆为神,横道而处,镇守洪荒栗广之野,唤作十肠氏。此乃女娲嫡出,非人类可比也。   当下十肠氏道:“儿臣奉母皇之命镇守洪荒要道,几万年来不敢稍怠。数年前闻知母皇要与那阐教妖道相争,便商议了,齐心协力演练了一般阵法,唤作十全阵,今日方才成功,以此来迟,不玄自来,还请母后恕罪。”   女娲笑道:“我儿何罪之有?正是难得你有此心。”   十肠氏又道:“儿臣等来时,父皇叮嘱,叫母后稍安勿燥,如今万尸大阵尚差火候,却需此阵与万妖阵一生一死,阴阳相济,互为表里,里应外合,方才能将父皇送与母皇的八卦盘威力发挥到极致。”   女娲微微皱眉道:“话虽如此,只是如今玉虚宫金钟敲动,阐教门人陆续归位,大战只在顷刻。又有西方佛门蠢蠢欲动,我若不先发制人,恐失了先机,反为人所制。”   陆压即把眼扫视两边,诸妖仙面面相觑,皆知阐教势大,十二金仙法宝厉害,一个个都不接口。女娲面色不虞,正欲开言,只听那妖仙丛中有人微微冷笑。女娲举目遍视,见白蝠老祖背后立着三人,容貌异常,都在那里冷笑。   女娲便问道:“张果道长背后何人?”   白蝠老祖急唤三人起身,道:“此吾自幼同舍兄弟,皆是有道之士,洪荒唤作三力真君的便是。”   陆压听了道:“莫非青羊老祖,黑虎玄师,白鹿院主乎?”   白蝙蝠老祖笑道:“然也。”三个见过女娲。   女娲道:“三位有何高见?原愿闻其详。”   那黑虎玄师一身皂袍,头戴虎头冠,斜挎长剑,满脸虬髯,甚是威武;白鹿院主羽扇纶巾,青羊老祖白面长须,一齐拱手道:“夫天下之事,蚍蜉有责。我等不才,聊有几分法力,愿为前部,镇守天河要冲,使天兵不得其径而入。待八卦大阵发动,一举成功。”   原来三十三天外不周山脉四面天河环绕,又有无穷风火自天外而来,常年不息,与天庭,上清,玉清,太清仙境虽然遥遥相望,彼此犹如隔世,天庭兵马若来时,惟有天河一途可至。三力大仙自告奋勇把守天河要冲,虽然凶险,正是一夫当关,若能支持一时,确是可行之计。   女娲大喜,即命青羊老祖与黑虎玄师,白鹿院主三个引麾下妖兵一百三十万,守护天河,三位大仙领了兵符,出门率领妖兵而去。女娲略一沉吟,又命九凤道:“凤儿,你也随他们同去,好助一臂之力。”   九凤领命,也去了。   女娲又道:“而今大战将起,改天换地,非同小可。陆压,你与我起草诏书,声讨元始天尊,然后广播三界,叫一应妖魔神道知吾师出有名。”   陆压领了娘娘谕旨,碧霞童子即取笔墨来,正欲动笔,忽然门外妖将来报:“玉虚宫首仙广成子来下战书。”   女娲娘娘笑道:“来得正好。着他进来。”   即宣广成子觐见。众妖仙议论纷纷。   须臾广成子早至,公然不拜。陆压喝道:“那广成子如何不下拜?”   广成子见是陆压,吃了一惊,旋即不理,却自袖中掏出一纸诏书展开,青光耀目,顿时满堂生辉,众妖仙猝不及防,多有掩面者。   便听得广成子傲然道:“风氏女希听诏!”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饶是女娲圣人,喜怒不行于色,听了这话,鸾座之上亦不禁微微发颤。   广成子手把诏书,朗朗宣道:   “元始天尊讨女娲书:   伪临朝风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伏羲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圣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兄。招三妖于轩辕,践姜后于翚翟,陷人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神人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红尘;贼之妖盟,委之以重任。呜呼!三皇之不作,五帝之已亡。亡。燕啄皇孙,知商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天尊奉天帝之命,荷本朝之厚恩,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上连银河,下接三途,铁骑成群,玉轴相接。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公等或居天上,或协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命于天庭。言犹在耳,忠岂忘心。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玉帝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广成子尚未读毕,已然群情激愤,甫一读完,早有青宁老祖背后飞出六根竹节长爪,朝广成子当头抓落。   女娲低声喝道:“且住!”   青宁老祖全身剧震,六爪齐断,不由失色,自退了回去。   女娲怒极反笑,“好好好”连道三个好字,即谓陆压:“礼尚往来,元始既以此招讨我,你可作一诏回之。”   陆压领命,即倒负双手,往来踱了七步,抓起笔来,笔走龙蛇,一挥而就,须臾亦作一诏,携了广成子之手,大笑道:“广成道友,今番我却与你同往玉虚宫一游。”   说罢扯着广成子化道长虹而起,出了女娲本宫,须臾离了不周山,又过天河要冲,瞬息万里,无移时早至玉清天玉虚宫中,如入无人之境,早落在殿前。一把推开广成子,哗啦将诏书展开,大笑道:“清微听诏!”   元始天尊与太上道祖高坐蒲团,青莲之上,玉虚诸仙分列两旁,见了陆压,也有惊讶的,也有冷笑的,也有恍然的,也有惶惑不知所以的,神色各异。及待听得陆压之言,俱都大怒,便要上前群起而攻之。太上道祖依旧垂目而坐,似睡似醒。元始天尊笑道:“不妨,且听他如何说。”   陆压即宣读诏书,其诏云:   “女娲娘娘讨元始书: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拟也。曩者,强国弱主,权臣执柄,专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今有阐教专政,内兼禁军,外统周天;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三界寒心。于今娲皇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天帝,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娲皇立权之明表也。   今元始,与李耳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阐教诸弟子,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本无懿德,摽狡锋协,好乱乐祸。昔年昊天上帝广罗英雄,弃瑕录用,故遂与三教参咨策略,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而遂乘资跋扈,肆行酷烈,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放志专行,威劫省禁,卑侮王僚,败法乱纪,坐召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怨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道路以目,百辟钳口,尚书记期会,公卿充员品而已。又与西方佛门勾结,污国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细政苛惨,科防互设,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蹈机坎,是以幽冥有无聊之人,帝都有呼嗟之怨。   历观古今书籍所载,贪残虐烈无道之臣,于元始为甚。莫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意含覆,冀可弥缝。而元始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桡折栋梁,孤弱天庭,除忠害善,专为枭雄。   乃欲运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莫府奉天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妖骑千群,奋夷,夏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势,越昆仑,涉弱水,大军泛天河以角其前,神兵下瑶池而掎其后。雷震虎步,并集虏廷,若举炎火以焚飞蓬,覆沧海而注熛炭,有何不消灭者哉?   当今天道凌迟,纲弛网绝,元始以弟子十二,围守宫阙,外称陪卫,内以拘质,惧篡逆之祸,因斯而作。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也。可不勖哉!”   陆压宣读已毕,元始天尊哈哈大笑,连那太上道祖亦忍不住笑出声来,齐道:“甚好,甚妙!你且去罢。少顷自见高低。”   陆压即化作白虹,蓦然不见。   毕竟不知此番阐妖怎生见个高低,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心藏人世百年怨 门泊天河万里船   南天门外,青云滚滚中,四大天王各持法器,神威凛凛。东方持国天王多罗吒俗名魔礼海,反弹四缘琵琶;南方增长天王毗琉璃俗名魔礼青,持风火青云剑;西方广目天王留博叉,俗名魔礼寿,臂缠赤蛇,囊中有花狐白貂,能食众生;北方多闻天王毗沙门,俗名魔礼红,持混元珍珠伞。   那风火青云剑,赤蛇,混元伞,四缘琵琶分别对应风、调、雨、顺。   原来四大天王自封神之后,各守职责,名义上镇守四大部洲,只是那北俱芦洲苦寒之地,无数上古巨魔盘踞其中,上古巨魔鹏魔王高深莫测,蛰伏已有数亿载;东胜神洲有猕猴,禺狨王两大上古妖圣平分天下;西牛贺洲大力牛魔王与诸天人,那伽,种种神灵妖魔势力盘根错节,四天王虽然兼受佛道两家敕封,要说镇守四大部洲,也只是一句笑话。   此刻四大天王簇拥着那降魔大元帅李靖,手捻胸前三尺美髯,金盔金甲,斜罩红袍,手托三十三天玲珑塔,放射金色光明。   三坛海会大神哪咤青莲化身,足踩风火双轮,眉目如画,红绫飞舞,周身光焰飘动。   左有金咤,肩托遁龙桩,右有木咤,腰横吴钩剑,怎见得木咤太子模样?   朱丝宛转垂银蒜,今宵低事抛针线,怪煞大风流,频频撼吴钩。   原来金木二咤随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修行,此时二位真仙俱至玉虚宫前待命,金咤木咤亦遵上帝圣旨,来南天门辅佐父亲李天王。   这父子四个俱与佛门有甚深渊源,两边逢迎,左右逢源,正是佛道通吃,权倾三界,麾下百万天兵之外,更有轻捷营、勇健营、能啖营、贵人营、威德营、祠祭鬼营、捷疾鬼营七营药叉兵,总计三万六千之数,乃是从西方教下调来,协助镇守天庭之用。药叉者,即夜叉也,又有飞天夜叉,地行夜叉,虚空夜叉之分。其中虚空夜叉具有大力,行走如风,因它生得健硕,又性情愚钝,却好管教,因此多充巡哨之用。商时已有零散夜叉自西牛贺洲天竺国来到中土,或受地府雇佣,或为龙宫聘用,头缠红布,唤作红头阿三,倒也勤恳尽职。李天王麾下药叉军团有无病、吉祥等十六夜叉大力军将统辖,连同天王麾下鱼肚大将,此时一并调出,整装待发。   又有巨灵神将身长百丈,面如锅底,须发戟张,身披玄色重甲,横担开山大斧,如金刚一般立在阵前。   南天门前宝光陡现,金云四散处,又有一位神将现出身形,不道不俗,亦道亦佛,怎生打扮?   头顶金盔,绀红撒发朱缨,浑身金甲,妆成惯带,外罩道袍,足踏金莲,手中拿着降魔宝杵,貌若颜童。此是三教护法全真韦护到了。   又听得南面雷声滚动,只见狂风大作,乌云压顶而来,云端两道金光射出,满天风雷中现出一人,面如蓝靛,发若朱砂,鸟喙尖嘴,獠牙倒错呲出喙边,手中黄金大棍如金龙一般,胁生一对肉翅,鼓动处风雷齐动,煞是惊人。正是:   两枚仙杏安天下,一条金棍定乾坤。   风雷两翅开先辈,变化千端起后昆。   眼似金铃通九地,发如紫草短三髡。   秘传玄妙真仙诀,炼就金刚体不昏。   雷部员外郎雷震子收起双翅落在阵前,嘎声大笑道:“俺与诸君一别数百年,又见尊颜,正是恰缝其会。”   李靖手托金塔,居高临下看了雷震子,只是鼻孔里哼了一声,便算作回应了。金木二咤见父亲如此,也只是颔首为礼。一旁哪咤看在眼里,也不露声色,自上前攀住雷震子说笑。韦护在一旁只是冷笑—-原来这六人当初封神之战时同为周将,辅佐武王,俱是一殿之臣,后来又都肉身成圣,只是李靖如今总领天庭兵马,位高权重,几乎与金灵圣母并驾齐驱,如何将雷震子这小小一个雷部员外郎放在眼里。雷震子性如烈火,便要发作,只是碍着哪咤面皮,当下只作不知,看了哪咤模样,不由惊讶道:“闻知兄弟新得了一副身躯,不想竟神妙如斯!我不及兄弟多矣。”哪咤微微一笑,便把话题叉开,两个谈及黄天化之事,都觉悲伤。雷震子又道:“不知杨戬为何未至?”哪咤笑道:“那不是杨二哥?”   众人看时,早见一团云光托着一人落下,七尺身材,面如白玉,目似朗星,额生一目,放出神光来,全身披挂,手持三尖两刃刀,牵一条细犬,只是面带忧色,神情郁郁不乐。   众人相见了,哪咤见杨戬不快,笑道:“二哥如何不乐?莫非又与玉鼎师伯拌嘴了么。”   杨戬听了也不禁一笑,旋即叹道:“师父此番去得匆忙,总觉得有些不好。”哪吒听了,又想起太乙真人在瑶池中之事,不由心中踌躇起来。   正说话间,天庭诸将各引本部兵马陆续都至南天门外。雷声震天,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率领雷部二十四位雷神,驾雷车轰隆开来。   天猷仁执灵福真君,翊圣保德储庆真君,镇天真武灵应佑圣帝君,率领龟蛇二将亦至。   又见星云旋转,普天星斗光芒大盛,万点星光洒落九天,日、月、金星、木星、火星、水星、土星、紫气、月孛、罗睺、计都十一大曜星君,东南西北中五斗星君,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二十八宿,斗部群星,整整齐齐,按天象排开,落在天门之前。满天星斗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那中天梵气斗姆元君紫光明哲慈惠太素元后金真圣德天尊大圆满月光王,身披大红八卦袍,立在七香车上,身上星光点点,头顶金冠上日月宝珠光彩耀目,银丝如雪披散肩头,手中龙虎玉如意,目中星光闪烁,威仪无边。   又有水德星君鲁雄,火德星君罗宣,瘟部昊天大帝吕岳各率水火瘟部正神,连同人间五岳大帝除东岳黄飞虎外皆至。又有卷帘大将,王灵官引御林天兵十万,衣甲鲜明,精锐之师,浩浩荡荡开来。   却说那斗部星君中七杀星张奎,桃花星高兰英夫妇二人随部而至,忽见杨戬,眼里都喷出火来,牙齿几乎咬得粉碎,连那坐下乌烟驹都七窍生烟,咆哮嘶鸣,只是慑于金灵圣母军威厉害,夫妻两个才不好当场发作。杨戬只作不见,却听得韦护哈哈大笑,张奎见是韦护,又生恨意,只是强忍。   这韦护以降魔杵遥指张奎,口里作歌道:   碧玉持衣砧,七宝金莲杵;   高举徐徐下,轻捣只为汝。   张奎听了再也按捺不住,大叫一声:“好贼子,如此欺我!”一拍胯下乌烟驹,连人带马化道黑烟直奔韦护杨戬而来。高兰英亦把腰间红葫芦打开,放出七七四十九根太阳神针,杨戬观看不明,忙将额前神眼张开,射出一道神光抵住神阵,那针便下不来。   张奎马至,韦护使降魔杵驾住,那边土府星土行孙,六合星邓婵玉,又是一对夫妻,虽然曾为张奎夫妇所斩,封神之后都是同僚,日久年深,前世恩怨都如一场笑话,彼此倒有几分交情,见他两下里动手,连忙上前劝住。只有张奎对杨戬恨意极深,兀自不肯罢手。忽然听得中军金灵圣母喝道:“将七杀星,桃花星拿下了!”早有天罡地煞齐上,如狼似虎,将二人拿住,押在阵前。   金灵目露星光,面无表情,冷然道:“目无军纪,大战在即,阵前火并,速速与我斩讫报来!”   那天杀星任来聘,地暴星桑成道喜上眉梢,便把车轮巨斧,阔刃大剑朝张奎夫妻两个颈上砍去,却听得一人厉声叫道:“刀下留人!”   天杀地暴哪里肯听,只情砍下,当啷一声大响,两人手臂剧震,两般兵器倒飞起来,险些拿捏不住,只觉虎口发麻,定睛看时,却是一柄斩将大刀架在张奎夫妻头上。怎见得那持刀之人模样?   戴冲天凤翅盔,赭黄锁子甲,甚是勇猛。有赞天喜星一词,赞曰:   冲天盔盘龙交结,兽吞头锁子连环。   滚龙袍猩猩血染,蓝鞓带紧束腰间。   打将鞭悬如铁塔,斩将剑光吐霞斑。   坐下马如同獬豸,金背刀闪灼心寒。   会群星旗开拱手,逢众将力战多般。   论膂力托梁换柱,讲辩难舌战群谈。   自古为君多孟浪,殷受眼下化凶顽。   任,桑二人齐声怒吼,还要厮拼,金灵圣母挥手令二人退下,冷冷道:“天喜星,有何话说?”   天喜星拱手道:“斗姆听禀:如今大战在即,诸杀大将,岂非自断爪牙?况且此事乃是韦护挑衅而起,若斩了七杀星夫妇,恐众神难以心服。望斗姆三思。”   金灵圣母尚未答言,一旁早有北极紫微大帝,以手戟指天喜星,尖声叫道:“殷受你阻挡行刑,惑乱军心,罪当打散魂魄,永贬九幽,万世不得超生!”文曲星君一边听了微微皱眉,却不言语。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忽道:“紫微大帝此言甚是不当。天喜星之言有理,交战在即,怎能自损战将?”说罢引雷部众神至斗部阵前,躬身道:“弟子恳请斗母元君许七杀,桃花星君戴罪立功,兼保天喜星无罪。”   金灵圣母乃道:“既是如此,将七杀,桃花星君之罪寄下,若有功劳,两相抵过。”   二星君拜了斗姆,望了杨戬众圣一眼,恨恨退入斗中。   天喜星殷受又禀道:“小神愿为前部先锋,征讨女娲妖众,扫荡不周山妖氛,请斗姆元君成全。”   金灵圣母即道:“准。”   即拨十万斗部天兵与天喜星殷受,又命值年太岁殷郊,五谷星殷洪,小耗星殷破败等星君为副先锋。金灵圣母即谓降魔大元帅李靖:“如今军马集结已毕,元帅可命起兵。”   李靖亦不答话,即令三军发进,天喜星率部开路,数百万天兵天将浩浩荡荡开出南天门,至奔天河而来。   这一路,只见:   黄风滚滚遮天暗,紫雾腾腾罩地昏。只为妖族欺上帝,致令众圣起三军。四大天王,五方揭谛:四大天王权总制,五方揭谛调多兵。李托塔中军掌号,恶哪吒前部先锋。罗睺星为头检点,计都星随后峥嵘。太阴星精神抖擞,太阳星照耀分明。五行星偏能豪杰,九曜星最喜相争。元辰星子午卯酉,一个个都是大力天丁。五瘟五岳东西摆,六丁六甲左右行。四渎龙神分上下,二十八宿密层层。角亢氐房为总领,奎娄胃昴惯翻腾。斗牛女虚危室壁,心尾箕星个个能。井鬼柳星张翼轸,轮枪舞剑显威灵。停云降雾临天河,不周山前见输赢!   无片时,三军早至天河前,但见玉带横空,星汉灿烂,直通天际。河面阴风四起,鬼哭神号,滔天巨浪里数千条青木大船,稳如山岳,无数青红长蛟,龙吟悠然,颈缠铜链,一齐拉动,朝岸边缓缓驶来,依稀见得造型奇古,头尾皆长万里,黑帆鼓荡,遮盖天日,遍画上古凶神恶煞,种种狰狞怪兽,凶厉之气弥漫天河。   其时天罡大圣,混元一气都统大将王煜,九天杀童大将,高刁北翁神将,统兵四目老翁雷霆杀伐大将陶元帅,长颅巨兽大将,威剑神王大将等等天河水军将领,各引本部天河水军八十四万,驾天河舰队九千四百一十六艘,船上兵戈如林,开至天河南岸。   当先旗舰上,天蓬元帅身长五十丈,四头八臂,赤发赤甲,跣足立与船头,八臂或结天蓬印,或撼帝钟;或执斧钺,或擎七星宝剑,或提缚妖索,两手横担九齿上宝沁金耙,威风凛凛,高声喝道:“那来的天庭兵将听了,这条天河直通不周之山,除此之外,皆是先天风火雷电,从天庭去别无途径可至。吾奉玉帝之命,特驱星河之舰来渡你等。再不上船,更待何时!”   天庭兵马即陆续登上大船,亿万青蛟奋力拉动,舰队缓缓向不周山开去。一路上头顶神雷激震,万千星火如雨坠落河中,激起浊浪万丈。天蓬元帅领头,天河水军齐声高唱,亦听不分明唱些什么,只有一股上古洪荒之气扑面而来,越来越浓重,混合着无边战意在亿万里银河之上翻滚不休。   欲知此去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银河横玉练 冰火两重天   天河滚滚向北,奔流不息。   天庭巨舰浩浩荡荡水流而下,形如海鳅,头尾相接,青红两色蛟龙拉动,铜链咯吱作响,行驶如飞,激起船头银浪如山。船背上船楼巍峨,高耸万丈,黑帆遮天,迎风鼓动,声如雷鸣。天庭各部神将天兵数百万,整整齐齐排列船上,任那头顶七彩飞火流星轰然雨落,纹丝不动,自有神光罩住船上,那些火流星如何下得来。   亦不知向前驶了多久,水流越发湍急,又有星雨如注,倾盆而落,河里无数星龙水兽腾越波涛,有些借着水势一跃千里,声势惊人。海鳅船虽然大,也不免上下颠簸,天庭兵将虽是神人,却多不曾见过这般场面,便是水部众神亦不免惊叹天道造物,神奇如斯。只有天河水军司空见惯,一齐迎着风雨放声长歌,歌声嘹亮之中带着一股上古苍凉之气,竟隐隐将天河风浪之威压了下去。   天喜星所乘之船与水部众神之船并驾齐驱,一路当先。殷受立在船头,遥望远方天河,只见一派苍茫之中隐约有天柱穿云,只是相隔亿万里,又被星光云气遮蔽,看不分明。殷受脸上全无喜怒之色,却不知想些什么。   忽然船身猛然一震,剧烈颠簸起来。殷受立足不稳,急使斩将刀撑住,立住身形看时,只见前面船头波涛澎湃中隐然有数十条银白玉龙游动,出没风波,若隐藏若现,皆粗数里,其长不知几许,却是这些白龙将海鳅船拦住。   殷受眉头微皱,足底一顿,纵身离船而起,飞上半空,手中斩将大刀一摆,迎着那滔天波浪一声厉喝,急坠而下,刀光如水,劈波斩浪,连人带刀劈在当先一条白龙身上,叮当一声,星芒四溅,玉鳞横飞,殷受看时,刀口崩出几个缺口,心中吃惊,正要再砍时,只听得周围龙吟四起,知道不好,急忙高高飞起,望下看时,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就见那天河河道,穷目远望处,数十万里之内,密密麻麻,银色巨龙盘根错节,也不知道有多少之数,几乎将天河都堵塞了,恰似蛛网一般,封锁河面,天庭船队如何过得去!   长笑声中,一头体格格外巨大的白龙自水中缓缓昂起头来,双目如血,头顶立着三个道人,正是青羊老祖,黑虎玄师,白鹿院主三位上古妖仙。又有九凤仙子凌空而立,云鬓高耸,彩裙翩翩,看了殷受,大骂道:“好昏君,你也敢前来!”把身子一晃,七彩妖雾里现了原身,怎见得九凤模样?   毛羽铺锦,团身结絮。方圆有千丈规模,身形似鼋鼍样致。两只脚尖利如钩,九个头攒环一处。展开翅极善飞扬,纵大鹏无他力气;发起声远振天涯,比仙鹤还能高唳。眼多闪灼幌金光,气傲不同凡鸟类。   一声尖啸,直奔殷受就扑。天喜星虽然勇力过人,又得了玄女娘娘所赐天书,逐日研习,终究是魂魄封神之身,如何敌得过女娲身边侍女,眼看避无可避,幸得值年太岁殷郊祭起番天印,轰然砸落,九凤措手不及,正中背上,打落天河。   原来当年殷郊封神后,广成子依然将番天印付与徒弟防身,自己又化了数百年时日,采三界石英,重又铸了一只,日前方才功成。以此殷郊也有番天印。那五谷星君殷洪也是一般,即取出阴阳宝镜,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射出,当空结成一个太极图案,有百来丈大小,不住旋转,朝三力大仙当头压下。   那白鹿院主呵呵笑道:“此乃小技耳,怎近得我等?”大袖一甩,飞出一本书册,也不见甚么出奇之处,将那太极挡在空中,只是飞转,却下不来。   青羊老祖看了捻须笑道:“天庭之神,不过魂魄塑形,倚草附木,享人间烟火供养,能有多大法力,也来卖弄。此宝在你手里却是明珠暗投,岂不可惜。”把手一招,水中数十条白龙窜起,寒气逼人,摇头摆尾,齐向殷洪扑去。殷洪慌忙将阴阳镜乱照,那些白龙只是势头稍缓,略滞一滞,旋即重又扑上。   忽然一声水响,九凤全身水淋淋地从水里飞起,她方才一时不曾提防,被小辈打了一跤,如何不怒,九个头齐声长鸣,喷出九色毒烟来,四面八方笼罩,又把身上刀羽放出,四处斩杀前面海鳅船上的天兵。殷洪又使阴阳镜朝九凤劈面照来,九凤左躲右闪,殷郊又祭番天印,殷受率麾下天兵飞起,围着三力大仙,九凤乱打。后面水,火二部海鳅船亦至。那三仙法力通玄,天庭兵马虽多,如何近得他身。又现出三力麾下妖兵无数,两下混战。   却有火德星君罗宣看了河中蛟龙拦路,即命部下尾火虎硃招,室火猪高震。觜火猴方贵,翼火蛇王蛟齐现了原身,火蛇火猴,火猪火虎,皆是上古异兽修炼得道,齐喷烈焰千丈,又有接火天君刘环助威。   罗宣便把三百六十骨节摇动,现出三首六臂,一手执照天印,一手执五龙轮,一手执万鸦壶,一手执万里起云烟,双手使飞烟剑,放出火龙火马,火鸦火鼠,火枪火刀,火弓火箭,此一回有分教,只因冰龙横天河,引动真炎起云烟。好火!   经云“南方者火之精也。”虽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田;乃三炁之威,能变   百端之火。今有火枪、火刀、火弓、火箭,各部神祗,所用不一。但见那半空中,火鸦飞噪;满山头,火马奔腾。双双赤鼠,对对火龙。双双赤鼠喷烈焰,万里通红;对对火龙吐浓烟,千方共黑。火车儿推出,火葫芦撒开。火旗摇动一天霞,火棒搅行盈地燎。说甚么宁戚鞭牛,胜强似周郎赤壁。这个是天火非凡真利害,烘烘火风红!黑烟漠漠,红焰腾腾。黑烟漠漠,长空不见半分毫;红焰腾腾,大地有光千里赤。初起时,灼灼金蛇;次后来,千千火塊。罗宣切齿逞雄威,恼了刘环施法力。燥干柴烧烈火性,说甚么燧人钻木;热油门上飘丝,胜似那老子开炉。正是那无情火发,怎禁这有意行凶。不去弭灾,返行助虐。风随火势,焰飞有千丈余高;火逞风威,灰迸上九霄云外。乒乒乓乓,如同阵前砲响;轰轰烈烈,却似锣鼓齐鸣。   不想如此大火,烧不得那说中百万白龙。原来这些白龙乃是青羊老祖取先天玄冰炼就的冰龙,禀性寒冷,又在天河里浸淫,凝聚银河星屑,越发奇寒无比,饶是火部正神之火,亦莫想伤得它分毫。   青羊老祖哈哈大笑,手指罗宣说道:“火龙岛上有旧名,奈何如今困天庭。罗宣,你虽掌火部,怎奈阴神之体,如何比得我这万劫不磨真身。你要烧断我这“玉锁横江”之阵,正是不自量力。”   火德星君大怒,越发催动火势,怎奈那冰龙一身寒气护,又把鳞甲张开,放出星光寒气护住身体,罗宣之火全不济事!   却有黑虎玄师把口一张,一股黑气喷出,其中有无数大小头颅,或青面獠牙,或红舌招摇,狞恶无比,成千上万,飞到船上把天庭兵将乱咬。   正拆解不开,忽听有人叫道:“诸君莫慌,待我破这妖人法术!”   只见河水分开,现出一个道人,将宝剑在颈上一横,那颗头颅便滚将下来,蓦地飞起,张开口只一吸,满天鬼首尽皆吸入口中去了。   那黑虎玄师见破了他法,怒喝一声:“申公豹,你怎敢坏吾法宝!”拔出腰间长剑,也将自家脑袋割下,凌空而起,须发怒张,朝申公豹头颅咬去。申公豹的头连忙也喷出一道黑气抵住,只是片刻便已抵挡不住,七窍里喷出黑血来,又脱身不得,只是苦苦支撑。   原来申公豹与黑虎玄师这飞头之法,皆为上古魔神刑天所传,唤作大丝罗瓶,头颅白昼出游,与那仙道元神脱体,魂魄出窍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更兼妙用无穷,不仅能飞头御敌,更有咒杀之能,狠毒无比。这黑虎玄师乃是上古妖仙,能一头颅幻化,一化十,十化百,又化千万,申公豹虽然也晓习练此法,只是所习之术不过是上古散落的只鳞片爪,方才黑虎玄师不过一时大意,才被破了妖法,眼下认真起来,申公豹怎是敌手!   此时天庭船队渐渐开至,青羊老祖见敌军势大,心中也自忐忑,暗忖:不想天庭竟有如此雄师,我等虽然守得一时,时候稍长,却是难敌。   正生退意,眼前猛然一花,跟着周围神雷炸响,接二连三,如连珠炮一般。急忙招出九条冰龙护住身形看时,只见那天蓬元帅率领天河水军,数千门巨炮齐轰,无数翠绿雷球满空乱舞,接连在龙群里炸开,直轰得冰屑飞溅,一条条都吱吱乱叫—-天河水雷连那天狗之身亦经受不起,此刻众舰齐轰,三力大仙纵然法力无边,怎生抵挡,顷刻间百万玉龙早被轰碎大半,三仙护体妖雾也被轰开,身上连吃了数记雷球,直炸得衣衫褴褛,哇哇怪叫。黑虎玄师顾不得申公豹,慌忙将自家头颅唤回接在颈子上,化道乌光望回便走。青羊老祖,白鹿院主也舍了众天将逃走。九凤兀自支撑,又吃了几炮,抵挡不住,十八翼齐振,败羽飘飞,也败逃去了。   天河水军一阵猛轰,早将那横河群龙炸了个一干二净,连同三力带来的妖兵,不曾走得半个,高唱凯歌,船队陆续前行。天庭众将都看得呆了,暂且不题。   却说三力大仙与九凤败回,输了个片甲不留,九凤一路埋怨,三仙也自无颜。正飞处,猛然见前方金光耀眼,万朵金花盛开,捧出一位男装丽人来,白衣胜雪,斜挎诛仙剑,眉目含威,万种风情,挡住去路,笑道:“三仙与我教有缘,不就此皈依,更待何时?”   三仙乃是败军之将,见那男装丽人身上煞气冲天,知道不敌,却待走时,早被那人袖袍挥处,金花团簇,将黑虎玄师,白鹿院主收去了。青羊老祖怒喝一声,下面天河水中窜出数十条白龙,形如锁链,来捆那丽人,却如虚影一般,如何锁得着!就听她作歌道:“道友锁我金璧风,犹如铁链锁虚空。铁链锁得虚空住,方能锁我金璧风。”把手一指,青羊老祖也落入金花丛中去了。   九凤目瞪口呆,手足无措,金璧风道:“你与我无缘,自去了就是。”说罢化道金光,破开虚空,蓦然不见。   九凤心中惊恐交集,不敢久留,忙向不周山飞回。无移时已至山前,却见不周山下天河中银涛滚滚,空中阴风怒号,电闪雷鸣,阴风又聚成数百股冲天龙卷,皆粗数十里,一齐把天河之水搅动,龙卷混合着滔滔星光,形如几百条巨型水龙,飞旋扭摆,往来游动。又见河中央波涛汹涌,渐渐现出一个不住旋转的数千里旋涡,忽然一声巨响,几百条水龙一齐炸散开来,满空星光如雨,倾盆而落,将天河中砸出万点坑凹。一轮方圆万里的冰盘缓缓浮出波涛,冉冉直上半山,色如苍月,霎时间将不周山中照得一派苍蓝之色。   九凤看了,心头惊疑不定,急向山中飞去,须臾早至女娲宫前。九凤复了人身,驾九彩妖云急匆匆飞进宫中,一路也不知惊散了几多妖神,径入大殿,迎面正看见女娲娘娘正同一个蓝裙女子有说有笑,款款而来。九凤看那女子时,只见她玉臂半露,纤足赤裸,额饰宝带,乌发垂腰,胸前挂一串七彩贝壳,生得眉目如画,万种妖娆,只是肌肤雪白之中隐隐透出苍蓝之色,又见她腮旁微微有鳞,行动时一身水气笼罩周身上下,心中顿时大惊,慌忙拜倒,口称:“小妖九凤,参拜共工娘娘!”   原来这蓝衣女子便是上古水皇共工氏,洪荒时统御五湖四海一应水族,那蛟龙之属皆为其奴仆。共工朝女娲笑道:“姐姐宫里的丫头倒有规矩。”   女娲亦笑道:“妹妹不知,眼下距洪荒时已有数万载,世情变化,这些礼节也是逐渐演化而来。”   共工道:“姐姐大才,这番事了,便为治世之尊,重振我妖族声威,只在反掌。”   女娲笑道:“全仗妹妹神威。”   共工秀眉微颦,道:“只是我那夫君如今尚未醒来。当年我两口儿一时拌嘴,彼此不服,乃至大动干戈,终于酿成天地浩劫,悔之不及,全赖姐姐弥补,总算不曾令三界就此倾覆。虽然如此,我毕竟与他水火交融,阴阳配合,方才能发动八卦大阵。如今我却是孤掌难鸣,姐姐可速速将他叫起,才好行事。”   女娲笑道:“这个不劳妹妹操心,我自有安排。”   话音方落,忽然听得后殿一声轰响,女娲,共工回首看时,一道赤色火柱自殿后喷出,直上云霄,浓烟滚滚,火云如盖,将女娲本宫上空千里方圆笼罩。忽然真炎如雨,万千火块当空砸落,只听得哈哈大笑,笑声粗豪,震得妖宫隐隐摇晃,大笑声中一团火块轰然落地,火光四下散开,现出一条大汉,相貌堂堂,身长一丈有余,极是轩昂。赤裸上身,腰缠兽皮,全身筋肉虬结,须眉如火飘洒胸前,身上隐约一层火光,正是上古火帝祝融。又见祝融身旁一位红袍道人,修眉凤目,神情洒脱不羁,一身火气缭绕,不是陆压又是谁来?   原来共工,祝融夫妻昔年彼此相斗,双双身殒,本已沉沦数万载,如今却是女娲以伏羲八卦盘召魂而来,以不周山中天火,山下天河之水重聚真身,历经百余年,今日方得功成。那祝融却得陆压以太阳真火灌注全身,催动本命火元,法力比及当年鼎盛之时亦不遑多让。共工夫妻上古之时乃是洪荒妖族帝皇,与女娲几乎并驾齐驱,此时齐现于不周山,非同小可!女娲,祝融,共工一齐出得宫外,只见头顶一轮火月,一轮冰月照耀山中,遥遥相对,缓缓旋转,光焰四射。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碧雷响时青龙舞 洪波开处妙源来   书接上回。   话说不周山中,女娲娘娘以伏羲八卦盘召来上古火神祝融,水神共工,两位大神本是夫妻,当年彼此争斗,双双身殒,已逾数万载,眼下相见,彼此对望一眼,那祝融面上赔笑,正欲说话,共工却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只与女娲娘娘说笑。祝融尴尬,只是干笑,便把眼瞅女娲。   女娲娘娘看在眼里,暗自好笑,便道:“妹子,这却是你的不是了。方才醒来睁开眼开口便喊哥哥,如今就在眼前了,怎地又这般冷淡?却不是冰火两重天!”   共工面上飞红道:“姐姐说哪里话!我何曾把这厮放在心上。”女娲笑道:“俗语说得好,床头打架床尾和。我不管你们了,你小两口自说些体己话儿。”又向祝融连使眼色。祝融忙上前一揖到地,口里连道:“好夫人,当初是我的不是了。夫人你掌天下之水,五湖四海,大人大量,千万海涵。可怜你枕边之人!”   女娲在一旁也道:“一别几万年,世事沉浮,白云苍狗。三界万物兴衰都如过眼烟云,当年夫妻间一点小小仇怨,就叫它随风而逝罢。”   共工见女娲如此说,即正色道:“姐姐召唤我夫妻魂魄重归世间,又以星河水精,太阳真火重塑身形,此意我也知晓。莫说重生之恩,姐妹之义,就是你我同为上古正神,同气连枝,怎能坐视那阐教妖人窃我神器,鸠占雀巢,如今反把我族为视作妖类,此恨怎平!姐姐,我自助你。也叫那帮和尚道士知道我等上古大神手段!”   女娲道:“昊天小儿倒也花样不少。这一回却是将魂魄封神,虽然真灵为封神榜禁锢,法力再难寸进,只是那封神榜乃是三界书中天书所化,宇宙万物之总纲,蕴藏天地造化,日月星辰,地水火风,皆出其中,赋予各部众神相应神通,各司其职,各有所长。如那水火二部之神,火德星君罗宣本是火龙岛炼气士,原就擅长纵火之术,倒也罢了;那水德星君鲁雄本来不过一介凡将,得封神榜加护,便能御使天下之水,虽然火候尚浅,却得部下众神将加持,更兼之消封神榜在,便几乎不死不灭,在你我看来自然不在话下,一般妖仙却是难敌,倒也不可小视。”   共工道:“即是说这封神榜,便是与我夫妻争夺操纵水火之权了。”   女娲叹道:“正是如此。你等当初若非身殒,那封神榜却也难以调用水火之威。”   共工听了,又朝祝融瞪了一眼,祝融笑道:“那天庭众神不过是魂魄凝聚,如土鸡瓦狗一般,怎堪我夫妻雷霆一击。”   共工也不去理他,忽然看见九凤立在一旁欲言又止,便问道:“你有何事?”   九凤半晌插不上话,正欲回言,女娲娘娘笑道:“天河要冲已破,此事我已知之。那虎羊鹿三头小妖本领低微,能阻得这许久,倒是出乎意料。”   九凤忙跪下道:“九凤初战不利,请娘娘责罚。”   女娲笑道:“此非你之过。我着你随军前往,不过是监军之意。你虽然是我贴身侍女,却无法力,怎敌得那饕餮麾下万炮齐射。”   共工,祝融微微一愣,祝融便道:“大姊,那饕餮怎地也与我等为敌?”   女娲道:“我亦不知为何。却也无妨。三力虽然败逃,我本来只要阻得天一时,如今后殿八卦大阵眼看便要发动,正是怕天庭与阐教道士不来。”   共工忽道:“姐姐,我去会那水部众神一会。倒要看看这班小辈有什么本事。”   女娲微微皱眉,道:“天庭众神虽然势大,只消待到万妖,万尸大阵成就,阴阳调和,生死一体,无穷无尽,自可抗衡。你为阵主之一,何必与这帮后辈纠缠?只是天庭水军气势正盛,却需挫一挫他的锐气。我已有安排。妹妹重生不久,元气未复,且在宫中调养。”   共工听了心头不快,暗道:我与你同为洪荒巨神,平起平坐,你虽然将我夫妻召魂重生,无非是请我等助拳罢了,怎地就这般颐指气使起来。神色便有些不虞。陆压在一旁看在眼里,忙上前道:“俗语道:水火无情。共工娘娘,祝融大王威震洪荒,那些封神榜上的区区孤魂野鬼,怎是娘娘对手?只是天庭军马不过是些炮灰,阐教既然未见动作,自是坐观妖神相争,待两边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予我致命一击。眼下我本阵未就,娘娘还是莫要轻动。”   正说间,忽然有青云女童来禀:“娘娘,冯夷将军又被那天河水军轰伤了,只仗着那只白玉盂儿护住身子,眼看便要不支哩。”   女娲听了惊道:“不想饕餮这般厉害!冯夷乃是上古黄河之神,昔年禹王治水,我那侄女宓妃曾献洛书与禹,这冯夷也曾献河图,曾有大功,以此一直镇守黄河。那黄河白云盂也是件御水的神物,若落入水部众神之手,只恐此消彼长,却是不好。”   共工却不说话。女娲又道:“妹妹怎不说话?”共工笑道:“姐姐差了,小妹重生未久,元气未复,怎好轻动。”   女娲也笑:“妹子说哪里话。这河伯也是你的子侄一辈,终不成坐视不理?我方才与现在之言皆是替妹子着想,千万莫要误会。”   共工方笑道:“看来那饕餮确是非同小可。此非缙云氏之不肖子,必是那饕餮真身也。”   女娲道:“正是。此物非是后世假托其名之辈,却非缙云之子可比。我想他潜伏天河,打造星屑水雷,便是要与我为敌,只是他以上古凶兽之身竟甘心为天庭爪牙,着实叫人不解。”   共工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去会他一会。”   共工娘娘即足下现出一朵水莲,轻轻托起,自血池妖宫中冉冉而起,飞至不周山前,向着那滔滔天河远处一指。   亿万里之外的银河中,数千条天河水军大船结成原圆环阵形,将一头万丈青龙围在当中,无数翠绿雷球夹杂着滚滚风火,不断在青龙身上,头顶爆开,直炸得朵朵青鳞崩裂,血花如雾。   那条青龙自水中探出头颈,长有百里,须髯飘舞,左目已眇,右目赤红如火,牙爪舞动,口里喷出一道白浪,仿佛九天飞瀑,四面横扫,与那天河水军对轰。只是寡不敌众,不时间钻下水去,却被那些雷球如影随形,追下水去,在水里炸开威力更盛了三分,青龙抵受不住,不消片刻,只得又窜出水来,想要飞去,却被雷震子使黄金棍当头砸落,杨戬放出啸天犬,形如白象乱咬,又有甲子太岁杨任使五火扇扑面闪来,滚滚毒火铺天盖地,正是青龙克星,如何当得起,直烧得咆哮连连,又被韦护祭起降魔杵,值年太岁殷郊祭番天印,一如泰山压顶,一如飞来碧峰,当空砸下,可怜河伯纵然是上古黄河水神,法力高深,怎敌得这般群起而攻之,眼见不好,只得怒吼一声,张开血池大嘴,吐出一只白玉盂儿,迎风化作数十亩方圆,将头顶护住,勉强挡下诸般兵器法宝。只有那降魔杵乃是护三教大法之物,番天印是阐教金仙广成子成道的法器,杀神灭仙,非同小可,饶是黄河白云盂为镇守黄河之宝,亦被砸得剧震不已,嗡嗡作响。又被天蓬元帅指挥水军开炮,钵盂放出一层水气堪堪挡住万千雷球,如烟花一般不住爆开,眼看支撑不住。   原来这河伯冯夷为女娲召来,本是在天河之中潜伏,伺机截击天庭大军,不想天蓬元帅何等精明,前番既有冰龙横断天河,如何不再防备,早有那甲子太岁杨任眼里生手,手里又生眼,一双神眼上看三十三天,下看幽冥地府,立在船楼之上,居高临下,船队未至,已然远远看见前面天河波涛汹涌之下一条青龙潜伏。忙报与天蓬元帅。天蓬一声令下,炮口向下,万炮齐射,雷球入水,激起浊浪滔天,河伯所化的青龙冲天而起,方欲反扑,却被那雷火硬生生轰了下来,一失先机,立处下风,只是勉力招架。   此时韦护见青龙无力还手,又将降魔杵祭起,如同须弥山一般砸落,轰隆一声,打得水花四溅,白浪翻滚,黄河白云盂在河伯头顶如拨浪鼓一般翻滚起来,眼看摇摇欲坠。早有水德星君鲁雄看在眼里,暗道:我自入主水部,也曾查阅上古水书,闻此宝乃是这冯夷氏镇压黄河之物,最能御水,妙用无穷。今日岂可错过!此际一见有机可趁,他也是水部正神,操水之法得天独厚,趁着核伯头昏脑涨,无暇顾及,鲁雄把手一拍,部下箕水豹,璧水嵛,叁水猿,轸水蚓彼此心领神会,一齐念动御水神诀,将那天河之水化作一只星光闪耀的大手,蓦然升起,一把将黄河白云盂抢在手中。随即巨手散开,点点星波中,鲁雄手托一只白玉小盂,临风长笑:“哈哈,吾道成矣!哈哈,哈哈!成矣,成矣!”   话音未落,只见北方天边不周山方向射来一道白光,直入银河,顿时激起万丈波涛冲天而起,万点星光落下,上下相迎,骤然汇聚一处,现出上古水皇共工之身,身高万里,头顶苍月,额生万角,足踏两条白鳞巨龙,全身苍鳞星光闪耀,手持一柄三叉大戟,去天河里只一搅,奋力扬起,滔天水声中,星光如浪,带起数万条水龙,皆有如实体,活龙活现,牙爪狰狞,纷纷张开大口,一口一个,将天河水军轰出的雷球尽皆吞下,又将河伯卷了,银光一收,落入共工手中去了。   河伯大叫:“娘娘莫管我,快夺了黄河白云盂!”   共工冷笑一声,把手一招,那水德星君见了共工化身,虽然不是本体,却也不由自主心生臣服之念,幸得封神榜加持,只是紧抱玉盂,与部下神将一齐念动咒语,只觉无数洪荒御水之法源源不断涌入心中,四位水神心意相通,现学现用,不断变幻结阵,卷起周围银河星涛翻滚,凝聚幻化作种种上古水兽,蛟人鱼鳖,长龙巨鲸之形,那黄河白云盂竟不受共工召唤。   亿万里之外,不周山前共工本尊凌空而立,微微一讶,又是一指,亿万里外共工三叉大戟搅动天河之水,星涛汹涌,将那些星波凝聚成的上古水兽尽数打散,眼看水部众神支撑不住,忽然一声猿啸自下界南瞻部洲方向而来,直透三十三天,汹汹银涛顿时仿佛沸腾,水中竟有阵阵白汽冒出,水势陡然间大了百倍不止,那些水汽与星浪彼此融合一处,隐隐现出一头太古洪荒水猿,高顶耸额,双目如雷,颌下银丝飘洒胸前,遍体肌肉虬结,肋下金鳞班驳,后背之上一扇青色水鳍鼓动,颈子上缠条青铜长链,哗啦作响,直通天河下无尽重云深处,似乎连接人间。那水猿双拳猛捶胸口,向着共工厉声咆哮,吼声中仿佛带了天地之威,水部众神被共工,水猿威势夹在中间,虽有封神榜加护,也不由心中颤抖,不知所措。   共工本尊在不周山前看得分明,暗暗好笑:这水猿得了袁公与元始指点,又被那禹王镇压在淮水之中,名为镇压,实为借淮水滋养其身,如今养成气势,倒也有几分神通。   心念动处,天河中共工化身大戟一扬,无数水龙卷起白浪万顷,正欲以大法力擒那水猿,波开浪裂处,忽然跳出一个女子来,怎生模样?   身披一件鹅黄的绣云彩衣,脚踏一靛青的八珠绣鞋,两臂之上描金彩带飞旋,梳着飞龙舞凤髻,一双含笑桃花眼,两条黛色弯月眉,鼻梁挺直,口唇微启,黄,白二色气练周身萦绕。那浪花聚合处,仿佛一朵银光闪闪的莲花,托着女子盘膝坐在风口浪尖,头顶一颗斗大珠子,晶莹剔透,里面隐隐有星光闪耀,又有波涛滚滚,传出阵阵海潮之声,口里作歌道: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封锁,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又见她仪态万千之中森森寒气刺骨袭来,须臾竟将周围方圆万里的天河之水冻住,连那数万条水龙也一并冻住,舞动不得。   共工心头微动,化身将三叉大戟一挥,朝那女子当头压下,女子娇笑道:“数万载不见,共工姐姐不认得小妹了么?”虽然口里嬉笑,手上却不迟疑,头顶银珠猛然旋动,又双手结印,一声水雷响动,万朵银花绽开,结成数亩大小一片,恰似一面水盾迎将上去,轻轻将共工大戟架住,那珠子微微一震,隐隐发出喀嚓之声。女子背后又骤然伸出一对青色巨钳,形如山峰交错,锯齿林立,将长戟架在头顶。   共工化身哈哈大笑,蓦地收回大戟,那女子也收了法象,止将银珠在头顶盘旋,笑道:“姐姐今番脱离沉沦,可喜可贺,只是还是旧时脾气。”   共工化身笑道:“果然是你这虾米。天下水族,除了你的大海般若珠,更无法宝能接我一戟之威。”   那女子娇声笑道:“姐姐莫要取笑。小妹方才正在天河水底静修,听得水面打斗声势,出来一瞧,不想竟是姐姐在此。这班天庭水兵何劳姐姐出手?便由小妹打发了罢。”   那水德星君鲁雄见又来了一个强敌,忙催动咒语,驱使那上古水猿无支祁上前。箕水豹,璧水嵛,叁水猿,轸水蚓四位神将俱都现了原身,乃是四头上古水兽,各长千丈,齐声咆哮,借着那太古水猿之势,驱动银河星涛,滚滚而来,声势惊人。   女子见了把脸一沉,戟指朝那四位水神骂道:“你们这几只畜生,也敢在本宫面前卖弄!”   一声娇叱,星波滔天,头顶大海般若珠随波化开,现出一头硕大无比的太古巨虾,一对巨钳开合,两根长须摇摆,从头至尾足有万余里长短,背生双翅,薄如蝉翼,嗡嗡振动,遍体青玉之色,仿佛晶莹透明,体内水气流转,鳃中喷出一股黑气,如乌云盖顶,遮天盖地,夹杂着无数红雷紫电,轰隆有声,朝四位水部正神袭去。   那四头上古水兽见现出巨虾之形,顿时大惊,也不敢抵敌,不约而同,驾着滔滔巨浪望回便走。只有无支祁不惧,咆哮连连,还要扑上,却被共工化身当胸一戟,刺个对穿,哀鸣一声,化作一派浊浪而散。   水德星君鲁雄乃是人类封神,不知厉害,兀自大叫:“如何临阵脱逃!?”话音未落,早被那阴雷罩住,慌忙捻动避雷,避水诀抵御,只见忽而面前漆黑一片,忽而红光刺眼,耳畔巨雷震荡,眼看就要形神俱灭,却忽然觉得身子被什么东西拦腰钳住,挣扎不动,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原来这女子乃是一只上古巨虾成道,唤作丹虾,初生之时便体长十丈,须长八尺,背有两翅,其鼻如锯,戴紫桂之林,以须缠身急流,以为栖身之处。它是天生灵物,禀那天河河底寒阴之气而生,得天独厚,吸取日精月华,成长之快,三界罕有,不消百年便长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那时便遨游三界海洋,上至天河,下至黄泉三途血海,乃至人间五湖四海无所不游,追波逐浪,游戏水天,食量又大,日吞百万水族,三界水魔剧妖避之不及。后来得了女娲娘娘妙法,修炼成道,甲壳便由红转青,渐渐变得如青色美玉一般,又能幻化人身,自称妙源娘娘,更将本命内丹炼作一件极厉害的法宝,唤作大海般若珠,能御天下之水,与那水皇共工彼此交好,以姐妹相称。那箕水豹,璧水嵛,叁水猿,轸水蚓四个水部神将本来都是洪荒水妖,也曾闻这虾米的凶名,如今见它现出法相,方才认出这个女魔头,如何不惊,只顾逃命去了。   那无支祁本是水部众神召来,水部众神一败,自然不再出现。那水德星君却是被妙源娘娘一把钳住,活捉归阵,共工笑道:“妹子好手段。”共工化身一把抢了黄河白云盂,笑道:“虾米,此地便交与你了。莫要赶尽杀绝,不周山中再相见。”   妙源娘娘依旧化作人形,笑道:“姐姐放心,我自陪他们耍子。”   共工化身即卷了河伯,鲁雄,融入天河,瞬间泯于无形。   妙源娘娘便把头顶大海般若珠收了,彩袖轻展,只见亿万颗赤红火丸,皆大如斗,当空打下,劈头盖脸,恰似冰雹一般朝众神将,天兵打去。原来此物乃是这巨虾将自己所产之卵炼作法宝,凝聚压缩,反复祭炼而来,临敌时以满天花雨手法洒出,威力比及天河水军的神雷巨炮亦不遑多让。   杨戬等人慌忙各祭法宝,抵挡,变化归阵,落入各自战船上去了。天蓬元帅见那火弹势大,急命开炮,顿时只见赤红火丸,翠绿雷球千千万万,彼此激撞,满天爆开。妙源娘娘凌空飞舞,穿行云天,迎接着那银河河面数千大舰巨炮彼此对轰,正是天崩地裂,万里银河起风波,日月群星都失色。两下里相持不下,天庭船队虽众,不得寸进。   却说共工收了化身,河伯也化作一个少年,白发如雪,一身淡香,极是俊俏,只是左眼已盲,未免白玉有瑕。右眼色如琉璃,押了水德星君鲁雄,齐入不周山中女娲本宫而来。一路万妖齐呼万岁,共工满面春风,径入宫中,祝融哈哈大笑,女娲笑盈盈接着,道:“妹妹此番得胜,擒拿天庭大将,大振我上古神族声威,该记头功。”   共工笑道:“那虾米神通着实不小,也有功劳。”即命河伯押了水德星君上来,鲁雄见了女娲,不待两边喝斥,先自下拜,口称女娲娘娘。一旁群妖大笑,多有讥诮者。女娲止之,问鲁雄道:“汝为天庭之将,为何拜我?”   鲁雄正色道:“娘娘造人补天,为人类始祖,虽然如今与天庭为敌,我既曾为人身,见了娘娘,礼不可缺。”   两旁妖仙便不再笑。女娲点头道:“汝今可愿皈依?”   鲁雄道:“我为天庭重臣,受元始天尊敕封水部正神,娘娘虽为人类之母,鲁雄忠孝不能两全。既已被擒,愿乞一死。”   女娲微微叹息道:“妖族人类,皆如我子,而今骨肉相残,岂是我愿?我与伏羲圣皇本为三界之尊,我与圣皇治时,四海升平,人民安乐,万妖归心,人与妖彼此亲如兄弟,并无间隙。后三清受命于天,其道渐兴。妖神纷争不断,彼此渐生怨恨,终致几番大劫接踵而来。人妖离心,彼此视为仇敌。人教大兴之后,便将妖族视为异类,又被那通天教主广收门徒,由是妖族亦逐渐分流。而今我欲重振妖族,与我兄伏羲取三清而代之,人妖合流,还三界以清平,此是我一番苦心殊不知‘和平源自战争’?奈何汝等为天庭蒙蔽,竟不能识。”   诸妖神齐道:“娘娘一片苦心,天地自然有知。我等亦深知娘娘用心良苦。当誓死竭力以报。”   鲁雄默然无语,娘娘命青云,碧霞童子送入山后,好生看待,不可为难他。天道狐王坐在一旁,看在眼里,只是微微冷笑,忽然眉头微皱,心血来潮,掐指一算,低声笑道:“原来是他。”   早有碧霞童子来报:“娘娘,那黑山老妖到了。”女娲娘娘笑道:“来得正好,宣他进来。”   只见那姜子牙所化的黑熊精摇摇摆摆走进来,朝女娲便拜。   毕竟不知黑山老妖此来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烛龙栖天门 光曜犹旦开   书接上回。话说黑山老妖入得女娲本宫,身长丈二,腰大十围,一身黑毛如铁,火眼金睛,身后隐隐有五色弧光现出。   两旁妖仙看了那黑熊模样,亦有知道它底细的,暗自嗟叹,亦有暗笑的。原来卧龙先生与那灵虚道人亦受召而来,只是法力低微,不登大雅之堂,只在宫外伺候,适才见了黑熊怪,彼此无语,心中暗自妒忌了。灵虚子便小声谓卧龙先生:“这熊罴倒有机缘,享了数十年人间富贵,如今又蒙女娲娘娘青眼相加,竟得以登堂入室,我弟兄倒多有不及了。”   卧龙先生听了冷笑:“道兄何出此言?那飞熊不过是受人利用,生死尚且不由自己,又有何可羡。”灵虚子道:“兄弟莫这般说。如今你我便是想叫人利用,尚且不够格哩!”两人只是冷笑。   姜子牙听在耳中,只作不闻。他奉女娲懿旨,又得了陆压道君传授的法诀,在西方路上黑风山修炼数百年,法力大进,早已今非昔比。身后五色光华乃是将当年在朝歌开命馆时所收的五路神凝练而成,号为五通神道,皆有移山倒海之能,更兼随心所欲,收放自如,便如五个化身一般,又能彼此呼应,临敌时按地水风火空结成阵势,变幻莫测,实力陡增何止五倍!此时见了卧龙,灵虚二妖,哪里还放在心上,自顾进了妖殿,女娲,共工,祝融三位上古神帝高高在上,黑熊怪见了下拜,口称:“小妖黑山,参拜女娲娘娘,共工娘娘,祝融大王。”   女娲娘娘即命起身,黑山老妖立在阶下,不敢仰视。娘娘道:“黑山,如今你可记得自己本来面目?”   黑山伏地道:“小妖愚钝,只知本为妖身,受元始蒙蔽,几乎永堕幽冥,万世沉沦。幸蒙娘娘拯救,至于本来出身,还望娘娘指点。”   女娲娘娘道:“大往昔时,东荒山中有大石室,东王公居焉。长一丈,头发皓白,人形鸟面而虎尾,载一黑熊,左右顾望。汝即那黑熊。只是后来东王公入灭,汝亦流落洪荒,几经投胎,迷失本性。幸好根基还在,一灵不昧。此番召你前来,大有用处。只是你少顷见了那阐教中人,未免尴尬。”   黑山老妖忙道:“如今我晓得本来面目,自然不以阐教为念。何况当初元始天尊收我为弟子,本就不曾安得好心;那燃灯道人更是巧取豪夺,损我肉身,夺我内丹—-此原是阐教中人本色。娘娘但有用小妖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女娲娘娘道:“既如此,你且退下,少时我自有用你处。”黑山老妖再拜了,膝行而退。   便有九凤急冲冲来报:“妙源娘娘回来了。”话音方落,早见一团青气飘然入殿,化作那至圣清净渺远神光灵动天生太华真素妙源丹霞娘娘,见了女娲,以弟子之礼相见了,共工便问:“战事若何?”   妙源娘娘笑道:“那饕餮果然有些古怪,我毁了他一千七百条海鳅大船,也吃了他一耙,若不是我用大海般若珠护身,几乎着伤。如今天庭大军虽然赶来,锐气已失,正是再而衰,三而竭,我等布下大阵,正等他来自投罗网。”   女娲娘娘见那妙源衣衫有些凌乱,知道她以一己之力硬抗天庭百万雄师,元气损耗颇大,便命九凤引去后宫暂歇。又问青云童子:“陆压在后殿布阵,你去看看眼下如何了?”   青云童子去而复还,禀道:“道君说,万妖阵已然齐备,只是万尸阵尚缺镇压阵眼之物,如今阴阳不全,八卦大阵暂时不得发动。”   娘娘听了眉头微皱,暗道:“圣皇如何还不将那物送来?”便有两旁十肠氏出列道:“母皇莫忧。孩儿们这便去大荒火云洞催促父皇速来相助。”   女娲道:“你等可小心在意。”   十肠氏齐声应了,便化作十道乌光,直奔下界大荒境去了。   女娲娘娘又道:“眼下谁去抵挡一阵?”   两旁七彩妖雾里数十位上古妖仙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齐道:“愿往!”   娘娘遍视左右,正欲开言,却听得后殿又是一声雷响,先是光明大盛有如十日齐出,继而太古毒炎四溢,奇热难当,连青玉铺就的地砖也隐约软化;随后寒风刺骨而来,妖殿里竟然飘起雪来,起先不过零星雪花,须臾化作鹅毛大雪,随着一股奇腥无比的旋风自后殿吹来。众妖仙里法力稍低的竟抵受不住,只觉得仿佛肉身连同元神真灵一齐被冻住一般,慌忙各祭本命法宝,内丹护住身心,一时间妖殿之上各种异宝纷呈,在七色妖雾丛中上下翻飞旋转,流光异彩,奇瑰无比,将本就群魔乱舞的妖殿映照得越发光怪陆离。   女娲娘娘面色微变,就听得一人作歌道:   此身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不周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万妖台。   女娲,共工,祝融即起身相迎,只见一个红衣老者,紫须绿眉,面如赤血,额前仅生独目,身着赤色帝服,头发熊熊燃烧,须眉间却有无数细碎冰粒凝结,见了三位大神,大笑拱手,彼此见礼已毕,分宾主坐了。   未及寒暄,不想有人厉声叫到:“我等皆是女娲礼聘而来,待为上宾,尚且坐于次席。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坐上首?”身边白蝠老祖止之不及,慌忙远远避在一旁。就见那独眼老者也不理他,只伸出左手,鳞甲丛生,凭空只一握,人群里那妖魔大叫一声,全身骨骼寸断,肉身粉碎,轰然爆裂开来,内丹,元神,真灵不曾留得半点,皆化飞灰而散,四下劫火横流。两旁妖仙纷纷后退,女娲只作不知。那老者哈哈大笑,向女娲唱个无礼喏,声如洪钟,张开口紫气冉冉,说道:“昊天小儿狐假虎威,阐教为虎作伥,娲皇可速将万妖大阵布起,待吾出去会那天庭军马一会,倒要瞧瞧如今的天庭比当年如何?”   说着自顾自出妖宫去了。   女娲与共工,祝融对望一眼,眼里皆有笑意,即命九凤,青云,碧霞童子取了防风氏遗骨,却是自下界挖掘而来,长三丈有余,送去后殿叫陆压布阵。   须臾,只听得不周山中怒雷震天,血气纵横。山中妖云越发浓厚,又有红鳞巨龙齐声长啸,喷出毒烟,连同妖云混合一片,将不周山前后方圆百余万里一并罩住。   不周山前,妖云深处,天河依旧横流。天庭船队浩浩荡荡自天边而来,缓缓冲入云海之中。托塔天王李靖矗立船头,红袍迎风招展,砍妖大刀一挥,十万药叉,鱼肚一齐擂动战鼓,百万将士齐声呐喊,声势震天。又有雷部二十四位正神发动九天神雷,轰隆巨响连天,雷公电母风婆各把雷电神风放出,金蛇狂舞,风雷齐动,黑风如墨,呼啸倒卷。天庭船队顺着天河向上驶去,一路也不知过了多少万里路程,渐渐罡风越刮越烈,云中隐约传出龙吟之声,苍凉之中又带着无边暴虐之气,饶是天庭正神,亦不觉心惊。   蓦然间,十万里外茫茫云海中,现出八根通天巨柱,无数龙蛇盘绕其上,飞行穿游咆哮嘶鸣,仿佛飞鸟在巨峰尖飞行一般。   天庭巨舰缓缓驶近,方才依稀看出那八根巨柱乃是四位洪荒巨人的大腿,顶天立地,不知几万里高,上半身没入青色雷云之中。四头巨人目放青芒,仿佛青色日月一般出没云中,口喷红气,弥漫万里方圆,与青色云海汇聚成一体,巨大的身形若隐若现,依稀可见四个巨人八只撑天巨臂向上托起,一齐协力架着一块不知多少亿万里方圆的苍黑色石盘,周身幽火升腾,将石盘底部烤得通红,暗红色如同血浆一般的熔岩顺着石盘底下倒生的千万座山峰奔流而下,淋得四头巨人满头满肩都是,兹兹作响,一股股黑烟形如黑色巨龙,从巨人身上不断升起,钻入头顶云海之中。   一头其长不知几许的太古龙蛇自云中缓缓探出头来,独目如炬,青火滚滚,遍体鳞甲开合犹如海潮轰鸣,面目依稀似人,血海般的巨口中横衔一根碧绿火烛,幽火飘飘,随着三十三天外罡风焰焰飘动,焰尾一直拖出数千里之外,正是远古龙神烛龙。   火部战舰首当其冲,烛龙现身时,火德星君急命转舵,已是不及,眼看烛龙一颗紫发飘散的巨首徐徐自云海里伸到舰首,火德星君罗宣更不迟疑,一声令下,火部诸神齐把御火神兽放出,霎时间数千条火龙自舰首鱼贯而出,摇头摆尾朝烛龙迎上,又有火鸦百万,聒噪轰鸣,汇聚成一片千里见方的火云,无数火马,火蛇,火鼠,火牛,种种火兽夹杂其中,齐朝烛龙扑去,未及近前,被烛龙身上青色火焰一烤,已被烧死大半,纷纷从云中坠落,如同下了一阵火雨。   烛龙缓缓张开巨口朝剩下的火兽群中一口吸去,顿时一股奇阴寒冷之气倒卷过来,满空青云竟有小半瞬间凝结成了雪花,纷纷扬扬而落,伴随着滚滚青火,冰火交融,满天哀鸣四起,那些火兽本是火部众神齐心协力炼就的火中精灵,可惜数千年苦功一朝尽丧,尽数被烛龙一口吸之。烛龙吞了火部神兽,独目中青火愈盛,将颈上鳞甲照耀得时青时红,分外奇瑰,又张开口来,随着一声嘶哑低沉的长吼,一股暗红色浊流如洪水一般自喉间喷吐而出,瞬间化作阴火焚天,火部战舰避无可避,早被迎面烧着,顿时被笼罩在青色火海之中。上万名火部神兵神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烧了个形神俱灭,惟有火德星君罗宣率接火天君刘环,尾火虎硃招,室火猪高震,觜火猴方贵,翼火蛇王蛟结成红莲大阵,勉强以真火抵住烛龙阴火,苦苦支撑。   那烛龙也不为己甚,仿佛拿这天庭火部众神游戏取乐一般,只是一个呼吸,头颈便慢慢倒收回去,缩入云海里去了。   毕竟不知谁胜谁负,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死者长已矣,缘何复悲歌?   书接上回。话说烛龙现身,呼吸之间便将火部打残,却一击而退,火德星君罗宣目瞪口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暗自庆幸,劫后余生之余,未免战意尽失,正自犹豫不前,忽有斗部中斗星官鲁仁杰,晁雷双双来到船上,宣读斗姆元君金灵圣母旨意,叫火部随三军后退亿里,远远将不周山围定,不可轻动。   罗宣即率残部退却,一路上只见天庭各部纷纷后退,有条不紊,毫不慌乱,无片时早将不周山远远围困。   中军,天喜星伏拜于地,向斗姆元君道:“小神正欲披坚持锐,一马当先,与那妖族一决雌雄,元君为何召我等退军?”   金灵圣母坐于百亿星辰之中,银发如水,双目微合,并不开言。一旁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道:“受,你终是一勇。那烛龙九阴,乃是上古洪荒大神,其身依盘古而生,非我等魂魄所封之神可比。而今烛龙既然现于不周山,我等如何抵挡?此是大天尊旨意,我等来时便交代下的,你可安心待命就是。”   天喜星拜了,起身立在一旁。金灵圣母忽然张开双目,眼中青光闪耀,道:“来得好快。”   众神未解其意,早有青龙星邓九公急匆匆来报:“玉虚宫金仙黄龙道长到了。”   便自云中缓缓降下一个道人来,跨只丹顶白鹤,落在中军船头,正是黄龙真人。斗部群星一齐接着,迎入中军,见了金灵圣母,备说妖神势大,难以抵敌。黄龙真人笑道:“无妨。那上古之神虽然厉害,只是如今数万载过去,岂不闻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或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待我会他一会。”一旁天庭降魔大元帅李靖之子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听了忙道:“黄龙师叔,那烛九阴端的非同小可,还是等大老爷与诸位师叔来了再做打算罢。”杨戬一旁也道:“师叔还是等我师傅来罢。”黄龙真人笑道:“不妨,吾自有道理。”便出了阵,驾鹤往不周山上飞去。   片刻早听得前面雷声滚滚,远天云海里现出上古巨人身形,分青黄赤白四色,黄龙真人早认得是是夸父、博父、朴父、防风氏,又见四巨人头顶石盘地广八万四千由旬,真火熊熊,风雷齐动,卷起天外风火,声势惊人。正看间,忽然只听得身后有人抚掌大笑道:“叹洪荒往事都作尘。天如锅,地如盆,无量量劫小道人。”   黄龙回身看时,只见东边天际一朵白云飘来,云头立了一个道童,眉清目秀,水合色道服,足蹬麻鞋,笑吟吟道:“黄龙道友,贫道稽首了。”   黄龙忙道:“不敢。敢问道友自何方来?何故来此是非之地?”   无量量劫小道人笑道:“我自那边来,来此是非地,只因沾染红尘杀劫,故无花道人送我前来相助道友成功。”   黄龙问道:“无花道人又是何人?”   无量量劫小道人未及答言,又听得北方天边一道火光飞来,一人非俗非道,一身火光,落在二人面前,大笑道:“花开见我,我见无花。花开何处?终是无花。二位道友,太古道人有礼了。”   那无量量劫小道人见了呵呵笑道:“太古郑泰,原来是你,也是那无花道人送你来的么?”   太古道人叹道:“只为阐妖相争,你我这般散人亦不得干净。如今便来完过杀劫,才有清净日子好过哩。”   黄龙道:“原来二位皆是海外散仙,多承高情。只是那前头万妖阵中多有上古妖神,法力足以改天换地,重开乾坤,二位道友何必涉险?”   二人相视一眼,一齐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良久方止,道:“我两人自天皇时得道,修成万劫不磨之身,却怕甚么!道友若怕了,自退去便是。”   黄龙笑道:“既如此,于是一同去。”   三人大笑:“同去,同去!”   一齐飞起,片时早近阵外,只见阵中两道阴阳之气上下翻滚,妖气弥漫,惨雾朦胧,紫电雷火噼啪作响,三人看不分明,正欲施法破之,早被那妙源丹霞娘娘现了巨虾真身,自妖云中蓦地窜将出来,将大海般若珠劈面打来,形如日月,那无量量劫小道人措手不及,打做齑粉。   太古道人大叫:“休伤吾道友!”急忙将一口太古毒炎喷出,烧那大海般若珠,不想那火未及近前已然泯灭无形。那妙源娘娘大笑:“太古郑泰,快来,姐姐疼你。”伸出巨钳,钳锋如锯,寒气刺骨,朝太古道人钳来。太古化道火光飞起,便望南方逃去,却被妙源娘娘放出亿万火弹,如雹子一般劈头盖脸当空打下,可怜太古郑泰苦修了一场功果,今日撞着这女魔头,怎脱形神俱灭之厄!   黄龙真人见二人顷刻身殒,正欲与她放对,忽然虚空里有人歌道:   万物从来只一身,一身还有一乾坤;   敢与世间开眇眼,肯把江山别立根?   脚下千万里外银河星涛倒卷,便如前番妙源娘娘现身时一般,浪头现出一个碧衣少女,怎见得她模样?   出没波间,宜嗔宜喜;   徘徊水上,若飞若扬。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   其洁若何,秋菊被霜。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   其文若何,龙游曲沼;   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应惭西子,实愧王嫱。   仙袂乍飘,闻麝兰之馥郁;   荷衣欲动,听环佩之铿锵。   靥笑春桃,云堆翠髻。   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瑶池不二,紫府无双。   妙源娘娘见了那碧衣少女,一双桃花眼只在少女身上打量,妙源心道:哪里来得这骚蹄子?竟是我见犹怜!   便收了法象,依旧现出女身问道:“你是谁家仙娥,敢来会我万妖大阵?”   少女笑道:“小小虾米,我的名字说与你,你也不知。我是那:   三界之中无我身,实部之外幻部存。   自从盘古开天地,始借清浊降凡尘。   也曾脚踏幽迷国,也曾头枕西昆仑。   万劫轮回不记年,幸逢玉皇大天尊:   造化生成警幻界,灌愁海里掌天文。   你若问我名和姓,警幻仙子鲭鱼魂。   那妙源娘娘听了,不知高低,便把无数火丹连同大海般若珠一并打去,却被警幻仙子轻启樱口,喷出一股青气抵住,顷刻间四下里青云滚滚弥漫开来,将妙源娘娘裹了,黄龙真人远远避开看时,只见一团青光闪动,如何看得分明。   却说妙源娘娘被困,四周上下左右皆是青气滚滚,将妙源包裹其中。不明所以,张开一对桃花眼,两道妖光照耀,俱射入那无边青气中去了,那青色云气无穷无尽,照不到尽头。忽然满天青云皆化作暴雨如注,红雷紫电狂舞,倾泻而落,须臾汇聚成一片汪洋大海,海面青涛汹涌如山,广阔无垠。妙源不觉现了丹虾原形,体长万余里,懵懵懂懂,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只见水下青茫茫一片,更无一物。虾米弓起身子,直纵出去,一下便是亿万里之遥,连纵数千下,只是不见边际,上下翻腾,寻那出路不着。一路游去,渐渐腹中饥饿起来,不料方一动念,便有长鲸巨龙百万,成群接队游来,虾米大喜,双钳左右开弓,夹了鲸龙便往口里送去。才吃几口,忽然头顶一片黑影压至,虾米回头看时,一条不知身长几许的大鱼张口吞来,早将她一口吞下。可怜!这正是:   自古大鱼吃小鱼,小鱼饥时吞虾渠。空有妙源无量法,劫数临头总是虚。   话说警幻仙子灭了妙源丹霞娘娘,收了那无边青气,依旧是个娇滴滴的美人,立在黄龙面前,说道:“黄龙道长,虾米已除,我复命去也。有一言相告:强与天争,终无善果。你莫学那陆压,好自为知。”   黄龙微微一笑,并不答言。警幻仙子摇头,自化道青气下天河中去了。   黄龙遥望四巨人头顶八卦阵里妖气越盛,仿佛积蓄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凶恹之气即将爆发一般,叹息一声,也自回天庭本阵去了。   方归本阵,便听得头顶仙乐嘹亮,紫云满空,龙吟如钟,九龙沉香辇破云而出,左有南极仙翁,右有白鹤童子,玉虚宫诸仙分列两边,哪几位真仙?却是:   九仙山桃源洞广成子   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   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   普陀山落伽洞慈航道人   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   太华山云霄洞赤精子   夹龙山飞云洞惧留孙   崆峒山元阳洞灵宝大法师   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   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   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   连同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共是一十二位真仙,又有云中子丰隆,乃是楚地古神,亦在阐教众仙之列,一齐簇拥着九龙沉香辇上那位万劫不魔磨太上至尊混元圣人教主,玉清元始天尊,顶负圆光,身披七十二色光明,手虚拈,右手虚捧,现无极无生之相,无数金甲神人,黄巾力士,金童玉女环侍,缓缓降于不周山外天庭大军本阵之前。正是:   混沌从来道德奇,全凭玄理立玄机。太极两仪并四象,天开于子任为之,地丑人寅吾掌教,“黄庭”两卷度群迷。玉京金阙传徒众,火种金莲是我为。六根清静除烦恼,玄中妙法少人知。二指降龙能伏虎,目运祥光天地移。顶上庆云三万丈,遍身霞绕彩云飞。闲骑逍遥四不相,默坐觉檀九龙车。飞来异兽为扶手,喜托三宝玉如意。白鹤青鸾前引道,后随丹凤舞仙衣,羽扇分开云雾隐,左右仙童玉笛吹,黄巾力士听敕命,香烟滚滚众仙随。阐道法扬真教主,元始天尊离玉池。   金灵圣母,托塔天王李靖率斗部及雷,水,火,瘟,诸部正神迎接阐教诸仙,参拜天尊已毕,金灵尚未开言,元始天尊道:“大天尊之意,吾已知之。如今不必多言,天庭军马暂且驻留。诸弟子,随我前往观阵。”   阐教诸仙即随元始天尊而去,须臾已至阵前,只见血云翻滚连天,杀气之盛,饶是诸仙正亦惶然相顾。忽然听得云深不知处有人纵声狂歌,歌声悲呛仿佛自遥遥洪荒而来。   “哈哈爱兮爱乎爱乎!   爱兮血兮兮谁乎独无。   民萌冥行兮一夫壶卢。   彼用百头颅,千头颅兮用万头颅!   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   爱一头颅兮血乎呜呼!   血乎呜呼兮呜呼阿呼,   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   妖云弥漫中现出一颗大好头颅,裂嘴欢歌。只见它口似血池,牙如山峰,目如朝日,青黑乱发滚滚飘洒天际。满面血污,腥臭之气直冲虚空,充斥三界。   头颅四周,无数残缺不全,奇形怪状之尸,或有身无首,操戈盾立;或形如赤兽,马状无首;或有人方齿而虎尾;或有神人面,犬耳,兽身,饵两青蛇;或折颈披发,或肢体四散,或身首异处,或断足折臂,或手脚侄桔;或两手、两股、胸、首、齿,皆断异处...种种狰狞凶厉,惨烈丑恶之相,围绕着那巨大无匹的头颅,上下飞舞,手舞足蹈,其时百万群尸齐声和之,唱道:   王泽流兮浩洋洋;   克服怨敌,怨敌克服兮,赫兮强!   宇宙有穷止兮万寿无疆。   幸我来也兮青其光!   青其光兮永不相忘。   异处异处兮堂哉皇!   堂哉皇哉兮嗳嗳唷,   嗟来归来,嗟来陪来兮青其光!   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   爱乎呜呼兮呜呼阿呼!   血一头颅兮爱乎呜呼。   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   彼用百头颅,千头颅……   阐教诸仙远远看了,俱倒抽一口凉气。南极仙翁面色苍白,口里喃喃道:“此非万妖,此非万妖...”一旁白鹤童子全身战栗,兀自问道:“师父,这...这究竟是何物!?”南极面露惊惧之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忽听有人冷冷道:“此非万妖,此乃万尸,洪荒上古万尸!”   众仙询声齐向元始看去,但见他面如无波古井,不显喜怒之色,眉宇间却有一丝煞气闪过。   *****************************************   灵霄殿上,空无一人。大殿足有数万里方圆,顶上黑气滚滚,一根根数十丈粗细的青灰色肉柱高耸那无边黑气深处。四周墙壁之上,雕龙画凤早已消隐不见,却现出无数斑驳零落的壁画,画上百万神人,身体残缺,死态惨烈可怖,种种怪异,令观者毛发悚然。渐渐地,那些画上神人手足皆动,眉眼齐开,活灵活现,纷纷发出凄厉无匹的惨叫呻吟之声,似乎要离壁而出,好一齐扑向大殿中心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人。   那人身穿帝服,生得面如满月,五缕长须,细长的眉眼之中尽是开心笑意,不是昊天金阕至尊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却是谁来?   不知多少亿万里之外,万尸阵中洪荒尸神的歌声如同穿越无尽时空,一直传到灵霄殿上,轰鸣回荡。昊天上帝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丝毫不掩饰笑声中无尽的傲慢与恶意。   ********************************************   万尸阵中群尸咆哮连天。万尸阵前,元始面色淡然,谓赤精子道:“太极图可曾借来?”赤精子答道:“已借来了。”元始道:“既借来了,你是尸仙之体,那万尸不伤你。你去万尸阵中将太极图盖在那阵眼的刑天之首上,使阴阳调和,消其怨气,其阵自破。”   赤精子领命出列,展开太极图,化出一座万里金桥,放射五色毫光,照耀云空,赤精子上了桥,竟望万尸阵中走去,阵前奢比之尸,祖状之尸,黄姖之尸,夏耕之尸,王子夜之尸,据比之尸,吴回,种种尸神,为女丑之尸所率,迎着赤精子张牙舞爪,一齐发动。   毕竟不知赤精子此去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四九回赤精子再失太极图 燃灯道重逢阿私仙   第四十九回 赤精子再失太极图燃灯道重逢阿私仙   书接上回。   话说赤精子奉元始天尊之命,展开太极图,化出一道万里长桥,金碧辉煌,桥上雕龙刻凤,无数珠宝琉璃闪耀如满空繁星,皆放射大光明。又有九条金龙,游弋穿行桥下,金光万道,将万妖阵前数十万里方圆映照得一派通明。   赤精子踏上金桥,九龙盘绕,全身金色光明庇护,一路向万尸阵中走来。桥下血河翻腾,群尸或足踏血浪,出没波间,或凌空飞舞,狰狞咆哮,好生凶恶!但见那:   女丑尸以袂遮面,相顾尸反缚带戈;   夏耕尸无首而立,据比尸披发颈折;   王子夜粉身碎骨,祖状尸虎尾长舌;   吴回尸独臂犹舞,戎宣王尸马形无头;   霝鬼尸、奢比尸、肝榆尸兽身人面   贰负尸独目如火,窫窳尸口似血河。   洪荒多少无惨事,不周山前再起波。   阐教众仙看了,俱各心惊,便有道行天尊曰:“不想上古竟有如此凶物横行,我等除魔卫道,正是任重道远。”灵宝大法师、清虚道德真君皆道:“道兄所言甚是。似这等恶物如教它重现人间,真乃一场浩劫。女娲枉为上古正神,怎地如此不识大体。这番罪业非小。”   便有一人大笑而来,曰:“女娲者,虽造世人,却非人身。纵有神通,不明天地真义。阐教乃玄门正宗,应天命而起,三界众生,皆奉天尊之法。如今女娲召来太古群尸,虽然猖獗一时,须臾灰飞湮灭。”   阐教众仙徇声看去,那人面长身矮,骑梅花鹿而来,却是燃灯道人,以弟子之礼见过元始,也立在一旁。惧留孙与燃灯彼此相望一眼,各自移开目光,神色木然。众仙皆不曾着意。   忽然一声巨吼,金桥震动,诸仙看时,只见一物自血海中徐徐而起,兽身人面,双耳阔大,迎风招展,耳间穿着一对青蛇,身长万里,伸出双手扳住金桥,奋力摇晃,胸中咆哮如雷,正是奢比之尸。   赤精子有九条金龙护体,任那奢比尸摇动长桥,如履平地,转眼已至近前,取出阴阳镜劈面一照,奢比尸措手不及,捂了双眼,狂吼连连,慢慢又沉入桥下血水中去了。   女丑之尸青袂遮脸,众尸簇拥,越发舞摆得如疯似狂,那些太古尸神成千上万,潮水般涌出,被太极图化出的金桥一照,如汤泼雪,吱吱怪叫连连,皆化飞灰而散。女仇之尸仿佛极为愤怒,厉声尖叫,忽然放下面前青袂,露出一张烤得焦黑的髑髅脸,一口惨绿尸火喷来,有数亩方圆,未至赤精子面前,被九条金龙窜出,上下一阵盘绕,便烟消云散。   赤精子如入无人之境,足下瞬息万里,不消片刻,已入阵心。那刑天之首大如山岳,不可思议,兀自凌空悬浮,狂歌不休。赤精子把太极图一振,脚下金桥片片碎散,化作万道金芒,激射四面八方,将蜂拥而上的太古群尸挡住。赤精子便将太极图展开,两道黑白元炁状如飞龙,冲天而起,几个回旋,轰然彼此合抱一处,现出阴阳鱼图,有千万里方圆,朝那刑天巨首当头盖下。   亿万里外,天庭斗部中军,金灵圣母目中忽然青光大盛,满天星斗间,一尊高耸万里的青石巨塔赫然现形,南方七宿井木犴沈庚,鬼金羊赵白高,柳土麞吴坤,星日马吕能,张月鹿薛宝,翼火蛇王蛟,轸水蚓胡道元七位星君齐现于塔间。只见那鬼金羊“咩”地一声,现了天尸⺶患原身,其状如白羊而无口,不死不生,身边四颗小星围绕,正所谓:四星册方似木柜,中央白者积尸气。原来此物本为洪荒之妖,其名为“媪”,生得似羊非羊,专在地下食死人脑,便能口出人言,后为柏枝插其头而死。死而复生,是为⺶患,拜在截教门下,后万仙阵上乱军之中为四剑所斩,虽然被斩,依旧不死不生,与封神榜上其余诸神大不相同。此时南方七宿结成七星召鬼之阵,鬼金羊口吐积尸之气,如白雾遮天,满空尸气中,隐约现出一轮圆月,月色萧条,清冷袭人,一角宫宇掩映在桂枝丛中,只听得阵阵“嚓嚓”闷响声声传来,仔细听来,竟仿佛有人不断用利器砍在肉身之上一般,其间更夹杂了惨叫之声,叫人听了没来由心生寒意。   又见那月里桂树高有千万里,枝叶繁茂,犹如一张伞盖,漫空落叶纷纷扬扬,树荫下一个无头巨人挥着一把巨斧,不住朝那树干上猛砍,每一斧下去只见鲜血狂喷,犹如喷泉一般溅得巨人满身都是,那树干之中便传出一声惨叫,撕心裂肺,让人听了毛发悚然。   巨人早已全身浴血,远远亦能闻到一股子奇腥之气。只将一个脊背向外,背上伤口沟壑纵横,筋肉外翻,深处依稀可见白骨。   鬼金羊又是一口积尸气朝那月亮里喷去。遥遥不知多少亿万里外,月宫中吴刚之尸腔子里一声低吼,一个数万里高下的身子从当空明月中缓缓而出,却被积尸云气遮住,若隐若现,忽地蓦然不见。   万尸阵中,阴阳鱼图朝刑天之首压落,眼看就要将它盖住,猛然间就听一声长啸,阵眼血云深处忽然伸出一双青黑如铁的巨手,将阴阳鱼形托住,轻轻只一揉,揉作一团,一声雷响,轰然炸得粉碎。   赤精子猝不及防,急忙化道黑光向上飞起数千里,却被那满空雷响此起彼伏,手中拿不住太极图,那图落入阵中去了,被巨手一把接住。   赤精子见势不妙,急待走时,万尸阵中百万群尸一齐扑上,赤精子慌忙拿阴阳镜乱照,怎奈失了太极图庇护,单凭阴阳镜如何挡得住群尸前仆后继,潮水般涌来。可怜赤精子虽是尸仙之体,怎逃万尸噬体之祸!须臾啃个干净,渣都不曾剩下。赤精子就此形神俱灭。   元始远远看见,不由暗暗叹道:可惜上古得道,多年修持,到头一场大梦。赤精子已绝,又失了太极图,此计不通。   两旁诸仙俱有兔死狐悲之心,一齐道:“老师,弟子们一齐杀入万尸阵,与赤精子道兄报仇!”   元始尚未答言,又听得万尸齐声吼叫,众仙急忙看时,只见那无边血云里现出一个无头巨人,双手捧了刑天之首,去自家颈子上只一按,一双原本黯淡无光的巨目中顿首凶光大盛,照耀丛云,颈间血痕犹在,一手持干戚,一手持巨盾,乱发飞扬,仰天长啸,声震三界。四周无数上古尸神环绕,随着这尊刑天巨神一齐狂歌舞蹈,凶厉之气冲开不周山中无边妖雾,现出不周之山,高两千三百万由旬,方圆有七百二十余万由旬远近,高不见顶。   女娲宫立于半山腰里,九色神光普照,又有水火之月当空高悬,光辉四射,映得天上地下光怪陆离。山前,夸父等四位洪荒巨人肩托八卦石盘,红目如火,周身万千火龙往来游动。石盘上百万妖众密密麻麻排开阵势,旌旗摇曳,刀枪如林,又有诸多上古洪荒时的妖神魔怪,上下盘旋飞舞,诸仙定睛看时,却是那九婴,凿齿,大风,猰貐,修蛇,封豨,天狗,帝江,陆吾,开明,麒麟,梼杌,獬豸,华方,重明,远飞,庆忌,旋龟,多罗罗,招司,穷奇,孰湖,种种奇形怪状之物,狰狞凶恶,遍身幽火,若有若无,有数百万之众,布成那万妖大阵。   怎见得好阵?但见:   明分八卦,暗合九宫。占天地之机关,夺风云之气象。前后列龟蛇之状,左右分龙虎之形。出奇正之甲兵,按阴阳之造化。丙丁前进,如万条烈火烧山。壬癸后随,似一片乌云覆地。左势下盘旋青气,右手下贯串白光。金霞遍满中央,黄道丛依戊己。东西有序,南北多方。四维有二十八宿之分,周回有六十四卦之变。先锋猛勇,合后英雄。左统军皆夺旗斩将之妖,右统军尽举鼎拔山之魔。盘盘曲曲,乱中队伍变长蛇。整整齐齐,静里威仪如伏虎。马军则一冲一突,步卒是或后或前。人人果敢,争前出阵夺头功。个个才能,掠阵监军捉神仙。休夸八阵成功,谩说六韬取胜。陆压施妙计,女娲播神机。   女娲宫中,数十位上古妖仙鱼贯而出,一个个抚掌大笑,容貌或狞恶非常,或清奇无双,或不类人形,妖气冲天,一齐来到万妖阵中。   当先一人,身被玄色重铠,头如龟首,火眼金睛,却并无手脚四肢,一团黑气托起,飘飘荡荡落在震位,作歌道:   生来不喜与人争,但求酣睡了此生。   曾助女娲将天补,穹隆多亏我来撑。   又见那九灵元圣,身长两丈有余,一身青袍,颈生九头,巨口獠牙,立于乾位之上,九个头一齐作歌道:   大道从来本无根,天地生我不坏身。   凝得九灵归元体,吃尽阎浮世上人!   又有一人,遍体青鳞,也是九个头,顶生白角,远远传来一股奇臭之气,来到坤位立住,口里作歌道:   饥时一气食九山,能将万里化泥潭。   共工之臣号相柳,且助女娲灭道阐。   又有一物,长数万里,鱼首无身,一身青泥,俯卧兑位一动不动,却是上古大神鲧的尸身,亦被女娲召来,权充兑位。   又见一物自真火中而出,人面蛇身,口衔一烛,遍体赤红,其身绵延起伏数十万里,盘绕阵中,其头恰好占了坎位,正是上古龙神烛九阴。   又有一人,身长万丈,全身烈焰升腾,七窍中火蛇游走,额生四目,旁边一人,亦身高万丈,全身白鳞,顶生百角,骑一条无鳞巨蟒,正是上古火神祝融,水神共工夫妇,分别将离、艮二位占据。   忽然只闻梵唱满空,热风炎炎,落花如岚里现出一尊佛陀,丈六金身,一身佛光普照,面目依稀掩映宝光之中,看不分明。又有僧众五百相随,皆圆光照顶,面露悲苦虔诚之色,一齐赞曰:   五般尽形寿受法,六种般若波罗灾。   百亿劫前修毗耶,礼敬天王真如来。   燃灯道人见了那尊佛陀,面色微变,即出阵道:“灵鹫山一别,至今不知年岁。不意却在此地相见。”   那佛陀笑道:“大往昔时,承蒙施主相助,吾方保此残躯。今日吾已成新佛,要借娲皇举兵之机,要与那须摩提做个了断。少顷不免做过一场。施主只得休怪。”   燃灯不语,自归列去了。那佛陀便不再言。   是时八方阵眼已齐,万妖,万尸大阵彼此呼应。只听得天上怒雷轰鸣,血雨如注,自那不周山顶徐徐降下二人,左首陆压道人,大红道袍,披发跣足,一身火气,腰间挂个红葫芦。   又听得不周山中龙吼震天,九条红鳞巨龙自半山腰里伸将出来,九头环簇,捧着一辆七香车,上下雷云滚滚,霹雳交加。那部九龙雷车之上坐着女娲娘娘,彩凤仙子随侍,身穿七色锦衣,周身彩光萦绕,满脸杀气。两旁十肠氏环绕。怎见得女娲圣象?   乌云斜耸盘金龙,娥眉倒竖含怒容,九色宫装映日红。要把乾坤再拨弄,托天换日显神通!   女娲娘娘龙车来到阵前,那些山精水怪,魑魅魍魉,上古妖神,毒魔狠怪,种种奇形怪状之物,一齐山呼万岁,声震不周山。   元始看时,只见那女娲目露凶光,左右俱是披毛顶角之辈,真个是群魔乱舞,妖气冲天,将那三十三层天界都充塞了,到处阴风漫漫,惨雾蒙蒙。元始叹道:“似这等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上古正神之相?”南极,燃灯见了这般阵势,俱默然无语。   正说间,忽听一声响,女娲头顶现了五色神石,光照天地,与那万重妖云彼此辉映,越发无比妖异瑰丽。   当下女娲手指元始道:“元始,你虽掌阐教,为治世之尊,却并无德行。当年封神一役,你以大欺小,致那三霄姐妹惨死,手段何其惨酷,是为不仁;你为争正统,不惜勾结化外胡教,引狼入室,与截教手足相残,是为不义;似你这不仁不义之徒,有何面目存于天地之间,尚敢妄称三界至尊耶?而今你又屡屡欺我妖族,我隐忍多年,今日便与你较个高低,看谁当为此三界之主!”   元始笑道:“女娲,你枉为上古正神。昔日那纣王不过对你心生仰慕,题诗赞美,你便命那三妖迷惑,断送了他江山,虽是天数,却叫那人间生灵涂炭,种种惨酷,人神共愤!你为一己私欲,一再指使妖孽搅乱清平世界。似你这等蛇蝎妇人,名为上古大神,实乃三界动乱之源也!这且不提;你说我勾结胡教,你阵中巽位上那个和尚又是谁来?”   女娲冷笑,即谓身后:“姜尚,出来见过你的师尊。”   只见女娲娘娘身后转出一物,形似熊罴,背后五道光明,正是黑山老妖,即昔年姜子牙也。见了元始,未及开言,不提防那燃灯道人把手一指,当空青云滚滚间浮起二十四轮圆月,分青白黄绿红黑紫七色,环绕不周山顶缓缓旋转,铮然有声,正是二十四颗定海珠,忽然一齐向姜子牙打来。   毕竟不知姜子牙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皇天后土皆有神 起兵伐天是何因   书接上回。话说姜子牙所化黑山老妖出得阵前,未及开口,燃灯道人便把二十四颗定海珠祭起,翻滚流转如日月一般打来,诸妖神袖手旁观,只是冷笑。原来此珠乃是盘古开天辟地后,其身化为天地风云,盘古二十四脊椎骨所化,蕴涵鸿蒙宇宙之大威能,黑山老妖如何禁得起!扑地一声,打作齑粉,连身后五路神一并打散了。女娲见了,不怒反笑,一旁九凤仙子手指燃灯骂道:“那泼道,我家娘娘素知你德行,早作了准备,如今你还有甚话说?”话犹未了,女娲娘娘座前转出一人,白发皓首,须眉似雪,全身披挂,甲胄金装,十分威仪。怎见得他模样?   黄邓邓,耀水镜;玲珑花,巧样称。竖三叉,攒四凤。六瓣六楞紫金盔,缨络翻,硃砂迸。珊瑚碧玉周围绕,玛瑙珍珠前面钉。龙吞口,兽吞肩。红似火,赤似烟。老君炉,曾烧炼,千锤打,万锤颠。绿绒扣,紫绒穿。迸铜锤,扛铁鞭。锁子文,甲上悬。披一领,按南方丙丁火,茜草茜,胭脂抹。五彩装,花千朵。遍金织就大红袍。系一条四指阔,羊脂玉,玛瑙厢,琥珀砌,紫金雀舌八宝攒就白玉带。   诸仙看时,来者正是太公吕望也。   原来子牙终是阐教中人,昔时曾在玉虚学道,昆仑十二仙中多有与之交好者,当下黄龙真人便出列道:“姜师弟,我闻你轮回已久,享人间富贵去了,如何却在这万妖阵里?”   太公微微一笑,却不答话,黄龙正欲再问,不觉他又换了模样,此番与前大不相同,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盘膝而坐,手把钓竿。正是:   弃却朝歌远市尘,法施土遁救民生。闲居渭水垂竿待,只等风云际会缘。   武吉灾殃为引道,飞熊仁兆主求贤。八十才逢明圣主,方立周朝八百年。   此际天庭大军亦至阵前,哪吒,杨戬,雷镇子,韦护,金木二吒连同群星中土行孙,杨任等昆仑弟子见了子牙,俱惊疑不定,雷震子大叫:“师叔,我来救你!”风雷二翅展开,有五十余丈宽阔,风雷齐响,乱羽纷纷,一摆手中黄金大棍,便要飞起,却被杨戬一把拉住,低声谓雷震子道:“雷兄莫要上前,静观其变。”   韦护冷笑道:“你等真个不知?姜子牙早已坠落魔道,此时已成异类。你不见他一身妖气,哪里还有半点道骨。此非你我师叔,此熊罴之妖也。”   诸门人听了,各露惊疑之色,黄龙真人怒道:“哪有此事?我却不信!云中子,你把照妖鉴与我!”   云中子不言,将照妖鉴付与黄龙,当空照去,只见子牙又换了模样,此番又是不同,却是一头黑熊,身长十丈,遍体黑毛如钢针一般,目如火炭,左顾右盼,忽地人立而起,口出人言道:   元来身在大荒东,始居石室伴木公。   天地岁月匆匆过,尊师贵道苦用功。   卑躬屈节拜玉虚,鄙夫寡识落套中。   无良燃灯恶道人,耻与哙伍将我薨。   又蒙元始师恩重,炼魂万载梦憧憧。   拜相封神成何用,位极人臣都是空。   幸与陆压道君逢,飞刀斩躯还本性。   诸君叹我身堕落,我笑世人在梦中。   玉虚门下诸仙面面相觑,万妖阵中上古妖神,天下诸妖一齐哄动,女娲娘娘便道:“元始,你明知封神之事夺天地造化,造鬼神玄机,大伤天和。你却教姜子牙薄福之人代你行事,其心何其险也!你这般德行,有何面目为一教之主,又有何颜面为三界之尊!”   元始笑道:“女娲,你虽具大法力,却不明天地造化真意。姜尚本一红尘芸芸众生,原有道根,既发向道之心,便是与我教有缘。我着他封神,便是教他修大功德,如何反说损他福报?此乃本末倒置,小儿之见也。”   陆压道人听了,呵呵笑道:“这也罢了。只一节,那燃灯道人何以杀人灭口?却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燃灯道人一旁道:“非也。姜尚命里注定有此一劫,吾知姜尚命不该绝,乃是顺天行事,不过天意假借我手耳。便是当年杀他前身,亦是此理。你等妖人不识天数,覆灭只在眼前,尚敢巧言令色,惑我军心,真真可笑。”   话音方落,忽然有人道:“天为何物?”   一语既出,初闻如春雷乍起,戛然而止,余音澄澈飘渺,如古龙长吟,自虚空深处徐徐而来,诸妖神,仙家,普天神将闻之皆如沐春风,心旷神弛,仿佛身心元神真灵便要随之飘然而起,飞往天外。   又闻得琴音袅袅,悠然古雅,如高山落花,流水飞瀑,自不周山间一泻亿万里,将万妖,万尸大阵连同天庭大军一齐淹没。   元始定睛看时,只见不周山半山里星瀑滚滚,飞流而下,注入山前一眼深潭之中。瀑前一角亭台,八角飞檐,古香古色,亭中一人长身玉立,着帝王之服,面目清雅,额生双角,颊显逆鳞,膝前放一张焦尾古琴,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日,形如凤凰,上圆下方,法天象地,岳山高耸,承露侧镶,龙池凤沼,上山下泽,暗藏天地万象。   元始认得其人,正是伏羲圣皇,即道:“圣皇此言何意?”   伏羲不答,只将玉指轻拨,君、臣、民、事、物、文、武七弦纷作,泛、按、散之音交替而出,如天地人三合,轰然齐鸣。瀑前深潭中有群龙浮头,随韵上下,呦呦而鸣。   元始冷笑,取出一盒祭在半空,一声响,将那潭中群龙皆收去了,须臾化为脓血,当空倾落,注入深潭之中,登时化为血池万里,恶臭扑鼻。   伏羲便止了琴声,叹道:“大往昔时,吾为皇天,娲妹为后土。斯时,吾不知有天,乃因吾即为天。孰知此天非彼天,天外复有天。清微之天,禹余之天,大赤之天,昊天之天,西方诸天,未来无天:无量劫中,众生沉沦。有生何欢?往生何苦?   不可知不可说劫前,我与娲妹大会三教于不周之山,龙盘蛇绕,乾坤颠倒。其时有大盘古氏出,吾在其掌中,始知大千世界,亿万众生,刹那生灭,恍惚若梦。我想你掌天机之册,深得诸獠之心。若肯助我,何愁大事不成?此时此地,更无他人知晓你我所言,乐静信,你可愿助我?”   元始大笑道:“庖牺,你枉为皇天,却不知天时至此!天地万物,生死荣枯,轮回不息,此乃天经地义。你妄阻天数,何其不智。正是痴人说梦。我也不与你说:今日你既摆下八卦之阵,说不得要做过一场,方见高下。只有一言问你:你到底为何伐天?”   伏羲轻叹一声,忽地昂然而起,决然道:“吾不伐天,天不以众生为念!”   说罢掷琴于地,轰隆一声,满空怒雷声中,诸般景象齐消,依旧现出不周山前万尸万妖大阵,亿万群尸群妖如蝗虫一般,遮天蔽日,将阐教,天庭军马团团围住。金灵圣母祭起四象塔,二十八宿鱼贯而出,结成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四般灵兽自万层高塔间涌出,朝八卦盘上万妖阵中冲去。   却说那北方玄武一骑当先,撞入万妖大阵,方入阵中,忽然四周景物变换,漫天劫火都化作汪洋大海,苍天如盖,幽云当空,云中雷火踊跃,倒垂海天。那震位上的玄甲无手足之人现出原身,却是一只大鳖,头如须弥,身如大地,眼如朝日,一条长颈伸出壳外,通天彻地,自海水中徐徐浮上,拦住玄武去路—-此是昔年女娲补天,以它四足为天柱撑起天地,号灵鼋天君,乃是妖族大圣,非同小可。当下巨鳖战住北方玄武,一龟一鳖,上下翻滚,斗在一处,掀起波涛万顷,惊天动地。   东方青龙连绵数万里,蹿入坎位,只见一座高山,其高不知几许,山上寸草不生,山前阴风怒号,大风吹雪,席卷云空;山后毒火熊熊燃烧百万里,一物人面蛇身无足而独目,口衔火烛,幽焰滚滚,海下虬髯漫空飘洒,朝着青龙劈面一口气吹去,顿时烈火飞扬,将那青龙烧得摇头摆尾,青雷爆裂,满天败鳞翻飞,挣扎不休。   西方白虎冲进乾位,却被那九灵元圣一声怒吼,现了真形,乃是一只九头狮子,身长万丈,九头环簇,口吐烈焰浓烟滚滚,敌住白虎两下撕咬。白虎周身彩焰飞扬,如斗兽一般,剪尾扬爪,咆哮连连。   南方朱雀全身真火熊熊,一飞冲天,长鸣一声,声震九霄,带着无穷风火俯冲而落,冲入万妖阵中,正撞着陆压道人,背后现出一轮红日,日中有三足金乌之形,嘎嘎怪叫,放出太阳真火,将朱雀困住,往来冲突,不得脱身。   又有相柳化为九头巨蛇之形,人首龙身,九头分叉,口喷毒雾遮天;共工足踏白鳞巨蟒,驱相柳直奔金灵圣母而来,手中三叉大戟凭空卷起千万里星河,当头压落。   金灵圣母坐于亿万星斗之中,眼中青光如炬,白发披散,周身星光点点,连捻法诀,方才驱动周天星斗,斗部群星协力,霎时间斗转星移,结成天象大阵,堪堪敌住共工。   天庭诸神与万妖,群尸两下混战,普天神将之中虽多有截教出身的异修得道者,与那妖类本无二致,只是眼下性命相搏,怎肯容情,皆舍死忘生,直杀得天昏地暗。   只听得当空巨雷滚滚,四周云层里现出十位道人来,脸分青、黄、赤、白、红五色,正是雷部十位天君。   左右分列数将,左首一人金甲红袍,满头红发如火,横担开山大斧,右首两将各使长枪金锏,雄赳赳立在一旁,头顶两员飞将军,一个生得满如火枣,戴虎头冠,獠牙参差,背生一对肉翅,手中双锤不住相击,轰然有声,一个面如蓝靛,发似朱砂,胁间风雷双翅鼓动,手舞黄金棍,两人上下飞舞。   当先一员老将,身披金甲光灿灿,大红道袍猩猩红,头顶九霄烈焰冠,手捻雌雄双龙鞭,额间神眼光毫放射三丈开外,座下麒麟通体如墨,目如火炭,咆哮昂扬,正是昔年赤胆忠心保王基业商太师闻仲,今为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横鞭厉声喝道:“那来犯者,待哪里去!”周遭无数雷公一齐将战鼓擂起,齐声呐喊,声震三界。   那地烈阵主赵天君赵江,把手连击,四下里怪云翻滚,雷火齐动,上下夹攻。又被那天绝阵阵主秦天君秦完运起玄功,雷鸣之声越盛。又有菡芝仙子鼓动风袋,风势越发猛烈。   雷部众神高高在上,齐将雷屑撒下,只见满天里一层蓝色雷屑如纷撒而落,未至不周山中,已然到处炸开,到处轰雷震电,红蛇翻腾。   又有那十绝阵主,乃是秦完,赵江,董全,姚宾,袁角,金光圣母,白礼,孙良,庞弘,王奕十天君,将十绝恶阵排开。是时风吼阵亦已发动,只见一阵恶风,恰如一条乌龙相似,方圆数千里,裹着重重雷火倒卷而来,黑风之中四面八方有万千刀刃攒至。只听得惨嗥连声,群妖首当其冲,当者无不粉碎。迎面一条百足巨虫,遍体红鳞,顶生百眼,凶光闪耀,被那飓风一卷,怒吼连连,立足不稳,百余条肉足死死抓着地下八卦石盘,全身鳞甲纷纷剥落,转眼皮肉忿飞,不过数息之间,一身血肉竟被吹个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副白森森的虫架子,又被那烈风一吹,粉身碎骨。   不想万妖阵里一人飞起半空,生得鹿身有角,头如燕雀,蛇尾豹文,正是上古妖神风伯,深深去八卦盘中巽位上吸一口气,着力呼出,一股阴风翻滚倒卷而来,与风吼阵中恶风犹如两条冲天黑龙,彼此相撞一处,电火摇曳,噼啪作响。   早有金光圣母性如烈火,娇叱一声,背后现出二十一面宝镜来,把手只一指,那镜子一齐转动,二十一道金光旋转乱射,所到之处但是被沾着的群妖无不立化飞灰而散。   又有寒冰阵阵主袁天君袁角发动阵势,万妖阵前上下现出万重冰山,犹如狼牙巨刃一般合拢磕来,伴随着那雷火之势越发猛烈。   又有红沙阵阵主张天君张绍,化血阵阵主孙天君孙良,红水阵阵主王天君王奕,各将红沙,黑沙当空撒下,又把红葫芦倾倒,满天血雨倾盆,万尸阵中群尸怎生躲避!须臾小半化作血水而散。   那天绝阵,地烈阵,风吼阵,寒冰阵,金光阵,化血阵,烈焰阵,落魂阵,红水阵,红砂阵一齐发动,山上山下那些凿齿,大风,猰貐,修蛇,麒麟,饕餮,梼杌,獬豸,华方,重明,远飞,庆忌,旋龟,多罗罗,招司,穷奇,孰湖,巴蛇九婴,封豨,天狗,帝江,陆吾,开明等等上古妖神怪兽亦有数万之巨,尽皆生性悍恶之极,一个个摇头摆尾,恶狠狠冲入阵内,只杀得血肉横飞,积尸成塔。   又有彩凤仙子,现了九头恶凤原身,舞动十八翅,往来冲突,被南极仙翁,白鹤童子双双现了原身,乃是帝王企鹅,丹顶白鹤,缠住九凤,乱抓乱啄,直挠啄得羽毛纷乱,鲜血淋漓。   白天君白礼便将烈焰阵催动,只见三昧真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四下里流炎倒卷,群妖顷刻间死伤无数。   此乃雷部正神布下十绝恶阵,群妖群尸一时受挫,两下僵持。   却说女娲,伏羲兄妹双战元始天尊,女娲祭起五色神石,如飞火流星,无穷无尽,当空打来。元始头顶现出万亩庆云,金灯亿万,将半边天空映得通明,那些火石都落入云中去了,如石沉大海,了无声息。不消片刻,忽然云中闷雷滚动,一片片爆炸开来,盏盏金灯如风中之烛,霎时间灭了小半。   伏羲跨一匹龙马,龙马赤纹绿色,其高八尺五寸,全身赤鳞,咆哮昂扬。伏羲催动龙马飞至元始头顶,将手一撒,一张遮天巨网夹杂着无边风火雷电当空落下,朝元始裹去。元始天尊头顶现出万朵金莲,抵住渔网。又被那天道狐王将混沌钟祭起,有百余里宽阔,钟声轰鸣,也朝元始当头罩下。元始急使三宝玉如意击去,轰隆一声,将那混沌钟砸得倒翻出去数万里外。天道狐王全身激震,七窍里鲜血狂喷,不敢再祭宝贝,只在远处伺机偷袭。   元始天尊以一敌二,力战伏羲女娲兄妹,渐渐吃力。忽然当头一道怒雷击下,将头上金莲打碎了数百朵,又听得龙吼震天,原来却是烛龙打退了东方青龙,自八卦阵中缓缓探出头来,一口太古毒炎吹来,元始急将庆云抵挡,如雪人向火,顷刻消散大半。   又过片刻,祝融亦至,与诸妖神将元始团团围在核心。   元始忽然长笑一声,背后蓦然浮起四柄白玉小剑,迎风而化,现出诛,绝,陷,戮四把先天杀器,形如青,红,黑,白四座兀峰,自云端倒插而下,直刺八卦石盘四方,真火,飓风,黄沙,血雾弥漫滚动,赤雷交加,万千先天元炁形如巨龙,往来呼啸盘旋,将万妖裹在其中,那些道行低微的妖魔但凡被沾身,即化飞灰而散,形神俱灭,从此天地间再无半点痕迹,就是化聻也是奢望;那些法力高强的各自施展本命法宝,内丹,看家本领勉强抵挡,怎敌得这先天杀阵之威,只是苟延残喘,拼命支撑,顷刻便有大半灰飞湮灭。只有少数几个上古老妖巨魔还能自保,也是疲于躲闪,狼狈不堪。   又被那普天神将奋其神威,雷部十绝大阵越发猛恶,雷震子鼓动风雷双翅,使黄金棍当头乱打,哪吒现了三头八臂法身,将那乾坤圈儿,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四下里乱抛,又把金砖祭起,当者立毙。又有金吒放出遁龙桩,将那些妖邪当头遁住,木吒立时冲上将吴钩剑斩之。又被那托塔天王李靖大元帅将玲珑金塔祭起,罩住诸多上古妖魔,塔内烈焰升腾,顷刻炼作灰烬。   又见那瘟部昊天大帝吕岳杀得性起,摇动叁百六十骨节,霎时现出叁头六臂,一只手执形天印,一只手擎住瘟疫钟,一只手持定形瘟,一只手执住指瘟剑,双手仗剑,现出青脸獠牙,往来冲突,身边四位形瘟使者随同一起厮杀,群妖莫能抵挡,溃不成军。又被卷帘大将军刘隐煞祭起降妖宝杖,三教护法全身韦护祭降魔杵,当空砸下,如捣蒜一般。那斗部群星各展雄才,随众掩杀,只见龙须虎双手连扬,磨盘大的石头霹雳般乱打将来,邬文化目如两展红灯,抡扒排木横扫。邓蝉玉,高兰英双刀如雪,张奎坐下独角兽如一道乌烟,二十八宿各现了原身,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连同日、月、金星、木星、火星、水星、土星、紫气、月孛、罗睺、十一曜星君各逞凶狂,四下里赶杀群妖。早有女丑率领奢比之尸,祖状之尸,黄姖之尸,夏耕之尸,王子夜之尸,据比之尸,吴回众尸神接着混战。   女娲大怒,叱道:“元始,你大难临头,还敢猖狂!”把手一拍,八卦阵中真火越发升腾万丈,那些先前损伤的上古妖神,三界魔物,尽皆消散无形,忽然齐自一旁万尸阵中涌出;万尸阵中折损的太古群尸则化为生者,自万妖阵中而出,如此循环反复,无穷无尽,杀之不绝。阐教诸仙各祭本命法宝,与群妖群尸混战。   又有普贤真人祭吴钩剑,玉鼎真人祭斩仙剑,一如玉龙穿云,一似怪蟒翻身,自云端翻滚而下,径奔刑天斩来。刑天乃是洪荒魔神,此时身首合一,举起青铜巨盾挡住双剑,哪吒祭九龙神火罩,九条千丈火龙张牙舞爪,结成一只真火纷纷的笼子,凌空罩落,却伤不得刑天分毫。   清虚道德真君又将五火七禽扇取出,迎风一晃,有芭蕉叶子大小。此宝扇有凤凰翅,有青鸾翅,有大鹤翅,有孔雀翅,有白鹤翅,有鸿鹄翅,有枭鸟翅,七禽翎,上有符有诀。   当下清虚道德真君此扇有空中火、石中火、木中火、叁昧火、人间火,五火齐出。真君当下朝那江中乱扇,满空火云滚滚,   有诗单道此扇好处:“五火奇珍号七翎,燧人初出秉离荧;逢山怪石成灰烬,遇海煎乾少露零。克木克金为第一,焚梁焚楝暂无停;任你纵是神仙体,遇扇掀时即灭形。”又被杨任赶来,也取出一把五火神扇来,与清虚道德真君,师徒而人合力扇去,两团火云炽烈,刑天虽然是魔神之体,亦当不得这双重五火七翎扇之威。直烧得一个上古巨神张口咆哮连声,手中干戚乱舞,诸仙高高飞起,无可奈何。   广成子又与殷郊师徒二人齐把番天印祭起,一如泰山,一如须弥山,砸在刑天盾上,轰然巨响声中,饶是刑天,亦被打得翻倒阵中。怎耐万妖万尸二阵彼此阴阳相济,转眼恢复如初,依旧生龙活虎,悍勇猛斗。诸仙虽占上风,却不及它们持久,如此反复数回,渐渐不敌。   两下混战,八卦阵中,那新佛天王如来却不曾出手,只是立在兑位,身旁五百僧侣齐诵经文,梵声大作,与惨烈呼号的战场泾渭分明,显得格格不入。   却说元始天尊见万妖斩之不尽,便收了四剑,护住周身,与女娲兄妹,祝融,烛龙相争。正自相持,忽然听得满空仙乐嘹亮,烟云缭绕间,数十万名金甲神人,黄巾力士,服色各异的散仙,金童玉女整整齐齐,列队而来,各捧五色幡旗,迎风招展,   就见那仪仗中簇拥着一位黄衣道人,面如满月,须发如漆,三缕长髯迎风飘洒,坐金色玉辇之上,五条金龙拉动,龙口中红云滚滚而出;道人头顶现出一株参天大树,枝叶繁茂间隐隐有无数小儿之形,手足摇动,嘻嘻欢笑,放射黄光笼罩数千里方圆。   又有种种丝竹管弦,吹拨弹拉,一齐唱道:“镇元大仙,法力无边,得沛天地,古今无比!”   那镇元大仙笑道:“元始道兄莫慌,我来助你!”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暴恶相侵不暂停 循环受苦知何极   书接上回。却说阐妖大战不周山,元始天尊与伏羲、女娲、烛龙、祝融四位上古大神相持,以一敌四,虽是天尊,亦独力难支。忽又镇元大仙赶来,大叫:“元始道兄,我来助你!”把头顶一拍,上方人参果树枝叶摇动,无数人参果实状如婴孩,迎风而化,变作一个个胖娃娃,戴红肚兜,手舞足蹈,跳入阵中,但遇见妖神尸魔便一把抱住,黏在身上,猛地爆炸开来,双双形神俱灭。那人参果树枝叶繁茂,树上果子不计其数,竟是当作爆弹使用,阐教群仙虽然大战之余,不禁暗自可惜,心中大骂镇元子暴殓天物。   镇元子麾下数十万神将一齐加入战圈,清风,明月二童子使金击子乱敲,那些法力低微的妖魔但挨上一下,登时打做肉饼。镇元大仙大袖舒展,使个袖里乾坤之法,来卷伏羲圣皇渔网,不想斜刺里烛龙一口吹息,镇元子措手不及,将右手袖子烧穿,破破烂烂,不成样子。女娲笑道:“镇元子,你为地仙之祖,本是清净之客,如何也来自取其辱?”镇元子大笑,正欲回言,却被那祝融又将上古神火烧来,急使蝇帚儿招架,呼地一声,只剩下一个柄儿。   镇元子失了兵器法宝,与元始力敌几位上古巨神,越发吃力。   女娲即取出笙簧,付与十肠氏,并坐鼓簧,悠悠上古之音传遍三界,群妖万尸越发昂扬。烛龙又与祝融齐喷洪荒之火,两条万丈火龙,一黑一赤,钻入八卦盘中。万妖,万尸大阵阴阳循环往复生灭,又见那八卦石盘不住转动,乾、坤、震、坎、艮、巽、离、兑各依天、地、雷、水、山、风、火、泽之位,又有无数远古神魔,如潮水般涌出,无穷无尽。天庭十绝大阵,诸部正神虽然厉害,却杀不胜杀,渐渐折损。   无片时,火部诸神自火德星君罗宣以下,皆被上古水神共工所灭,真灵飞回封神榜上去了—直须待到七日后方能返本还原;   瘟部自昊天大帝吕岳为奢比尸所杀,部下四位行瘟使者亦为万尸噬体,吃了个干干净净;那些太古尸神吃了瘟部众神,一个个忽然怪吼连连,全身骨节乱响,腐肉纷颤,脓血淋漓,渐渐都变了模样,越发狰狞可怖,更加凶猛无比:原来却是吕岳与部下使者常年祭炼种种毒蛊,瘟虫,异样病毒,此时被众尸不分好歹,一并食之,自然千变万化,生出种种不可思议的恶神凶煞来,也不分敌我,竞相吞食,好不凶恶。   又见那九丑星龙须虎独脚难支,与上古妖神夔龙相争,皆是龙形而一足,恶斗正酣;   力士星邬文化使扒排木四下里乱扫,直打得血肉横飞,使发了性,全身浴血,口里胡胡大叫,身上挂满騊駼,罗罗,狌狌,狂鸟种种上古凶兽,牙爪深嵌入肉,邬文化全然不觉。正杀得性起,忽然当头一根巨木砸下,邬文化举起扒排木一架,手臂酸麻,险些跪倒,抬头看时,只见一个赤身巨人,须发蓬松,巨口獠牙,额生四目,比他更觉长大,抡一根大树当头砸来。邬文化早认得是海外龙伯国同族,又见后面无穷无尽,不知多少巨人撞入阵中,方欲抵挡,早被众巨人一齐上前,顷刻打作肉泥,一灵也回封神榜上去了。   天庭众神,阐教群仙正自血战群妖,忽然自八卦盘真火中飞出无数飞车,其车似鸟非鸟,羽毛锦簇,车上插黄旗,乘者一臂三目,满天飞舞,成群接队朝天庭海鳅船队冲来,投下无数阴雷,与天河水军对射,两下里死伤无数,依旧前仆后继。天河水军巨舰虽然船坚炮利,怎奈奇肱国飞车仿佛无穷无尽,更有自家撞上海鳅大船船楼同归于尽者,满天劫火升腾,浓烟滚滚千万里,一条条天庭巨舰拖着烟火缓缓坠落云端,落入天河之中,顷刻沉没,无影无踪。天蓬元帅即命九天杀童大将,长颅巨兽大将指挥天河水军后撤,一面巨炮猛轰,须臾所剩三千余条大舰尽数退出战场,一出万妖阵范围,奇肱国飞车便不再追赶,都奔天庭军马去了。   四象塔中东西南北四大灵兽皆被打散:烛龙破东方青龙,巨鳖破北方玄武,陆压破南方朱雀,九灵元圣破西方白虎。二十八宿零落,各自四散奔走,乱军之中混战。   却说危月燕正自仓皇奔逃,忽然迎面正撞见那窫窳之尸,原来当年危月燕为洪荒妖神时,曾与主君贰负杀烛龙之子窫窳,后来危又叛贰负,投身截教,封神时斩将封为危月燕。此时见窫窳形如龙首,张开大嘴,吞食天地,迎面吞来,危月燕尖叫一声,亦现了原身,鸟头人身,手持青木杖,死命撑住窫窳大口,眼见本已难支,不想背后转出一物,桎其右足,反缚两手与发,独目荧荧,不是危宿当年主君妖神贰负却是谁来?也是危月燕该有此一劫,被贰负之尸将长发缠定手足,挣扎不得。窫窳上下腭合拢,危月燕大叫一声,一灵往封神榜上去了。   金灵圣母见事不谐,收了天象大阵,星移斗转,天罡地煞,二十八宿残部,连同斗部群星,皆退后千万里。共工得了女娲之命,也不追赶,回转本阵,与祝融双双将元始,镇元子围困。   雷部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得了金灵圣母军令,亦命十天君收了十绝大阵,退出战场。   阐教群仙被困阵中,又有那不死国、两面国、无肠国、穿胸国、翼民国、结胸国、犬封国、豕喙国、白民国、淑士国、黑齿国、毛人国、大人国、小人国、长人国、聂耳国,连同奇肱国飞车,不计其数,灵宝大法师正与祖状之尸相斗,冷不防头顶一部飞车落下,大叫一声,火光冲天,登时形神俱灭。至此连同赤精子没于万尸阵阵眼,昆仑十二仙已绝二。   群仙顾不得灵宝,各自为战,清虚道德真君使五火神扇连扇,当者立化飞灰而散;玉鼎真人祭斩仙剑,欲斩女丑之尸,却不防备一群多罗罗从背后扑至,杨戬急使弹弓打去,霹雳交加,鸟尸坠落满天,皆化鬼火而散。   哪吒三头八臂,奋力冲杀,已折了三臂一头,全身鲜血,兀自苦斗;   雷震子被翼民国无数鸟人团团围住,黄金大棍如一条金龙上下飞舞,双翅风雷齐动,击杀翼人无数,终究寡不敌众,全身被创百余处,坠落云霄,不曾落入八卦阵中,便被数千鸟人凌空撕得粉碎,可怜雷部员外郎,到此南柯一梦!   云中子见雷震子已绝,大叫一声,身旁九根神火柱拔地而起,熊熊真火喷出,满空鸟吱吱怪叫,都被付之一炬。却被九凤冷不丁自火云中蹿出,巨爪如刀,一齐嵌入云中子头颅,捏得粉碎。元神飞起,被九凤放出漫天刀羽飞舞,一通乱搅,云中子苦修行了一场,今日形神皆灭。   道行天尊心胆俱裂,只待要走,被刑天一斧劈来,如何抵挡,打得如同粉尘一般,也就此烟消云散了。昆仑十二仙已绝其三。   广成子道行深厚,虽然殷郊已被金灵圣母召走,广成子一人力战群尸,番天印翻滚而落,接连把夏耕尸,据比尸打成肉泥。又打王子夜,王子夜本就是粉身碎骨之躯,却打不着,上下飞旋,如雹子一般朝广成子打来,广成子大叫一声,双眼被王子夜两颗牙齿打着,登时盲了,如疯似狂,将番天印乱砸,忽然轰隆一声,正打在自家顶门之上,打作齑粉。广成子乃是上古金仙,曾度轩辕黄帝成道,封神之战连斩火灵圣母,金光圣母,又挫败龟灵圣母,仙界人称圣母杀手,番天神印诛神灭仙,威力无穷,到头绝于万尸阵中。   其时昆仑十二仙已绝其四,太乙真人不知何时竟脱了哪吒脱身出去,不见踪影。玉鼎真人引了杨戬一路浴血拼杀,杀开血路,出得万尸阵,迎面撞着陆压道人,大笑:“道友留步。今日乃是你返本还原之日,你待往哪里去?”杨戬便使三尖两刃刀来战陆压,却被九凤仙子拦住。杨戬掏出弹弓便打,打不着九凤,却被她一把抓住,飞入万妖本阵里去了,杨戬怎生挣扎。   玉鼎急欲救时,早被陆压身后现出红日,日中三足金乌聒噪,放出太阳真火,将玉鼎真人裹在其中,一声雷响,烟消火灭,现了原身,乃是九尊青铜大鼎,遍颗九州名山大川,珍禽异兽,种种兵戈之事,九鼎灵性既失,纷纷坠入天河里去了。玉鼎真人得道不计年岁,今日遭陆压毒手,现九鼎真身,没于天河。昆仑十二仙已绝其五。   清虚道德真君见玉鼎真人已绝,心中大怒,使五火神扇扇去,不想陆压乃是火中之精,纵然神火亦伤他不得,在火中越长精神,长笑一声,真火倒卷过来,清虚道德真君惨叫一声,肉身元神化为灰烬。昆仑十二仙半数已绝矣!   惧留孙与燃灯道人见事不妙,相视一眼,双双放射大光明,群妖万尸观之不明,须臾失其所在。燃灯道人与惧留孙趁乱去了。   黄龙真人,亦不知去向。   南极仙翁与白鹤童子力敌翼民国人,寡不敌众,拼命杀出重围,落荒而走。   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各骑狮象犼,在万妖阵中往来冲突。那继道人,青宁老祖见了,一个放出万条丝绦,一个背后生出六根枯主长爪,齐奔三大士而来,却被文殊广法天尊现出一尊化身,怎见得?   面如蓝靛,赤发红髯。浑身上五彩呈祥,遍体内金光拥护。降魔杵滚滚红焰飞来;金莲边腾腾霞光乱舞。正是:万妖阵中现威光,朵朵祥云笼八面。   那继道人,青宁老祖本是虫豸草木之流,虽有法力,根行浅薄,怎敌得这般法象,登时现了原形,乃是一丛海藻,一只竹节虫儿,被普贤真人坐下白象一脚踏去,踩得稀烂。   普贤真人亦现了法象,面如紫枣,巨口獠牙。霎时间红云笼顶上,一会家瑞彩罩金身。璎珞垂珠挂遍体,莲花托足起祥云。三首六臂持利器,手内降魔杵一根。正是:有福西方成正果,真人今日已完成。   陆压看见,便将腰间葫芦取下,祭起半空,现出一道白光,高有三丈余,一物有眉有翅,嗡嗡有声,盘旋其上,将普贤真人泥丸宫定住。陆压打躬:请宝贝转身!   话音方落,只见普贤真人一颗大好头颅滚落云中。那宝贝又转两圈,将普贤真人法身三颗头尽数斩落,腔子里冲起一道青气,流转变幻,霎时化为普贤真人人形,陆压微微诧异,又请宝贝转身,再斩了普贤真人,又是一道青气冲出,复化为三头六臂法身,反将降魔杵打来。陆压避之不及,打得一片火光散开,聚作陆压道人之身。方才收了葫芦,又被那文殊广法天尊把手一指,陆压避之不及,恍惚间已不知所在,只见足下软草如褥,无边无际,三十六亿浮屠金塔耸立云天,天地间梵唱如雷,又有九万六千辟支佛,八十亿阿罗汉自地中而出,齐颂大往生咒曰:   拿谟纳达南,达纳夜耶,拿谟阿利耶,弥多婆耶.达他涅多耶,纳贺地,三藐三菩驮耶.达你也他.唵,阿密栗帝.阿密栗杜,纳婆吠.阿密栗多,三婆吠.阿密栗多涅陛,阿密栗多悉第.阿密利多帝际.阿密栗多尾讫磷,多业弥宁.阿密栗多,业业朗,吉底迦利.阿密栗多,嫩努毗,娑婆利.萨婆纳托娑驮宁.萨婆羯摩讫礼,舍乞洒,孕迦地,娑婆诃.......   不题文殊广法天尊与普贤真人合力困住陆压,忽闻天地之间梵声大作,响彻天上地下。西方天际佛光普照,映得三千世界一派通明,又见天花纷乱如岚,随着那三十三天罡风乱舞,云雾开处,亿万朵青莲之上,三千揭谛,五百阿罗,无数比丘簇拥着那西方教主接引而来,右边释伽牟尼佛,一旁立着一头细目红冠孔雀,身后大迦叶,阿难,舍利弗,大目犍连,富楼那,须菩提,摩诃迦旃延,优波离,阿那律,连同佛子罗喉罗,却是准提道人化生释迦牟尼,在西牛贺洲所收的十大弟子齐至。又有马遂现马头明王之相,连同那八德池中乌云仙亦至,分列两旁。   西方教主阿弥陀佛即谓孔雀:“今日收服金乌,正是功行圆满。明王可完此功德。”   孔文殊广法天尊身前现出火海数百里,孔雀一头扎入火中,蓦然不见。   火海深处,另有世界。茫茫虚空,一无所有。忽闻有人长歌如狂: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有中得救。   无尽的血红色虚空中,一团幽黑火焰骤然亮起,瞬间扩散充满四周方圆数百丈的空间,随后凝聚成一只全身升腾着红莲业火的火鸟,随着一声长鸣,化作四个人形。   左边一头身高万丈的巨人,红发獠牙,四首八臂,几乎全身赤裸,仅以八大龙王为饰,肤如红铜,八只手臂各握奇形法器,身缠长绫,迎风飘舞。   成就,中央不动明王!   此明王即发大声音曰:见我身者发菩提心,闻我名者断恶修善,闻我法者得大智慧,知我心者即身成佛。   右边一名玉面僧人合掌盘膝坐在虚空之中,坐下莲花发出五色光辉,背后,一张妖艳绚丽无比的孔雀屏,宛如一张巨扇般展开。   孔雀明王,再临。   后方有一老僧,须眉飘洒如火,身披赤红袈裟,双目微闭,周身佛光四射。   火焰五光佛,降生。   火焰丛中现出大日如来金身,一轮红日夹杂着丛丛黑火升腾万丈,连同宝光无量照耀虚空,红光黑火彼此相映,化作紫焰冲霄。   这正是:金乌孔雀归一体,成就大日等流身。   遥遥大荒深处,琅琊石楼山中,苍梧巨树之上,有巢氏忽然自香桧巢中立起身来,遥望远天不周山方向,作歌道:   “叹无极天地也无名。袍袖展,乾坤大;杖头挑,日月明。只有一粒丹成。”   歌毕复又坐下,取下腰间葫芦,拧开盖子,一饮而尽,随后大笑不止,笑声遍布大荒。   却说万妖阵前,释迦牟尼即谓三大士:“如今阐教将灭,三位皆是与我西方教有缘之人,可愿皈依我教?”   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俱笑道:“正是有缘,有缘!”阿弥陀佛即让出三品莲台,请三大士坐了,大众都念:   南无文殊师利法王子菩萨!   南无大行普贤菩萨!   南无观世音菩萨!   南无毗卢遮那大日如来!   南无中央不动明王!   南无火焰五光佛!   南无孔雀佛母大明王菩萨!   西方教中齐向万妖阵心而来。   早有那新佛天王如来率五百苦行僧侣挡住去路,大叫道:“悉达多!今日你我定要了此因果,你却往哪里去?”   释迦牟尼未及开口,身后转出一个妙龄尼僧,唤作莲花色尼,乃是诸比丘中神通第一,足踏莲花,虽作尼装,却说不尽的妩媚动人,万般颜色,轻启檀口,方说得一句“大德差矣!”,不想被那西佛天王如来劈头一拳打来,可怜打得脑浆迸裂,万朵莲花,就此身死。   释迦牟尼叹道:“提婆达多,你又何苦如此!”即向阿弥陀佛道:“请佛祖先去助元始天尊,我随后便来。”   天王如来提婆达多也不阻拦,便放阿弥陀佛,把手一招,身后放出猛犸长毛巨象十万,奔跑腾踏如雷鸣大作,齐朝释迦牟尼冲来。   却被普贤菩萨坐下六牙白象王一声长鸣,那些狂象吓得心胆俱碎,五体投地,不敢动弹分毫,一齐皈依。   提婆大达大怒,即命身后五百苦行僧齐把无数石雨砸来。释迦牟尼周身现出佛光万道,那些石头如何近得佛身。提婆达多即把手一指,虚空绽开,一块火红巨石,有万余里见方,轰然而落。释迦牟尼向后一步,身前现出金毗罗神将,乃是夜叉十二大将之首,将巨石托住一同消失无形,不想释迦牟尼左足已然为碎石所伤,皮开肉绽,血流不止。释迦牟尼叹道:“昔年我与你同为大长者子。你为修毗耶,我为须摩提,同游灵鹫之山。我为独占家产,将你推下山崖。我怕你不死,又投石击汝尸—你为那燃灯道人所救,后来修成神通,几番转世,皆与我作对。此乃我欠你的因果,今日已还与你。如今你可愿皈依?”   提婆达多见释迦牟尼法力无边,自知难敌,长叹一声,竟跪倒在地,膝行上前,礼拜再三,口称:“南无释迦牟尼文佛!”又抱住佛足,以袖擦拭其血,忽然十指伸出,指甲如刀,色如紫玉,齐向释迦牟尼脚上抓去。毕竟不料佛足坚固如精玉,十指不入,指甲齐断。提婆达多惨叫连声,满地翻滚呼号。原来提婆达多以极严毒填十爪之中,指甲既断,新佛反中其毒。   一旁佛弟子阿难即道:“天授!尔可归依世尊。”   提婆达多忽然笑道:“我今若其皈依佛者,如佛言曰:若归依佛陀不生于恶道,舍弃人身已当生胜天上。然而世尊记我,当生恶道泥黎耶中无间一劫不堪救疗,我若生天彼成虚语,若堕恶趣还是妄言。”言毕,即已圆寂。五百苦行僧侣不肯皈依,释迦牟尼长叹一声,皆使离去。西方教众杀入万妖阵中,群妖群尸接着厮杀,大战越演越烈。   释迦牟尼即入万妖阵眼,早见那阿弥陀佛正与元始天尊,镇元子合战女娲伏羲,共工祝融夫妻连同烛龙。佛祖亦加入战团,以四敌四,毕竟不知究竟谁输谁赢,且待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忽然都归华胥去 不知何日得翻身   话说释迦牟尼来到万妖阵眼,迎面正遇着祝融,那祝融足踏两条火龙,身高万里,也不开口,下了火龙,将两条长龙握在手里一拧,烈火飞扬,化作一柄长剑,名为“重黎”,大吼一声,一跃而起,身后浮起一轮火月,夹杂着滚滚火云朝释迦牟尼当头劈下。怎见得那火?有诗为证:   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洪炉中。五岳翠乾云彩灭,阳侯海底愁波竭。何当一夕金风发,为我扫却天下热。   上古正神之威,饶是佛祖亦不敢当其锋,只得使个缩地之法,远远避开,便将大日如来之身放出,乃是陆压道人所化,坐于一轮红日之中,大日遍照,又在满天梵唱中化出两尊法身,左边一尊佛陀跏趺而坐,如菩萨像,戴五智宝冠,饰手镯、臂钏、璎珞,手结智拳印,,通身之色清白,乃是金刚界大日如来;右边胎藏界大日如,亦跏趺坐菩萨像,头戴魏髻,身缠轻妙之衣,手结法界定印,即通身金色。两尊如来身后双双现曼荼罗大阵,敌住祝融。   又被释迦牟尼本尊趁势将左掌化作五指巨峰,朝祝融压下,佛陀金身手掌尚离祝融头顶万丈,已然被那上古神火烤得炽红,点点金汁淋漓洒落满空,依旧奋力朝祝融头顶按去。   祝融虽是远古火神,其火足以焚天灭地,此时被三尊如来困住,终是吃力。那大日如来乃太阳三足金乌化身,与祝融都是洪荒巨神,以天火制重黎之火,正是对手。又被释迦牟尼本尊攻其不备,终于将祝融击倒阵中。   共工正与女娲兄妹、烛龙合战元始天尊、阿弥陀佛、镇元大仙,忽然听得身后如山崩地裂一般,回身见祝融轰然倒地,她与祝融数万年夫妻情深,怒叫一声,挺手中三叉大戟上前相救。却被阿弥陀佛祭起九品莲台,凌空砸落,正中共工脊背,直打得白鳞飞溅,只作不知,奋力上前一戟逼退胎藏界大日如来。祝融翻身立起,仰天长吼,怒火冲天,举起重黎剑,与共工双战三尊如来。   女娲五色神石如雨,元始天尊只将头上庆云抵挡,忽然祭起三宝玉如意,正中女娲右肩,砰地一声,如中铁石,玉如意击得粉碎,女娲晃也不晃一下,只是面上怒意更重,忽然扬起玉臂迎风一召,一条青色长藤无中生有,九爪如钩,形如苍龙,张牙舞爪—此鞭命曰“女帝”,当初女娲造人时以此鞭蘸泥水舞之,泥点飞溅,皆化人形,有造化生灵之能。女娲将长鞭凌空一振,高高抡起,朝元始劈面抽来。   镇元子上前一步,右边大袖卷起,如乌云压顶一般,遮了半边天幕,缠住苍龙,不想嗤啦一声裂帛大响,又将镇元子右臂衣袖也撕了下来,只剩光秃秃两根手臂。女娲又将女帝鞭抽来,阿弥陀佛祭九品莲台相迎,轰隆一声,震得莲花片片纷落,堪堪挡住。   烛龙一直在战团之外游移,它身体过于庞大,不便搏击,只将一团团远古毒炎喷来,又不时倒吸寒气,满空雪火纷飞,时而如寒冰地狱,时而又如火海沸腾,迫得元始诸圣将庆云金灯,人参果树分神抵挡,阿弥陀佛身上佛光时明时黯。   伏羲见两下僵持,便高高飞起,俯瞰战场时,忽见兑位已破,原来那新佛天王如来提婆达多圆寂,其位便空。只是万妖万尸大阵依旧运转不停,尚能支撑。又见佛门三大士与诸佛菩萨率领金刚比丘罗汉与万妖万尸鏖战.   伏羲暗道:这般混战,终是不了,不若一劳永逸。便将渔网当空撒下,足有亿万里方圆,其上星火如灯,照耀满空,众佛陀菩萨,比丘,罗汉,观之不明,一声响,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三千佛陀,五百罗汉,众多比丘僧尼,竟被伏羲一网打尽,只有三大士不知为何,却网之不得。   原来那渔网甚是神妙,随伏羲心意,自辨得敌我只将佛门众人一网而获,却不曾网得半个妖神尸神。伏羲提了渔网,见网中那些佛陀菩萨不住挣扎,各祭法宝,又现法身金身,一时间佛光万道,瑞气千条,萦绕网格之间,煞是绚丽瑰奇,怎耐后天之法,纵有神通,怎敌上古大神之能,任佛门大众挣扎,只是脱身不得。万妖看了齐声山呼:“大伏羲圣皇万岁!”元始,阿弥陀佛,释迦牟尼见了一齐色变,阻之不及,又被女娲等神战住,无可奈何。   此时伏羲要将诸佛化为飞灰,只在反掌之间,终是圣皇心地仁慈,不忍加害,提了渔网便欲落入阵内。不想忽然心头忽生警兆,急回头向天河彼端尽头看去,但见瑶池方向宝焰翻滚而起,足有数千万里,云光火焰中隐隐有双翅之形展开,光焰深处两点金火犹如旭日初升,又有亿万白炽光球在宝焰中上下浮跃飞旋舞动不休,渐渐凝聚成一团其大不知几许的雪白火球,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刹那间穿过遥遥亿万里而来,转眼已至万妖阵前,惨白的光辉几乎将不周山上下完全笼罩。   所有激斗正酣者,不拘佛陀妖神,一齐住了手,回头望去,只见那火球猛然炸开,化作数团,分别击向伏羲,烛龙,共工祝融夫妻与九灵元圣,相柳,巨鳖,连同上古大神鲧的尸身一并轰去。   烛龙身躯庞大,避无可避,首当其冲,巨吼声中一条数十万里长的巨躯瞬间分离崩析,化作点点荧光,融入那团光焰中去了,只有口中火烛掉落虚空,坠下天河去了,没入波涛之中却不熄灭,兀自照得天河一派通明,化作一条长龙,竟穿过银河落入人间,却是南瞻部洲鄂西北隆中地界,不题。   共工也被一团白炽火焰罩住,她是水精之躯,如何当得起这般神焰,大叫一声,眼见消散,却被祝融扑上挡在共工身前。怎料祝融虽为洪荒上古火帝,亦当不得此火,只见焰光中祝融共工相拥一处,齐化云气而散。   鲧尸乃是死物,身上息壤却自行化作一面土盾,略略阻挡了一下那白炽火球,也化为飞灰。   却听得有人不知在何地大叫:“陛下且留了那九头狮子与我!”   九灵元圣见诸多上古大神尽皆灰飞湮灭,本已闭目待死,却被那火球一裹,飞往瑶池方向去了。   那头巨鳖急忙缩了头,指望以甲壳抵御神火,却被连肉带壳一并化作灰烬。   相柳惨声嘶叫,顷刻化为焦骨,被罡风一吹,亦消散无形。   伏羲丢了手中渔网,双手奋力托住一个数千里的白炽火球,火球缓缓翻滚下坠,将伏羲压得不住向阵中落去。女娲见了,顾不得与元始相斗,从怀中取出一轴画卷,唤作山河社稷图祭在半空,猛地展开,化出大好山河,山川壮丽,将伏羲裹起,骤然一收,消失在虚空之中。   那团光球一击落空,也随之消散无形。女娲救下伏羲,奋起长鞭,缠斗元始手上四剑。又被镇元子与西方两位教主一齐上前,释迦牟尼趋金刚界,胎藏界大日如来上前,又将多宝如来金身放出,宝光满空,合战女娲。女娲以一斗七,怒喝一声,现了人身蛇尾之形,左手女帝鞭,右手开天斧,敌住七位神佛,兀自不落下风。   其时万妖大阵失却烛龙、共工、祝融、相柳、九灵元圣、神鳖、鲧尸,连同先前圆寂者提婆达多,乾、坤、震、艮、离、坎、兑、巽八方尽失,固若金汤几不可破的万妖大阵,竟在呼吸之间告破。   阵中妖神本已罢手停斗,面面相觑,不想那三千佛陀诸般菩萨罗汉从渔网里脱身出来,趁妖神不备,各祭降魔法器,那还有半分慈悲之心,一个个恼羞成怒,各怀嗔念,连斩了无数妖神。众妖神随即反扑,两下再度大战,直杀得血染天柱。   又有万尸依旧咆哮凶猛,一时间除之不能。正混战间,又听得仙乐袅袅,玉罄,金钟之声不绝于耳,只见无明金光照耀虚空,五色神龙骖驾八景玉舆,流霄皇天丹节,阴九光鹤盖,神丁执麾,从九万飞仙,狮子启涂,凤凰翼轩,自那光柱之中徐徐落下,又见八景玉舆上坐了一人,周身光明如日,头戴七曜宝冠,身披九色离罗帔,须发如雪,无数神王,力士,青龙,白虎,朱雀,龟蛇,麒麟,黄龙,彩凤,狮子,幡幢旌节,骑乘满空。前面玄都大法师所化楼观道尊尹喜手持玄都离地焰光旗引路,行到之处那满天妖云尽皆退散。一个美貌少年,仆从打扮,牵板角青牛在后;两个童儿,眉青目秀,面白唇红,皆顶生一角,分金,银两色,左右伺候。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路仙道,其中二人赫然正是广成子,赤精子。其余众人皆有名号,乃是那郁华子,伏羲时降于田野;广寿子,祝融时降于恒山;大成子,神农时降于济阴;随应子,少昊时降于崆峒;绿图子,帝喾时降于江滨;务成子,帝尧时降于姑射山;尹寿子,帝舜时降于河阳;真行子,夏禹时降于商山;锡则子,殷汤时降于潜山;燮邑子,帝纣丁卯降于岐山之阳;经成子,郭叔子,分别于周成王,周康王时降世。   当下太上道祖降临,加入战团,手持扁拐与元始、镇元子、阿弥陀佛、释迦牟尼、多宝如来、金刚界大日如来、胎藏界大日如来合斗女娲。化身诸子与镇元子门下清风、明月,与佛门协力大战阵中残存妖神。   万尸阵中,刑天与女丑之尸率群尸与神佛仙道苦斗,忽见漫天彩蝶缤纷,纷飞如落花满空,七彩纷呈,奇幻瑰丽。满天彩碟中忽有一人黑瘦面皮,花白络腮胡须,道冠布袍,鼓盆而歌,翩然而来。任那万尸阵中群尸狰狞咆哮,只做不知,口里道:   “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既死,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以星辰为珠玑,以万物为赍送,何其乐也!况且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察君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   道人言毕,转身去了。万尸忽然皆化蝴蝶而散,天地间再无踪迹。   又见老君麾下牵青牛之美少年者,乃白骨真人徐甲也,亦自语道:“吾生者乎?死者乎?罢了,由他去罢。”亦化白骨一堆,飘零而落。   其时,万妖,万尸大阵已破。   老君叹道:“今日要完此劫数,只得如此。”将头顶鱼尾冠一推,顶上三条道气冲出,化为三个道人,连同老君本尊,齐把手召,那四剑一起飞至。老君便持了诛仙剑,上清道人持戮仙剑,玉清道人舞动陷仙剑,太清道人提绝仙剑,一齐上前,四剑齐出,自女娲腹背两胁间一并刺进,女娲大叫一声,手中开天斧,女帝鞭一齐落地,血染九色霓裳。女娲掌中发雷,震开八位神圣,双手拔出四剑掷向众圣,众圣从容避开。眼见瑶池方位宝焰又升腾而起,龙吟之声犹如天威,众圣微微色变,齐朝女娲打来。女娲大喝一声,震破虚空,现出山河社稷图,转身进图中去了。众圣彼此相望一眼,齐入图来。身后,八卦石盘轰然崩塌碎裂,夸父,博父,防风氏、朴父四头顶天立地的上古巨人,身体皆化为岩石,随着八卦石盘一齐粉碎。   又见天道狐王祭起混沌钟,广收残存妖神,佛道两家见了,知他临阵反戈,一同追杀群妖。白蝠老祖现出蝙蝠真身,双翼遮空,便欲飞去,也被天道狐王收了。天庭大军重又自亿万里外杀回,与佛道合兵一处。正是万妖遭劫,命不该绝者侥幸逃脱,往下界去了,余者尽被杀戮一空。连那十肠氏,未及摆开十全大阵,乱军之中亦被斩杀。   却说女娲入得山河社稷图来,只见图中比先前不同,惟见虚空上下,一无所有,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一无所有中,有一片冰湖,方圆不过里许,湖面白雪纷纷扬扬,飘洒满天,湖水一半为白雪覆盖,一半却不见半点积雪,冰下暗流涌动,将湖面一分为二,一黑一白,如阴阳合抱,仿佛太极。   湖边几树杨柳,垂下万条丝绦随风轻摆,树下一人身穿帝服,立于湖边,望着那雪湖出神,正是伏羲。忽然回过身来,见女娲全身浴血蹒跚而来,一路鲜血点点斑斑,将雪地染地朵朵嫣红。   女娲来到伏羲身前,问道:“好了么?”   伏羲微微点头。女娲嫣然一笑,伏在他怀中喃喃道:“此地却好。待得了却此事,你我便在此长相厮守,终老此地,如何?”   伏羲轻轻叹息一声,两人身上衣袍褪尽,彼此相拥。良久,伏羲将女娲身子托起,一步步走入湖心,脚下冰层轰然碎散,两人没入冰水之中,湖面重又冻上,依旧是太极之形。   须臾,老君,元始,阿弥陀佛,释迦牟尼,镇元子破开虚空赶到,只见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太上道祖掩面,道:“好大雪!”话犹未了,一声龙吟,冰湖碎裂,女娲人首蛇身,伏羲人首龙身,身长不知几许,彼此盘绕相交,自湖冲一跃而出,直上虚空。   虚空碎散,诸圣赫然身处不周山顶。眼前豁然开朗,山顶一片平地,广阔无边。到处深坑密布,不计其数,皆有数万里方圆,深不见底。头顶周天混沌一片,忽明忽暗,青云滚滚,却寂静无声,死气沉沉。   女娲伏羲龙蛇相交之相盘绕当空,扬起长尾,凌空抡下,轰然巨响中,诸圣祭出诸般法宝尽被砸得粉碎,多宝如来金身四分五裂,块块金身洒落满天,皆化金沙而散。   阿弥陀佛万朵金莲干枯,镇元子人参果树枝叶枯萎,释迦牟尼金身黯淡,勉强支撑立起,已是无力再斗。   太上道祖头顶天地玄黄塔勉强护住众圣,塔间已见裂痕。   山下瑶池方向又是一声龙啸传来,一团白炽火球犹如银色太阳一般飞至,却被女娲兄妹合身张开巨口,喷出两颗黑白内丹,形如日月,将那团银色太阳击得爆裂开来,火光乱射。   女娲,伏羲也不去管它,忽然齐声昂首长啸,鳞甲开合,自半空里倒撞下来,卷起诸圣,凌空一个盘旋,再度没入虚空。   诸圣随着龙蛇向下坠落,虽有通天法力,竟然挣扎不得,只见身边时现火海无边,时现黄沙无垠,忽而身处弱水,忽而又置身黑暗,饶是诸圣慧眼如炬,亦不知身在何方。   猛然间,龙蛇卷着诸圣轰然落入一片冰原,破冰而入,瞬息便是亿万里之遥,一直向下钻去。诸圣只觉如万刃穿身,又有亿万奇形之物往来穿梭,如蝗虫一般,将众圣全身撞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巨响,如同打碎琉璃,那一龙一蛇缠着诸圣砸进先前那片冰湖之中,四下里皆是冰川巨峰,忽然不知从何处蹿出亿万黑色龙蛇,有口无眼,巨齿锋利,一齐涌上,围住众圣撕咬。   须臾诸般景象皆散,依旧是不周山顶,佛道群圣法身残破,委顿在地。女娲,伏羲龙蛇盘绕,在虚空里穿梭飞舞,口中两颗内丹呼之欲出。   就在此时,龙蛇身后虚空中忽然现出一个巨洞,依稀可见洞中有一巨碑,上刻“华胥之国”四字。又见其后有无限乐土,山河壮丽,城池楼台巍峨无比,山野城市行人如蚁,足有百亿之数,或人首蛇身,或人首龙身,皆与女娲伏羲形状一般无二。   女娲兄妹忽然心生警兆,回首看去,满天雷声中,洞里一只红鳞巨爪探出,一把抓了女娲兄妹龙蛇之身,收入洞中去了,洞口蓦然合拢,隐隐传来女娲伏羲之声,似是极为悲愤,越来越远,终于听不到了。   老君,元始,阿弥陀佛,释迦牟尼,镇元子几位圣人教主一一起身,彼此相视一眼,皆不言语。   良久,忽然阿弥陀佛双手合什,赞道:“无极之中万法生。”   释迦牟尼亦合什道:“混沌初分始相争。”   镇元子面上不显悲喜之色,亦道:“盘古大梦犹未醒。”   太上道祖,元始天尊一齐叹道:“鸿钧一气化三清。”   于是诸圣齐声颂道:   “紫霄宫中重云锁,天外天上神雷鸣。   又有净乐无边土,昊天降时宝焰升。”   诸圣颂毕,不约而同,遥向那天河尽头瑶池方向望去,但见滚滚星涛,横流天际,青云如盖深处现出瑶池楼台宫阙,金,白,青,红,黄五色宝焰烈烈升腾,照耀天上地下,万古不熄。   过了不知几时,阿弥陀佛忽道:“世间万法,流转不息,无量劫后,终归是空。”   诸圣人皆道:“佛祖此言大善。”   一齐默然。   良久之后,又听得虚空深处隐隐有雷声传来,经久不息。   《西游往生录.阐妖篇》至此终。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佛道篇》   第五十三回 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词曰:   一自开天辟地,两仪便有吾身,曾教三界费精神,四方神道怕,五岳鬼兵嗔,六合乾坤混扰,七冥北斗难分,八方世界有谁尊?九天难捕我,十万总魔君。   话说人间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俯临大海,亘古耸立,上接云天,下连幽冥,乃是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于天地未开,鸿蒙未分时已立,也不知经过几多岁月,几重劫数,依旧清峰挺黛,绿岳参天。崖前怒涛拍岸,惊散无数水鸟,飞转悲啼。山中百兽奔走,又有一群猿猴,拖儿携女,不分老幼,整日寻花觅果,自在耍子。   这一日,忽见那花果山主峰峰顶现出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流转变幻,犹如千万道五彩长龙,离地约有百丈,上下翻滚盘旋,龙光映射,往来不休,隐然有龙吟之声荡漾空谷。众猴见了,俱惊惊喜喜,你来我去的争看,一连七七四十九日,那龙光日夜不熄。群猴初时以为怪异,后来闹了几日,别无动静。原来猴性最急,渐渐便都不在意,依旧成日里扳松采果,戏耍取乐。   这日深夜三更时分,忽听得山顶上一声轰响,犹如天崩地裂,地动山摇。群猴连日嬉闹,也觉困倦,都在那树上鼾睡正浓,忽然闻此巨声,一个个唬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躲藏,腿脚快的蹿进山洞藏身,慢些儿的都满山满林乱窜,更有胆子小的抱了头缩在地下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地动渐止,那些猴子有胆大的,便探头探脑,向山顶张望,只见山顶上数十道云气如玉柱一般喷起,嗤嗤有声,将峰顶遮蔽,烟云弥漫,云雾中传出骨碌碌翻滚之声,回荡山谷,在静夜之中分外清晰。   内中有几个胆大的猴子,忍不住,竟爬到山顶上去观看,看见正当中那块大仙石中间,裂了一缝,缝中迸出一个石卵来,唬得众猴远远跳开。那石卵随风向月,转个不休。转勾多时,忽又一声响,迸作两半,迸出一物,五官俱备,四肢皆全,却是一个石猴,便能走善跑,口里咿呀有声。你看它懵懵懂懂,也不拜天,也不拜地,亦不知拜甚四方,只将一双眼看那天上,两道金光直冲牛斗,射入那九霄云外。   三十三天外离恨天兜率宫中,太上道祖正枯作蒲团,忽然心血来潮,把眼睁开看时,只见满天金光乱窜,连茫茫云海映作金黄之色。老君微微思忖,叫金角银角两位童子牵来青牛,骑上牛往灵霄宝殿而来。   须臾早至殿前,四大天师引入,觐见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玉帝坐于九龙御椅之上,亿万宝焰之中,面如满月,细目如丝,身边侍女夜光捧一玉盘,盘中金砂数斗,上帝十指尖尖,轻拈砂粒,金芒四射中,一座小小宫阙俨然成形。玉帝见老君来,即待以国师之礼,赐了座位,老君坐在一旁。   玉帝动问:“道祖此来有何事启奏?”老君微微欠身道:“启禀陛下,老臣适才正在宫中闲坐,默诵《黄庭》,忽然有金光照耀虚空,此乃异兆,故来报与陛下知悉,请陛下定夺。”   玉帝笑道:“此事朕已知之,已命千里眼顺风耳二将探察,少顷便回,自有分晓。”   话音方落,二将去而复还,回报玉帝:“那金光乃是下界东胜神洲花果山顶,一块仙石所化石猴,目运金光,直冲斗府。”   玉帝听了笑道:“下界之物,秉天地之气而生,何足为怪?道祖忒也费心。朕闻道祖为丹元大会所炼的九转金丹还有数百年便将大成,如今正值要紧时节,道祖当心无旁骛,便请回宫,莫使前功尽弃。”老君喏喏而退。   一旁勾陈大帝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老君所言之事亦非虚诳。那花果山石猴既是天生异禀,久后只恐难治。臣自不周山一役后,以微薄之功蒙陛下天恩,掌勾臣之位,主人间兵戈杀伐,亦管辖群妖,此猴乃臣分内之事,不得不奏。”   玉帝不答,只是拈起一粒粒金砂,不住放在面前那沙中楼阁之上,眼见宫阙越发巍峨壮丽,虽在沙盘之中,却金碧辉煌,不让天宫盛景。   又有真武大帝自玉帝身后转出,笑道:“勾陈帝君心系妖族,真不忘本也。”   原来这勾陈大帝乃是当年青丘狐王,于不周山之战中临阵倒戈,助天庭收服南瞻部洲妖族无数,玉帝封其勾陈之位,代女娲统率妖族。此时听真武大帝如此说,勾陈大帝心中虽然恼怒,终究不敢与其相争,只得归列。   玉帝忽然屈起左手食指,轻轻朝面前那小小沙上宫阙弹去,一弹之下,土崩瓦解,画柱雕梁,楼台亭阁皆化金砂而散,无影无踪。玉帝细目微眯,面上尽是喜悦之色,忽然忍俊不禁,咯咯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手舞足蹈,犹如三岁稚童一般。   **********************************************   却说那花果山顶,众猴看了石猴,又惊又喜道:“怎么?一块死石头,又无气无血,却会长出一个活猴子来!大奇大奇!”遂将那小石猴牵牵引引领下山来,乱草坡前一群猴子围石猴,在那里嬉笑。忽有一头老猿,生得双臂及地,长眉过膝,佝肩偻背,老眼昏花,摇摇摆摆,分开众猴,看那小小石猴时,但见它:   形分火嘴之灵,体夺水参之秀。金其睛而火其眼,原为有种之胚胎,尖其嘴而缩其腮,不是无根之骨血。禀灵台方寸之精华,受斜月三星之长养。虽裸露皮毛,而行止呈一派天机;倘沐袭衣冠,必举动备十分人相。堕落去为妖为鬼,修到时成佛成仙。   这通臂老猿见了石猴,心中大喜,爱怜无已,便把手去摸它头,不想那小小猴儿见他把手来摸,忽然怪眼一翻,蓦地瞪来,老猿大吃一惊,急缩了手,连退几步,几乎坐倒在地,两旁猴子都不明所以。老猿定下心神,又看那石猴时,依旧是小小一个猴崽儿,除了生得俊秀些,别无异处。老猿便叫群猴去寻些瓜果山泉与他饮食。那石猴吃喝了,眼中金火渐消,数日之后,终于泯然众猴矣。   自此石猴便跟了群猴厮混,通臂老猿在猴群里极受尊敬,对石猴照料有加。如此春去秋来,却好半年。忽一日,群猴戏耍山间,闹了一回,不觉口渴,便三三两两,都来到一处水潭前饮水。那石猴看见潭水映出自家容颜,看了一回,心头恍惚,却听得那众猴叫嚷:“好一股水!”   石猴闻言抬头看时,但见:   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依。   冷气分青嶂,余流润翠微。潺蔽名瀑布,真似挂帘帷。   只见峭壁上一股瀑布如玉龙般倒挂下来,尽皆流入那潭中,只是不闻半分水响,甚是怪异。有几个猴子便撩那潭水泼来。石猴只顾看那瀑布,浑然不知。忽听得那通臂老猴说道:“此潭甚深,据说直通大海,这也罢了;只是你们看这瀑布之后,隐隐发光,不知有甚宝贝?”内中一个大猴笑道:“此事易处,寻个有胆量的钻将进去,岂不水落石出?”通臂老猿道:“若有那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   众猴子听了轰然叫好,看那瀑布时,又一个个都面面相觑,俱咬指道:“难难难!哪个肯舍了性命?”   石猴一时福至心灵,当下叫道:“我进去,我进去!”群猴看时,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瀑布边上,抓着那峭壁上垂落的一根青藤,攀缘而上,顷刻来到那发光处,双足把山壁一蹬,一荡之下,借势跳起,一个筋斗翻入那水帘里去了。   群猴看了齐声呼叫。   却说石猴进了水帘之后,只觉脚踏实地,将身上水抖了一抖,把脸一抹,睁眼看时,却立在一座石桥上,对面一个山洞,深不可测,洞里隐隐发出光来。这石猴天生胆大,便信步而行。原来那石桥去是一条巨石伸在瀑布之后,恰似桥梁一般。进了洞中,伸手不见五指,惟独前头一点光亮,石猴顺着光向前走了数里,眼前豁然开朗,果然别有洞天:原来却是一个石厅,高逾百丈,足有数里方圆,顶上钟乳倒垂,地下石笋林立,成千上万只猴子,或席地而坐,或手舞足蹈,或综跳忘形,手捧椰瓢彼此碰撞欢饮,神情欢愉无比。只是虽然场面热闹,却无半点声息,只听见石猴心跳砰然有声。   不知为何,石猴看见此情此景,忽然心头一酸,竟落下泪来。又见石洞中央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石,长宽各有丈许,流光溢彩,映得那石厅里五色缤纷,光怪陆离,石上侧卧着一只猿猴,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一脚穿藕丝碧云靴,一脚毛茸茸赤着,靴子踢落地下。那猴子生得毛脸雷公嘴,与石猴俨然一般无二,忽然翻起火眼金睛,朝石猴呲牙一笑。   石猴如遭雷击,恍惚间仿佛听得耳畔有人嘎嘎笑道:   你来了,便让与你!   幻象瞬间散去,依旧是空荡荡一个山洞,钟乳石笋上下交错水滴石声犹如轻击玉磬,磬声如流,滴答有声。   石猴恍恍惚惚,出了洞口,跑到那瀑布前,一个筋斗翻将出来,却落在那潭中,众猴看了哄笑。石猴也不与他计较,爬上岸来,手舞足蹈,只道:“大造化,大造化!”   众猴把他围住问道:“里面怎么样?水有多深?”石猴道:“没水,没水!原来是一座铁板桥。桥那边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里面且是宽阔,容得千百口老小。我们都进去住,也省得受老天之气。”   那群猴听了俱都欢喜,都道:“你还先走,带我们进去,进去!”石猴依旧攀那青藤而上,众猴陆续跟着荡入洞中,果然别有洞天,一个个喜不自胜,雀跃鼓舞。   欢喜嬉闹了一回,那猴群中通臂老猿忽然高声叫道:“且住,且住。我等曾有言在先:若入得此洞又出来不伤身体者,便拜它为王,岂可言而无信?”   群猴听了,都道:“说的是,我等皆愿奉石猴为王也!”   一齐参拜,口称“石猴大王”。   那石猴起先有些无措,见众猴真心礼拜它,心中便喜,跳上中间石床坐了,笑嘻嘻道:“大家请起。既蒙厚爱,俺便坐了这猴王之位。只是这石猴大王之名不中听,你等帮俺想个好名字,叫起来也好体面威风。”   通臂老猿一旁便道:“大王说的是。老猿我看大王相貌俊美清奇,出尘脱俗,非‘美猴王’不足以相称也!”   石猴听了大喜道:“美猴王,却是正合吾意!”通臂老猿使个眼色,群猴一齐拜道:“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地长美猴王!”   自此便叫做美猴王。   当时便摆下千百般果子,又将野果酿就的美酒欢饮,好不快活。不想正是乐极生悲,只见一头老猴正自手舞足蹈,忽然仰面而倒,四脚朝天,一动不动。   群猴便停了嬉戏,上前看了,一齐道:“大王,它死了。”   美猴王正自吃酒吃到快活处,见众猴不乐,便问道:“什么是死了?”   通臂老猿道:“所谓死者,一息难继,二目不开,三魂飘散,四肢不举,五脏成灰,六神无主,七窍渐渐有虫蚁进出,八九不离十便是死了。”   又问:“死了便如何?”   老猿道:“那死了的,如油尽灯枯,气化清风,骨肉为泥,从此无知无觉,不复存在矣。”   猴王摇头道:“全无知觉,却甚无趣味,不好,不好!”   老猿道:“正是。世人皆畏死,因而求长生也。”   美猴王又问道:“如何方得长生不死?”   老猿道:“五虫之内,惟有三等名色者不死。”   猴王急忙问道:“你知那三等人?”   老猿道:“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   猴王问曰:“那修仙者如何?”   答曰:“修仙的,夺天地之秀气,采日月之华精。运阴阳而丹结,按水火而胎凝。二八阴消兮,若恍若惚;三九阳长兮,如杳如冥。应四时而采取药物,养九转而修炼丹成。跨青鸾,升紫府;骑白鹤,上瑶京。参满天之华采,表妙道之殷勤。   功成之后,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道,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硋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   又问:“那成神者如何?”   答曰:“成神者,肉身不存,魂魄为仙圣所拘,驱为鬼役,终日劳作,不得清闲自在。”   猴王又问:“那成佛者又如何?”   答曰:“成佛的,参禅打坐,口是心非。寂灭阴神,心如死灰,涅磐遗臭壳,又不脱凡尘!正是:   少年何事弃儒冠,强立真心入戒坛。   雪夜孤眠双足冷,霜天削发一头寒。   青楼美酒应无分,红粉佳人不敢看。   死后定为惆怅鬼,西方依旧路漫漫。”   美猴王挠腮道:“如此说来,那求仙访道,参禅修佛,又有何益?到头来一个无悲无喜,一个心已成灰,却与死了一般无二,倒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自由自在耍子!正是: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原来机缘未至,勉强不得,便就此把此事放在脑后,自在取乐不题。又与山中百兽为友,呼朋引伴,终日游戏。俗语云:人有人言,兽有兽语,这美猴王游弋山林,其中尤与六只最好,却是一牛二蛇三雕四狮五猕六狨,都是花果山中的飞禽走兽,彼此交好,又慕那海外巨妖之名,也结拜为异姓兄弟,这猴儿自称齐天大圣,牛儿称平天大圣,雕儿称混天大圣,狮雏称移山大圣,小猕猴称通风大圣,狨子称驱神大圣,不知天高地厚,时常一处玩闹。   山中不记年岁,不觉岁月如梭,春秋冬夏,周而复始。美猴王身边群猴生生死死,繁衍不息,不觉数十代矣。连那牛蛇雕狮猕狨“六大圣”也都一一老死,只有美猴王孤家寡人,四顾身边猴子,皆是重子重孙辈了。未免心中寂寞,愁上心头,时常叹息。   这一日美猴王酒醉,问通臂老猿道:“为何只有你不死?”   老猿道:“我如何不死?这便死了。”说罢倒地不起,竟也死了。   美猴王见他也死了,自语道:“这老儿亦死了。只是我何以不死?但就此死了,便什么都没了,更是寂寞。为何寂寞?盖无人相伴也。我何不出海学得长生之道,教孩儿们也学了,与我一道长生,照样耍子取乐?便如此!去也!”   这一去,有分教:   混沌既分天地立,阴阳递禅成呼吸。   识知未剖大道生,文字忽传鬼神泣。   五行并用多战争,三教同堂有出入。   好求真经渡众生,人天大厄一齐释。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火中窥见大光明,波间更有别乾坤   诗曰:   万里茫然烟水劳,狂风偏自撼征艘。   愁添舟楫颠危甚,怕看鱼龙出没高。   树叶飘飘归朔塞,家山渺渺极波涛。   多君宋玉悲秋泪,雁下芦花猿正号。   话说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起了向道之心,思量动身出海求仙访道,习那海外不死之术,好教同类一起长生,共享天伦之乐。只是花果山地处东洋大海,周围皆是荒山峻岭,人迹罕至,一时间寻不得船只。猴王也曾起意叫群猴折松为筏,竹竿作篙,下山来到海边几次,但见白浪滔天,海风怒号,竹筏如何去得!心中愁闷,自归山中,心中放不下,隔三差五来看,希冀遇到往来经过的船只,搭乘渡海,急切不得,暂且不题。   原来天地风云变幻,万物兴衰,皆有定数。石猴道心既生,自然有位神圣知悉。哪位神圣?却是西牛贺洲大雪山灵鹫峰圆觉洞燃灯道人,这一日正独守青灯,瞑目入定,忽然面前那盏琉璃灯灯芯劈啪一声响,爆起碗大一朵灯花来,形如火莲,照耀石室,一派光明。燃灯道人张开眼来,自笑道:“此必有佳客至矣!”起身出洞,见一道长虹自东方破空而来,落在洞口,化作一个玉面僧人,大红僧衣,眉目俊朗,一身火气,腰间挂个血葫芦,大笑道:“善明子!好自在也。”   燃灯微微叹道:“光明不显,邪魔正旺。何自在之有?”   僧人即俯腰为礼,燃灯亦伸出右手与僧相握,彼此礼毕,同入洞中,分宾主坐下。   燃灯便道:“沙赫里瓦尔、斯潘达尔马兹俱隐,闻说阿尔迪贝赫什特为暗魔阿利曼爪牙所囚,今见道友,吾心深慰。不知道友此来有何见教?”   僧人盘膝坐于重重火光之中,笑道:“昔年原牛既死,如今原人当生。我的来意,你真个不知?”   燃灯笑道:“我岂不知。我与你道虽有别,不过大同小异,正是殊途同归。而今原人既生入世之心,我当助之,恰值我欲往我本朝求大愿力,便借步送原人一程。”   僧人也笑道:“既如此,便有劳道友了。道友之事,亦只在贫僧身上。”即起身告辞。燃灯道人送至洞外,僧人化白虹而起,蓦然不见。   燃灯即回洞趺珈而坐,把手朝座前琉璃灯一指,那灯焰轰然蹿起数丈高,火光里跳出一人,披发赤身,肤色赤红如火,额生三眼,欢喜鼓舞了一回,拜见燃灯道人。   燃灯道:“马善,我如今有事外出,你好生看守洞府。若惧留孙来寻我时,教他去西方教下等我。可记得么?”   马善拜道:“谨遵老爷法旨。”又问:“老爷此去,须多少时日?”   燃灯道:“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从今算起,来回不足四千年而已。”即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顶上光明直冲千百丈高下,一派光明如水波散开,二十四颗定海珠流转变幻,翻滚浮跃,流光异彩,满洞生辉。忽然一声响亮,光辉尽散,只有一盏琉璃灯停在半空里,灯火如萤,照耀方寸。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美猴王这一日无事,又思量出海,带了几个猴子猴孙下得山来,在那海边眺望,正是猴子观海。   美猴王看了一回,与众猴道:“我闻那四大部洲,五湖四海之内多有神仙者,神通广大,能移山倒海,颠倒乾坤。若能学得神仙本领,回来传与你等,永享安乐,我愿足矣!只是不知何年何月得偿所愿?”   正说间,忽然耳畔听得疾风怒涛之声,又觉得头皮发麻,身上四万八千毫毛一齐倒竖起来,猴子抬头看时,只见头顶乱云飞渡,自四面八方聚集而来,越聚越多,渐渐汇聚一团,却似一个数十里方圆的旋涡,其间风雨大作,雷光摇曳。群猴都唬得两股战战,身子如筛糠一般。忽然一道粗大无匹的翠绿雷火自那旋涡中央射下,犹如一条电蛇,蜿蜒千百里,朝海面劈落。   只听一声雷响,海面上一片碧绿雷火笼罩,赫然现出一张似是而非的阵图来,那阵又分八方,各现九色光毫,化作八个赤色火球,各拖着一条数十里的焰焰长尾,上下左右不住旋转飞舞,渐渐凝为一个翠光萦绕的紫色光团,其间隐约可见六个奇形文字交替出现。那紫光之中又现出无数光球,百千万亿小球彼此激撞,叽叽有声,不久便听得一声轰响,紫色光球炸裂开来,刹时间流炎千里,将高天充塞,就见风雨雷火中隐隐现出巍峨楼船之形,头角峥嵘,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九桅高耸,十二帆铺张,猎猎轰响;中者长三十七丈,阔一十五丈,足有千百余条,头尾相接,成群接队,浩浩荡荡而出,任那满天风雷,惊涛骇浪,如履平地一般,自西向东而还。   怎见得好船?只见:   刻木为舟利千古,肇自虞妁与共鼓。   权舆窍木吴蜍腥,矜夸浮土汉云母。   白鱼瑞周以斯归,黄龙感禹而来负。   谁知道济舴艋功,乘风纵火有艨艟。   徐宣凌波其抗厉,邓通持棹何从容。   舣乌江而待项羽,烧赤壁而走曹公。   沙棠木兰稀巧丽,指南常安有奇制。   彩菱翔凤兮并称,吴蜩晋舶兮一类。   李郭共泛兮登仙,胡越同心兮共济。   涉江求剑兮楚侦,伐晋王官兮在秦。   绋缡维兮泛五会,轴轳接兮容万人。   飞云见兮知吴国,青翰闻兮为鄂邻。   汉武兮汾阳申辨,广德兮便门陈谏。   穆满兮乘之乌龙,山松兮望彼凫雁。   伐维江陵兮乔木,习维昆明兮鏊战。   翔螭赤马兮三侯,鹢首鸭头兮五楼。   苍隼兮先登见号,飞庐兮利涉为谋。   泛灵芝兮杜白鹤,浮巨浸兮梁银钩。   又有《铁锚歌》赞此船曰:   浑沌兮一丸未剖,阴阳老少无何有。   鹅毛兮点波红炉,亚父鸿门撞玉斗。   煅炼功成九转丹,炉锤万物为刍狗。   开成千丈黄金莲,结就如船白玉藕。   更谁兮头角峥嵘,嗟余兮身材窈窕。   艨艟巨舰兮江头,苍隼飞庐兮海口。   撼天关兮风浪掀,沉地府兮蛟龙走。   岂捕鼠之玳瑁兮,贾余勇而狮子吼。   噫嫩乎!   宝船兮百千万艘,征西兮功成唾手。   三宝兮卮酒为寿,我大明兮天地长久!   这猴王手搭凉棚,举目远眺,只见千百号宝船摆列如星。每一号宝船上扯起一杆三丈长的鹅黄旗号,每一杆旗上写着“上国天兵,抚夷取宝”八个大字。只见另有四号宝船与众不同。第一号是个帅府,扯着一杆十丈长的“帅”字旗,船面前挂了几面粉牌,中间牌上写着“统兵招讨大元帅”,左边牌上写着“回避”,右边牌上写着“肃静”。第二号也是个帅府,也扯着一杆十丈长的“帅”字旗。船面前挂了几面粉牌,中间牌上写着“统兵招讨副元帅”,左边牌上写着“回避”,右边牌上写着“肃静”。第三号也扯着十丈长的慧日旗,船面前挂了几面粉牌,中间牌上写着“国师行台”,左边牌上写着“南无阿弥陀佛”,右边牌上写着“九天应元天尊”。第四号是个天师府,也扯着十丈长的七星旗,船面前挂了几面粉牌,中间牌上写着“天师行台”,左边牌上写着“天下鬼神免见”,右边牌上写着“四海龙王免朝”。   美猴王见了,喜不自胜,便谓身边群猴道:“这些大船来得却巧,岂非天助我也!”旁边一只老成的猴子劝道:“大王吉人天相,自有神佛暗佑。只是这些船来得蹊跷,大王莫要一时兴头,还是静观其变。”话犹未了,那船渐渐自山前开过去了。猴王哪里听它说,急得抓耳挠腮,连声道:“这便如何是好?怎地生个法上得船去!”   正没作道理处,忽有那扯着慧日旗的船头立着一个老僧,周身光明似火,目含笑意,朝猴王遥遥招手。猴王只觉心中一阵迷惑,恍恍惚惚,身不由己,任由群猴呼喊,竟朝船上飘去。方落在船头,须臾风住雨收,漫天乱云消散,依旧是晴空万里,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海面上哪有半条船只影子?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欲求长生,挥刀自宫   书接上回。   话说石猴上得宝船,那些水手兵士熙熙攘攘,有百千之数,巡逻的巡逻,掌帆的掌帆,更有席地而坐的,呼喝饮酒嬉闹的,往来走动,各行其事,对猴子视而不见。   石猴左跳右蹿,见众人对他视若无睹,渐渐胆大起来,忽地攀上一员金甲武将肩头,扯胡须,搔鼻孔,搞得那人不住嚏喷,只是莫名其妙。猴子闹了一会,也觉无趣,正纳闷间,忽然听得耳边有人轻声道:“小友,你与我有缘,与他们却无缘分,管这等人作甚?”   石猴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却是那长老,须发雪白,面如秋叶,正俯了身看自己,脸上似笑非笑,神气古怪。石猴心头一动,暗忖:此人举手之间便将我弄上船来,又说与我有缘,莫非他便是神仙?忙纳头拜倒,口里不住道:“老神仙,你既说有缘,想必也知我的意了。恳请慈悲,收我作个徒弟,提拔之恩生生世世不敢相忘也!”   那长老手摸猴子顶门,笑道:“果然是个天生地长的灵根,生就的聪慧。只是我与你虽然有相会之缘,却无师徒之分。我只是送你一程,若非如此,你怎脱得东胜神洲之境?你的师傅不是我。”   石猴似懂非懂,不敢多问,只得道:“老神仙,这是什么船?好生壮丽。”   长老道:“这是马三保的船。”石猴顺着他手看去,果然看见一位人,生得四平八稳,面如白玉,富富态态,众人簇拥着,指指点点看海哩。石猴笑道:‘这位奶奶倒好福相。“   长老笑道:“这和猴子委不识货!怎么赶着公公叫起奶奶来耶?”石猴暗笑:“这反了阴阳的,他是位老妈妈儿,不叫他做婆婆奶奶,倒叫他做公公!”又问:“这船要去哪里?”长老答曰:“遨游四海,来去自在。你要去哪,它便送你去哪。”   那石猴不得要领,正自思索,长老笑道:“你也莫要迷惑,只要随心所欲就好。我又不来管你。”   噫!这石猴毕竟是天生灵物,慧根非凡,听了长老这话,笑嘻嘻道:“我懂了。既是老神仙叫我随心而为,我便随心好了。”长老道:“正是,正是。须知随意自在才是你的本色哩。”   石猴自此便在宝船之上落脚,别人又看他不见,遮莫什么旮旯拐角,船头甲板上栖身便了。但饥渴时,便去厨房随意取食,闲时便听那些水手士兵谈论些海外风土人情,连同中土兴亡之事,不觉月余过去。这一日,石猴却来到马三保的房里,见四下无人,他随意惯了的,把些书籍笔记乱翻,也依稀认得几个字。忽然看到一本残书,封皮无字,却画了一朵巴掌大小的金色葵花,笔法细腻,栩栩如生,隐然竟有金光透出。   石猴便翻开书页,只见扉页上写了八个篆字,字迹暗红,仿佛血迹未干,看了叫人惊心触目,却是“欲求长生,挥刀自”第八个字笔画模糊,看不分明。又翻看下去,却见书上写道:   古今练气之道,不外存想导引,渺渺太虚,天地分清浊而生人,人之练气,不外练虚灵而涤荡昏浊,气者命之主,形者体之用.天地可逆转,人亦有男女互化之道,此中之道,切切不可轻传.修炼此功,当先养心,令心不起淫亵,超然于物外方可,若心存淫亵,不但无功,反而有性命之忧.此功若自宫,三年可成,若不自宫,则无法其练心法,徒具其形耳。   石猴看了半晌,不知身后燃灯所化僧人矗立良久,忽见石猴将那书往地下一掷,哂笑道:“此乃惑人之言也!若先自宫,便成五体不全之身,如何修得仙道?况且俺还要靠此棒儿成道,岂有割却之理。真是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燃灯一旁暗叫可惜,正欲现出身形点化之,忽然脚下剧震,燃灯乃是上古金仙,自然如履平地,那石猴却立不住脚,掀翻在地。燃灯顾不得猴子,自出舱看时,只见数里外海面上一派荧火闪耀,滚滚浊浪里照出一物,似鲸非鲸,其形如梭,有数百丈长短,身后拖一条磷光闪闪的长尾,围绕船队缓缓游动,出没波涛,若隐若现。燃灯以慧眼观之,看出此物不似血肉之躯,又非金银铜铁之类锻铸而就,听上一根独角,额顶双目如灯,大众难以逼视。   诸艘宝船一齐开炮,刹时间海面上黑烟滚滚,火光四起,数发炮弹落在那物身上,直打得金火崩出,砰然有声。那物低吟如牛,嗡嗡怒吼,往来冲撞,早将数条宝船撞得大破,眼看沉没。   燃灯看了暗道:我不出手,更待何时。足底生云,起在半空,迎着那惊涛骇浪,把手只一指,一道金光飞出,将那物定住,任它马力全开,挣扎不得。又捻个移山诀,只见当空黑云盖顶,不住旋转,云层里现出阴阳太极之形,轰然碎开,云光中现出一座大山,有数里方圆,满山里电火飞扬,缓缓朝那物压下。   忽然只见那物脊背裂开,一人迎着风雨而立,灯光影里照见他面如古铜,双目深陷,手指燃灯,口里呼喝大叫连声。燃灯乃定光佛化身,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当下暗道:原来是他。此人乃印度小邦王子,虽然其情可悯,只是他横行海上,如此终是不了。此人之名,与我有缘,便收了他罢。把手一按,那座高山当头落下,轰隆一声,早将那物压下海里去了,激起白浪如山,须臾风平浪静,无影无踪。   燃灯以移山之术困住了那人,回顾身边,不见了石猴。原来方才混乱之际,石猴躲在船头只顾看燃灯与那物相斗,不提防一个浪头打来,将他卷落海中,此时却去何处寻觅。   燃灯掐指算来,微微叹息:“此猿毕竟与我教无缘,更兼时机未至,渡他不得。自去安顿船队,不题。   却说石猴被大浪卷入海中,他生来不习水性,一入水中,张口呼救,早吃了几口海水,四肢乱舞,渐渐没顶,沉了下去,只觉胸中憋闷欲绝,眼前一阵发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几时,石猴昏昏沉沉间只觉寒风透骨,当不住那冷,猛然睁开眼看时,只见脚踏实地,却是睡在一张大如席枳的洁白羽毛之上,离那海面足有千丈,直唬得心惊肉跳,手足无措。忽然见那海面阴云遮天,似有一极庞大之物当太阳挡住一般,猛然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庞然巨鸟,白羽似雪,红喙如血,双翅展开,不知几千里,遮天蔽日。   那猴子唬得两腿一软,险些从那白羽上跌下,幸而双手死命抓住羽毛边缘,方才重又攀上,只听得那白色巨鸟纵声长啼,声音凄厉至极,却又如泣如诉。   忽然见那海面阴云遮天,似有一极庞大之物当太阳挡住一般,猛然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庞然巨鸟,白羽似雪,红喙如血,双翅展开,不知几千里,遮天蔽日。   那白色巨鸟双足牢牢抓了一块巨石,纵声长啼,声音凄厉至极,如泣如诉。   一个盘旋,爪子一松,那石块翻滚旋转落将下来,原来竟是一座大山,山上苍松翠柏,亭台楼阁,景致无限,只见倒坠下去,一声轰然巨响,白浪滔天,落入那汪洋大海之中,又见那冲天巨浪中,千百条蛟龙惊起,趁着那浪涛直冲云霄,遍体五色鳞甲被那阳光一照,映得海面之上鳞光闪闪,色彩缤纷。   猴子看得目瞪口呆,又见那巨鸟引颈长啼,越发凄厉,随即掉头振翅望远方飞去,渐渐由大变小,看不见了。   正踌躇间,忽然又听得一声悲啼,急徇声看去,却是先前那只白色巨鸟重又飞回,双爪间赫然又提了一座大山,山上也是楼宇重重,隐隐有仙气缭绕。又见那巨鸟身后远远数千人尾随飞来,且追且叫,渐渐飞近,或鹤发童颜,或赤发蓝脸,一个个身穿道袍,手里仗剑,却偏偏与那白鸟始终相隔数百里之遥,似是不敢近前。   便听得为首一个红脸道人叫道:“大伙莫要怕这妖物,我等齐心协力,今日必要为三岛之人除此祸害!”   众道人齐声答应,顿时无数奇珍异宝飞出,成千上万,如冰雹一般朝那白色巨鸟打去,但见满天珠光宝器,焰光万道,将白鸟重重包围。上面又有五雷轰顶,震得天地摇动,声势好不惊人。   谁知那巨鸟任你千般法宝,无穷妙用,浑不在意,那些飞剑,灵珠,舍利,捆妖索,五行神雷,种种法器道术,接二连三轰在它身上,只是全然无用,连一片白羽也不曾落下来。   猴子置身巨鸟腹下,恰好被它遮住,亦不得伤损分毫,见那白鸟如此厉害,心中欢喜,暗道:“这一干道人模样的想来便是神仙了,原来也不过如此,这么一大群人围攻这大鸟,却伤不得它分毫,可笑可笑!”   又自语道:我听他说此鸟是什么妖物,原来这神仙不及妖物!我还修什么仙,访什么道?不如寻妖物学些本事,岂不更妙?   话犹未了,只见那为首道人忽然口里念念有词,把手一招,从那海中蹿出数百条五爪金龙来,皆长数十丈,张牙舞爪,上下飞腾,径朝白鸟扑来。   猴子何曾见过如此凶恶之物,正惊慌间,却不知这些龙蛇在那白鸟看来真如曲蟮一般微不足道,张口只一吸,早将那数百条金光灿灿的巨龙尽皆吞下肚去。   众道人大惊,齐发声喊,纵起各色云头便走,如那树倒猢狲散,一时各奔东西。那白鸟已不追赶,只将血喙张开,四下里尽情吸去,就听得惨叫声此起彼伏,那数千海外仙家,更不曾走得一个,尽数被白鸟吃了。   那白鸟将众仙吞吃干净,又将双爪一松,爪间那座仙山也坠入海中,激起千重波涛,万朵巨浪,忽然东风倒卷,霎时天地间风声大作,就听得风中有人吟道:   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   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   汝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   大海无平期,汝心无绝时。   呜呼!   君不见西山衔木众鸟多,   鹊来燕去自成窠。   石猴闻声看时,其时明月初上,只见那如雪圆月之下,万重波涛之巅,重重巨浪由远及近,转眼已到了山前,忽然齐齐向两边分开,现出一头庞然巨鲸,鲸头之上一名道装男子负手而立,与巨鸟遥遥相对。   那男子乱发飞舞,大袖翩翩,数百年的岁月,洗不净他身上的罪孽,却也洗不掉他一身的潇洒淡然。   执掌东海,朝觐日出,暮转天河,夏散冬凝,周而复始。   寂寞么?幸好,这数百年来有你这个对手相伴,却也不怎么寂寞。   巨鸟,白羽遮天,一声长啼钻上天空,一个盘旋,径朝申公豹俯冲而下。   申公豹满头乱发被那烈风吹起,几乎睁不开眼来,却神态自若,待到那巨鸟飞扑而至,突然把脚一震,那脚下巨鲸长尾倒卷,如一坐大山般狠狠拍在海面之上,顿时激起万重白浪,朝那白鸟倒卷过去。   巨鸟见来势凶猛,急忙向高空飞起,不想那重重巨浪忽地散开,尽化作一条条白龙,似是而非,成千上万,朝白鸟扑来,早将那精卫重重围住。   白鸟双翅连扇,想要将那些水龙驱散,不料尽皆有形无质,若有若无,又随聚随散,反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万,须臾便有亿万之数,转眼将东海上空几乎遮了,只听得群龙齐声长啸,一起从嘴里吐出无数水箭朝那鸟射去。   猴子看得心惊,不由叫出声来,却见那些水箭虽然来势凶猛,却被白鸟巨翅一扇,未及近得身前便纷纷消散,化作满空落珠,被那明月一照,落雨缤纷,恰似下了一场暴雨,一时间海面之上风雨大作。   如此斗了约莫半个时辰,只是僵持不下。巨鸟忽然一声厉叫,全身白羽倒竖,团团火气从羽下升腾而起,将周身笼罩,那些水龙惨声连嘶,纷纷四散逃窜,却挣扎不了几下便被那红莲业火一烤,化为丝丝白气而散。   那分水将军申公豹见破了他的水龙,心中暗赞道:好妖物,到底是上古妖神,虽是魂魄所化,我在海中苦修了这许多年,竟也奈何她不得。   正自踌躇时,只见那白鸟又将血喙张开,一股烈焰狂喷而出,已然烧到面前。申公豹急将舌间咬破,一口喷去,堪堪挡住,又是一口鲜血往那脚下巨鲸头上喷落。只听闷雷也似一声巨响,自头顶气孔里喷出一股弱水来,如同伞盖一般,将那鲸鱼连同分水将军一齐护住。   白鸟见了,又是一声尖啸,自半空里将那满腔的无穷业火着实喷来,将那海上烧作炼狱一般,四下里妖火纵横。那头巨鲸被烧得不住翻滚,竟然张口狂叫起来。申公豹在鲸背上立足不住,只得纵身起在半空,刚刚按住云头,却忽然见那巨鸟已然扑至,急欲躲避已是不及,眼看分水将军便要葬身鸟腹之际,那头巨鲸见主人危急,狂吼一声,巨尾猛然朝海面拍落,轰然声中,只见一个如山身躯竟从那万丈波涛中一跃而起,直上半空,挡在白鸟面前。猴子此时已随白羽飘远,远远望去,只见头顶一轮圆月下,一鲸一鸟当空相斗,那巨鲸将尾巴横扫,却被白鸟振翅飞起,早落在它脊背之上,双爪如钩,深深嵌入巨鲸肉里,直透脊骨。又将血喙在鲸鱼头上猛啄,直疼得巨鲸摇头摆尾,却挣扎不。申公豹被那火气烈风一逼,倒飞出去数里,见坐骑不敌,急欲上前时,却听得一声惨叫,只见那精卫一张如血长喙已然没入巨鲸头颅之中,那巨鲸双眼凸出,鲸尾一阵乱抖,忽然僵直不动。   白鸟双足用力,猛然将长喙自巨鲸头中拔出,顿时一股鲜红的脑浆从窟窿里如喷泉一般直上云霄。白鸟引颈长啼,双爪送开,那巨鲸尸身自半空里直坠下去,未及落入海中,又被精卫双翅连舞,一阵妖火夹风而起,须臾将那鲸尸焚烧殆尽,但见劫灰如雪,满天乱舞,纷纷洒落。   风烟散处,申公豹双手连连结印,一张奇形巨弩无中生有,渐渐从虚空之中现出形来,弩上搭着十枝长箭,根根长达千丈,非铜非铁,似是木头刻就的,箭身之上青气弥漫,阴寒透骨,却看不见箭头,前段只有一团团若有若无的水气萦绕,皆有数十丈方圆,正对了自己胸口。   白鸟急挥翅飞起时,不想全身动弹不得,又见不知何时双翅,胸前羽毛上血迹斑斑,似有一股股无形大力将自己牢牢按住,又如一条条看不见的绳索编织成一张隐形巨网,将身子紧紧捆在其中,分毫挣扎不得。   申公豹两只手不停结印,又自七窍里一齐喷出鲜血,浑似七条血龙一般将巨鸟全身盘绕,那鸟只觉得周身百骸似要被勒断一般,却无从破得这血咒,眼看着那弩越发凝聚成形,只听申公豹冷然说道:“你我相争数百年,不死不休,今日便叫你尝一尝这射日弩,看你今日怎脱此劫?”   说着双手一拍,机括发动,那十根青色长箭势如流星,挟着漫天风雷之声一齐朝射出。   巨鸟只觉得胸口骤然一疼,心中似乎要炸开一般,眼前景物随即模糊,渐渐只觉得如释重负,仿佛轻松起来,身子似乎就要随风散去时,耳攀忽然隐约听得猴子放声狂叫,声嘶力竭。   白鸟心中又是一阵剧疼,朦胧间只想得万不能叫猴子落入敌人之手,勉强又将翅膀扇动,却随即又是数支利箭射来,将左右双翅尽皆穿透,鲜血如雨,又化作烈火满天,转瞬即逝。   申公豹射日弩连发,精卫却是背向明月,那箭根根透骨而入,遥遥看去,却似将它生生钉在了圆月之上一般。又见巨鸟周身火起,转眼亮如朝日,熊熊火光中就见那白鸟之形越来越淡,终于彻底消散无形。   申公豹长吁一声,那射日弩忽然到处龟裂,旋即轰然碎散,块块迸裂,纷纷落入大海。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北溟生成摩云翅,半展青羽可遮天   书接上回。   话说北海分水将军申公豹驾临东海,以射日神弩十箭连发,打散了精卫一缕残魂。原来精卫乃是上古炎帝之女,名唤女娃,大往昔时没于东海,一点怨气不散,化为精卫之鸟,终日衔石填海。东海一日不平,精卫一日不休,如此不知几多劫数,亘古不停。眼下申公豹虽然将其暂时驱散,终究治标而不治本,反倒令精卫怨气难平,积蓄起来,待到下一遭重新凝聚成形时,只会更加难治。但他奉命来东海除此水族大患,将来之事,一时也顾不得许多。   却说石猴伏在那张白羽之上,飘飘荡荡渐渐飞远,申公豹剧斗之余只顾调息,一时间却不曾看到他。   石猴惊魂未定,回想方才神妖惊天动地的一战,心中惊惧之余,暗想道:“那巨鸟何以似乎要护着我一般?”思前想后,不明所以,只是心头不知为何渐渐微微疼痛起来,只觉得头昏脑涨,索性不再去想。方才定性,放眼看去,四下里海天一色,巨涛骇浪翻滚接天,轰轰然如雷鸣,不知到了什么所在,自己身在何方。   忽然头顶云电翻滚,风火雷云交织如盖,又有一派青光如水,洒落海天,自云中徐徐降下六个道人来,皆着青袍,离海面数千丈高下,临风而列,将白羽围在核心。为首一人双目炯炯,犹如青灯照耀海波,作歌道:   “混囤初分日,阴阳即且形。   双睛炯炯在,千古为谁青?”   又有一位道人,两耳招风,扑扇有声,也作歌道:   “一点虚灵内,双轮自达聪。   任教音响远,此窍即神通。”   又一道人,高鼻深目,鼻如鹰勾,鼻翼翕张,口里歌道:   “怕逐人间臭,惟祈两窍馨。   有时能屏气,秽恶不能侵。”   旁边一位道人,巧舌如簧,伸缩口边,舌分九叉,又有九色,伸卷自如,喋喋不休道:   “灵根管不烂,百味我能知。   更有通玄理,丹田养玉池。”   又见一条大汉,身长丈六,腰阔十围,极其轩昂,也作道士打扮,声如巨雷,叫道:   “莫说原无有,生来自伟然。   挺然横宇宙,七尺可希贤。”   只见一人形影恍惚,若有若无,其声断断续续,却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亦歌道:   “一念静方动,何人能我知。   不作瞒天事,惟存勿自欺。”   当下六魔将石猴困住,为首那魔道:“石猴,快快随我去也!”   那长耳之魔忽道:“不好不好。”   为首的魔头问道:“如何不好?”   长耳魔头道:“我兄弟六个,你叫他随你去,却将我们五个置于何地?”   为首魔头道:“你们自是也随我一起去了。”   一旁早有那钩鼻之魔道:“大哥此言差矣!”   领头的魔头怒道:“我如何便差了?”   钩鼻魔头道:“主人叫我等前来领这猴儿回去,却不曾叫我们随你来去,你怎地叫同你去?”   那大汉道:“四哥说差了,司视乃是大哥,我等自然要随他。”   那大耳之魔忽又插嘴道:“五弟谬矣!司视虽是大哥,却大不过主人去。我等是听主人的,还是听大哥的哩?”   那领头的司视魔大怒:“好鸟毛!你有何本事,敢与我争执!?”   五魔听了一齐怒道:“兀那鸟毛,我等出自一体,偏你不是鸟毛?为何骂我!”   司视魔道:“你等既然也说了自己都是鸟毛,我又不说差了,如何便是骂你们?”   正闹得不可开交,石猴听了,不由噗嗤笑出声来。众人听了齐道:“那小子,你敢笑我等鸟毛?”   石猴笑道:“非是我笑你。你们方才说:‘你敢笑我等鸟毛’,却不是自承是鸟毛了?”   一时鸦雀无声。过了半晌,那身形恍惚者道:“我等不是鸟毛。乃北溟鹏魔王座下六位尊者,唤作司视、司听、逐香、逐味、具体、驰神。因我家主人算出你与我道有缘,故着我六兄弟前来渡你哩。”   石猴听了,心中暗喜:造化了,造化了。俺才出海不久,便迭逢奇遇,想是我天生便有份做得神仙,便做不得神仙,也做得妖怪,总之求道有望。只是这六魔   口里的主人是何来路,却要问个明白。   便问道:“你们且说你家主人鹏魔王有何法力,能为我师?”   那六魔果然你一言,我一语,彼此接口,说出主人的出身来,司视魔道:“北溟有鱼,其名为鲲。”   司听魔接道:“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逐香魔接道:“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逐味魔道:“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具体魔道:“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驰神魔道:“是鸟也!”   他六个七嘴八舌,便如说相声一般,只听得石猴忍笑不住,又问道:“不如说来,不过是身子大些罢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厉害之处。”   六魔一齐怒道:“你这小小猴儿,恁地胆大包天!若非我家主人要你,便把你一口吞了!”   石猴笑道:“列位莫恼,是你们说的不好,怎地怪我?你且说你们都有何本领,也教我小猴子长些见识。”   那六魔听了,正欲卖弄,忽然只听得有声如太古雷音,云:   “它们的道法,无非眼耳鼻舌身意。眼能上看三十三天,下看十八重地府,却被那一叶障目;耳能听世间一切妙音恶声,却‘洗耳不听亡国音’;鼻能闻,膻、薰、香、腥、腐之五臭,舌能尝苦辣酸甜人间百味,却不禁五荤,不戒三厌,不知自持,图贪那口腹之欲;身能撑天拄地,却不知自家身在何处;至于那意,更在有意无意之间,恍恍惚惚,若有若无,证不得末那,你理它作甚?”   话语方落,只听见梵唱如雷,六魔,石猴一齐看时,当空风云流转激荡,天海之间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烈列火光将满天流云连同海面映照得鲜红如血。红日里有八叶八莲华,莲华上有字,结成五峰八柱宝楼阁,于此法界宫殿又中有字结成莲花。   又见那莲花上有曼荼罗,曼荼罗上有日轮,日轮中亦有字成莲花,莲花上又有五字,各放大光明遍照海天云空,又现出地水火风空,空中有一尊佛陀,身相白肉色,着五智宝冠,结跏趺座,住大智拳印。背后红日万里,御顶上放白色光明,正是大日如来金身降临东海,俯瞰众生,面露慈悲之相,道:“我痴、我见、我慢、我爱,我执之根本。执着迷妄则造诸恶业,反之则断灭烦恼恶业,彻悟人法二空之理。那石猴,你若入了他的魔道,何日可证末那,又何日可证阿赖耶识?”   石猴仰望当空那尊佛陀,若有所思。六魔一齐怒道:“你是哪里来的野和尚,敢在这胡说八道!早早报上名来,教你知道我北溟六鲲的厉害!”   大日如来分毫不理,又对石猴说道:“只因身有六根,因而有六识;因有六识,而有六尘;因有六尘,而有六贼;而有六贼,则耗六神;因耗六神,则坠六道也。今日六道回澜,由是小可。只是六贼不灭,三尸不斩,怎成大道?”见石猴似懂非懂,满脸懵懂,不由暗叹道:痴儿!毕竟缘法未至,勉强不得。即向六鲲道:“心猿心智未开,我与你家主人都忒急切了些。”   六鲲忿怒,不知高低,齐声怒叫,现了鲲鹏真身,形如大鹏,皆有数百里长短,齐奔大日如来飞扑而来。   大日如来怎肯与它动手?便把头顶五智宝冠一推,一派光华冲天而起,化作赤金白青四道光明,形如屏风展开,登时将天地一并裹了,只听得悲啼如泣,声声悲苦,青白金赤四色羽毛纷飞如岚,又有金火宝焰升腾,充斥虚空,于那焰光乱羽中现出四位迦楼罗王来。   为首大威德迦楼罗王全身金羽倒竖,目如金星,其威德最大,胜诸同类,遮天盖地;   又有大身迦楼罗王,一身赤羽,身长八万四千由旬,两翅展开亦有八万四千由旬,于阎浮提中一日食一龙王,又食五百小龙,猛恶无比;   又有大满迦楼罗王,遍体白羽如锋,又名白雄尊者,乃燃灯昔年所收羽翼仙也,能煽尽四海之水,其身长八千由旬、左右翅各长四千由旬,双翅扇动,缓缓落入虚空之海,激起青浪滔天,海水尽泻,复流入虚空;   又见金刚山凌空耸立,山上有大树,如意迦楼罗王落于树顶,口衔百龙,鲜血淋漓如雨,两翅展开有三百三十六由旬,颈上有如意宝珠光彩变化,照得一身青羽七色纷呈,如梦似幻。   其时四大迦楼罗王与北溟六只鲲妖在虚空里皆现了大鹏之形,迦楼罗王八翼展开,遮天蔽日,几乎将整个虚空充满;六头鲲鹏与之身形相较之下,犹如蝼蚁一般,飞转回旋,只在四位迦楼罗王头顶盘旋。   那大威德,大身,大满,如意四头迦楼罗王齐声仰首悲啼,啼声凄厉无匹,口中迦楼罗之炎呼之欲出,忽然听得不知何方传来一声低鸣,低沉轰鸣如太古洪荒之音,不怒自威,四大迦楼罗王顿时呆若木鸡,收敛羽毛,低头缩脑,不敢动弹;六头鲲鹏也不敢飞舞,皆化作几片青羽,凭空消失不见。   大日如来面色微变,把手一指,四尊迦楼罗王复又化作赤金青白光明,收入宝冠里去了。只听得虚空里一人冷声道:“陆压,你怎地以大欺小,欺侮我的儿孙?”   大日如来抬头看去,只见虚空深处现出一派汪洋大海,烟波浩淼,不见边际。海中有北俱芦洲,洲上极目望去,惟见白芦参天,茫茫然不知几亿万里,被那朔风一吹,纷纷扬扬,满天飘絮,恰似下雪一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难辨东西。   大日如来笑道:“鹏魔王此话差矣。方才不过是四尊护法的小鸟儿与六鲲相持,我又不曾出手,怎叫以大欺小?你的来意我岂不知,只是时候未到,纵然强为,也无善果。”   那声音又自海中传来,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前来?我却信你不过。你把石猴留下,我不与你为难。”   大日如来叹道:“鹏君既然如此说,我岂能不从?”把手一挥,虚空破碎,依然是东海之上,也无云光,也无红日,晴空万里,只有一片白羽随风飘荡,忽上忽下,石猴卧在白羽之上,如痴如醉,目光茫然。   茫然中来了一位青袍道人,形貌奇古,也不说话,伸出左掌在石猴头顶连拍三下,一道灵光透出,弥漫开来,将猴子全身笼罩其中。   恍惚间,忽见熔岩翻滚如海,一条全身漆黑,似龙非龙之物盘绕熊熊毒火之中,昂首长吟,作张口欲吞状;巨龙头顶却是一片汪洋,一物形如大鱼,漂浮其上,鱼背上立着一头白牛,全身生眼,密密麻麻,如满天繁星一般,又生有无数嘴巴,耳朵,鼻孔,蹄子。牛背上驮了一座雪山,白雪皑皑,山间偶有无雪之处,皆隐隐透出宝光。山顶立着三头巨猿,分黑白黄三色,目如金灯,筋肉虬结,颌下长须如瀑,迎风飘洒,六臂高擎,托起大千世界。   石猴看了良久,忽然尖叫一声,身子从无尽虚空里掉落,须臾没入无尽黑暗之中。   毕竟不知石猴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云间仙子驾飘摇,手捧灵宝下九霄   不题石猴失神,却说三十三天外上清仙境,碧游草堂中,通天教主须发如漆,盘座蒲团,忽地张开眼来,不由失笑,自道:“可笑佛妖之流妄费心机,正是揠苗助长,徒劳无功。”   教主心念动处,早从草堂后走出六位仙子,六般服色,花容月貌,俱是一般模样,袅袅娜娜,款款行至教主面前一齐下拜,口称:“上清灵宝太上通天大道君吾师!”   通天教主即命六位仙子:“而今原人入世,世途险恶,恐它误入歧途。你等可下界前往东胜神洲傲来国无当山云光洞,传吾法旨,命渡化原人成道,功德大焉。并将吾炼就的法宝交付与她们,好为助力,叫她用心竭力,早振我教声威。速去速回,不可耽搁。”   六位仙子领命,受了法宝,拜别教主,出得碧游草堂,齐驾云光往下界而来。其时只见电光开夜,云中乍闪,须臾晨霜迎日,早至东胜神洲傲来国无当山云光洞前。怎么见得好座洞府?有词为证:   混元东海初开,瑞云透出山岳表。星移电转,阴升阳降,红光缥渺。鹤舞鸾翔,看乌龟共,赤龙蟠绕。尽鸿ㄨ一气,烹成造化,神仙道,片时了。云散十方三岛,洞天深、月明风袅。此时占得,长生门户,遐龄体调。吟咏从佗,海移山变,石枯松老。伴烟霞独向,非非境外,恨知音少。   六仙子看了,心中欢喜,一个个莺声燕语,都道:“我等困守碧游后宫万余载,今日若非师尊放行,也不得出来。你看此地,虽是红尘之境,比及我等天上景致,倒也别有一番风味。无当倒好自在哩。”   正说间,早有两个童子,一个穿金,一个戴银,发结总角,生得玉雪可人,赤了手脚,指着六个仙子叫道:“你等是哪里来的女子,敢在云光洞前调笑喧哗?”   六女见他两个生得可爱,心中喜欢,内中便有一个穿青的仙子忍不住上前,将那戴银的童子红扑扑脸颊捏了一把,笑道:“小弟弟生得好生俊俏,虽然慧根尚短,却是个有跟器的,跟姐姐去修行罢。”那童子动弹不得,一旁穿金的童子见势不好,转身朝洞里便走,众仙子也不追赶,都嘻嘻逗弄那银童子,童子初时挣扎,续后只闻得众女身上馨香扑鼻,吐气如兰,不觉面红耳赤,正没奈何,就听得一人笑道:“六位师姊远道而来,无当有失迎迓,还请先将小徒放下,进洞一叙如何?”   六位仙子齐看时,怎见得来人模样?有《望海潮》一首,专道无当圣母,又号海潮老祖,词云;   神仙风范,长生门户,从来道德为基。馀外万般,留心一念,颠狂造作皆非。真教示开迷。自上古轩辕,龙驾齐飞。代代相传授,至今日,尽归依。虚无千圣同规。盖摧残嗜欲,剖判天机。贪利喻信雠,观身似梦,婪耽不整容仪。恬素返希夷,任垢面蓬头,纸袄麻衣。行满都抛却,泛寥廓,步云霓。   六女便放开童子,齐道:“我等也不进洞,你只叫金璧风出来接教主法旨。”   无当圣母摇头道:“师姊差了。金教主乃师尊亲传掌教大位,如何直呼其名?况且教主自不周山一役收了青羊、黑虎、白鹿三力妖仙之后,便云游四海,居无定所,如今此地乃是小妹暂掌。”   原来此六位女仙乃是通天教主成道之初所收的弟子,唤作神霄、青霄、丹霄、苍霄、玉霄、太霄,与云霄、碧霄、琼霄合称九霄娘娘,皆是盘古开天之时所生,拜在碧游教下,修成无边神通。当年三霄出师,通天教主赐予混元金斗,命三霄入世传道。这六霄常驻碧游后宫,乃是教主心腹之人,在教中资历犹在四大弟子之上,便是当初阐截大战时也不曾调出六霄,以此就连截教中人对其也知之甚少。   当下六霄听说金璧风不在,心中不喜,内中神霄娘娘,乃是九霄之首,《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载:“高上神霄,去地百万。神霄之境,碧空为徒。不知碧空,是土所居。况此真土,无为无形。不有不无,万化之门。积云成霄,刚气所持。履之如绵,万钧可支。玉台千劫,宏楼八披。梵气所乘,虽高不巍。内有真土,神力固维。太一元精,世不能知。”即此是也。神霄娘娘即收敛神色,现正大仙容,雍容华贵,仪态万千,正色道:“既如此,代掌教无当圣母接师尊法旨。”   无当禀道:“大师姊容禀,我在此隐居多时,收得二十四位弟子,皆是修炼有成之辈,可容我将他一一召来,共同聆师尊教诲。”   神霄许之。无当圣母即命两位童子:“金莲子,银莲子,速去山中请你师兄们来云光洞接旨。”   原来这无当山环列七十二峰,又有三十六岩,二十四洞。两童子去不多时,早引了二十四洞真人来,哪二十四洞?   头一洞混天真人,   第二洞平地真人,   第三洞五雷真人,   第四洞八风真人,   第五洞水磨真人,   第六洞火龙真人,   第七洞拔山真人,   第八洞巨泽真人,   第九洞云磨真人,   第十洞行雨真人,   第十一洞移星真人,   第十二洞换斗真人,   第十三洞翻江真人,   第十四洞倒海真人,   第十五洞金钱真人,   第十六洞炼石真人,   第十七洞吐丝真人,   第十八洞神宝真人,   第十九洞运匏真人,   第二十洞镇土真人,   第二十一洞革面真人,   第二十二洞啄木真人,   第二十三洞击磬真人,   第二十四洞白羽真人。   皆是披毛顶角,袭介披鳞,湿生卵化之辈得道—正是有教无类,不改碧游正法本色。   当下无当圣母领金莲子、银莲子二童子与二十四洞妖仙,齐朝碧游方向参拜已毕,六霄娘娘即道:“老师说了,如今原人已然入世,此辈非同小可,着你等设法将其渡化,光大我教,皆在它身上。务必悉心竭力。又有老师赐下的诸般法宝,你可一一领收,用心祭炼如意,以备将来之需。”   言毕即把通天教主所赐法宝一一搬出,与无当圣母一一交接清楚。哪些宝贝?却是:   青毛犼一头、虬龙剑一口、无极图一张、攒天箭四十九支、钓仙钩一把、斩仙刀七柄、拘仙锁三把、打仙杖五根、扣仙钟五座、捆仙扣九个、捆仙索十二条、锁地雷一百零八粒、化兵豆十斗;   震海珠二十四颗、荡平珠三十六颗、金如意十柄、压神牌三十六面、五雷鼓十面、日月旗一副、混天旗一面、八卦混天绫一条、五雷塔一座、八风扇七把;   提水幡十三张,火胡芦六十四只,开山凿二十四把,扫云帚三百六十五把,金钟一座,玉磐一只,摘星竿一根。催雨镜一面、盖天盆一个,迷魂伞一张、穿心针一千根、响魂锣三十六面、支天网一张、五色神石一十八块。   种种先天后天灵宝,玲琅满目,争奇斗艳,一时间瑞气千层,红光万道,将个云光洞方圆千里都笼罩了,只是外面重云遮蔽,密不透光。   神霄娘娘又一一与无当等解说用法口诀,又道:“别个犹可,这无极图妙用无穷,那是未开天地之先,混然一气,无极生太极,又生四象八卦,系分清理浊万物之宝,任他诸般兵器,各样仙珍,见了此图,不能伤害,更可收诸般的宝贝。此乃师尊,若能炼化随心,比杏黄旗更强十倍,比及老君之太极图,女娲氏之山河社稷图各占胜场。”   又见那太霄娘娘取出一个金盒子来,用手揭开,里面装着一把细细的尖物,色如檀木,不过六七寸长,交与无当道:“此宝名唤攒天箭,亦是先天至宝,乃取盘古氏之寒毛炼就,子午二时,祭起空中,虽百亿万里之外,也能穿大罗神仙的顶门,任你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万劫不磨之躯,当者形神俱灭。”   又有苍霄娘娘道:“此宝名为斩仙刀,拿在手上只有芦叶大小,祭起在空中,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明晃晃二三百口飞刀,落将下来,能斩人神仙鬼聻,威力无穷。”   玉霄娘娘又道:“这二十四颗镇海珠乃是老师仿定海珠炼制,虽然不及先天灵宝,亦是非同小可,专打天下水族龙神,威力无穷。”   无当一一受之,拜谢师恩。神霄娘娘道:“如今佛道妖神彼此暗较机锋,三界暗流涌动。只在数百年内,你门下当出一高徒,辅佐殷受后身,我教大兴有望。如今尚须韬光养晦,收服原人,以为倚仗。这些灵宝,好生看管,不可轻示与人。”   六霄交割已毕,即驾了云光飞起,云中兀自不时回头看那银莲子,渐渐没入九霄云外不见。   无当圣母自回转洞府,又叫门下诸仙将那些宝贝都抬入云光洞中去。自坐在蒲团上,沉吟不语,面上阴晴不定。良久立起身来,出得洞来,命弟子们闭了洞门,化道紫焰,径投万丈红尘之中而去。   ********************************   却说石猴如坠无尽深渊,心神恍惚,耳边只听得那青袍道人叹息,不觉把前情大都忘却了,懵懂之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身上寒冷,一个激灵翻身跳起来,看了四周,却是一片沙滩之上,海边有人捕鱼、打雁、挖蛤、淘盐,他不敢上前,悄悄绕行开去。沿着海岸走了半日,再不见人烟。石猴腹中饥饿,没寻瓜果处。拐啊拐的,行一步,懒一步。正倦怠间,忽然闻得一股干香扑鼻蹿入,顺风寻去,走不数十步,早看见沙子里一个洞穴,有巴掌大小,洞中隐隐透出香气,却是炒熟的瓜子味道。石猴闻了,饥火大盛,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前去,俯身便把手伸进那沙洞里,恰好伸进去,不想里面颇深,猴子性急,索性趴在沙子上,侧了身子把手臂探将进去,果然满满抓了一把。不想欲拔出手时,拳头里满把瓜子,却卡在洞口。石猴身小力微,那沙土却又颇为坚硬,一时竟拔不出来,又不甘心撒手,直急得吱哇乱叫,忽然顶花皮被人一把抓住,提在半空,只听得那人道:“惭愧!连日落空,今日倒有只猴儿送上门来。猴儿猴儿,随我回去,教你翻筋斗,竖蜻蜓耍子去也!”   毕竟不知石猴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沐猴而冠带,身小而谋疆   词曰:   万灵中,人最贵,超群化,数属三才品位。愚夫甚却骋凶顽,便将为容易。杀害生灵,图作戏,全不念地狱,重重暗记。一朝若大限临头,与他家恺气。   书接上回。   话说美猴王被那大汉抓了头皮提在手上,任他百般踢打抓挠,那汉子提了就走,蒲扇大手犹如铁钳一般,猴王怎生挣扎!   大汉大步如飞一路西行。猴王见走不脱,也便不动,只把眼瞅,见那汉子生得身高八尺有余,骨骼粗大,鲜眉大眼,满脸麻皮,颇为凶悍,心中害怕,肚中又饥又渴,不觉眼前发黑,昏昏沉沉间不知过了几时,忽然被人往地下一掷,只摔得筋骨欲裂,吱哇一声跳将起来,便欲夺路逃时,却被一根铜链拴了脖颈,如何走得脱。   石猴发了野性,没命般挣扎,把那铜链挣得笔直,哗啦作响,颈间鲜血直流,也不觉疼痛。原来在个院子里,一圈人围了看,指指点点,品头论足,又把猴子毛色个头评论,又有几个小儿,一个个生得獐头鼠目,满脸灰泥,便如小鬼儿一般,看见猴子颈中出血,拍了手笑。内中一个便蹦上前把脚去踢猴儿,那些大人欲拦阻已是不及。石猴愤怒欲狂,见那小儿上前一脚踢来,向左面一跳闪开,势如闪电,嗖地蹿上小儿肩头,抡爪劈面便抓。就听一声惨叫,石猴跳在一旁,手里赫然抓了一只耳朵,那小儿呆呆立在原地,右边面颊鲜血淋漓,众人呆了半晌,只听得小儿撕心裂腑嚎哭起来,正没做道理处,忽然人群如波开浪裂,两下分开,就见一个胖大妇人势如疯虎,冲进圈子抱起那小儿,抬脚朝猴子腰胯里便踹,吱地一声惨叫,踢出去丈余远,却被铜链扯住。那妇人又冲上前提足没命般乱踩,众人发声喊,几个汉子慌忙上前把妇人拖过一边,看石猴时,七窍血出,双眼微闭,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奄奄一息了,左爪兀自抓了那小儿耳朵不放。   先前抓猴子来的那大汉看了叹道:“不想这畜生如此性烈,便救得活了,也驯服不得。又将二姐家小儿撕了耳朵。这等东西,留它做甚!今晚便剥了皮,剔了骨,酱煮醋蒸,油煎盐炒,倒抵数日下饭。”一旁又有个汉子笑道:“孙大,你抓来的好猴儿,却看她家怎地与你干休?”孙大也不理会,便弯腰去拣那死猴子,忽然听得身后一人怒道:“且住手!”   孙大唬了一跳,回身看时,只见一个老儿,穿一领黄不黄、红不红的葛布深衣,戴一顶青不青、皂不皂的篾丝凉帽。手中拄一根弯不弯、直不直,暴节竹杖,足下踏一双新不新、旧不旧,涘柷敔鞋。面似红铜,须如白练。两道寿眉遮碧眼,一张哈口露金牙。   众人见了,也不着意。那老儿上前看了石猴,又伸去去摸他胸口,尚且温热,便叫人去请村中的兽医,早人递来一碗凉水灌与猴子,须臾转过一口气来,放在一旁。便叫就地摆设香案,供奉起一面牌位,老儿下拜,口里祝道:   “云梦山白云洞君八万四千铜头铁额慈悲上圣,小民孙不昧至心朝礼。我孙家村自上古时蒙上圣指点,但有流落此地的猴子,皆尽一一请来养了,人猴相依为命,世代不敢有违。不想于这一代开始,人心不古,后生小辈竟将猴儿捉来驯养,去那集市上以猴戏博人一笑,以此糊口。今日小人族中愚妇无知,又伤害灵猴,实有大罪衍。望上圣千万慈悲,莫要降罪与我等!”说罢磕头如捣蒜一般。   众人看了都笑,那孙大也道:“叔公,你忒也麻烦。不过是只猴子,值得甚么!我村里祖祖辈辈供奉这劳什子神位,也不见怎地灵验,那许多猴子养了也是空费口粮,不拿它弄些钱财,终不成叫我等为这些畜生饿死?”   正论口间,兽医早至,看了石猴,取些草药塞在口里,又草草接上打断的肋骨,便算完事。   孙大便把猴子锁在柴房里,村人俱都散去,只有那老儿兀自对着牌位祷祝不已,也无人理他。   自此石猴便在孙家村,他身强体健,草药灵验,不消失数日,便能行动。那孙大每日里只丢给他一个窝头,勉强吊命而已。待得能走动,便教石猴翻筋斗,竖蜻蜓,戴面具,穿官服,敲打铜锣,使刀弄棍,种种把戏。初时石猴尚且反抗,孙大抡起鞭子劈头盖脑抽来,打得猴儿暴跳如雷,满身是血。   如此不觉月余,石猴艺成。原来这孙家村百来户人家,大半皆养猴子,平时各自驯养,每逢春来,猴子发情,便选那健壮的配种。这石猴自上回被打个半死后竟数日痊愈,以此满村人知道他身强体壮,家里有母猴子的,便都来求孙大,想用石猴配种。孙大收了内中一家两贯铜钱,这日午后便把石猴牵来,与那家的母猴配对。   石猴虽然故意不作人言,心中万事皆明。少顷那家人把只母猴牵出来,石猴看时,那母猴毛发疏落,块块斑驳凌乱,两眼无神,见了石猴,忽然眼睛一亮,也不顾颈中链子拉扯,蹿上前去,倒把主人拖了几步,石猴亦唬了一跳,躲避不迭,早被那母猴凑上身来,与他舔毛发,拣盐粒,大献殷勤。   原来这石猴号称美猴王,在人看来自是与一般猴子无甚两样,猴子看来,却是丰伟英姿,轩昂体貌,那母猴摩挲了一阵,竟自雌伏在地,把两面红臀露出,回头瞅着石猴,眼里竟是柔情似水。两边人看了都笑:“你看这畜生,竟似人一般。”有村中妇人从墙外经过看见,啐一口便走,那些闲汉看了大笑。   岂知这猴王在花果山中多年,身边妻妾如云,何等美猴不曾见过,这般村猴怎入他眼。更兼颈套锁链,身陷囹圄一般,哪有这些闲心。又见那只母猴子臀间赫然粘了几块干粪,心中越发厌恶欲呕。孙大见他不肯爬胯,便取皮鞭夹脑抽去,直打得猴毛如絮乱飞,迎着晌午日头,金光闪闪,满天飞扬。石猴一面躲避,一面两眼死死盯着孙大,目中凶光时明时暗。孙大打了一回,也自无奈,只得把铜钱还了那家人,牵了石猴回去。走出老远,那母猴兀自翘首看他。   归得家来,孙大又是一通毒打,丢入柴房锁了,一连三日,不给石猴半点食物。石猴饿得奄奄待毙,正昏沉间,忽然眼前灵焰一点,如黄豆大,如金灯明,如七宝色,如无限光,放射满空,将石猴裹住,恍惚间有人耳语道:   “空及空者是无我,不空者是救世之事业。虽知无我,而能努力作救世之事业,故空而不空。虽努力作救世之事业.而决不执着有我,故不空而空。如是真实了解,乃能以无我之伟大精神,而作种种之事业无有障碍也。然众生身中,多著净颠倒;受中多著乐颠倒;心中多著常颠倒;法中多著我颠倒。若佛但说一空,则不能破种种邪见及诸烦恼。若随种种邪见说空,空则过多,人爱著空相堕在断灭。说十八空正得其中。诸法无量空随法故则亦无量,所谓一切法空,所谓眼空色空,欲住内空、外空、内外空、空空、大空、第一义空、有为空、无为空、毕竟空、无始空、散空、性空、自相空、诸法一切法空、不可得空、无法空、有法空、无法有法空,当学般若波罗蜜。何等是般若波罗蜜,所谓色空、受想行识空,乃至一切种智空。般若波罗蜜名诸法实相,灭一切观法,十八空则十八种观令诸法空。般若波罗蜜有二分,有小有大。欲得大者先当学小方便门,欲得大智慧当学十八空,住是小智慧方便门能得十八空。欲得种种好宝当入大海,欲得内空等三昧智慧宝,当入般若波罗蜜大海。”   .........   耳语渐渐化作梵唱满空,又有香花似岚纷落,覆盖猴王满身。花潮如海,淹没斗室。石猴只觉心中烦躁欲裂,又被那花瓣塞了九窍,渐渐透不过气来,忽然怒吼一声,猛然张开眼来,两道金光射出,横扫花岚,皆化灰土,飘散虚空。依旧是只小小猴儿,蜷缩一堆枯草之上,胸腹间微微起伏,双目似开似闭,眼中一点金火渐渐黯淡下去。   窗外风雨大作,冷风裹着黄豆大的雨点冲进柴房,将石猴全身打得湿透。   石猴四足并用,拖着叮当作响的铜链爬到窗边,张开口贪婪地接着那雨水喝个不停。忽然一道惨白电光闪过,照得天地间一片通明,随即重又没入长久的黑暗。只闻雷音滚滚,压顶而来,雷声中隐隐有嘎嘎之声,如哭似笑。须臾又是一道闪电,赫然照见院中歪脖老槐树上,一只老鸦全身漆黑如碳,血红的双眼却如同炽热的碳火,透过密集的雨帘注视着柴防中的石猴。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昔时马郎之妇,倒驾慈航再来   风住雨收,便是晨曦初上,转眼又是黄昏。周而复始,不觉三日过去。石猴方能走动,这日清晨,便被孙大带了,前往十里之外的集镇上卖艺去了。   原来孙家村世代供奉神猴灵位,如今人心不古,原本被奉若神明的猴儿,在孙大这般后生看来,也不过是些畜生而已。那孙老儿连叫作孽,只是没人理会。石猴被孙大牵了,一人一猴提了卖艺的家伙,直奔集市上来。   海滨小镇,不过三二百家人口,倒也颇具规模,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货卖,颇有几分热闹。孙大便在街口放下担子,取出一面铜锣,递与石猴,咣咣敲响,不一会便有行人闲汉三三两两围拢上来,指指点点,看了取笑。孙大见人多了,便开口唱将起来:   “天上下雨地下流,小猴子来把乡亲们求。不求金来不求银,只求给俺个窝窝头...”   歌声颇为嘶哑苍凉,引得行人驻足,便叫猴儿作起猴戏来,穿了衣服戴了帽儿,摇摇摆摆,学那人样;又戴上面具,一忽儿扮那文士,手把一卷破书,摇头晃脑,有模有样;一忽儿又换了纸糊的衣甲,使木刀,弄竹枪,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耍弄了一回,孙大便叫石猴捧了铜锣,拐啊拐得,逐个讨起钱来。原来这些人看热闹时,个个不亦乐乎,见来要钱,都装聋作哑起来,也有扭头走开的,也有呆了脸看的,也有笑嘻嘻留下不走的,石猴讨了一圈,并无一人给钱,止将个空锣递与孙大。   那孙大却是个脾气不好的,见一文钱也无,心中大怒,却把石猴来撒气,当下飞起一脚踢去,石猴何等机灵,早知道不妙,丢了铜锣,嗖地蹿到一旁。孙大见踢它不着,心里更怒,一脚踏住铜链,石猴被拴着颈子,便逃不开去,被孙大拣起皮鞭,夹头盖脑一顿抽来,直打得猴儿暴跳不已,猴毛乱飞,吱哇连吼,渐渐变了腔调,叫声凄惨无比。那些看客也有不忍的,也有笑的,几个孩童一齐拍着手儿跳,嘻笑不住。   孙大发了性,只顾劈头抽去,正抡圆了胳膊准备当头一鞭,忽然被人一把抓住手腕,未及回过神来,只听得“喀嚓”一声,手腕折断,登时杀猪般纵声惨嚎起来。   众人吃了一惊,一齐看时,却见那人一身白衣,衣襟上朵朵金花早已洗得褪了颜色,整齐的额发衬托着白玉般的面庞,凤眼微挑,目光冷竣,徐徐自腰间抽出一柄如水长剑,轻轻挥落,将石猴颈间铜链斩断,扬长而去。   石猴呆了一呆,忽地跳上孙大肩头,左右开弓,就听一声惨叫,生生将他两只眼珠子挠了出来,信手丢在地下,追着那人去了。人群大乱,见它行凶了,哪敢阻挡,纷纷两旁让开,孙大满地翻滚。石猴蹿上街边草屋屋顶,爬高上低,一路不见那人踪迹,又恐自己被人捉了去,只得寻个屋后躲藏起来。暂且不题。   却说孙家村临海而建,其时正是晌午时分原本明媚的天空忽然变得阴沉如墨,重重黑云不知从何方聚笼而来,密布当空。   刺骨的寒风裹着雪花,呼啸着掠过海面,卷起重重波涛。波间,几尾飞鱼振翅飞跃,口鳃翕动,发出几声凄厉悲鸣,旋即投入海水不见。   蓦然间,有金光万道自海中升起,普照海天。龙吟悠悠声中,白浪倒卷,两边分开,一条身长万丈的鱼龙,头如龙首,尾似葫芦,遍体金鳞烁烁,两条长须摆动间风雷齐动,电火辉煌,自波间缓缓而出。   形如山峰般的鱼背上,有一女子,身着白衣,玉立亭亭,散挽一头黑发,唇如樱桃,只是目光冷厉,手把紫竹篮,任冷风习习,吹动白衣如雪。   这女子甫一现身,鱼龙身边数里宽阔的海面上立时凝结了一层薄冰,空中雪花纷纷飘落,那鱼龙一路破冰而来,不过数息之间,已经临近海岸。   金光大盛,将沙滩照耀得如同黄金铺就一般。   女子忽然秀眉微颦,原来却是望见那金沙滩头积沙成冢,有三尺高下,光秃秃一座坟头。   她面色一寒,便有阴风四起,风吹黄沙,须臾吹尽沙冢,现出一堆嶙峋白骨来。   女子见了,便伸处纤纤素手,右手小指轻勾处,一物自白骨间飞起,如电芒璀璨,激射而出。女子伸手接住,只见金星点点,却是一副锁骨,如黄金铸就。其时风中梵唱大作,嗡然满空,海水,风云中无数金头揭谛,大力神王隐约现出身形,一齐唱道:   愿海散香风,花披菡萏红。   锦鳞方上钓,金锁已腾空。   脚下金鳞鱼龙忽然口吐人言道:“恭喜菩萨收得马郎妇舍利。”   那女子也不理会,把玩了片刻,手中一点金火泛起,将那黄金锁骨点燃,只见磷光闪耀,点点斑斑散落风里,将海面照得幽火憧憧。   那头长须金鳞鱼龙不敢再开口,俯首帖耳,偌大的身躯竟然微微发抖,身上鳞甲哗啦作响。鱼背上的女子自顾向孙家村方向遥遥望去,只见村口一道黑气涌出,那孙姓老儿孙不昧足踏黑莲,目中金火流动,与女子遥遥相对,身后数十头巨猿,毛发如铁,火眼金睛,一齐猛捶胸口,咆哮如雷。   十里外的小镇上,一家小小的酒楼偏僻一角里,先前救下石猴的那人正在自斟自饮,忽然面色微讶,手中酒杯里倒影出她的如玉容颜,又见一个猴头赫然从头顶房梁后探出。这人也不理会,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提起酒壶再倒时,早已空空如也,便敲着桌子大呼小叫道:“酒家,再拿一壶酒来!”   等了半晌,方才有个老头子慢吞吞自柜台后踱将出来,看了道:“客官再要多少?”   那人道:“我不是说了么,再要一壶。”   老头子依旧是半死不活的语调:“客官要酒,便再拿钱来。”   那人伸手去怀中摸索了半天,面色不由微窘,老儿冷眼旁观。那人挠了挠头,便将腰间长剑解下,往桌上一扔,道:‘此剑可当与你。待我有了酒钱时,自来赎还。”   老儿一双浑浊的老眼之中不见半分光彩,看了一眼,摇头道:“不要。”   那人见他不要,便有些急了,起身抓起剑来,一把抽出,顿时寒光满室,煞气逼人,说道:“你看此剑如何?便付与你,快将酒来。”   原来此人便是截教教主金璧风,她自当年不周山一役,在天河上收了三力大仙后,只叫三仙做了记名弟子,自家也不会傲来国无当山云光洞,只是游戏万丈红尘,看千般风景,随遇而安,逍遥自在。近日里她来到这南瞻部洲东海沿岸,路经小镇,见那耍猴人虐待猴儿,便出手惩治后离去,也不在心上。随后经过这家酒店时,酒瘾发作,她身上只剩几枚铜钱,也不叫下酒小菜,只要了一壶劣酒,须臾喝尽了,便想将身上诛仙剑暂且当酒,喝个痛快再说。这剑乃是截教立教之根本,却被她拿来当酒,若是通天教主知道了,怕不气个吐血。   不料这老儿老眼昏花,却哪里识得货。见她把剑抽出,只看了一眼,又道:“不要。”   金璧风听了不由叫将起来:“你这老头怎地这般死板。我又不白喝你酒,把剑来当,你也不肯!难道这剑还不值几文酒钱?”   那老儿木然道:“剑便是把好剑,只是我又不与人相争,要它作甚。”说着转过身去,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再不理会金璧风。直把她气得半晌无语,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低头看时,却是那猴儿蹲在桌脚,正把爪子扯自己衣角,把串铜钱塞在金璧风手里。原来却是这猴子方才趁那酒家不在,去柜台里拿的。   金璧风却不知道,她也懒得去想这些,一见有了酒钱,当下大喜,叫过酒家,要了两壶雄黄,须臾喝干一壶。又对猴子道:“你也吃一杯。”原来石猴虽然在山中多饮椰酒,怎似金璧风嗜饮这雄黄酒的,如何受得了,愁眉苦脸喝了一口,喷将出来,咳嗽不住,金璧风也忍俊不禁,一笑之下,竟是明媚如春。只见她不住自斟自饮,一杯杯美酒落肚,两颊红晕微生,看得石猴不由呆了。   顷刻把两壶雄黄酒喝个底朝天,金璧风也不算酒钱,挎了诛仙剑,起身就走。石猴慌忙紧紧跟上。金璧风也不管它,径直出了店门,只见满空黑云压顶而来,腥风倒卷,眉头微皱,回头看去,石猴随她看时,却是孙家村方向,只见一朵黑莲绽放虚空,一放一收,悄然爆散开来,泯灭无形。   石猴心中一阵恍惚,忽然听得冷冷道:“走罢!”   石猴蓦然惊觉,急看时,却见金璧风早已走远,犹疑一下,也不再理会孙家村那边,径朝金璧风追了上去。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一朝悟得黄龙法,始觉平生枉费心   诗曰:   一踏踏翻四大海,一掴掴倒须弥山。   撒手到家人不识,鹊噪鸦鸣柏树间。   书接上回。却说东海金沙滩前,黑莲碎散,瓣瓣飘落虚空。   金须鳌鱼背上,白衣女子神色之中尽是不屑,正欲驱动金鳌上岸,忽然听得头顶风声鹤唳,风中有人作歌而来:   “曾战蚩尤玉座前,六龙高驾振鸣銮。   如来车后随金鼓,黄帝旂傍戴铁冠。   醉捋黑须三岛黯,怒抽霜剑十洲寒。   轩辕世代横行后,直隐深岩久觅难。”   女子抬头看时,只见一个道人,身穿淡黄八卦道袍,三牙掩口髭须,乘一白鹤,自云空缓缓而降,拈须笑道:“慈航师弟,别来无恙。”话方出口,旋即又笑道:“失言失言,如今怎能再叫你师弟,当称呼一句‘大慈大悲普渡众生鱼篮显圣观世音菩萨’才是。”   原来慈航道人本是阐教十二金仙之一,当年不周山一战中与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一起投靠佛门,为佛门三大士。这尊鱼篮观音乃是慈航显化,坐下金须鳌鱼亦是大有来头,乃是截教妖仙乌云仙。这乌云仙法力无边,昔年封神之役,万仙阵前打头阵的便是它,接连打败了名列玉虚门下十二金仙前两位的广成子与赤精子,只因贪功深追,被准提道人以六根清静竹钓去,养在八德池中。   后来慈航由道入释后,便将这金鳌带到了南海普陀山落伽崖潮音洞外莲花池里养着,每日浮头听经,法力更是渐长。   当下鱼篮观音见了那道人,不由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黄龙师兄。你有何说?”   黄龙真人笑道:“适才贫道已然说了,师兄二字,愧不敢当。敢问菩萨此去,可是要寻那原人么?”   鱼篮观音道:“是又如何?”   黄龙真人道:“还请菩萨慈悲,手下留情。”   鱼篮观音道:“我佛门本就慈悲为怀,你如何这般说?”   黄龙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口是心非,岂是菩萨本色。”   鱼篮观音闻言,亦笑道:“黄龙,我昔年与你同门学道,你有多少本领,我岂不知!你还是速速退去,莫要自取其辱的好。”   真人摇头道:“菩萨此言差矣。若是你本尊到来,我自然退避三舍。如今你这尊鱼篮像不过是新凝聚的化身,黄龙虽然不才,倒也不惧。”   说罢把顶门一击,泥丸宫内透出一道金光,如流水散开,化作一朵金莲,光辉夺目,缓缓旋转,花瓣片片纷落,被香风一裹,倒卷而起,如花潮流转,护住真人周身。   那鱼篮观音冷笑一声,道:“米粒之珠,也放光毫。”便将手里紫竹鱼篮祭起,竹篮里焰焰光生,放射彩光万道,瑞气千条,旋转如日轮,嗡嗡有声,又现出无数金刚力士,夜叉神将,或三头六臂,叉叉丫丫,各持宝竹,日月轮,降魔杵,照妖镜,铁叉,髑髅种种法器;或青面獠牙,眼如铜铃,口似血盆,七窍里毒火喷出百丈远近,颈缠青蛇,口吐红舌;那条金须鳌鱼摇头摆尾,卷起白滔,口鼻里喷出红烟滚滚,弥漫当空,将海面也映得红了,密密麻麻,足有百万之数,几乎将海天充塞。   黄龙真人见了,抚掌大笑,乃作歌道:   “腥秽道身不自知,更来渔市讨便宜,就中活底无多子,提向风前卖与谁?篮内鱼衣中珠,见买见卖,少实多虚。   “观音,你休欺我不识你这鱼篮化身的来历。我岂不知你于过去劫中曾化身延州淫妇,人尽夫之,与年少子狎昵荐枕,一无所却,后被几个老僧呵斥,坐化而去;后一劫中,你又至此金沙滩上化为一美艳女子,提篮鬻鱼,人竟欲室之。你当时曰:‘妾能授经,一夕能诵《普门品》者,事焉。’   “至黎明时,能诵经者二十余人。你又辞曰‘一身岂堪配众夫,请赐《金刚经》。’仍旧有十余人能诵。你又辞之,叫他们背诵《法华经》,一连三天,最后只有一个姓马的郎君能背诵如流。你假装具礼成婚,方才入门,你即作法将自己身体糜烂立尽,可怜那马郎一片痴心,竟落得一场空欢喜,又受了惊吓,不上三日,便归大梦。你自以为游戏人间,却害众生苦矣!”   观音见他说出自己当年事迹,也不着恼,不怒反笑,道:   “汝乃外道,怎识我佛门禅机?佛不度无缘之人,菩萨教化,最重因缘。徇俗设缘,甚而以色设缘,皆是寻常。我大开方便法门,现作淫女,引诸好色者,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道,如同先施以无畏,后令发道心,或现离淫欲,为五痛仙人。此乃先以欲钩牵,后令人佛智,斯乃非欲之欲,以欲止欲。况不独我如此,我门中有菩萨名婆须蜜多,昔年善才童子曾求法于她。   “斯菩萨居深宅大院中,亭台楼阁假山水榭,豪华非常;斯菩萨不随便接人,若有人想求佛法,须见此菩萨,只是缘法不同,有人与之相谈,即可证悟佛菩提;有人与菩萨拉手,可证悟;有人却须与菩萨相拥方可证悟;有人则须与之亲吻方能证悟,乃至有人必须与之交合,方得大道。又譬如那西牛贺洲毘那夜迦王,亦于日前被我渡化,为我佛门金刚之首,威能加势,功德大焉。此乃我门中渡人之法,汝这般外道,如何识得。”   真人不由大笑,手指观音道:“真乃自以为是之辈。世人苦乐,惟有自知。本非山中人,管甚山中事?我来问你,你若不现身,世人可曾拜托你渡化?“   菩萨冷笑:“既然如此,难道谁又拜托你渡化他们么?”   黄龙笑道:“我且不与你说这个。你们释门,常说那佛国福报无边,谁个见过?不过是青灯古刹,寂寞无涯,好生愁闷;纵然幻化种种净土仙境,亦是小道而已。我闻大往昔世,佛弟子须菩提曾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尔时世尊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种种声色,尽皆是空。庄严宝相,具足佛身,皆非佛,实魔也!”   说罢真人把手一拍,周身金色莲花花瓣一齐聚合,贴上身来,将真人自身上下沾满,三昧真火自七窍里一齐喷出,周身火起,焰光丛中,真人身手向虚空里一召,手中赫然多了一把宝剑。真人将金莲炼作黄金鱼鳞重甲,如金鳞之状,被火光一照,越发耀眼。真人身披黄金甲,足蹬虬龙皮战靴,头顶耀日金盔,大红朱缨迎风飘飞,全身披挂,手把真无之剑,大笑作歌而出:   “剑刃疾捷如飞马,火焰丛中好藏身!”   当头一剑,朝菩萨劈去。早有金刚夜叉神将百万,齐上前阻拦,被黄龙真人手起剑落,一道黄光夹杂着熊熊真火落下,自东向西有数十万里长短,数千里宽阔,将东海海水一分为二,浊浪滔天,水峰突兀林立间,无数长龙巨鲸纵跃而起,凌空飞舞游动,须臾纷纷落回海中,依旧风平浪静,那些充塞海面的夜叉、金刚死伤大半,无数残肢断体漂浮海上,血水横流,连海都染红了。   这尊鱼篮观音见了,把手一指,鱼篮迎风而化,篮底有千里方圆,裹了无穷风火雷电朝黄龙真人当头压下。真人急使头顶三花托住,观音兰指轻捏,那鱼篮中又窜出千余条火龙,将真人上下盘绕,一齐张口来咬,不想真人全身重铠,如何啃得动分毫。群龙又吐出业火,形如红莲,要炼黄龙真人身上金甲。真人使剑左消右砍,将那些火龙一条条砍作千万段,只是随斩随生,越杀越多,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鱼篮观音又把脚下金须鳌鱼一踩,娇叱一声:“锦鳞儿不现人身,更待何时!”   就听似龙非龙一声长啸,满空乌云越发翻滚,染得天海间一片漆黑如墨,隐约有金光照耀虚空,虚空里就见那条身长万丈的鳌鱼身躯扭摆,顷刻化作一位道人,长须黑面,身穿皁服,腰束丝绦,手持混元锤,脚下海水现出太极之形,阴阳双鱼合抱,有千里方圆,正是乌云仙,口里亦歌道:   “知君好事从来慕,争奈染浮华难去。虽然欲意,字飘蓬、被系脚绳儿缚住。   鸟匆匆顶上旋乌兔,切莫把光阴虚度。神仙咫尺,道非遥、但只恐人心不悟。”   大叫道:“黄龙,看吾来拿你!”把混元锤打去,一声雷响,正中黄龙顶门,将顶上金盔打得粉碎。真人仗剑披发,与乌云仙斗在一处。又被那些火龙缠绕喷吐毒炎,黄龙真人斗了数合,渐渐抵挡不住,被乌云仙觑个破绽,一锤砸来,轰隆一声,后心上正着,直打得黄龙真人七窍中三昧真火喷出,险些跌倒海中,勉强定住身形,心中大怒,真无之剑势如山崩般挥下,乌云仙急忙举锤招架,真人手起剑落,早将混元锤锤头削去一截,此宝失了灵气,转眼现出原形,却是一枝未开的菡萏,被乌云仙运炼成兵,费了多少功夫,今日复本还原。乌云仙大叫一声:“好妖道,损毁吾宝贝,此恨怎消!”仗剑来取,黄龙真人使剑相迎,复斗在一处。   鱼篮观音远远笑道:“黄龙小道,还不皈依,更待何时?”又向空中鱼篮一指,那鱼篮倒转,口向大海,篮底朝天,遮天蔽日,罩将下来。乌云仙慌忙复化作鳌鱼之形,钻入海里去了,瞬息千里,远远游开。黄龙真人措手不及,急待走时,早被鱼篮当头罩住,收入篮子里去了,复化为寻常竹篮大小,被菩萨把手一召,轻轻飞回。   菩萨将紫竹篮托在掌中,微微冷笑,那乌云仙所化的金鳌依旧游至脚下,赞叹道:“菩萨法力无边,收得此人,真乃功德无量也。”鱼篮观音笑道:“可笑这东海水族,竟敢暗助黄龙小道,待我使个神通,教它们知道我佛法无边,再不敢抗拒。”   说罢即解下一根束袄的丝绦,将篮儿拴定,提着丝绦,半踏云彩,抛在河中,往上溜头扯着,口念颂子道:“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   才念得三遍,只见那水下火起,那火!   烈焰腾空亿丈高,金蛇百万逞英豪。黑烟漫天遮星斗,煮海翻波咫尺消。   无穷烈火自鱼篮中涌出,借着漫天狂风,将那东海之水须臾烤了一半下去,莫说申公豹头颅,海中鱼鳖虾蟹,龙蛇巨鲸,大小水族,连同那巡海的夜叉,出游的龙子龙孙,尽皆煮得熟了殃。一时间整个东海海面之上水汽弥漫,无边水雾之中,只听得四下里嘶嘶之声不绝,须臾那一海之水所剩无几,现出东海龙宫来,却被一层金光护住,东海龙王一家老小,众多族眷尽皆躲在宫中,你哭他叫,闹成一团。   金鳌与观音早已起在半空,它终究是水族出身,当下见此惨状,心中也觉不忍,却不敢劝说,就在此时,忽然间那水晶宫顶金光骤然大盛,将无边真火尽皆阻住,万丈金光中现出一根通天巨柱,直插云空,其质非铜非铁,颜色青黑,立在龙宫前,将东海牢牢护住。   鱼篮观音见了不由一愣,正欲施法破之,不想手中鱼篮被那金光一照,剧烈摇晃起来,条条金芒自篮中射出,彼此交织扩散,光彩异常。观音大惊,忽觉手心滚烫如火,拿捏不住,心知不好,急忙缩手,趋动金鳌倒纵出百里开外。就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整个东海海面都被一片光明笼罩,金火升腾,火云滚滚,烟火中梵声大作,又见天花乱坠,光明烟火中现出一位僧人,须眉如漆黑,身披袈裟,嘻嘻哈哈,笑问鱼篮观音道:   “人人尽有生缘,上座生缘在何处?”   菩萨未及达言,那和尚却自伸出手来看了,喃喃道:“我手何似佛手?”   又提起脚丫子来,自家看了大笑:“我脚何似驴脚!”   菩萨叱道:“汝是何人?如此大胆,坏我鱼篮,又敢戏斜亵于我!”   那僧人哈哈一笑,道:   “老僧今年胆大,黄龙山下扎寨。   袖中扬起金锤,打破三千世界。   和尚法号慧南。”   说毕抽出袖里金锤,朝自己顶门一击,一派金色光明散开,依旧化作两个人形,左边黄龙真人,右边黄龙禅师,一仗真无剑,一使黄金锤,背后定海神针顶天立地,放出正大光明,光明普照之下,东海依旧海水注满,如先前并无二致。   黄龙禅师忽道:“如何是佛?”   黄龙真人答曰:“近火先焦。”   又问禅师:“如何是道?”   禅师答曰:“泥里有剌。”   真人又问:“如何是佛?”   禅师答曰:“自屎不觉臭。”   禅师又问:“如何是道中人?”   真人答曰:“切忌踏著。”   两位黄龙相顾大笑。   鱼篮观音大怒,手指黄龙禅师慧南,连道三个好字:“好好好!你不过一个小小的辟支佛,也敢猖狂!今日我不送了你,枉列三十二观音之中!”说罢头顶亦现青莲一朵,有亩许见方,青焰升腾。   黄龙禅师大笑,回顾黄龙真人,问道:“莲花未出水时如何?”   黄龙真人答曰:“好。”   禅师又问:“出水后如何?”   真人答曰:“好。”   禅师又问曰:“如何是莲花?”   真人答曰:“好。”   禅师礼拜(注:即OTZ)。   黄龙真人笑道:“与他三个好,万事一时休。”   两人又大笑。   鱼篮观音恼怒,收了青莲,把金鳌一拍,起在云中,驱风使雾,雷电交作,便要上前相争。   黄龙真人见了,笑谓慧南禅师道:“吾友,此即示现你我神通之时了。”   黄龙禅师慧南大笑:“唾一唾,唾破释迦老子面门。踏一步,踏断释迦老子背脊骨。犹是随群逐队汉,未是本分衲僧。”   说罢扯了黄龙真人,双双举足踏出,二人身形一隐一现,已然立于定海神针之顶,高耸云天,俯瞰大海波涛,口里喝道:   “如意金箍棒,一击万法生,百魔自粉碎,何必分尔我?乾坤一握中!”   一喝方毕,就见那数万里长短高下的定海神针如倒折天柱,带着漫天乱云,自高天之上缓缓倾倒,竟朝鱼篮观音与金鳌砸下。   那神针落势虽然奇缓无比,不知为何,鱼篮观音竟心觉无从躲避,一声娇叱,身前虚空破碎,烈烈劫火飞扬而起,又现出一尊马郎妇观音来,只见云鬓歪斜,面泛桃花,眉眼间尽是春意,更兼衣不遮体,袒胸露乳,形象甚是不堪,一见头顶铁棒如须弥山般压来,神色大变,慌忙双手连结法印,口里念念有词,凭空一抓,从虚空中扯出两根黄金锁骨,一手拿了一根,交叉胸前,欲架那铁棒,只是身形渺小,相较之下,倒似螳臂挡车一般。鱼篮观音亦将摩尼珠,日月镜,金刚杵等法器祭起,迎向铁棒,未及近前,皆化飞灰而去。   两尊观音眼见铁棒如天柱一般砸下,将至头顶,正欲奋力一搏,忽然脚下金鳌怪叫一声,头尾剧烈摇摆,竟在海面上空凭空撕开一道裂缝,弃了观音,自己调头钻进去了。鱼篮、马郎妇二观音齐声大叫,被那定海震针铁压作齑粉,消散虚空。   遥遥千万里外的南海普陀山下,落伽崖前潮音洞中,观音大士高坐莲台,舌灿莲花,满洞天花乱坠,纷飞如雪。甲乙丙丁戊己庚辛,连同后来所收的龙女白素贞,排行第九,称为女壬,一共时位龙女侍立两边,垂首聆听菩萨说法,神色虔诚无比。其中那年纪最小白素贞尤其满面肃然,一身妖气早已褪得干干净净,赫然一位庄严清净佛门龙女。   观音菩萨正说到法华经第八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第二十五一品别行者,又称称观音经,忽然婉尔一笑,笑意转瞬即逝,继续谈经说法,众龙女皆不曾发觉,只有菩萨右侧肩头的鹦哥小白歪了歪脑袋,瞅了菩萨一眼,便又自顾伸嘴梳理自己羽毛去了。   东海,风波不兴。定海神针依旧隐没波涛深处,永镇东海。黄龙真人与黄龙禅师凭空而立,离海面十丈高下,目视海水。也不见海水翻腾,一个水花散开,现出一个老者,一身王服绣满五爪金龙,头戴平天冠,生得赤面蓝须,额生双角,见了那一僧一道,躬身行礼,口称:“东海小龙敖广,恭喜真人又斩得一尸,大业成就有望,小龙欢喜无尽。”   黄龙真人微微一笑,那黄龙禅师慧南却摇头道:“阿弥陀佛。和尚虽成就辟支佛身,却不及那西方佛门之法多矣。今日虽然破了观音两尊化身,却不伤其根本分毫,反倒叫那菩萨见到我等镇海之宝,日后却是麻烦许多。”   顿了一顿,又谓黄龙真人道:“道友,和尚欲长驻东海龙宫,庇佑东海龙族,以免观音节外生枝,你意下如何?”   黄龙真人尚未答言,那敖广已道:“禅师既有此意,东海龙族感激涕零。”   黄龙真人思忖片刻,点头道:“也好。如今多事之秋,你便暂居龙宫,等我的消息。”   黄龙禅师道:“道友今欲何往?”   真人笑曰:“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我的心意,你如何不知?自是去见那人。”   禅师道:“先德道:‘寒风凋败叶,犹喜故人归。’未审谁是故人?”   真人笑曰:“故人归来久矣。”   黄龙禅师也笑:“既然他已归来,这三界之中少不了又是一番风起云涌了。”   黄龙真人点头道:“正是,正是!如今不但原人入世,亦且王者归来。我辈这不知多少亿万劫的悲愿,兴许能在这一劫里作个了结了罢!”   二人相顾大笑,笑声欢愉无比,却掩盖不了声音里的无尽凄凉。   良久之后,黄龙真人长吁一口气,驾了白鹤,径朝东方飞去。黄龙禅师自与敖广回去了。   却说黄龙真人风驰电掣,一路向东。亦不知道过了几时,前面天边现出滚滚青云,挡住去路。但见云中雷火翻腾,又有无边洪荒苍凉之景,似真似幻。   真人驱白鹤飞入青云深处,眼前赫然开朗,却是大荒之境,只见四面诸多上古神山依旧高耸接天,干涸龟裂的大地之上,原本巍峨壮丽的大人之堂已然荒废不堪,一些上古龙蛇兀自不肯离去,在那白玉巨塔间往来穿行。黄龙真人驾鹤在那些龙蛇之间飞过,瞬息万里,须臾已至大荒山前。其时伏羲圣皇已归华胥,山上那条守护门廷的红鳞巨蟒也已不知去向,现出山顶火云洞来,却是朱红色山峰里光秃秃一座山洞,并无什么景致。   黄龙真人降下仙鹤,落在洞口,早有水火童子出来接着,与真人施礼毕,道:“圣皇老爷说不必相见,叫弟子把此物交与真人,请真人转送那人。至于原人之事,顺其自然就好。”便把一物付与黄龙真人。真人听了,面色微变,随即如常,接过那物,犹疑一下,还想开口时,那童子早闭了洞门去了。真人思忖片刻,复上白鹤,依原路飞回,顷刻出了大荒境,依旧在东海海面之上,投转西牛贺洲而来。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六十一回得来惊觉浮生梦,朗朗清音满洞天   第六十一回 得来惊觉浮生梦,朗朗清音满洞天   暂且不表黄龙真人,却说大荒山火云洞中,那水火童子回转石室深处,伏地拜道:“回禀两位圣皇老爷,那黄龙已然领命去也。”   石床之上,左边一位圣人牛头人身,披叶盖肩,腰围虎豹之皮;右边圣人一首四面,向东南西北四方,身穿帝服,周身大雷电绕,瞑目危坐,闻言,四张面孔一齐张开眼来,开口说道:“有巢既至,何不出来一会?”   就听得大笑连声,真火熊熊,红烟滚滚,一派火光炸开,顷刻烟消火灭,现出那有巢氏之身,见了二位圣人,作势欲拜,却听得那左边的圣人道:“罢了。陆压不过曾借吾子红日之身,本非我子。你乃陆压聚集东海百万仙魂斩出之尸,与我更无渊源,不必拜我。”   有巢微微一笑,起身道:“我路过此地,见那黄龙真人匆匆离去,想是轩辕圣皇已决意了。”   炎帝神农面色一凛,轩辕黄帝神色淡然,却都不语。有巢忽然正色道:“大往昔世,有东方甲乙木,少阳,其兽苍龙,其帝大昊,执规而治春,其数七,其音角,其星岁星;   “有南方丙丁火,太阳,其兽朱雀,其帝炎帝,执衡而治夏,其数九,其音徵,其星荧惑;   “有中央戊己土,其兽黄龙,其帝黄帝,执绳而制四方,其数十,其音宫,其星镇星;   “有西方庚辛金,少阴,其兽白虎,其帝少皞,执矩而治秋,其数八,其音商,其星太白;   “有北方壬癸水,太阴,其兽玄武。   “其大昊者,伏羲氏也;炎帝者,神农氏也;黄帝者,姬轩辕也。大往昔世,三皇治世,五帝定伦。四大部洲,万民安乐,其世名曰:黄金时代。”   说到此处,有巢氏顿了一顿,问道:“二位圣皇,我说的是也不是?”   炎帝默然不语,黄帝却只是微笑不答。有巢氏又道:   “后有昊天上帝,遣九天玄女赐天书一卷与轩辕黄帝,命率你华夏部征讨炎帝神农之东夷族。炎帝败,其族弟蚩尤以下兄弟八十一人,铜头铁额,以砂土为食,狞猛暴烈,皆不忿,率东夷战族九黎部,又有风伯,雨师,夸父相助,与黄帝战。   “黄帝九战九不胜,幸得昊天上帝又遣玄女,赐予《阳符经》,布天一遁甲,背水一战,与蚩尤决战于涿鹿之野。其时天降神雷,击杀蚩尤麾下万众。又有三个道者从天而降,举手间移山倒海,天地变色。乃与黄帝大败蚩尤部,擒蚩尤于中条之山,车裂魔神蚩尤,其血化为盐池,赤地万里,寸草不生。”   那轩辕黄帝笑道:“斯役之后,孤以兵祖画像震慑天下,九黎之民乃渐渐归附,从此夷夏合流,天下归心。孤既享太平,日久渐生向道之心,蒙太上道祖化身广成子,渡我成道。只是我即将飞升天界之际,却有人来寻我,劝我归隐火云洞。”   有巢氏道:“那人是谁?”   轩辕亦笑道:“何必明知故问。”   有巢氏大笑。炎黄二帝彼此相望一眼,俱是会心一笑。炎帝便道:“我与姬兄相逢一笑,过往恩怨,都似云烟。原本闲居古洞,静养天真,倒也逍遥自在。人间夷夏融合,万民乐业,我二人深感欣慰。只是你那前身陆压所言天界之事,却着实让我等如鲠在喉,心实难安。”   有巢氏道:“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世间万法,流转不息,莫说无量劫后,只是这一劫又一劫,周而复始,我等又岂能任人摆布。二位圣皇隐忍天界多年,原是静待时机,以救万民苍生。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轩辕道:“你且说来。”   有巢道:“先前伏羲娲皇兄妹起兵伐天时,二位为何袖手旁观?”   轩辕叹道:“大昊兄妹起兵时,我等亦曾苦劝。彼云:人类乃我兄妹演化而生,世间万物生灵,犹如我子,怎忍一味坐视?至于胜负之数,原在两可之间。我兄妹强与天争,乃是为众生争这一线生机,若事不谐,这盘中之谜,便劳二位代劳了。”   说着起身,面色肃然,炎帝亦起身来,只见身后现出伏羲琴与五色神石,光彩盎然,流转变幻,二帝道:“大昊,娲皇,你兄妹神灵不远,请受我二人一礼。”齐向琴、石深深一揖。有巢氏亦动容,也拜了三拜,复与二帝分宾主坐下,有巢道:“如今你二位既然归来,想必定有计较了。愿闻其详。”   轩辕黄帝正欲回言,忽然水火童子来报:“禀二位老爷,青城真人来了。”   黄帝闻言笑道:“他倒来得也快。着他进来。”水火童子去了,无移时,只见一位道人摇摇摆摆走将进来,只见他身材矮小,尚不满三尺,两耳尖尖,支楞两旁,一身绿皮,头顶略有些稀疏毛发,皱纹层层堆垒,一身青灰色道袍拖在地下,正是昔年黄帝乐师伶伦,又称洪崖先生,曾作十二律,又铸十二钟,流传后世,乃音乐之祖。二帝皆起身相迎,洪崖先生坐了,忽然看见有巢氏坐在对面,不觉一楞,一双硕大的眼睛微微眯起,眼中射出淡淡黄光,盯住有巢氏不放。   有巢氏只是微笑,二人注视良久,洪崖先生忽然道:   “从何方来?”   有巢氏笑道:“从彼岸来。”   先生听了,“咄”地一声,翻身跳下石座,他身材矮小至极,却矫健无比,一纵之下,已至有巢氏身前,一张绿脸几乎贴到有巢面上,森然道:“本非此间人,何管此间事!”   有巢氏正视他那一双黄澄澄的狭长眼眸,毫不退让,道:“然则先生又何以要管此间之事?”   洪崖先生听了,嘎嘎怪笑一声,再不理会有巢氏,自谓二帝道:“老臣闻觉两位圣皇归来,便即赶至。却不知陛下何以要叫黄龙去寻那人?”   轩辕黄帝道:“不得不如此耳。”   炎帝神农道:“族弟虽然凶暴,却忝为兵祖。我等既欲起事,缺他不得。”   洪崖先生听了顿足道:“二帝如何这般糊涂!那蚩尤一旦回归本源,再要治它,却是难了!”   轩辕黄帝摇头道:“先生洞悉天机,为何于此节却不明白了?”回顾身后虚空,道:“出来罢。”   话音方落,虚空散开,神光泻出,现出一位上古神人,生得黑面长须,双瞳四目,神光摇曳,手捧青书一册,见了二帝下拜。   黄帝道:“仓颉,你把当年袁公所赠的天书残页读与我听。”   仓颉更不犹疑,翻开书页,开口诵读,其声浩然如黄钟大吕,读道:   “天律一书,乃三教三界之纲领,即万道万世之范围。着于在昔,垂于将来。经劫运于无穷,系圣统于弗替。诸天奉命而流演,众圣遵之为准绳。全部已成,大劫潜消过半,而...”   炎帝止之曰:“且拣要紧处读。”   仓颉领命,将书连翻了数页,又读道:“...于是有虚空神使目如火焰,戴无穷冠冕,身著血衣,白马仗剑,诚信真实,降下紫霄,其名为‘神之道’,又名‘御使’。彼御使与万王战于哈米吉多顿之山。战毕,一应星空宇宙,大千世界,人间万象,复作混沌。   “由是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   “且住。”   黄帝把手一挥,仓颉合上残卷,依旧隐没虚空。   “先生可明白我等真意了么?”   洪崖先生叹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只是陛下,老臣尚有一言。”   黄帝眼里神光陡然一闪而过,颔首道:“讲。”   洪崖道:“陛下,老臣原以为你不过是不安现状,希图再临世间,却不想陛下所谋者大,竟是要打破这盘中之局。须知世间万物轮回,有生有灭,有枯有荣,生生灭灭,皆是天数,强与天争,终无善果!那女娲伏羲便是榜样,陛下千万三思。”   黄帝微微冷笑,炎帝忽道:“先生,若你我身在梦中,难道也不肯醒来么?”   洪崖先生长叹一声,道:“现实梦幻,孰真孰幻?纵然醒来,又安知不在梦中。”   有巢氏笑道:“先生差矣!若任由它一味轮回下去,确是无始无终,却亘古难破得这盘中之谜。那些个神仙佛陀,自以为跳出六道轮回,却不知自己身在局中。我等既然晓得了,自当为众生计。何况。”忽地一顿,口唇微动,洪崖两耳尖尖,微微耸动,面上略现惊讶之色,思忖良久,叹道:“也罢,既如此说时,我倒是不得不助你了。”   二帝俱道:“有先生相助,我等又添了三分把握。我二人代三界众生谢过先生。”   有巢氏即笑道:“如此最好。”又道:“黄龙真人此去如何?”   轩辕黄帝道:“此去无碍,只是路上须有些耽搁。”又问神农:“玉杨之事如何了?”   炎帝神农笑道:“你不问起,我难道便不记得?那玉鼎真人本是我昔年炼百草之鼎所化,一分为九,修炼成形,后来拜入玉虚门下。前番不周山一战,虽然灵气尽失,依然甚好炉鼎。那杨戬乃昊天血脉,我自不周山中将他救出,又把鼎儿从天河里捞起,合而为一,又将杨戬身世说与他,此时已去大荒境中桃山也。”   有巢氏讶道:“我闻那桃山乃是大往昔时玉帝亲手封印其妹子瑶姬之地,后来一劫里杨戬又把三圣母也封入山下,如今杨戬此去,岂不是一举两得,将她二人一并救出?”   炎帝笑道:“然也。我恐杨戬法力尚不足以劈开桃山,又将当年我儿红日以日精凝就的红色神鹰赐予杨戬,他如今额间天眼大开,法力今非昔比,自是使得。”   话音未落,洞中微微震动,炎帝喜道:“成了。”方说毕,早有水火童子引了杨戬,瑶姬与三圣母齐至。那瑶姬白发如雪,面容憔悴,却掩盖不住当年的绝代风华;三圣母手捧一盏明灯,形如莲花,七彩纷呈,异香满洞;杨戬金甲金袍,神采轩昂,又领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齐拜谢了二帝。只有瑶姬乃是天帝之妹,身份高贵,却不拜二帝,只是福了一福。   炎帝也不在意,看了那少年道:“此子便是沉香了?”   三圣母讶道:“正是。此乃我在山中所产刘郎遗腹之子,取名沉香,圣皇老爷如何知道?”   炎帝微笑不答,谓黄帝曰:“你看怎样?”   黄帝沉吟,把手一召,那莲花明灯悠悠落在手中,把玩不已。   炎帝道:“昊天上帝,乃镇守三界之根本,非生非死,非人非仙,非神非佛,非妖非魔,非鬼非聻,实难琢磨。然此宝莲灯者,乃昊天上帝一点真灵所化,烈烈宝焰,照耀万古不熄。再加上昊天血脉,只消假以时日,我自能探究出其中奥妙。到时便不怕破不得昊天上帝之法。”   一旁三圣母听了,还不觉怎地,那瑶姬却面色微变,思及昔时往事,心中忽然雪亮,暗道:原来我与杨郎,我女与其夫刘郎,皆是此人安排。   炎帝看见,微微笑道:“仙子想必已然知晓。不止如此,就是那牛郎,董永,亦是我与轩辕安排下的,皆是为了得到令兄血脉。我索性实与你说了罢:那牛郎之牛,便是太上道祖的青牛所化。”   瑶姬惊道:“连那太上道祖也?”旋即仰天长笑道:“哥哥,你以苍生万物为刍狗,以三界仙佛为万物,却不知算计你的人何其多哩!”笑声凄厉,连有巢氏与洪崖先生都感不寒而栗。   瑶姬笑了一回,正色道:“也罢。虽然是你们算我,然而昊天令我家破人亡,此恨亦难消得。我便助你们对付他就是!”   二帝闻言,相视而笑。杨戬一直面色阴沉,此时亦不说话,炎帝即命暂且去后面歇了。又向洪崖先生,有巢氏道:“还望先生助我一臂之力。”二人齐道:“自当从命。”四人一齐大笑,笑声朗朗,回荡火云石室。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碧潭深如海,铜甲依旧在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话说黄龙真人乘白鹤往西牛贺洲飞来,如一道白练横空,千百万里弹指而过,转眼便至西牛贺洲,却听得头顶雷声滚滚,高天上隐约有火光飞腾,不时间有残肢断体伴着倾盆血雨自云中落下,   西牛贺洲有神,名为天人,与佛门渊源甚深。   其主神有三,乃创造者大梵天,维持者毗湿奴,破坏者湿婆,皆有通天彻地,移山倒海之能,乃三位一体之神。   三大神之下又有天庭,其天帝名为雷帝因陀罗,又名帝释天,麾下天人无数。本与西方教遥相呼应,自从当年准提道人化身释迦牟尼,降生人间,佛门大兴于西牛贺洲,与天人联手征讨罗刹、阿修罗诸般土著魔神。   不过数百年间,魔道渐渐势微,加之佛门有中土道门相助,更兼地藏降临幽冥,入主四大部洲地府,天人亦有依附佛门之势。此时佛门又将战中俘虏的魔众连同一些被佛门劝化的天人编入佛兵,合称天龙八部,乃是:一天、二龙、三夜叉、四乾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呼罗迦。这迦楼罗族与那迦族皆入了佛门,四大迦楼罗王前番更前往东海助大日如来与鹏魔王麾下六鲲魔相争。只是两族互为天敌,彼此残杀并不稍减,佛门虽然偶尔也有佛陀菩萨劝化,却并不直接插手它两族之事。   此时黄龙真人不管这许多,只顾破开风云,穿行云天,只见下面苍茫群山,连绵起伏,奇峰突兀,幽谷处处。黄龙真人正飞间,忽然心头一动,面露笑意,把坐下白鹤轻轻一拍,那仙鹤一声清啼,双翅一收,自云中急坠而下。真人须发飞扬,双目炯炯,身边无数奇峰怪石,形如狼牙凶兽,擦肩而过。又由万道妖气魔光,缤纷瘴气,自山中处处喷起,嗤嗤有声,此起彼伏,升腾而起,随即扩散开来,仿佛一朵朵颜色各异的蘑菇一般。   白鹤载着真人,如一道白练倒坠长空,须臾落入山间一片红云之中。   那片红云约有万里方圆,凝而不散,有若实质,万千龙蛇穿行云间,声声长吟,震荡空谷,一见真人与白鹤落下,咆哮嘶鸣,张牙舞爪,摇头摆尾蜂拥而上,争相吞噬。   那白鹤乃是仙禽,虽然比不得玉虚门下白鹤童子乃是洪荒凶禽修成,却得黄龙真人数千年来精心饲养,也有几分道行。眼看四面八方无数龙蛇虫豸扑来,又见那迎面一条身长里许的红鳞那迦,生得长身无足,顶生毒角,一身赤鳞,仿佛玛瑙砌就一般,巨口白牙参差交错,喷吐红云,煞是凶恶,一声吼叫,仿佛云中炸雷,那白鹤看了扭过蛇颈望向主人,眼中露出盼望之色,却见主人瞑目微笑,白鹤欢叫一声,双翅蓦然张开,有数十里宽阔,张开长喙,一口吸去,那条红鳞那迦头尾甩动,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呼地一声钻入白鹤口里去了。   丹顶白鹤匝吧匝吧长嘴,仿佛极其受用,黑色长颈仿佛一条乌龙,鼓起了一个数百丈长短的大包,白鹤脖子一伸一缩,须臾平复如初,忽地引颈长鸣,清厉嘹亮,四周龙蛇一略一迟疑,随即一涌而上。白鹤大喜之下张口猛吸,一吸之下便是百余条龙蛇入腹,仿佛饕餮盛宴,拼命吞吃。   原来西牛贺洲之龙,虽有龙形,却不是龙种,非龙非蛇,唤作那迦,亦能兴云布雨,吹风吐雾,只是长身无足,与中土之龙似是而非。那迦虽具龙形,却极畏惧当地猛禽名为迦楼罗,又名大鹏金翅鸟者,专以那迦为食。此大鹏金翅鸟者,亦非中土那鲲鱼所化之鹏,便如那迦并非中土之龙一般,皆是似是而非之物。   此二种龙鸟,又分化生、卵生、胎生、湿生。   其卵生者,顾名思义,从壳而出生也;胎生者,从胞胎而出生也;湿生者,从湿处而受生也;化生者,无而忽有也。又离此旧形,易彼新质,为化生也。   那迦族中有龙王,身量神通,远胜同侪,寻常迦楼罗不能食之。然迦楼罗中又有迦楼罗王,能食龙王。只是卵化胎湿之龙鸟,互有生克:   其中卵生之迦楼罗王,唯能取得卵生龙等随意食之,不能食胎生湿生化生龙等;   胎生迦楼罗王,唯能取得卵生诸龙及胎生龙,随其所用,却不能食湿生化生二种龙也;   湿生迦楼罗王,唯能取得卵生胎生湿生龙等,恣其所用,随意而食,却不能食化生诸龙;   惟有彼化生迦楼罗王,不拘卵胎湿化诸龙,皆为此金翅鸟王之所食啖。   然而龙王中又有大龙王者,名唤娑伽罗龙王复有难陀龙王、优波难陀龙王、提头赖吒龙王、阿那婆达多龙王、摩多车迦龙王、德叉迦龙王、羯勒拏桥多摩伽龙王、炽婆陀弗知梨迦龙王、商居波陀迦龙王、甘婆罗龙王、阿湿婆多罗龙王等等,此皆那迦族中大圣,迦楼罗王不能食也。   又有大威德迦楼罗王、大满迦楼罗王、大身迦楼罗王、如意迦楼罗王,为迦楼罗王中最大者,与那迦族中诸多大龙王抗衡,自有那迦与迦楼罗两族以来便一直争斗不休。   却说此时黄龙真人坐下白鹤吞噬群龙,原来那些那迦之属,皆身带种种猛毒,大鹏金翅鸟虽然能食诸龙,然而体内毒气积聚,起先俱储存在头顶肉瘤“如意珠”中,日积月累,渐渐遍布全身,待到毒气积攒到极限时,便会自燃而死,骨肉羽毛皆化灰烬,惟余青色琉璃心一颗,那迦往往攫去炼作龙珠。   这丹顶白鹤头顶亦有一朱红肉冠,奇毒无比,天下万毒皆不如它,唤作“鹤顶红”,天生能克诸毒。这些那迦毒性虽烈,却害不得丹顶白鹤。当下诸龙吐毒,彩雾弥漫满空,白鹤浑然不觉,往来冲飞,不上一个时辰,将那满天龙蛇吞了小半,余者大半见势不好,哀鸣连声,都四散逃去。又有千余条大的向下钻去,没入红气之中不见。须臾只听得水响,黄龙真人把白鹤一拍,依旧化作寻常仙鹤模样,破开重重毒云,一冲到底,眼前豁然开明,现出一坐山谷来。   那山谷形如巨碗,谷顶有谷中四面皆是危崖万丈,一十二挂飞瀑自云中倾落,仿佛十二道太白元炁,又似条条白玉长龙,鳞甲飞扬,轰鸣激荡,倒垂而下,源源不断落入谷底一池方圆万余里的深潭中。   潭水色如碧玉,深不见低,水波不兴。当空云中复又聚起无数龙蛇,鳞甲缤纷,眼光灼灼,五颜六色,自下面望去,犹如繁星一般,密密麻麻,又似撒了满天宝石,布满当空,透过红云自高空射下,照得潭水时明时暗。   白鹤一个俯冲,擦着湖面一掠而过,身后荡起滔天波浪,复又一飞冲天,钻入云中不见,只听得群龙悲鸣四起,满天星斗重又被搅散。   湖面上,却见那黄龙真人足踏一湖碧水,脚下水波凝聚,结成一朵青莲,徐徐而行。正行间,忽然听得有人朗声吟道:   “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   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迷了几多年少?   毛吞大海,芥纳须弥,金色头陀微笑。   悟时超十地三乘,凝滞了四生六道。   谁听得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宇一声春晓?   曹溪路险,鹫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沓。   千丈冰崖,五叶莲开,古殿帘垂香袅。   那时节,识破源流,便见龙王三宝。”   黄龙真人尚未开言,又听得那人笑道:“故人既至,何不下来一叙旧情。”   真人呵呵大笑,把脚一顿,顿开水面,分水而入。   顷刻即见湖底龙王宫殿。原来别有乾坤,此龙宫纵广正等八万由旬,七重垣墙,七重栏楯,周匝严饰。又有七重珠网,宝钤间错。复有七重多罗行树,扶疏荫映,周回围绕。妙色楼观,众宝庄挍,金银琉璃颇梨赤珠砗磲玛瑙等七宝所成。四方各有诸门,一一诸门,并有重阁楼观却敌。   复有园苑及诸泉池,园池之内,各各皆有众杂花草,行伍相当。复有诸树,种种枝叶,种种花果,种种妙香,随风远熏;种种诸鸟,和鸣清亮。   早有一位红髯老者,额生独角,身长一丈,着种种宝庄严铠,与其无量百千万数诸龙子龙孙齐至龙宫之前相迎。黄龙见了大笑,手指那老者道:“万圣老龙,你这般待客,正是前倨后恭也。”   原来那迦族中最大者,名为阿南塔龙王,又称千头舍沙龙,乃是毗湿奴的坐骑,即前番释迦降生时最后现身中土九位龙子面前之龙。   那迦族中又有大龙王者,名为万圣龙王,与阿难塔龙本是一体二身,后来成了气候,率三分之一那迦族人叛走,盘踞在这碧波潭中,不计年月。   当下万圣龙王笑道:“那些不成器的小辈又怎么阻得了你来?你我一别,至今已由数万载。闻知你拜入元始天尊门下,为十二金仙之一,封神之战大放异彩,其后便归隐山林。今日方得重逢。”   黄龙笑道:“休要取笑。我若非与那人一战伤了元气,又何必隐忍至今。”   万圣老龙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言,便请黄龙入得宫中,须臾早至大殿之前,只听得丝竹之声响亮,原来数千名龙众,尽着大红袍,半露臂膀,头缠白巾,各持干达鼓,西塔琴,塔不拉,伊打卡,口簧,魔汉维纳琴种种乐器,分列开来,微微颔首,一起吹奏弹拨,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又见殿前有一大池,深不见底,池中血水翻滚,浊浪激荡,隐隐传出哭号之声,凄厉悲切,混合乐声,叫人听了越发毛骨悚然。   黄龙微微皱眉,驻足不前。万圣老龙只作不知,呵呵笑道:“平天大圣等你多时了。莫要耽搁,快点进去罢。”   话犹未了,忽然一声响亮,自那血池之中徐徐升起一十六具骷髅,周身黑气萦绕,僵直不动。忽然齐齐和身一转,化作十六个妖艳魔姬,俱头戴象牙宝冠,赤身裸体,一个个珠圆玉润,雪琢粉妆,各人手里捧着一个水晶髑髅,分赤青黄绿红蓝紫七色,幽光萦绕,又自那髑髅的眼鼻口中喷出滚滚黑气。这一十六个魔女跨出血池,当庭而舞。   但见满庭黑烟之中雪白身子时隐时现,玉腿齐飞,椒乳纷颤,不时夹杂了几声曼妙轻吟,闻者莫不心荡神驰。其时又有落花如岚,随那妖风旋转飞舞,犹如一根根花柱,满堂游走,花香袭人,伴着那血池奇腥之气,令人闻之欲呕,却又莫名受用。   万圣老龙与黄龙真人所过之处,两旁整整齐齐列着百十个龙子龙孙,鳞甲缤纷九色,一齐下拜行礼。   真人与龙王径入殿来,早见前面一张翡翠石床之上斜依着一个人,怀里坐了两名龙女,身边无数天女环绕,香花瓣瓣飘落。   那人左拥右抱,身穿紫袍,身材甚是高大,漆黑长发披散肩头。他的双目是金黄色的,眉心有一道指甲大小的伤疤,面容虽然并非十分俊朗,却叫人看了没由来地心生好感。   然而黄龙真人一见之下,顿觉胸中血气翻腾,掩盖了不知多少年的杀意,竟险些在这一刻突然迸发出来。   那人看了黄龙一眼,随即侧过身去,接过怀中龙女塞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两个龙女见了拍手称快,又劝他再饮一杯。那人来者不拒,一杯杯美酒琼浆下肚,眉心伤疤处却慢慢渗出鲜血来,他却全不在意。一名龙女提起衣袖想替他擦去,却被他一把轻轻握住手掌,轻轻拍了一拍,回头向黄龙真人道:“应龙,把轩辕剑给我罢。”   黄龙真人一言不发,袍袖挥起,一道金光形如九爪真龙激射而出,笔直地贯入那人眉心之中。   遥遥亿万里外的南瞻部洲中条山下,盐池中白色骨角形如巨塔,傲然耸立万余年,忽然摇撼震动,隐约有咆哮低吼之声自水底传出;   三十三天外上清仙境,碧游草堂前,奎牛独卧曼佗罗花丛中,忽然独腿立起,仰天长鸣,声如龙吟,一只独眼里金火沸腾,须臾笼罩全身,火光里现出一个赤身独角,铜头铁额的大汉,向着草堂柴门里面一揖,转身化道金光,向下界中条山去了;   离恨天兜率宫中,老君高坐风火蒲团之上,垂目不语。金角,银角二童子原本在阶下,忽然相望一眼,一齐起身,伸掌相击,哈哈大笑,皆化为两条大汉,顶生金,银犄角,峥嵘狞猛,摇摇摆摆,一齐出了兜率宫,往西牛贺洲而来。行不数步,听得身后滚雷压来,回头看时,只见那青牛挣断牛绳,四足生出无穷魔焰,摇头摆尾而来。金角,银角见了大笑,齐道:“二哥,你如何还是这般模样!”   那青牛呵呵大笑,口吐人言道:“俺以此身过得时日久了,一时倒忘记变化回来!”说着周身黑火飞腾而起数千丈高下,亦化做一条全身青黑之色的大汉,足有三丈高下,正欲举步,忽然立住脚,将那金刚镯从胳膊上撸下,冲着兜率宫喊道:“老君,这些年来承蒙照顾,如今俺去也,这圈儿却不用你的。接住了!”   说罢将那金刚镯滴溜溜掷回兜率宫里去了,拍拍手,转身就走。金角银角见了,一齐大笑,同往中条山而来。   中条山上空红雷激震,血雨倾盆,腥风倒卷,鬼哭神号。中条山深处,一面数万年来不曾出现过的万丈危崖悄然现形,崖上,七十七尊上古魔神石雕栩栩如生,一只只手足齐动,咆哮嘶吼。忽然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整座山崖离山而起,转眼只听得轰隆连声,有如闷雷阵阵震动山谷,共计七十七尊魔神乱纷纷落在山前,尽是身高数丈,铜头铁额,顶上或生独角,或生双角,三角,乃至多角峥嵘耸立,皆身被青铜重铠,青光耀日,手持长矛重戈,杀气纵横。   盐池血水越发沸腾翻滚,满空血云覆盖,魔火飞扬,奎牛、青牛、金角、银角陆续落在山前,遥望山下盐池血浪翻涌,眼中尽是热切激动的神情,忽然一齐伸出拳头猛捶胸口,轰然如雷,连同身后七十七尊魔神,共计兄弟八十一人,皆一言不发,奋力捶击胸膛,口鼻中紫雾红烟喷涌弥漫满山,目如盏盏金灯闪耀不住。   一道金色的彗星划破长空,自西牛贺洲方向而来,拖着数十里的长长焰尾,轰然坠入盐池。八十一兄弟齐声欢呼,滔天血浪中,一个身高三丈的大汉足踏,额生四幕,鬓如剑戟,人身牛蹄,八臂八趾,全身筋肉虬结犹如铁石,口鼻间青气滚滚,手中长剑如电,闪耀云端。忽然剑光挥过,将天地之间照得通明,厉声喝道:   “铜甲!!!”   随即只听得满山遍野,无数豪气干云的声音一齐吼道:“铜甲依旧在!!!”   铜甲依旧在!   铜甲依旧在!!!!   八十一尊魔神齐以手中矛戈顿地,山崩石裂;以手捶胸,声如雷鸣,震动四野,一时间天地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洪荒时代涿鹿决战之时。   其时平天大圣牛魔王重聚轩辕剑中封印之二魂四魄,返本还原。时隔万年,兵祖蚩尤,再度降临于世!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巍巍紫霄宫,高临法界空   书接上回。   话说中条山中,兵祖蚩尤重临,再聚九黎之众,声威震天。黄龙真人收了轩辕剑,复回大荒境大荒山火云洞中,见了炎黄二帝复命。   九天之上,罡风猎猎,灵霄宝殿万仙诸神云集,昊天上帝高高在上,面如满月,长须飘洒,双目似开似闭,脚下九爪金龙盘绕,左手五指轻击龙椅,众仙噤若寒蝉。良久,天帝凤目微扬,缓声言道:“原牛复生,原人亦不知去向。勾陈,你为妖族天帝,如今妖类作乱,你该当何罪?”   勾陈出列奏道:“臣虽蒙陛下敕封勾陈,只治得南瞻部洲群妖,其余北巨芦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之妖,实在鞭长莫及。”   话音方落,昊天上帝双目骤然张开,目中神光陡现。   “拿下。”   一员金甲天将大踏步上前,手中降妖宝杖金玉妆成,如须弥山般朝勾陈大帝当头砸落。   勾陈大帝原地不动,泥丸宫内一道青气喷出,化作一只形状奇古的青色铜钟,罩住头顶,跟着身后十道青光展开,形如屏风,护住身形。   降妖宝杖、青铜古钟彼此激撞,钟声轰然响起,朝堂之上众仙家或捏法诀,活祭法宝各自护身,法力稍低者莫不七窍流红,三昧真火喷出。   一层淡淡的金色宝焰骤然泛出,将整个灵霄殿内护起。   *****************************   “元洞玉历,龙汉延康,渺渺亿劫,浑沌之中,上无复色,下无复渊,风泽洞虚,金刚乘天,天上天下,无幽无冥,无形无影,无极无穷,溟涬大梵,寥廓无光,赤明开图,运度自然,元始安镇,敷落五篇,赤书玉字,八威龙文,保制劫运,使天长存,梵气弥罗,万梵开张,元纲流演,三十二天,轮转无色,周回十方,旋斗历箕,回度五常,三十五分,总气上元,八景冥合,气入玄玄.....”   ...............   渺渺虚空,有条大道。   内有正路无人可知。三个道人,青簪挽髻,服分青白黄三色,且歌且走,顺道而行,行三里,见三条大涧,白浪翻滚,无数长鲸巨龙腾越波涛,涧上面青云滚动,涧水其深无底,怎生过去。   青衣道人即垂手谓白衣道人曰:“请大师兄先过。”   白衣道人曰:“你自过去就是了,何必管我。”黄衣道人只是冷笑。   青衣道人又曰:“请大师兄先过。”   白衣道人微微摇头,取出一张图卷展开,现出阴阳鱼形,只一抖,化道万丈金桥,头顶又现出浮屠一座,方上了桥,当先而行。   青衣道人头顶即现庆云数亩,云中金灯万盏纷纷燃起;黄衣道人足下青云托起,三位道人各应三教三乘,起三尸,定三宝,超三界,须臾过了三涧,向前又行。   又行三里,虚空里现出六条深沟,纵横交错,其长不之几许。沟壑间血水沸腾,万千凶物,狰狞猛恶,上下起伏,如何前进。三位道人于是六度万行,六根清净,戒六欲,树六梯,转眼过了六沟。   三个道人向前又行三里,见三产枋,乃是宝净枋,七林尸多。   再行三里,又见一座园,名为舍果园。一个老翁,须发如银,看定园门,老翁见了三位道人彼此稽首,老翁笑道:“有缘者空手得过。过去,过去!”三人又行。   又行三里,见一根参天槐树,枝叶繁茂无比,三个道人方至树下,忽然四方风起,有大雨自虚空而落。其风名为阿那毘罗,吹彼水聚,湛然经积,以此因缘,复有大海。海中波涛沸涌混乱不停,乃自然生大沫聚,阿那毘罗大风吹彼沫聚,掷置空中,即成大山。   山顶又现出诸宫殿,微妙可爱。七宝间成,金銀琉璃頗梨赤珠車磲玛瑙。两条巨龙,自水中跃出,不见首尾,各各以身绕此山,周回七匝,一时动之动已复动。大动遍动;震已复震,大震遍震;涌已复涌,大涌遍涌。又以尾打海,轰然有声,波涛倒卷,直上山顶虚空。   白衣道人看了,忽然叹道:   “昔年曾拜吾师君,一册相传伴此身。   天地山河从结沫,星辰日月任停轮。   须知本性绵多劫,空向人间历万春。   昨夜钟离传一语,六天宫殿欲成尘。”   那黄衣道人一直面沉如水,听得此语,忽地笑道:“大师兄想是糊涂了。此一劫中,尚不曾有汉钟离其人。”   白衣道人呵呵大笑,青衣道人也笑,三人继续前行。   ************************   “大胆逆臣,灵霄殿上,还敢反抗!”   那天将正是卷帘大将,为玉帝随身侍卫,法力高绝,手中降妖宝杖乃是玉帝亲赐,挥动处珠光宝气,瑞彩万道,能令天地失色,日月无光,远胜三教护法全真韦护的降魔杵。此时他一击之下,却觉手臂酸麻,不由大怒,暴喝一声,全身三百六十骨节摇动,现出三头六臂法身,赤发红髯,额生四目,肤如紫铜,身长百丈,六只手各持一把降妖杖,劈头盖脑,轮番朝勾陈头顶铜钟砸下,只听得连声轰响,直打得火光浓烟泛起,烟火中,勾陈大帝作歌道:   “独上高峰望八都,黑云散后月还孤。   茫茫宇宙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   歌毕大笑道:“我去也!”   笑犹未止,忽然滞住,低头看去,只见一截剑尖自胸口穿出,头顶铜钟嗡然作响,地水风火狂涌而出。卷帘大将六根宝杖合为一根,当头砸下,轰隆一声,铜钟碎裂,万千碎片横飞满堂。勾陈大叫一声,全身青火焚烧,化为飞灰,就此形神俱灭。   滚滚浓烟散处,现出一人,玄衣披发跣足,手中三台七星剑上鲜血犹在,正是   镇天真武灵应佑圣帝君先天上帝。   真武大帝还剑入鞘,向昊天上帝行了一礼,复又隐没虚空不见。卷帘大将亦收了法象,立在一旁。   诸仙家一齐下拜,口称万岁。   昊天上帝置若罔闻,却问道:“三清何在?”   即有太白金星,战战兢兢,起身出列奏道:“启奏陛下,兜率宫,玉虚宫,碧游宫三处皆人去楼空,三清不知去向。”   *************************   三位道人再行三里,便见山东坡有一只青羊,乃是老君之炁。西坡见一只白羊,是夫子之炁,正南见一只黄羊,是大觉金仙之炁。正应道儒释三家。   三只羊儿,引接三个道人入山。其山名为三阳聚鼎山,山中有一座城,名为北城,城有四门,门上有牌。牌上有字。   东是开光门。   西是长生门。   南是金光门。   北是大沦门。   四门形如人之眼耳鼻口。三位道人入得四门,即见四座洞府,唤作天乐洞、白云洞、竹国洞、长生洞。   入得四洞,又见四寺,乃是无净寺、玄空寺、竹林寺,又有一寺,不知其名。   又向前,见五观。第一功名观,第二医药观,第三安阳观,第四真如观,第五兜率观。   五观中又有五宫,亦如人形。双女宫是眼,大龙宫是口,上白宫是鼻,水晶宫是耳,天秤宫是心。内坐大楼阁,上下十二呼吸。名曰十二重楼。   哪十二重楼?却是:中宫、月宫楼、天仙楼、取宝楼、圣井楼、法炁楼、妙音楼、识道楼、禅顶楼、景阳楼、钟鼓楼、二圣楼,如人吞吐,呼吸有声。   四面又见九宫,仿佛人之九窍。   此九窍宫者,东有风雷宫、双林宫;南有紫微宫、牟尼宫;西有圣母宫、惠罗宫;北有梵宫、水晶宫;中央号安宫。此名九宫,犹地列九州之岛。又微府元,共计十州,也是十国:焦祖国、牟尼国、开花国、鹿岩国、金色国、琉璃国、舍卫国、南禅国、天竺国、重阳国。   此十国者,便是十地。每一地中,皆有一座泰山。又见一个长人,横卧于道,呼呼鼾睡。其人身有四大海,津为东海、血为南海、髓为西海、气为北海;   更有九洲,小肠是也;   更有五湖:身是洞庭湖、精是玉湖、甘露是醍醐、心为玄湖、小肠为江湖。   三位道人对望一眼,举足从那长人身上行过。但行处,日月星辰三消。那人血气精衰,山崩,海竭,地裂,须臾化为乌有。   三个道人足踏虚空,步步生莲,早过了那山,向前又行。也不知走了多远,忽见虚空深处,现出青云如海,不知深浅。   海中有一龙蛇,电目血舌,朱鳞火鬣,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纷纷皆下。龙蛇头尾昂扬,喷吐青气滚滚亿万里,周身鳞甲开合,鳞下有大千世界,山河壮丽,又有楼台城池,街市繁华,万千生灵,或人首蛇身,或人首龙身,蜿蜒游走,不计其数。   龙蛇头顶,一轮宝珠,形如圆月,高悬虚空,神光普照。珠中有净土无边,安乐庄严。又见那乐土之上有山,遥遥看去,不甚分明;三位道人以无穷慧眼观之,景致无穷。怎见得那山?   翠散千寻,活泼泼与大海同波;青浮万丈,莽苍苍与长天共色。一层层,一片片,俨天工之造就;几曲曲,几弯弯,信鬼斧之凿成。青红赤白黑,五色石似拆天而落来;东西南北中,四围山宛破地而涌出。明霞终日,昭天上之祥;灵雨及时,降人间之福。走兽是麒麟犀象,飞禽乃孔雀凤凰。山中瀑布,直接天河;石上灵芝,实通地脉。五岳虽尊,功业让此峰之独占;一山特立,造化遍天下而难齐。东扶桑,西旸谷,莫道小儿通日月;上碧落,下黄泉,果然造化弄乾坤。   三位道人便上山来,不敢施法飞行,一步步顺着山间小道而上,低眉垂首,状甚恭敬。约莫走了三个时辰,方至山顶,只见一座宫宇耸立云天。正是:   巍巍紫霄宫,高临法界空。   羡诸天境上,蓄德出罗酆。   大归返本元,期集三劫中。   万世永不磨,道化舆运终。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而今已破四天王,吾使金耙谁敢当   九重天上,雷云翻滚,罡风如刀。猎猎风中,有雷音震动天地,由远及近,势如万马千军,自下界向上迫来。   南天门外,无边青色烟云翻腾如海。持国,广目,增长,多闻四大天王全身披挂,各持法器,严阵以待。   蓦地,一道红色的电光形如巨蟒,从下方重重云海深处蹿出,满天摇曳,噼啪作响,朝天门劈来。   北方多闻天王大喝一声,将混元珍珠伞撑开,伞上种种金珠宝石,祖母绿、祖母印、祖母碧,有夜明珠、碧尘珠、碧火珠、碧水珠、消凉珠、九曲珠、定颜珠、定风珠一齐闪耀,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又有万颗斗大珍珠穿成“装载乾坤”四个篆字,交相辉映,照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多闻天王又是一声怒吼,衣甲爆碎,全身筋突,双臂坚如铁石,奋力将混元珍珠伞转动,猛然向那道雷蟒迎去,只听一声巨响震天动地,咫尺间黑暗了宇宙,崩塌了乾坤,只见烈烟黑雾,火发无情,金蛇搅绕半空里,火光飞腾满天门,却是混元珍珠伞将南天门护住;   东方持国天王自背上取下风火琵琶,拨动地、水、火、风四弦,轰轰发发,火风齐至;   南方增长天王亦将火风青云剑祭起,形如山峰,倒插云天,亦有地水风火齐来,雷光电影,真火熊熊,护住天门;   西方广目天王放出花狐貂,形如白象,双翼铺张,在烟火风雷中往来穿梭,目如两盏血灯,上下飞舞,吱吱乱叫,声势骇人。   下方血云无边,渐渐越发涌上,漫过之处,那天界青云尽被吞噬。血云中只听得轰雷震动,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犹如万千铁炮齐鸣。   忽然,血色云海里传来“哞”地一声低沉吼叫,两根苍黑色的巨角,形如万层青塔,高耸千里,戳破下面厚厚的血云,缓缓穿出。“塔”间刻满无数奇形符文字体,斑驳几不可辨。   千万条黑色魔炁,形如黑龙,牙爪狰狞,围绕着青色角塔穿梭游动,只听见龙啸满空,映衬着道道红雷电火,离南天门越来越近。   四大天王相顾一眼,齐把头点,一齐怒吼,持国天王赤了上半身,筋肉虬结如铁,用力将手中琵琶四弦一扯,根根绷断,地水风火结成一束,跟着倒转琵琶置于颈后,奋力拨动,立时黑风倒卷,红烟弥漫,风烟中有万千苍头鬼面,挥舞兵戈齐出,如暴风骤雨般朝下方魔云里的巨角攒去;   增长天王口里念念有词,口顶火风青云剑不住飞转,忽然把手向下一指,青云剑势如火电,倒射而下,径奔巨角之间血云中刺去;   千万鬼兵,风火青云一齐没入云海茫茫,杀声顿息,兵戈神剑,如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那对青角也不再上升,一时间,天地间一片寂静,仿佛连天上流动的风云也凝固了一般。   不过片刻之后,只听得又是一声低吼自血色云海里传出,那对青角微微晃动几下,仿佛云下有什么巨兽摇了摇脑袋,满天魔云中仿佛日月齐出,在四天王惊异绝望的目光下,一只硕大无朋的青色牛头缓缓自血色云海深处升起,目如红日,毛发如林,口鼻里红烟喷涌数十万里,几乎将天门都遮了。   牛头顶上双角之间,百万九黎战族衣甲鲜明,皆顶上生角,刀枪如林,战旗猎猎。阵前,八十一尊上古魔神簇拥着兵祖蚩尤,遥对南天门方向。蚩尤此时又化为人形,头戴平天冠,身著九黎帝服,遍体绣满三足金乌,栩栩如生,仿佛活的一般,蹦跳聒噪,犹如当空十日齐出,金光耀日。   巨牛渐渐自血色云海中升出身形,青黑之色的旁染巨躯上魔云翻滚,劫火飞扬百万里。   青牛头顶阵中,兵祖蚩尤遥望南天门外兀自负隅顽抗的四天王,眼中一丝悲哀一闪而过,轻轻说道:   “破。”   随着着一声轻喝,原本遮盖着南天门的混元珍珠伞轰然爆碎开来,千百万颗珍珠如冰雹一般满天激射,夜明珠、碧尘珠、碧火珠、碧水珠、消凉珠、九曲珠、定颜珠、定风珠,祖母碧,祖母绿种种宝石,成千上万不计其数,势如流星,满空坠落,落入下面魔云中去了;   与此同时,耸立万古的南天门轰然倒塌,根根高耸云天的盘龙巨柱分离崩析,种种雕栏玉砌尽作了断壁颓垣,在魔火风雷中化作微尘迎风散去;   广目、持国、多闻、增长四大天王身躯如微尘般瞬间溃灭消散,没入虚空,再无半点痕迹留下。   从此,三界再无四大天王其人,亦再无魔家四将其人!   百万将士齐声欢呼,一齐叫道:“九黎   圣王兵祖武皇帝!!”   蚩尤凤目眯起,微微一笑。   笑犹未了,高天之上,忽然有重重青气翻滚而下,须臾蔓延满天。   满天青云里,四只大手无中生有,拨开滚滚重云而出,现出两员身高万丈的天神,左边之神肤如紫铜,青面獠牙,额生独目,须发戟张,腰围兽皮身缠黄蛇,八臂伸展,臂缠黄蛇,喷出熊熊毒焰;   右边一神全身雪白,体型胖大,身缠一条万丈青龙,口里红信如火,嘶嘶作响;生得面如活蟹,满脸堆笑,两耳招风,双耳展开有数千丈宽阔,形如一对肉翅,迎风鼓荡,轰然有声。   两个神人背后皆现出宝焰千里,色分金,赤,形如火轮,轰然转动,居高临下,向下观望,见了蚩尤,俱吃了一惊,慌忙把云气一笼,隐没虚空不见。   蚩尤冷笑一声,把手一挥,脚下青色巨牛裹着满身血云劫火,缓缓而行,向着天上而来。方才过了南天门,早听得高空雷声轰然,越发激震,只见当空苍黑色的雷云团团汇聚起来。   云端,十万条大汉,皆赤着上身,赤须飘洒,独目如电,四臂交错,各持兽骨,整整齐齐一字排开,胸前各挂一面青色大鼓。十万雷公一齐敲动战鼓,顿时雷电交作,惊天动地。   又有菡芝仙、彩云仙率电母一万,齐将风袋打开,阴风呼啸,百万雷鸟噼啪作响,蜂拥而出;又把戮目珠当空撒下,雷公又把雷屑倒落,黑风神雷一齐发动,电光耀目,震耳欲聋。   蚩尤身后,金角,银角现了九黎真身,各摇战旗,奋力呐喊,九黎战族百万战士齐声大呼,喝喝狂叫,须臾将满天雷声压了下去。   雷云开合,现出雷部二十四位雷将,或作道者打扮,或全身披挂,当中一员老将,须发如银,金甲金鞭红袍,眉心神眼圆睁,白光闪耀咫尺,坐下墨麒麟昂扬咆哮,正是雷部主神,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头顶辛环肉翅鼓动,钻锤互击,不住轰响。   闻仲亦知来者乃是上古兵祖复生,自己绝非其敌,然而职责所在,明知不敌,却也惟有背水一战,正欲指挥雷部十天君部下十绝大阵,忽然只见对面巨牛头顶,蚩尤缓缓开口,吐出一个字来:   “破。”   灵霄殿上,千里眼,顺风耳二神将南天门陷落的战况报告已毕,随即隐没不见。诸仙齐齐跪拜在地,无一人出声。昊天上帝高坐万层玉阶之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良久忽地立起身来,手指金灵圣母道:   “斗姆元君,此处便交与你了。”   说罢倒负双手,入后殿去了。群仙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眼看乱作一团。紫微大帝本是凡夫封神,全无半分法力,此时早急得六神无主,茫然失措,抓着金灵圣母衣袖不放,连道:“怎生是好!怎生是好!?”早被金灵圣母一拳打倒在地,厉声喝道:“尔等休乱!各部神氐都去调遣本部神将,在殿外集结。斗部众神,皆随我前去拒敌!”各部正神领命,都去准备。斗部群星皆随金灵出战而去。   李靖,哪吒都微微冷笑,自去集结本部兵马。   却说昊天上帝自后殿离了灵霄宝殿,出得殿门,却是一条银河横空,星光点点,银涛涌动,玉帝顺着天河一路前行,不过数步之间,早望见前面河中数千条楼船巨舰停泊排列,那天罡大圣,统兵主帅混元一气都统大将王煜,统兵四目老翁雷霆杀伐大将陶元帅,九天杀童大将,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等天杀大神,高刁北翁神将,又称三洞天中三元神王、北都三杀大神,长颅巨兽大将,威剑神王大将,九元煞童、五丁都司、七政八灵、直月将军、十二支直符,一气都统大将军,直月五将军,飞鹰走犬二使者,无义神王,威剑神王,战伐神王,聋兵哑将,黑杀洞渊,三十六大天将,无鞅天仙兵吏,率八十三万天河水军,正整装待发,忽然见了玉帝到来,一齐色变,早被玉帝把手一指,一道青蓝宝焰夹杂着金火飞出,将八十三万水军一齐裹住,火光丛中隐隐有双翅之形展开,只听一声龙啸,可怜天河精兵,本是太古妖神,皆为饕餮麾下猛将,自洪荒而起,后招安归附天庭,暗渡陈仓万余载,今日本欲与蚩尤里应外合,一举攻陷天庭,却被昊天上帝弹指间化作灰飞湮灭。   玉帝灭了天河水军,倒背双手,立在河岸上,满月般的面上笑意盎然。   忽然听得有人慷慨悲歌道:   身长万丈口齿方,四头八臂显神光。手持金尺摇帝钟,铜牙铁瓜灭凶狂。手执霹雳宰镬汤,雷震电发走天光。草木焦枯尽摧伤,崩山竭石断桥梁。倾河倒海翻天地,收擒百鬼敕豪强。捉来寸斩灭灾殃,吾使金耙谁敢当。   随着一声愤怒之极的大喝,天河河心突现真火升腾数万里高下,烈列真火深处,一员巨神身长万丈,四头八臂,赤发绯衣,赤甲跣足,左边两手结天蓬印,提索,执斧钺;右边两手撼帝钟,结印擎七星,仗剑;余下双手横担上宝沁金耙,周身神焰飘舞,如万千火龙缠身,无穷无尽。此乃是:   现四头八臂之威容,运七政八灵之洪造,帝钟才震,万圣齐临;钺斧轻挥,群魔碎灭,神光赫赫,常救护于众生;真性巍巍,誓永兴于正道。   正是天蓬元帅现出法天象地之身。   昊天上帝看了,终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犹未止,天蓬元帅怒吼一声,声如巨雷,高擎九齿钉耙,自河心当头朝玉帝筑落。   毕竟不知玉帝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玉帝说,要有光   上宝沁金耙裹着重重血焰,如山岳般向昊天上帝当头筑落。九根尖锐的利齿仿佛上古凶兽的獠牙,凶光闪耀,将天河刹那间都映得一片惨白。   昊天上帝负手而立,满月般的脸上漠然全无表情,五柳长髯被烈风吹得缭乱飞荡,平天冠微微摇动,珠帘摇撼,满头珠络缨垂,激烈摆动,哗啦作响,忽然抬头向上一望。   这一望,却望见高天上飞腾的青色乱云骤然间汇聚形成了一只似龙非龙,似豕非豕的巨大兽头形状,随着风云变幻流动,片片青鳞翕张开合,缓缓张开血海般的獠牙巨口,似要吞天食地,只是一双巨眼却似开似闭,隐隐间有凶焰透出,自云层里射下。   轰!   一声巨响,如金铁相交,如天崩地裂,天河河水轰然炸起千万朵水花,皆有千里高下,万里广阔,星涛倒卷。   九条五爪金龙,体长万丈,头角峥嵘,摇头扭尾,拖着满身金色火焰直上高天,钻入青云之中。天河上空金火片片,照耀满空,星星点点,纷纷洒落。   昊天上帝头顶,一根青色木杖,金、银、琉璃、贝壳、珊瑚、玛瑙、珍珠和玫瑰七宝妆成,又有青宝王、赤莲华宝、车磲宝、清净毗琉璃宝、珊瑚金刚、颇梨、真金,杂色庄严,放射宝焰如盖,将那九齿钉耙硬生生驾在半空里,如何下得来。   有诗单道此杖好处:   出自宝月无影处,梭罗仙木琢磨成。   外边嵌宝霞光耀,内里钻金瑞气凝。   天地之间无人识,上界宫中有大名。   唤做降妖真宝杖,管教一下碎天灵!   只见天河河畔星屑银沙倒卷,茫茫沙海中,宝焰滚滚,万千龙蛇回旋盘绕,掀起沙间白骨无数,聚在一处,凝聚成形,却是卷帘大将现了真身,与先前诛灭勾陈大帝时大不相同,只见它身长万丈,头为火炎,口为血河,颈下九颗髑髅环簇,骷髅眼鼻口中生出血色莲花,朵朵盛开,花中皆有血海无边,海中有骷髅山,山上有大宫殿,宫中有万千活骷髅,皆欢喜鼓舞,作舞蹈跳跃状,狞猛可怖。   卷帘大将此真身亦是三首六臂,一手持降妖宝杖,一手持头骨饮器,盛满鲜血,血中又有龙蛇纠结盘绕,出没波间;其余四手,或持开敷莲花、或持宝瓶、金鱼、海螺,足下亦踏一朵血莲,将天蓬元帅钉耙架住,声如巨雷,回首向昊天上帝道:   “陛下,臣知饕餮乃此世界之上古凶兽,蛰伏天庭万余载,一直不曾与它交手。如今臣恳请一战,望陛下恩准!”   昊天上帝颔首,道:“既如此,朕便看看我国中第一勇士,与此间之凶兽孰强孰弱。”   说罢足底生出宝焰一朵,冉冉直上虚空,于虚空中现出宝树,枝叶繁茂,树冠纵广六十四万由旬,华果茂盛,种种杂宝,净乐庄严,放射宝光满空,叶间又悬着无数宝铃,香风吹起,丁冬响动,出大妙音,其树名为波利夜怛逻拘毗陀罗树,其花香气处处普熏。   昊天上帝乃坐树下,自化作三十三头,其一一头皆有六牙,一一牙上化作七池,一一池中各有七色仙花,一一花上各七玉女,一一玉女,各复自有七女为侍   ,计六万七千九百一十四名美人,又各有七侍女相伴,歌舞戏笑,鼓乐弦歌,歌颂妙音,或游虚空,或行于地,随意自在,无所障碍。   昊天上帝遂与无量天女游戏受乐,澡浴嬉戏,行种种欢娱,随意自在。又以口喂酒,以舌哺果,香舌轻绕,温玉在抱,不一而足。   *******************************************   灵霄殿外,兵祖蚩尤为百万魔众拥护,正与金灵圣母所率斗部诸神与瘟部,水,火二部神明对峙,只见满天繁星闪烁当空,星星点点,结成周天星斗大阵,与灵霄殿前重重血色魔云中的青色巨牛遥遥相对,剑拔弩张。   蚩尤金袍帝服,头顶平天冠,全身金乌鼓噪,身后有巢氏亦不知何时赶来,雷部诸神皆已就擒,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被缚于地,却是方才生死关头,有巢氏忽然赶来,止住兵祖,方不曾伤其性命。   蚩尤遥望周天星斗,微微一笑,正欲开口破之,忽然面前光明大盛,群魔诸甚无不掩面,兵祖急抬头向天上看时,只见波利夜怛逻拘毗陀罗树耸立云天,直插穹隆,繁盛的枝叶间宝光四射,普照天宫内外无边无垠之地,昊天上帝高高在上,与无数天女坐于树下。   尔时便有无数天众,天神自宝焰光辉中现身,与无量天女齐声赞道:   “下方为甚么争闹?万民为甚么谋算虚妄的事?   世上的君王一齐起来,臣宰一同商议,要敌挡昊天上帝并他的受膏者。   那坐在天上的必发笑;天帝必嗤笑他们。   过不多时,你必再一次震动天地、沧海与旱地。   你必震动万国,万国的珍宝必都运来,你就使这殿满了荣耀。   世上的国,成了我主的国;他要作王,直到永永远远。”   尔时昊天上帝俯瞰虚空,曰:   “我岂为近处的上帝呢?不也为远处的上帝吗?人岂能在隐密处藏身,使我看不见他呢?我岂不充满天地吗?”   无量天女,天众乃齐声赞道:   “太初有道,道与玉帝同在,道即是玉帝。这道太初与玉帝同在。万物你着他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你造的。   我们因着信,就知道诸世界是藉玉帝的话造成的,这样,所看见的,并不是从显然之物造出来的。   “诸天藉玉帝的命而造,万象藉你口中的气而成。你聚集海水如垒,收藏深洋在库房。愿全地都敬畏你。愿世上的居民,都惧怕你。   “因为你说有,就有。命立,就立。”   于是昊天上帝又道:   “天是我的座位,地是我的脚凳。你们要为我造何等的殿宇。哪里是我安息的地方呢?   “这一切都是我手所造的,所以就都有了。但我所看顾的就是虚心痛悔因我话而战兢的人。”   诸天女天众又赞道:   “在天上荣耀归于你,在地上平安归于他所喜悦的人;   “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于你!在地上平安归与他所喜悦的人;   “万国要来就你的光,君王要来就你发现的光辉。   “看哪,天和天上的天,地和地上所有的,都属你昊天上帝。   “你,惟独你是天。你造了天和天上的天,并天上的万象,地和地上的万物,海和海中,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你所保存的。天军也都敬拜你。   “惟你是真玉帝,是活玉帝,是永远的王。你一发怒,大地震动。你一恼恨,列国都担当不起。”   “玉帝必不作恶,全能者也不偏离公平。谁派你治理地、安定全世界呢?你若专心为己,将灵和气收归自己,凡有血气的就必一同死亡,世人必仍归尘土。   “你掩面,它们便惊惶。你收回它们的气,它们就死亡,归于尘土。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玉帝。”   玉帝笑道:“人好像一口气。他的年日,如同影儿快快过去。”   众合:“天上方一日,地下已千年......”   *******************************   天河之畔,天蓬元帅与卷帘大将鏖战正酣。二人皆变作身长万里,法天象地之形,头顶一轮明月,方圆百万里,皎皎月光照耀虚空,九齿钉耙,降妖宝杖卷起漫天星涛,彼此每一次激撞,都震得头顶圆月隐隐摇撼,月亮周围的光晕也逐渐由金黄色变为淡淡的红,渐渐近乎血色。月亮也慢慢化为血月,将天河映得一片鲜红。   血浪翻滚,卷帘大将手中诸般法器皆已粉碎,只剩下那根降妖宝杖勉强招架钉耙。天蓬元帅满头紫须红发根根倒竖,巨目圆睁,手臂上根根青筋暴起,犹如条条青色巨龙,不住起伏,奋力将手中钉耙压下。卷帘大将六臂一齐握住高擎宝杖,全力支撑,庞大的身躯上半身渐渐后仰,胸前背后九只骷髅口鼻眼耳中的血莲微微颤动,血水淋漓如瀑布般倾落,落入天河,将滚滚星涛染得越发片片鲜红。   *************************   灵霄殿前,满天群星黯淡无光,魔气不显,群魔,诸神尽皆昏聩,不知身在何方。惟有蚩尤昂首望向昊天上帝,毫不退让,毫不畏缩,忽然抬起左手,遥指玉帝,道:   “目前的造物主,还是一个怯弱者。   “你暗暗地使天地变异,却不敢毁灭一个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却不敢长   存一切尸体;暗暗地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远鲜浓;暗暗地使人类受苦,却不敢使人类永远记得。   “你专为你的同类——神佛中的怯弱者——设想,用废墟荒坟来衬托华屋,用时光来冲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递给人间,使饮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也欲生。   “你必须使一切也欲生;你还没有灭尽人类的勇气。   “几片废墟和几个荒坟散在地上,映以淡淡的血痕,人们都在其间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但是不肯吐弃,以为究竟胜于空虚,各各自称为“天之戮民”,以作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的辩解,而且悚息着静待新的悲苦的到来。新的,这就使他们恐惧,而又渴欲相遇。   “这都是造物主的良民。你就需要这样。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   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   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   造物主!怯弱者!羞惭了,于是伏藏。   “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变色!”   说罢,蚩尤全身衣袍炸开,便有无穷血色魔云翻滚直上重霄,魔云滚滚中,蚩尤真身现出,铜头铁额,多角峥嵘,全身劫火缠绕,径朝昊天上帝冲去。   昊天上帝满月般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只见口唇微动,便有大声音自天上天下而来,充斥八荒六极,九幽十冥:   “我说,要有光。”   波利夜怛逻拘毗陀罗树下,亿万里宝焰骤然升腾而起,光明中隐约有双翅之形展开,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啸,白炽光辉如水漫过整个天界。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独处乾坤万象中,从头历历运元功   “灭杀!”   紫色的魔焰仿佛飞卷的飘带,缠绕在兵祖蚩尤铜浇铁铸般的身躯上;明亮的眼睛仿佛当空同时升起了六面青色的圆月。   六条生满青鳞手臂,迅速在胸前结成诸般法印,随着一声断喝,三张面孔一齐张开大口,青、白、黑三道光芒喷涌而出,随即彼此交融盘绕,瞬间凝聚成一把古拙的斧钺之形,自下而上反扫过去,迎向与此同时当空光明宝焰中落下的白炽光团。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发,满天倒卷肆虐的罡风,几乎将苍穹撕碎。片片金火飞散,满空风火流云激荡不休,良久方才重回平静,当空一轮烈阳高照,昊天上帝袖手立于日中,头顶珠络缨垂迎风乱舞,哗啦作响,大袖鼓荡,一双细目向下观望,却惟见茫茫血海魔云翻滚接天,不见蚩尤踪影。   蓦然回首,头顶兵祖蚩尤全身魔火飞扬,毛发鬣鬣如戟,六臂张开扑至昊天上帝身前,六臂握紧成拳,轰然击出,直捣玉帝面门。   “瞬杀!”   兵祖蚩尤,乃上古战神,盘古氏开天劈地,而后身化万物,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   又有盘古氏之脏腑,其大肠化为黑龙,小肠化为应龙,肝脏最大,化为北巨芦洲,即鹏魔王之鲲鱼真身;左肺为猕猴王,右肺为禺狨王,胃袋则化为原牛,是为蚩尤,生就强横肉身,尤擅贴身搏击之道。此时先以魔气化出战斧迎接昊天上帝真炎,而后趁机近身,竟是希图以肉搏击杀天帝。   不料蚩尤拳头击出,眼看近在咫尺,却一齐击空,昊天上帝身形骤然隐没虚空,无从寻觅。落空的六道拳风重重落在灵霄殿顶上,轰然连声,却仅仅震动殿宇隐隐摇动,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重宝焰接连泛起,护住灵霄殿,竟是分毫无损。   一击落空,蚩尤六臂随即交叉于顶,护住顶门。高天之上,昊天上帝足踏宝色火莲,袖手下顾,周身无中生有,无数紫色雷球浮跃而起,噼啪作响,忽然一齐落下,势如冰雹,铺天盖地,落在蚩尤身上,顿时电光雷火轰发,浩荡魔火,席卷数十万里方圆,火海无边中无穷雷光幻化作数十条万丈雷龙,遍体青蓝,牙爪齐动,长身昂扬而起,齐声长吼,喷雷吐电,满空电网如织,将灵霄殿覆盖其中。   蚩尤置身雷光电网之下,满身电火缠绕,坚实如铁的身躯剧烈摇晃颤抖,金石般的肌肤上处处龟裂,碎屑纷下。突然喀嚓一声,头顶数根犄角齐根而断,几股黑水喷出,淋漓如雨,将脚下白玉石阶腐蚀出点点坑凹,咝咝之声不绝。   昊天上帝居高临下,满月般的脸上浮上一丝笑意,正欲开言,忽然笑容收敛,张开无穷慧眼,向下界望去,顿时眉花眼笑。   遥遥西牛贺洲大雪山上,有一老者,身披白袍,须发如银,白发垂肩,容貌奇古,负手立于珠穆朗玛峰顶,任风雪如刀,凛冽尽吹,却仿佛这百万里群山一般巍然不动,耸立亘古。一名白甲红袍的鲲头妖王手拄方天画戟,侍立老者身后,目光里兴奋间带了几分惶惑。   忽然,老者缓缓仰起头来,目光如电,照耀九天十地,映得天地间一片通明,却是望向九重天外激战正酣的天庭。   那鲲头妖王也跟着老者向天上看去,却只看见当空青云滚滚,无边重云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搅拨一般不住旋转,其间又有无穷电火摇曳,根根倒垂而下,云海深处,隐约看见一轮青日光辉四射,日中隐约有雷光飞跳舞动。   白袍老者道:   “金翅儿,此地基业便交与你了。”   鲲头妖王听了,眼中金光一闪而过,正欲开口,却被老者摆了摆手止住,又道:   “你生性孤傲,心思深沉,我原本放心。只是那瓶子儿之中的几条小龙是我辛苦捉来,要炼作八龙火阵的,你却不可偷嘴,切记、切记!”   说罢长袖展开,向着珠穆朗玛峰下山谷中一拂,顿时风雪大作,满空白玉翻飞,雪花片片大如席织,无穷无尽,将那山谷中的冰雪魔城狮驼国罩住。就听得风雪中有丝竹之声传来,原来却是狮驼国中大小百万群妖恭送国主。怎见得此情此景?正是:   北风卷地白草拆,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魔王角弓不得控,妖兵铁衣冷犹著。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魔城万众送狮驼,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城门,风掣王旗冻不翻。   喜马拉雅送君去,去时雪满冰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脚行处。   只见漫空大雪间,白袍老者足履虚空,一步一迹,迎着天上风云流转如同巨大旋涡,直上九重天外去了。   身后大鹏金翅雕横戟矗立雪峰绝顶,目送老者渐渐没入云海旋涡深处。   南瞻部洲,宋国蒙地有漆园。其地有吏,名漆园吏。其时此吏正在家中闲坐,忽然吟诗一首,诗曰:   本人非傲吏,自阙经世务。   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枝树。   吟毕,出门观天,慧眼开处,早看见渺渺沧海,波涛汹涌。正是北溟之水,万古奔流。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万亿由旬。尝浮于海上。鲲之背,是为北巨芦洲。   忽然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质凝胚浑。脱鬐鬣于海岛,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展翅高飞,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其时九重天上,乱军之中,有太白金星者,忽然见此大鹏,慨然吟道:   伟哉大鹏!   刷渤澥之春流,晞扶桑之朝暾。燀赫乎宇宙,凭陵乎昆仑。一鼓一舞,烟朦沙昏。五岳为之震荡,百川为之崩奔。   乃蹶厚地,揭太清。亘层霄,突重溟。激三千以崛起,向九万而迅征。背嶪太山之崔嵬,翼举长云之纵横。左回右旋,倏阴忽明。历汗漫以夭矫,羾阊阖之峥嵘。簸鸿蒙,扇雷霆。斗转而天动,山摇而海倾。怒无所搏,雄无所争。固可想象其势,髣髴其形。足萦虹蜺,目耀日月。连轩沓拖,挥霍翕忽。   喷气则六合生云,洒毛则千里飞雪。邈彼北荒,将穷南图。运逸翰以傍击,鼓奔飙而长驱。烛龙衔光以照物,列缺施鞭而启途。块视三山,杯观五湖。其动也神应,其行也道俱。任公见之而罢钓,有穷不敢以弯弧。莫不投竿失镞,仰之长吁。   其雄姿壮观,坱轧河汉。上摩苍苍,下覆漫漫。盘古开天而直视,羲和倚日以旁叹。缤纷乎八荒之间,掩映乎四海之半。当胸臆之掩画,若混茫之未判。忽腾覆以回转,则霞廓而雾散。然后至于海湄,欻翳景以横翥,逆高天而下垂。憩乎泱漭之野,入乎汪湟之池。猛势所射,馀风所吹。溟涨沸渭,岩峦纷披。天吴为之怵栗,海若为之躨跜。巨鳌冠山而却走,长鲸腾海而下驰。缩壳挫鬣,莫之敢窥。吾亦不测其神怪之若此,盖乃造化之所为。   岂比夫蓬莱之黄鹄,夸金衣与菊裳?耻苍梧之玄凤,耀彩质与锦章。既服御于灵仙,久驯扰于池隍。精卫殷勤于衔木,鶢鶋悲愁乎荐觞。天鸡警晓于蟠桃,踆乌晰耀于太阳。不旷荡而纵适,何拘挛而守常?   未若兹鹏之逍遥,无厥类乎比方。不矜大而暴猛,每顺时而行藏。参玄根以比寿,饮元气以充肠。戏暘谷而徘徊,冯炎洲而抑扬。   ***************************************************   遥遥南海普陀山中,南无救苦救南观世音菩萨独依紫竹,遥望天外,肩头白色鹦哥歪头歪脑,左顾右盼,仿佛颇为烦躁不安,忽然目中红光一闪,振翅欲飞,却被菩萨伸手轻轻握在手心,摩挲一下,顿时全身颤抖,动弹不得。   观音缓缓摩挲小白脊背,樱唇轻启,冷然道:“希有,你待哪里去?”。   小白小小的身躯越发抖动不停,在观音掌中蜷缩成一团。   观音笑道:“你不敢说,我便替你说罢。伟哉鹏乎,此之乐也。吾右翼掩乎西极,左翼蔽乎东荒。跨蹑地络,周旋天纲。以恍惚为巢,以虚无为场。我呼尔游,尔同我翔?”   小白叽叽低鸣,仿佛乞怜一般。   菩萨微微一笑,松开手掌,那鹦哥如释重负,战战兢兢跳起来,落在菩萨肩头,低头缩脑,再不敢飞动。   观音复又向天上看了一眼,转身回潮音洞中去了。   ***************************************************   却说那大鹏一翅之下,已至灵霄殿前,张羽毛于天门。灵霄殿外,收敛双翅,落在殿前,化为一个青袍道人,亦是面容奇古,口里作歌道:   身后白袍老者足踏虚空而来,须眉凝霜,拍了拍头顶白雪,与道人相视大笑,齐道:“兵祖,我等前来助你!”   蚩尤置身雷光电网之中,怒喝一声,六臂伸展,握住头顶身边电光,不顾手掌被烧得青烟滚滚,全身筋突,颈后鬣鬃如剑戟根根倒竖,一声狂吼,奋力撕扯,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电火炸响,竟将那青火雷电巨网生生撕开来,化作万千电龙,摇曳飞舞,须臾重又聚合一处,眼看再次将蚩尤笼罩其中,早被那青袍道人鹏魔王口喷青色元炁,形如鹏鸟之状,白袍老者狮驼王头顶现出一头万里雪兽,形如狮虎,背生独峰,目如金星,咆哮怒吼,一左一右冲上,将那青雷电网撕得粉碎,蚩尤脱身出来,与鹏魔王,狮驼王品字而列,怒视高天之上一轮青日中的昊天上帝。   昊天上帝袖手高立日中,双目微眯,满月般的脸上笑意盎然,背后青火宝光隐然化作双翼之形,左右铺张开来,不知几万亿里,遮蔽苍穹,笑道:   “尔等蝼蚁,正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话音甫落,只听得一声龙吼,满天魔云真火仿佛大海波涛,倒翻起来,足有百亿里高下,云中仿佛两轮血色的太阳骤然升起,一头全身漆黑的龙蛇,遍体乌黑鳞甲开合如海潮滚滚,全身劫火熊熊,自下面云海中一跃而起,长躯翻滚缠绕,顷刻将座灵霄宝殿盘绕了,一颗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巨首昂扬立起,两轮血日般的眼睛盯住头顶玉帝,喉间嘶嘶作响,毒火喷涌而出,炽热的黑色流炎席卷百万里,与漫空魔云重重叠叠,汇聚一处。顷刻间已将灵霄宝殿淹没,汇成一片汪洋血海,海中黑龙翻滚游走,不知其长几许的长躯扭摆搅动,激起血旁滔天,直上半空,几乎沾着昊天上帝脚下。   那鹏魔王哈哈大笑,道:“二哥来得却好!”周身青气浮起,茫茫无边,于青气中现了原身,却非大鹏之形,乃是鲲鱼本象,遍体苍青之色,形如巨鱼,似鲸非鲸,似龙非龙,遨游无边血海之中,忽地悠然长吟,鲸歌之音悲伧苍凉,犹如洪荒雷鸣,轰然滚动,直达天外,隐约可辨,喝道:   “大哥快现真身,我兄弟布下世界大阵,定要诛此独夫!”   蚩尤更不答言,周身八万四千毛孔里劫云喷出,将全身遮住。蓦地一声怒吼,一头牛状巨兽,头似须弥山,尾如长龙,耸肩弓背,筋肉雄健,头顶万角如塔林一般直插霄汉,腹生万蹄,满身生满金色眼睛,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开合眨动,犹如满天繁星闪耀,全身生满无数嘴巴,耳朵,鼻孔,喷出五色云气,弥漫无尽,立在北溟鲲鱼背上。   狮驼王亦收了狮驼元神,一声咆哮,喷出一道寒气席卷天宇,顿时漫天大雪纷飞,乱琼碎玉里,连肉身化作一座高耸千万里的冰山,缓缓落在巨牛背上。处处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无数兀峰倒竖,伸向天外重云深处,洁白晶莹如玉,被满天魔火血烟雷云映照,宝光瑰丽,妖异奇幻,光彩万道,不住变换。又见冰山中央,一头全身雪白的狮驼兽悬浮冰中,一动不动,额上三目圆睁,张口似在咆哮一般,威猛无比,栩栩如生。   猛然间,又听得一个尖利的声音自下界东胜神洲方向传来:   “列位哥哥莫忙,我兄弟来也!”   话音未落,就见两道元炁,一青一赤,穿破无垠血海而出,一个盘旋,双双落在冰山顶上,化为两头参天巨猿,毛色一青一红,高额耸顶,眼如日月,口似天池,喷出青气红云滚滚,海下毛发丛生,筋肉虬结,正是昔年袁公旧部,隐居东胜神洲多年的猕猴王、禺狨王,二猴生得一般无二,蹲距山顶,呲牙咧嘴,昂首遥望头顶青日中的昊天上帝。   昊天上帝呵呵大笑,声音俨然内涵天地之威:   “汝等盘古躯壳,不过行尸走肉。纵然齐至,能奈朕何?”   把手一挥,一片青雷扫下,漫漫万里,真火神雷,纷落如岚。   禺狨王,猕猴王双双跃起,四臂齐挥,卷起烈烈罡风,奋力抵住漫天雷火。   玉帝哈哈大笑,背后双翅越发清晰,有若实质,身后赫然现出一面圆形法阵,阵图中奇形文字流转变化,时明时暗,随即十团白炽火球渐渐浮现在玉帝上下左右的虚空中,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炽热袭人,一时间仿佛十日再临。   血海深处,蛟魔王所化黑龙越发翻腾,如疯似狂,滔滔血浪直逼空中那轮青色太阳。巨鲲长吟一声,自血色波涛中一跃而起,背上巨牛全身无数眼睛一齐张开,亿万金光齐射,彼此交织连接,凌空组成一张遮天大网,将昊天上帝笼罩其中。   牛背上冰山中的狮驼兽在冰中四爪齐动,张口咆哮如雷,无穷无尽的寒气喷涌而出,山上两头巨猿张口鼓腮,吹起天外长风,卷动寒气,裹着无边大雪,将在昊天上帝周围飞旋舞动,渐渐凝聚成形,眼看将那轮青日冻住了大半边,昊天上帝身旁的十个白炽太阳也慢慢黯淡下去,光辉不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帝不仁,以神佛为刍狗。   所谓不仁,并非无情践踏,恶意摧残。   昊天天帝高高在上,为天意之具象体现,无所谓仁,亦无所谓不仁,一切皆随心所欲,无善无恶,无是无非,说是即是,说非即非。   便如三岁孩童一般,一切行为皆出自本心,凭一己好恶而为,从不会考虑是非善恶。   然而世界乃盘古肉身化成,万物皆由盘古而出。此刻六大圣以盘古肉身组成世界大阵,挑战昊天上帝之法则,乃是以天地之力对抗天地之力,个中是非曲直,亦是难以言道。   只是昊天上帝终究代表上天,为天之人格化体现,六大圣虽然组成世界大阵,却终究脱不了物质范畴,是以到底还是低了一筹。   当下只听轰然巨响,惊破天穹,昊天上帝头顶平天冠碎裂开来,散作万千金珠宝玉,玲琅满天,纷纷撒落血海,跟着一齐爆炸,万颗神雷齐发,将海中黑色龙蛇炸得全身血肉模糊,厉声惨嘶,身上多处露出森森白骨,显然受创极深。   鲲鹏,巨牛,冰山,双猿措手不及之下,亦不得幸免,被那些雷珠轰得遍体鳞伤。昊天上帝仰天长笑,双手作势猛然压下,身后阵图光华大盛,青日上冰消雪融,十个白炽火球接踵落下,拖着无穷风火浓烟,如同白色流星一般直奔六大圣砸去。   世界大阵中,六头上古巨兽齐声怒吼,喷出数十万里魔光妖云,交织如盖,将那十个火球勉强抵住,没入魔云之中,嘶嘶有声,往来翻滚跳跃。   魔云骤然一黯,六大圣庞大的身躯忽然变得有些透明,仿佛虚象一般,旋即重又凝为实质。   蛟魔王所化的黑龙受创最重,盘卧血海之上,勉强昂起头来,向那巨牛嘶声叫道:   “大哥!老七如何还不来到!”   牛王蚩尤亦是喘息不住,闻言忽然一笑,道:“他一定会来。”顿了一顿,又道:   “我等兄弟七个早有约在先,他岂会失信?”   猕猴王,禺狨王皆道:“不错不错,我等当初有约在先,纵然经历百千亿万劫,也绝不会忘记,绝不会改变!”   六位大圣齐道:   “猴子,我们就等你了!”   “只因心高嫌地窄。”   蓦然间,一个桀骜清朗的声音傲然诵道。   随着这朗朗清音,六大圣原本已经渐渐黯淡下去的魔火顿时升腾万丈,几乎将整个穹隆覆盖其中。玉帝面色不改,双手翻飞间,却骤然加快了法诀的速度。   “立心端要破瑶天。”   话音方落,高天上之,一对金色的太阳骤然亮起,漫天魔云瞬间被染作璀璨的金黄。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当于万亿劫,大悲度众生   书接上回。且不表天上争斗,单道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出海求仙,一路懵懂而行,千般坎坷,万种磨难,仙道缥缈,无缘得遇。纵然有缘遇得截教金花教主金璧风,两人结伴而行,却也犹如镜花水月,相逢一场,缘分尽时,自然相忘于江湖。   这猴王依旧形只影单,风餐露宿,晓行夜住,游戏风尘,不知时日。   忽然有一日,缘分到来,自然而然,来到一座山前。怎见得那山?   千峰排戟,万仞开屏。日映岚光轻锁翠,雨收黛色冷含青。枯藤缠老树,古渡界幽程。奇花瑞草,修竹乔松。修竹乔松,万载常青欺福地;奇花瑞草,四时不谢赛蓬瀛。幽鸟啼声近,源泉响溜清。重重谷壑芝兰绕,处处蒨崖苔藓生。起伏峦头龙脉好,必有高人隐姓名。   猴王看了,心中暗道:怪哉!此山仿佛似曾相识一般,莫非是梦里来过?   他心生亲切,也不管有无狼虫虎豹,举步上得山来。原来轻车熟路,便如自家一般,信步而行,看不尽无穷景致,忽然听得前方水响,猴王走了许久,早觉口渴难捱,便随着水声寻去,绕过几重树林,只见:   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依。   冷气分青嶂,余流润翠微。潺蔽名瀑布,真似挂帘帷。   却是一股瀑布飞泉从半山里落入一池碧水中,轰然巨响,如万马奔腾,白龙咆哮。   猴王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去,掬了几捧水喝下,却如不曾喝得一般,越发渴将起来,只得胡乱抹了把脸,忽然心头一动,跳将起来,指着那瀑布后面叫道:   “这不是我那花果山么!?”   话犹未了,忽然听得身后树丛有人作歌道: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座诵《黄庭》。”   猴王听得此言,心头微动,不觉脱口和道:   “登山过岭,伐木丁丁。随身板斧,砍劈枯藤。崖前兔走,山后鹿鸣。树梢异鸟,柳外黄莺。见了些青松桧柏,李白桃红。无忧樵子,胜似腰金。担柴一石,易米三升。随时菜蔬,沽酒二瓶。对月邀饮,乐守孤林。深山幽僻,万壑无声。奇花异草,逐日相侵。逍遥自在,任意纵横。”   就听得树林里有人喝道:“哪个乱改我的《满庭芳》哩?”   猴王听了,即忙跳入林子里看时,却是一个樵子,在那里举斧砍柴,但看他打扮非常:   头上戴箬笠,乃是新笋初脱之箨。身上穿布衣,乃是木绵拈就之纱。腰间系环绦,乃是老蚕口吐之丝。足下踏草履,乃是枯莎槎就之爽。手执钢斧,担挽火麻绳。扳松劈枯树,争似此樵能!   猴王拐啊拐地,上前作个揖,赔笑道:“老神仙,弟子有礼了。”   那樵子自腰间取下个葫芦,拔了塞子,自家先喝了一口,方才把它打量一番,笑道:“原来是个山猴,你是要喝水么?”便把葫芦递将来。   猴王本就口渴,也不推辞,接过仰脖就喝,原来入口苦涩,味如黄莲,随即变作辛辣,仿佛塞了满口辣酱一般,须臾又酸得倒牙,便似吃了青梅子一般,满口生津,那津液一生,顿觉舌下甘甜,如含蜜糖,酸甜苦辣如此反复,瞬间变换了不知几遭,猛然间心头一疼,旋即无事,也不再渴了,匝吧匝吧嘴,将葫芦递还樵子,谢道:“老神仙,这水好生难喝!”   那樵子呵呵笑道:“此水果然古怪,个中滋味,惟有你知我知。这也罢了。只是你称作我作神仙,可笑我拙汉衣食不全,怎敢当‘神仙’二字?”   猴王道:“你不是神仙,如何说出神仙的话来?”   樵夫道:“我说什么神仙话?”猴王道:“我才来至林边,只听的你说:‘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座诵《黄庭》。’《黄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   樵夫笑道:“实不瞒你说,这个词乃一神仙教我的。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邻。他见我家事劳苦,日常烦恼,教我遇烦恼时,即把这词儿念念,一则散心,二则解困,我才有些不足处思虑,故此念念。不期被你听了。”   猴王道:“原来如此。敢问大哥,那神仙今在何处?”   樵夫遥指道:“不远,不远。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你顺那条小路儿,向南行七八里远近,即是他家了。”   猴王暗道:不是我的花果山么?忙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头上一座山峰,生得奇形怪状,远远看去仿佛一个石猿的头一般,仰首向天,呲牙咧嘴,怒目圆睁,空洞的两眼瞪向天空,却似活的一般。   石猴看了,默然半晌,回头扯住樵夫道:“老兄,你便同我去去,若还得了好处,决不忘你指引之恩。”樵夫道:“你这猴子,甚不通变。我方才这般与你说了,你还不省?假若我与你去了,却不误了我的生意?你自去,自去。”早向林中去得远了,只听得一路吟道:   “白云深处诵黄庭,洞口清风足下生;无为世界清虚境,脱尘缘万事轻。   叹无极天地也无名。袍袖展,乾坤大,杖头挑,日月明,只有一粒丹成。”   石猴只得独自前行,沿着那山道盘山而上,两边尽是万丈危崖,云气蔼蔼,只是全无半分生气,便是那些花草鸟兽也仿佛不似活物。石猴向道心切,哪管这些,一路手脚并用,爬上那山峰前,原来是个山洞,恰是那石猿的嘴巴一般,牙如门扇半掩,里面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石猴看了,把心一横,也不顾深浅高低,把腰一躬,便钻将进去。   咦!这一钻正是:   万劫千生到此生,此生身始觉飞轻。   抛家别国云山外,炼魄全魂日月精。   比见至人论九鼎,欲穷大药访三清。   如今获遇真仙面,紫府仙扉得姓名。   这石猴钻入洞中,原来空荡荡并无一物,惟见苍茫无边,上不见有天,下不见有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渺渺茫茫中,有一点青光,照耀方寸,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可触,又似乎远在天涯,遥遥可望而不可及。   石猴待要上前,忽然那青光一闪,陡然化作团青火,焰焰飘舞,火中坐了一只猴子,生得尖嘴缩腮,火眼金睛,与石猴一般无二,只是身上毛发尽是青的,盘膝坐在火里,手把青书一册,不住翻动,看得聚精会神。   青猿头顶,一朵青莲怒放虚空,缓缓旋转,莲芯坐着一尊小小佛陀,身如琉璃色,具足佛身,宝相庄严,头顶肉髻上坐了一物,长不过寸许,怎见得它模样?正是:   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那须菩提祖师见了石猴,即笑道:“你来了?”   石猴也笑道:“我来也。”   祖师又道:“既然来了,可通个姓名。”   话音方落,那火中的青猿忽道:   一切诸法空,云何问名字?   过去法已灭,当来法未生,   现在法不住,仁者问谁名?   空法亦非人,非龙非罗刹,   人与非人等,一切不可得。   须菩提祖师捻须笑道:“也说的是。只是这一劫中,终归要有个名字,才好行事。”   又听得那尊佛陀开口颂道:   名名者悉空,名名不可得,   一切法无名,而欲问名字?   欲求真实名,未曾所见闻,   夫生法即灭,云何而问名?   说名字语言,皆是假施设,   我名为本意,彼名为本愿。   颂毕,一猿一佛齐声颂道:   当发菩提心,广济诸群生,   是则供正觉,三十二明相。   设满恒沙刹,珍妙庄严具,   奉献诸如来,及欢喜顶戴,   不如以慈心,回向于菩提。   是福为最胜,无量无有边,   余供无过者,超逾不可计。   如是菩提心,必成等正觉。   须菩提祖师笑道:“然则还须与它取个名字才是。”   石猴忽然哈哈大笑,喜得手舞足蹈,上蹿下跳,正是狂喜乱舞,祖师道:“你笑什么?”   那石猴半晌方才止住笑,手指须菩提道:“我笑你故弄玄虚,在俺老孙面前还装神弄鬼,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须菩提听了亦大笑道:“如此说来,你已悟了。”   石猴笑道:“不过悟了三分而已。还有七分,其中四分须得日后渐渐悟得。眼下就有三分,你快教我。”   须菩提即下了佛顶,出得青火,依旧是个人形,牵了石猴的手,向着虚空藏里踏出半步,眼前景物忽然又变。   大虚空藏中,曼佗罗香花纷纷扬扬,洒落满空,如紫色暴雨般淋漓而下,充满天地之间。   花雨中,有荒冢恒河沙数,皆白石砌就,形如浮屠,高耸百千万亿由旬,塔前皆竖立石碑一座,上书种种文字,斑驳几不可辨。石猴漫步其间,初时尚且只是不时露出惊讶之色,渐觉触目惊心,脸色由惊讶而惊恐,由惊恐而愤怒,又由愤怒而绝望,渐渐化作悲哀,终于泪落如雨。   玉清元始天尊之墓   上清灵宝天尊太上大道君通天教主之墓   太清道德天尊太上道祖李老君之墓   太灵九光龟台金母元君瑶池金母西王母之墓   北方北极中天紫微大帝之墓   南方南极长生大帝玉青真王之墓   东方东极青华大帝太乙救苦天尊之墓   西方太极天皇大帝之墓   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祗之墓   东方崇恩圣帝之墓   三岛十洲仙翁东华大帝君之墓   北方北极玄灵斗姆元君之墓   中央黄极黄角大仙之墓   周天群星斗部诸尊神之墓   托塔天王李靖之墓   金吒木吒行者惠岸之墓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之墓   巨灵神之墓   月老之墓   昭惠灵王显圣二郎真君之墓   太乙雷声应化天尊王善王灵官之墓   紫阳真人之墓   文昌帝君之墓   增长天王、持国天王、多闻天王、广目天王之墓   四值功曹值年神李丙值月神黄承乙值日神周登值时神刘洪之墓   四大天师张道陵、许逊、邱弘济、葛洪之墓   四方神青龙孟章神君、白虎监兵神君、朱雀陵光神君、玄武执明神君之墓   四渎龙神黄河长江淮河济水河神之墓   马赵温关四大元帅之墓   五方金光揭谛、银头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摩诃揭谛之墓   五炁真君东方岁星木德真君南方荧惑火德真君西方太白金德真君北方辰星水德真君中央镇星土德真君之墓   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南岳衡山司天昭圣大帝中岳嵩山中天崇圣大帝北岳恒山安天玄圣大帝西岳华山金天愿圣大帝五岳帝君及碧霞元君之墓   五斗星君东斗星君西斗星君中斗星君南斗星君北斗星君之墓   阴神玉女丁卯神司马卿丁已神崔巨卿丁未神石叔通丁酉神臧文公丁亥神张文通丁丑神赵子玉阳神玉男甲子神王文卿甲戌神展子江甲申神扈文长甲午神卫玉卿甲辰神孟非卿甲寅神明文章等六丁六甲之墓   南斗司命司禄延寿益算度厄上生六星君之墓   北斗阳明贪狼阴JING巨门真人禄存玄冥文曲丹元廉贞星君北极武曲星君天关破军星君之墓   铁拐李、汉钟离、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张果老等上八洞神仙之墓   蓬莱三仙福禄寿三星之墓   财神赵公明之墓   寿星南极仙翁之墓   麻姑之墓   九天降魔祖师玄武元帅之墓   龟蛇二将之墓   小张太子与五大神龙之墓   东海龙王敖广南海龙王敖钦西海龙王敖闰北海龙王敖顺四海龙君之墓   北极四圣天蓬元帅天罡大圣、九天杀童大将雷使者等之墓   五方雷王、五方雷霆大帝之墓   北阴酆都大帝之墓   五方鬼帝之墓   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等十殿阎王之墓   天吴、毕方、据比、竖亥、烛阴、女娲、伏羲之墓   陆吾、英招、离珠、金甲神   、风伯雨师、赤松子、力牧、神皇、风后、旱魃、夸父、夸娥氏、大庭氏、五龙氏之墓   女娃精卫鸟之墓   瑶姬之墓   猎神后羿之墓   ......................   南无燃灯上古佛。南无药师琉璃光王佛。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过去未来现在佛。南无清净喜佛。南无毗卢尸佛。南无宝幢王佛。南无弥勒尊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无量寿佛。南无接引归真佛。南无金刚不坏佛。南无宝光佛。南无龙尊王佛。南无精进善佛。南无宝月光佛。南无现无愚佛。南无婆留那佛。南无那罗延佛。南无功德华佛。南无才功德佛。南无善游步佛。南无旃檀光佛。南无摩尼幢佛。南无慧炬照佛。南无海德光明佛。南无大慈光佛。南无慈力王佛。南无贤善首佛。南无广主严佛。南无金华光佛。南无才光明佛。南无智慧胜佛。南无世静光佛。南无日月光佛。南无日月珠光佛。南无慧幢胜王佛。南无妙音声佛。南无常光幢佛。南无观世灯佛。南无法胜王佛。南无须弥光佛。南无大慧力王佛。南无金海光佛。南无大通光佛。南无才光佛。南无旃檀功德佛。南无斗战胜佛。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文殊菩萨。南无普贤菩萨。南无清净大海众菩萨。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南无西天极乐诸菩萨。南无三千揭谛大菩萨。南无五百阿罗大菩萨。南无比丘夷塞尼菩萨。南无无边无量法菩萨。南无金刚大士圣菩萨。南无净坛使者菩萨。南无八宝金身罗汉菩萨。南无八部天龙广力菩萨........之墓   一应诸多佛陀菩萨梵天毗湿奴湿婆等诸天人与明王金刚护法罗汉八部天龙比丘僧尼之墓   无数墓碑宛如石林,耸立云空。遥遥望去,远方又有无数相同字样的碑文,重复参杂其间,不可胜数。   须菩提祖师悠悠道:“你可知道这是何故?”   悟空若有所思,竟似未曾听到祖师之言一般,只是楞楞看着那密密麻麻无数墓碑,仿佛泥塑木雕。   “无数轮回中,大千世界,纭纭众生,往复生灭,不计次数。满天神佛,亦皆如是。世人皆求长生,这世间却哪里有什么长生不灭!   “我守此大虚空藏,静待本身觉悟,等你久久不见来,世界生灭轮回,每轮回一遭,我便将众神佛有名号者记录,为他们塑造一个墓碑。至今难以记数!神佛尚且如此,那众生人类鸟兽,无穷生灵,又何以计算!?”   悟空也不听他说些什么,继续看去:   云梦山白云洞君袁公之墓   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之墓   悟空漠然一笑。   “原来如此。”   须菩提也笑道:“正是如此。”   即与青猿古佛一同说偈道:   诸仙佛鬼神,听我狮子吼,   今于本心前,弘誓发菩提。   生死无量劫,本际不可知,   为一众生故,尔数劫行道。   况此诸劫中,度脱无量众,   修行菩提道,而生疲倦心?   我若从今始,起于贪欲心,   是则为欺诳,十方一切佛。   瞋恚愚痴垢,悭嫉亦复然,   今我说实语,远离于虚妄。   我若于今始,起于声闻心,   不乐修菩提,是则欺自身。   亦不求缘觉,自济利己身,   当于万亿劫,大悲度众生。   如昔日佛土,清净妙庄严,   令我得道时,超逾亿百千。   国无声闻众,亦无缘觉乘,   纯有诸菩萨,其数无限量。   众生净无垢,悉具上妙乐,   出生于正觉,总持诸法藏。   此誓若诚实,当动大千界。   偈毕,须菩提,青猿,古佛,悟空身形交融,浑然合一,依旧是美猴王模样,一声长啸,喝破虚空,依然身处水帘洞中,身后通臂老猿率领身后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密密麻麻跪在地下,齐声高呼:   “恭迎云梦山白云洞主十万总魔君袁公吾师归来!!!!”   袁公呵呵笑道:“休要叫我袁公。自今时起,我依旧叫做孙悟空。”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才出青青世界外,又入般若大海中   书接上回。话说袁公历千身万生,终登方寸灵台,心神合一,返本还原,成就本来面目,自号悟空,当下也不管身后群魔礼拜,自顾出了水帘洞外,举足间已至花果山顶峰,极目远眺处,但见高天之上青涛横流,云浪翻涌,无边无际。   悟空眯缝双眼看了半晌,猛地张开,两道金光直射云中。那云越发翻滚流动,如同沸腾一般。   蓦然间,当空云海里一轮红日浮跃而起,日中隐隐一只三足金乌之形,蹦跳聒噪有声,又张口喷出无穷真火,照射虚空,忽然收敛羽翼,没入火中不见,跟着红日西沉,依旧满天重云笼罩。一道长虹穿云而下,落在山顶,化作一个道人,大红道袍,满身火气萦绕,腰悬葫芦,见了悟空彼此稽首。   悟空即问道:“你是陆压,还是有巢氏?”   道人呵呵笑道:“陆压也罢,有巢也好,都是一体。若论本来,无非是空。你既名悟空,如何不明此节?”   说罢即与悟空彼此伸出手掌,互击一下,轰然巨声如太古雷音,震荡三界。   悟空哈哈大笑,笑声中尽是傲然之意,忽地仰首向天,厉声吟道:“二百劫间,大魔交正阵,约度千重。狂弓迸箭暗窗,零落无穷。因心睡觉,透历年、无碍真宗。兴慧剑,群魔自然消散,独聘威雄!”   陆压听了,慨然和之:“出入锐光八表,算神机莫测,天网难笼。驱云扫雾荡摇,法界无踪。飞腾变化,任太虚、萧瑟鸣风。巡四海,峥嵘岁月,往来几个人同。”   吟毕,二人一齐仰天长啸,啸声直上九霄云外。   陆压道:“你既然已经悟了大半,眼下却也足够应付了。我便去火云洞一游,助那炎黄二帝成功。”说罢化道白虹,没入天际不见。   悟空矗立巅峰,昂首遥望高空,微微冷笑,忽地伸出右手,举手向天,猛然一抓,满空青云忽然散开,现出当空银河,如玉练横贯穹隆,亿万繁星汇聚,滔滔奔流,悄无声息。   好猴王,右手轻轻一扯,只见高天上一派青光如水,倾泻而落,仿佛一挂青瀑,浩浩荡荡,轰然倒挂九天,怎见得好水?只见那:   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   千层汹浪滚,万迭峻波颠。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   正是灌愁之水天上来,眼下水漫花果山。   悟空微微一笑,也不躲避,任由那那大水落下,顷刻淹没,无处寻觅。   通臂老猿却好率了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出得洞来,遥看花果山巅一片青气茫茫如海,笼罩山头,海中万顷碧波荡漾,激起一条条青色元炁上下翻滚,仿佛万千游龙,昂扬长吟,出没波间。   老猿看了,呵呵而笑,身后早有一头黑色暴猿,身长一丈有余,身披金甲,腰悬青锋,眼射神光,顾盼如电;又有一头巨猿,身高三丈,全身红毛,身披青铜重铠,头如巴斗,眼似金铃,斜拄一根乌油铁棒,足有水缸粗细,唤作马、流二元帅,一左一右,两边列着数头猩猿,皆全副武装,乃是崩巴四健将,一齐抬了头,看那山顶青涛流转。   那黑色暴猿马元帅便把手一拍,花果山中传出滚滚雷鸣,由远而近,须臾九九八十一头身高足有百丈的青毛巨猿从山间走出,一头头都生得高额耸顶,宽肩厚背,肌肉虬结犹如青铁,目射岩电,整整齐齐列在山前。   水帘洞前,通臂老猿当先,伸出手臂,瘦骨嶙峋,用力捶胸,放声尖啸,马流二元帅,崩巴四健将跟着捶胸顿足,喝喝大喊,八十一头青毛巨猿一齐伸出粗壮的手臂猛捶胸膛,又放声长啸,八万四千猕猴王齐声狂吼,仿佛呐喊助威一般,一时间万猿长啼,滚滚声浪回荡空谷,又翻卷直上高天,竟将满天重云撕开,现出九重天外一轮青日,烈烈神焰普照天上地下。   忽然只听得一声苍然鲸鸣,那花果山峰顶灌愁幻海深处,一头奇形巨鱼披云带霞,自海中浮出头来,遍体青鳞闪烁耀日,不知其长几许,张口一吸,早将那满天青云一吸而入,尽都收入腹中,须臾云光青波散尽,依旧是山青水秀一座花果山。   那青鱼偌大一个长躯迎风而化,鳞甲剥落,纷落如雨,洒落满空,化作一个碧衣使者,生得如何?只见她:两道黛眉微挑,一抹红唇妖娆,几缕乌丝垂鬓角,纤纤绿柳小蛮腰。   碧衣使者飘飘荡荡落在山顶,向悟空盈盈一福。   悟空哈哈大笑,道:“汝这青青世界,只好迷惑别个凡夫俗子,怎困得住俺?速速把你手头那册书交出,放你回去见你主子。”   碧衣使者即开檀口,启朱唇,声如柳浪闻莺,娇声道:“大王适才所见,可还记得?”   悟空冷笑道:“不过是西游一场罢了。你再罗嗦,休怪我辣手无情!”   那仙子叹道:“今非昔比,妾身敢不从命。”   即从口中吐出一寸青书,迎风化作尺许大小,封面书着《昆仑别纪》四个奇形篆字,看上去倒也寻常,悟空收了,把手一挥:“去罢!”那碧衣使者如遇大赦,又是一福,青光闪过,须臾不见。   通臂老猿乃与众猴上前贺道:“恭喜大王得此奇书,将来成就不可限量,我等皆有福也。”   悟空笑道:“此碧衣使者乃鲭鱼精化身,又称警幻仙子,专在天河尽头的灌愁海里执掌天文,深得玉帝宠爱。此昆仑别册非同小可,亦是天书残片,内中奥妙无穷。只是眼下无暇详参。我那六位兄弟如今正在天上与那昊天独夫鏖战,待我前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再作计较。”   通臂老猿笑道:“大王差了。”   悟空奇道:“我怎地差了?”   老猿干咳一声,道:“如今大王你虽然回归本原,神通依旧,只是却少了一物在手,如何胜得了那昊天独夫?”   悟空以手击额,失笑道:“你看我又不老,如何忘了这节!只是如今却往何处寻觅此物?”   话犹未落,就听得遥遥万里之外,东洋大海有风徐徐而来,风中俨然有人偈道:   “欲得种种好宝,当入大海,若欲得内空等三昧智慧宝,当入般若波罗蜜大海。”   猴王听了笑道:“正是,正是。承蒙相告,我便去东海走一遭也!”   ************************   天界灵霄殿上,青日依旧,群魔乱舞。牛王蚩尤与蛟魔王黑龙大圣、鹏魔王、移山大圣狮驼王愚公、猕猴王、禺狨王六大圣结成世界大阵,困住昊天上帝,以盘古肉身对抗昊天之规则,却奈何天帝不得,那轮青日越发旺盛,昊天上帝置身日中,满头乱发披散,随着日里太阳烈风舞动,口中不住念诵,脚下十个青紫色的光点无中生有,浮跃虚空,在玉帝脚下结成一个数百万由旬的巨大三角,第一行一,第二行二,第三行二,第四行四,相加为十,三角图案中无数奇形文字符号流动闪耀,此起彼伏,时明时暗。   青日之上,一对金火洋溢的太阳在云海中时明时暗,与之遥遥对峙,却明显不敌青日中的熊熊真火,渐渐黯淡下去。   昊天上帝面上尽是狂傲之色,忽然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谓盘古之身,原来也不过如此!汝这等行尸走肉,也敢逆天而为!”   随着笑声,昊天上帝脚下的三角阵图中青白火焰卷起万丈高下,日里真火越发旺盛,将那世界大阵最下面的滔滔血海烤得瞬间干涸下去一半,蛟魔王惨叫一声,在血海中翻滚挣扎,越发萎靡;   青日之上那对金色太阳终于化作两点金火,随着一声厉啸,一个渺小的身影自高天青云中急坠而落,须臾看出是一只全身赤条条的金色猕猴,颊生六耳,遍体烟火,毛发焦黑,双臂高擎一根通天彻地的乌黑天棒,形如天柱,其长不知几百万里,借着落势,自上而下一棒朝昊天上帝当头砸落。   六大圣全力抵挡青日真火,皆近油尽灯枯,见这六耳猕猴拼命,齐声惊呼:“六耳兄不可莽撞!”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惨厉至极的尖叫,六耳猕猴被昊天上帝身后一对火翅合拢卷在其中,连那铁棒一齐合抱在内,“滋滋”之声不绝于耳,一条偌大铁棒瞬间化作片片白汽,消散当空。那猴子又是一声厉叫,小小身躯瞬间灰飞湮灭,再无半点痕迹留下。   *************************   东海海面之上,悟空正欲破开海水潜入龙宫,忽然身形一晃,“哇”一地声,喷出一口金黄色的血水来。   六耳猕猴,实为当初袁公入灭前分化出的一点真灵所聚,与悟空一体同源,便如分身相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以六耳猕猴身化飞灰,悟空亦已遭创,当下勉强调息一下,定住元神,银牙紧咬,更不犹豫,分开两边大海,径入水底龙宫而来。   行不片时,猴王听得前面水响,举目看时,只见一队虾兵,皆是青色,为首一员虾将,全身赭红,顶上生角,长须摇摆,手持钢叉当先而行,速度竟比身后那些虾兵快了足足三倍!   那虾摇叉道:“慢来!那推水来的,是何神圣?说个明白,好通报迎接。”   悟空哪里耐烦与这红色有角三倍速之虾废话,径直撞将过去,那虾躲闪不及,早被余波波及,身子倒飞出去十几里,一路也不知道惊散了几多长龙巨惊,末了轰然嵌入一块珊瑚礁石间,连那礁石一起飞得不知去向。   却说猴王一路前行,顷刻便至东海龙宫前,早有那黄龙禅师率四海龙王接着,未及开言,黄龙真人亦分水而来,与禅师一齐向悟空行礼。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华藏大千界 天外有奇龙   话说悟空来到东海龙宫,早有黄龙真人、彗南禅师率领四海龙王接着。黄龙真人笑道:“禹王一别多时,风采依旧,真是可喜可贺。”   悟空摆摆手,道:“我历无量量劫,经千身万生,袁公也好,大禹也罢,袁洪也好,皆是过去劫中事了。如今我依旧叫做孙悟空,只是不知道这一劫里,可能做个了断?应龙吾友,如今却又要麻烦你了。”   黄龙真人曰:“休如此说。你我皆出自一体,为盘古法身所化,自当同仇敌忾。如今那昊天独夫穷兵黩武,天上天下,无人能敌。我等惟有齐心协力,方有一搏之力。”即唤四海龙王:“汝等可将龙宫大开,放那两条古龙出来罢。”   四海龙王领命,即显了原身,乃是赤黑白绿四条真龙,皆长万丈,须髯猎猎,齐游至龙宫顶上,盘旋游弋,彼此张口腰咬住,首尾相接如环,结成四色龙环,有百十里见方,轰然旋转,雕梁画柱纷纷倒塌,飞檐兽脊崩落粉碎,一座矗立数万年的水晶龙宫瞬间土崩瓦解,地下露出一个漆黑空洞,有百里见方,深不可测,黑暗中俨然有四点苍蓝幽火闪动。   四海龙王齐声低吼,又齐将四颗内丹吐出,四色龙珠鱼贯投入洞中,霎时间激起龙炎万丈,喷薄而出,四条真龙四散游开数千里,兀自波及,全身鳞甲斑驳飞散,伏地喘息不住,无数龙宫水族,鱼鳖虾蟹,百千亿万,连同那成了气候的鲸龙,尽皆遭殃。   惟有悟空与两位黄龙毫不在意,面带笑意,负手观望。   就听得两声惊天动地的龙吟,一对不知身长几许的太古巨龙,一青一赤,彼此相交缠绕,拧结扭曲,遍体冰火交织,从那空洞中直冲上海面,牙排兀峰,口吞日月,颈后鬣鬃滚滚,青色冰龙周身寒冰凝结,犹如万座冰峰倒竖参差;赤色火龙全身毒火熊熊,尾后滚滚黑烟拖延十余万里,二龙左右盘旋,忽然昂首齐啸,一个猛子扎入大海,激起万重浊浪排空。原来二龙身躯长大,尾巴尚在海上,龙头双双探至空洞前,朝黄龙真人、黄龙禅师轻轻点头,仿佛参拜一般。   悟空不明所以,黄龙真人捋须笑道:“此乃太古龙王,名为平和、飞龙,乃吾于上古时代,采天地间阴阳二气,又以龙族血脉,凝就冰火龙魄,塑造成形,犹如我两条分身一般,四海龙王皆由它而生。只是此二龙天生灵智不全,心神懵懂,我便叫它俩蛰伏东海地宫之中,看守盘古阳根。这一节却是连猿兄你也不晓得的。”   说罢把手一指,那平和,飞龙两条老龙即钻入大空洞中,须臾海底大地震动,只听一声巨响,无穷地火从洞中狂喷而出,顿时将海水煮得沸腾,滔滔熔岩翻滚横流,鲜红如血,好似百万条血火长龙,如蛛网交错密布,瞬间蔓延开来,将东海海底覆盖,到处一片火光,犹如炼狱一般。   无边毒火中,一根苍黑色的玄铁巨柱,周长万里,悟空与黄龙真人、慧南禅师并立柱顶,平和、飞龙两条太古龙王各以身绕定海神珍,周回七匝,奋力牵拉,将巨柱徐徐自地穴中拔出,其长无限,顶出海面,缓缓升上云空。   东洋大海一时动之动已复动,大动遍动,震已复震。大震遍,涌已复涌,大涌遍涌,地火海水横流,直上海天。二龙又以尾打海。令一段水上于虚空,在神珍顶上,灭尽满空余火,滋滋白汽弥漫如云,笼罩海面,云中大雨纷落,须臾注满大海,平复依旧。   顶海神针,乃盘古氏之阳根所化,小如芥子,大如天柱,直插云霄,无穷无尽,转眼顶端已没入云中不见,径上灵霄宝殿去了。   其时只见一根参天黑柱自东海而出,直插九霄云外,万里粗细的苍黑色柱周围五色云气缭绕,万千蛟龙穿游云间,嘶鸣吼叫,四海龙王真龙之身在海面上数百里高空飞腾周旋,周身冰霜雨雪,电火摇曳,龙啸震天。   灵霄殿前,昊天上帝独斗六大圣,脚下四文字阵图不住流转变换,重重宝焰如海,滔滔而下,已然将六位大圣原形淹没。鲲鱼巨体扭摆,痛苦嘶吼,鱼背上百眼巨牛万蹄蹬踏,哞哞长鸣,无数牛眼里目光愤怒欲狂,极是不甘;牛背上冰山光辉黯淡,兀自放出万里寒气,勉强护住山顶的一青一红两头巨猿;血海干涸,海中黑色龙蛇受创最深,盘卧些须血水中,首尾微微摆动,已是奄奄待毙。原来六位大圣虽然皆是盘古脏腑所化,本来神通差别不大,但黑龙大圣因当年被女娲伏羲初自华胥而来,当时彼此皆不明世界本来面目,一番争斗,黑龙被女娲兄妹斩杀肉身,至今未脱尽阴神之体。此时纯粹以元神凝聚成本象,可谓徒有其表,虽然是六位大圣中排行第二,若论眼下法力神通,却属它最差,以此最先抵受不住昊天宝焰,眼见就要化为飞灰。   蓦然间,昊天上帝满月般的脸上面色微变,口中神咒戛然而止,背后一对纵横千万里的宝色火翼倒卷合拢,将身形护住。   轰然巨响如天地迸裂,定海神针通天彻地,双龙盘绕,破开下界无边血云,笔直地插入一轮青日之中,霎时间滔天青火宝焰倾泻而出,满空横流如瀑,将灵霄宝殿周围亿万里瞬间淹没。   六大圣身形在火海中化为乌有,须臾依旧是六个人形妖身,与悟空并肩立于风火青云中,一齐仰天长啸,啸声苍凉悲怆,又带了无边的桀骜与霸气。   *********************   大荒境火云洞中,炎黄二帝高坐石床,两侧右巢,洪崖分立。   石阶之下,三圣母,杨戬,沉香品字分坐,暝目不语,仿佛入定。三人之间,有宝莲如灯,悬浮虚空,嗡然旋转。   瑶姬立在一旁,回顾炎黄二帝,目中尽是决然之色。炎帝暗暗叹息一声,黄帝微微颔首,身旁洪崖先生即祭起一十二只铜绿渍渍的小小编钟,把手一指,叮咚齐响;   有巢氏即于钟声中现红日之形,虽在石室之中,却不知几万里方圆,太阳真火中显现大日如来形象,手托宝莲灯,其下无穷风轮旋转托起,形如大莲华,名为种种光明蕊香幢莲花;莲内有华藏庄严世界海,海中又有大莲华,名华藏世界,莲中有无边妙华光香水海;海中又有大莲华,名一切香摩尼王庄严,内中又大莲华,名为大普照十方炽然宝光明世界种,此世界种里又有十三佛刹微尘数世界周匝围绕,其最下者名最胜光遍照,内有一佛刹微尘数世界周匝围;最上世界名“妙宝焰”,有二十佛刹微尘数世界周匝围绕;种种世界罗织其中,各皆以众宝庄严,佛则出现于其中,众生亦充满其间,构造庄严,广大无边。此大莲华徐徐转动,忽然有一世界,名为娑婆世界,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其时杨戬与三圣母皆为宝光笼罩其身,如雪人向火,转瞬消融,没入大莲华中。那莲华百千万亿花瓣间宝焰愈盛,大日如来手托莲花,宝相庄严,火云洞中梵唱滚滚,充斥虚实二相。   瑶姬目睹儿女融入宝莲,面无表情,眼中却神光闪烁,仿佛极是期待。   眼看沉香如痴如醉,也被宝光罩住,忽然一道青光自洞外射进,化作一名青衣少女,虽然眉目娇媚可爱,却满脸泪痕,扯住沉香哭叫,连声喊道:“沉香,沉香!小玉不许你去!”原来却是大荒青丘小狐,前番也被沉香接来,眼见宝莲灯要融合昊天血脉,小玉不舍沉香,故此赶来阻止。   话由未了,小玉一声惨叫,身化飞灰而散。沉香如梦初醒,猛然回头看去,却望见瑶绩冷眼相对,指端一点宝焰犹自未熄。随即宝光大盛,沉香大叫一声,身化光焰,也被吸入那朵大莲华中去了。   大日如来身形立时隐没日中,红日西沉,依旧是个光秃秃的石室。大莲华依旧凝作宝莲灯形状,坠落虚空,被瑶姬一把抢过,摩挲片刻,仰面大笑,笑胜凄厉至极,炎黄二帝,有巢、洪崖亦觉不寒而栗。瑶姬笑了一回,切齿道:“皇兄稍待,我这来与你了断了!”周身宝焰亮起,瞬息冲出火云洞,破开大荒,直奔九天之外灵霄宝殿方向而来。   与此同时,遥遥万亿里外九重天上,瑶池十亿莲海一齐轰然碎散海中升起无数灵珠,大如鸽卵,浮跃海水上方,青白光辉普照,忽然化为亿万人形,皆是三头八臂,面白唇红,莲花化身,皆与哪吒形貌一般无二,整整齐齐,列队海上,一望无边。   残荷败藕间,一人道装麻鞋,青簪挽髻,正是太乙真人,上了九头狮子,身旁哪吒随侍。   哪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无数哪吒,默然不语。真人即道:“徒弟,随吾前去救驾!”即催动狮子九头齐喷神焰,正欲行时,太乙救苦天尊忽然笑道:“且住。吾好容易得来这青华大帝之位,此时正是报效玉帝之时,岂能如此寒酸?”   即现了东极青华大帝太乙救苦天尊之形,头上环绕九色神光,身披紫雾云霞,数多真人力士、金刚神王、金童玉女随侍,连同那亿万哪吒,浩浩荡荡,开赴灵霄殿来。   *****************   却说悟空与六位大圣击破当空青日,那定海神针化作如意金箍棒,平和、飞龙双龙缠绕,舞动出冰火纷飞,立在灵霄宝殿之颠。六大圣皆身遭重创,只是苦战得胜,终于将昊天上帝这个无量劫来将三界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元凶首恶剪除,都是如释重负,尽皆仰天大笑。   笑声之中,黄龙,慧南面色齐变,双双抢在六大圣身前,身形合二为一,化道金光,钻入云中。   就听得重云深处一声龙啸,一只金鳞巨爪自云中伸将出来,撕破了那万重雷云,只见一条金色巨龙钻出云层,一颗苍髯巨首大如须弥之山,额前双角犹如天柱,双目齐张,一时间当空犹如二日同出,惟见其首而不见其尾,身长不知几千万里。鳞甲间青雷交织狂舞,背上赫然生着一对青色羽翼,展开来自东向西横过苍穹,双翼微微振动,天地间罡风倒卷,满空青羽纷飞,片片皆阔数里方圆,无数青羽乱舞,遮天蔽日,重重盘绕,护住悟空与六位大圣,仿佛如临大敌。   悟空与六大圣见它现了应龙真身,心知不好,急待要重新现出真身布成世界大阵,六圣却已无力再斗;定海神针一击之后,一时间亦无法再现盘古阳根之形。   “迪特拉克蒂斯?古拉玛特。”(注)   随着一阵低沉的真言缓缓念动,满天青色云光中,一点宝焰无中生有,恍惚间凝作昊天上帝之形,双目紧闭,全身赤裸,肌肤苍蓝之色,犹如青玉。   猛地,玉帝的身形化为虚影四散迸裂,金火四溢。白炽色的宝焰升腾亿万里方圆,火海中又是一轮青日缓缓升起。   青色火日中,一头奇形巨龙隐隐现出身形,背生十六翼,头戴青玉宝冠,额顶多角峥嵘,口中青炎滚滚而出,须髯飘荡,垂舞当空,周身玉鳞开合,一条巨尾徐徐扫动。忽地昂首长吼,十六翼一齐展开,宝焰照耀九天十地。狂厉的龙啸声中,一团青白真火在上下腭之间渐渐凝聚,眼看便要喷吐而出,焚尽天地万物!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注:迪特拉克蒂斯?古拉玛特Tetractys?Grammaton,神圣四文字,所谓Tetractys,就是毕达哥拉斯派的三角形排列方式,用10个点排列成三角型,第一行1,第二行2,第三行3,第四行4,相加结果为10这个整数。Tetractys?Grammaton就是将上帝的名字“YHWH”(希伯来文耶和华即神之名)按照这个排列法排列成的结构。   第七十回 黄龙飞去天上路, 断髯成草风飕飕   诗曰:   大荒迷路问童子,帝乡归去无人留。   黄龙飞去天上路,断髯成草风飕飕。   青日昭昭,高悬虚空,神焰烈烈,光明无限,普照一切。   真火汹涌,如青玉琉璃,如白炽真金,如大海波涛,自日里横流而下,顷刻间汇作滔天火海,海上青日浮跃,龙光乱射,异星奇龙头尾昂扬,十六翼一齐扇动,卷起漫漫青火无边,席卷天界,庞然巨体自青白火海中缓缓飞起,忽然昂首长吟,上下腭齐开,千万条火炁纯白如火,喷涌激射,源源不绝,仿佛一道道白虹贯日而出,随即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瞬息流过数十万里虚空,如同一张白炽火网当空展开,将灵霄宝殿笼罩。   蓦地,满空青羽纷织乱舞,应龙背上双翅轰然展开,左翼蔽日,右翼掩月,将悟空与六位大圣覆盖,一条绵延起伏数千万里的长躯凌空飞舞,自东向西横贯穹隆,奋鬣仰头,头角峥嵘摇动,全身重重金色鳞甲一齐开合,如万千奇峰倒竖,其声轰鸣有如潮汛;颈下七十二片朱红逆鳞形如玛瑙,交错参差,彼此摩动,锵锵齐鸣,出金铁相交之声。   当空万千光芒齐至,势如流星乱舞,无数白炽光辉猛然聚合一处,化作一团其大无比的火球,青炎滚滚,轰然翻滚,朝应龙当头压落。   应龙双目乍开,如日月齐出,长颈扬起,深深去那天外青云中吸了一口气,肚腹骤然高高鼓起,原本硕长的龙身中段扩张了不知多少倍,赫然仿佛成了一条长颈大肚的扬子鳄,背上双翼连挥,肚皮越发胀大,一条几至透明的弧度下,隐约可见有青涛翻滚流动,传出阵阵海潮之音。眼看青色火球压顶,应龙一声长啸,长颈猛然向上探出,龙口张处,滔滔白浪自喉间倾泻而出,迎着那火球而去。   水火相交,刹那间仿佛百万龙蛇齐鸣,嘶嘶之声不绝于耳,无穷无尽的白色元炁卷起,气流流转激突,云气如苍茫海水倒卷,弥漫九天,将高天上那轮青日也遮蔽了。   须臾云开雾散,巍巍灵霄宝殿依旧兀立虚空,殿前应龙一条千万里长躯昂扬盘踞,全身金鳞璀璨耀日,背上双翼张开,青羽猎猎,仰首向天,怒视头顶青日,仿佛雕塑般凝住不动。   忽然间,应龙全身鳞甲一齐张开,钻出无数真龙,成群结队,密密麻麻,足有亿万之数,在应龙身畔上下左右往来游动,发出阵阵悲鸣,仿佛万分留恋一般;   东海海面上,四海龙王引颈向天,齐声哀吼,震动大海波涛,浊浪滚滚,飞腾数十里高下;   遥遥西牛贺洲碧波潭底,那迦族大圣万圣龙君正高坐独酌,自斟自饮,酒至唇边,忽然滞住不动,举杯之手微微颤抖,良久立起身来,倒转手中酒杯,向着东方,将杯中美酒倾洒满地,眼中已是老泪纵横;   三十三天外离恨天中,八景宫中龙生九子囚牛、蒲牢、狻猊、睚眦、蚣蝮、赑屃、螭吻、嘲风、螭首盘踞,或负碑,或踞檐,或吞脊,或散水,一齐向天哀号,声声凄厉,震动八景,琉璃砖瓦纷落;   其时四大部洲,十方三界,连同九幽十冥,一应龙蛇之属,无论蟠、螭、蛟、虬、虺、夔、蜃,皆自巢穴中而出,或带熊熊毒火,或卷五色云霞,或周身毒雾缤纷,或飞空而起,凌空盘旋飞舞,或缠绕参天巨木,或悬挂枝头树梢,或出于五湖四海,江河水洼,兴风作浪,出没波涛,尽皆昂首向天,纵声悲吼,又有已成龙者吐龙珠,未成龙者吐内丹,如同献祭一般。一时间万龙吐珠,自高天望下,五光十色,争奇斗艳,数如繁星,星罗棋布;更有身小者,盘踞花芯,呦呦而鸣,泪珠如露水纷坠,滚落花荫。   灵霄殿之巅,熊熊青火神光中昊天上帝所化奇形巨龙纵声咆哮,声震八荒六合,殿前应龙一对原本浩同日月的眼中光明黯淡,颈下逆鳞悄然崩散,跟着千万里的长躯处处龟裂,万道金光透体而出,鳞甲纷纷,周身血肉已然凝作琉璃之质,块块崩落,分离崩析,轰然碎散无形,连同周身那些精魄幻化出的百万真龙一并没入满天云气之中,就此消逝。   异星奇龙十六张甲壳覆盖的巨翼轰然齐动,放声长啸;灵霄殿前,悟空紧握手中铁棒横在胸前,棒身簌簌鸣动,身后六大圣一字排开,头顶各现本命元神形象,皆欲背水一搏。   就在此时,高天青日骤然一黯,原本光明普照的天空瞬间如临黄昏,七位大圣一齐仰面看去,只见那异形奇龙头上,一朵黑莲,方圆不知几万亿由旬,遮天蔽日,自大虚空藏而出,百亿莲花花瓣重重叠叠,花间黑焰如潮涌动倒卷千万里高下,花中有山川江海,楼台城池无数无量,蕴藏大千世界恒河沙数。   黑莲顶上,一名身着九色宫装的妇人傲立虚空,面目端庄雍容,只是额前一对刀眉,斜耸入鬓,满头红丝如烈火迎风,飞扬激舞,煞气冲霄,正是杨戬之母,昊天上帝之妹瑶姬。   昊天上帝所化的异星奇龙蓦然抬头,看见那朵黑色莲花当空压来,怒吼一声,口中青白宝焰狂喷如流,直上重霄百万里高下,将黑莲托住。瑶姬咯咯大笑,厉声道:“圣明皇兄,你囚我百千万劫,此恨绵绵无有绝期,我今特来讨之!”   周身亦是青白宝焰燃起,流入脚下黑莲,轰然转动,宝焰,黑炎满空,催动,越发压将下来。   宝莲灯者,乃昊天上帝一点真灵分出,宝焰熊熊,照耀万古。炎黄二帝设下计策,谋划多劫,终于得了此灯,以昊天血脉注入,又得大日如来以甚深般若,成就小小华藏世界,此华藏小世界,与华藏世界相较虽然如同沙盘模型,却同样包含无数无量小小宇宙,一应时空,内含万千气象,无穷生灵,皆与现实一般无二。是以瑶姬以此小小宇宙之力,挑战昊天法则,一击之下,竟将玉帝压制,眼看那青白宝焰渐渐抵挡不住,黑色莲花旋转轰响,带动满天青色重云倒转如巨大旋涡,其间雷火电光交织,真火横飞,无穷无尽,轰向世上帝所化的巨龙,直炸得鳞甲片片崩落,厉声怒号。   眼看昊天上帝渐渐不支,忽然听得一人厉声叫道:   “陛下休忙,臣太乙前来救驾也!”   众妖圣一齐询声看去,早见瑶池方向青光大盛,亿万火莲簇如火云遮天,席卷而来。太乙救苦天尊乘九头狮子,周身百亿瑞光,身旁哪吒太子,率领万千青莲化身,皆现三头八臂之形,与哪吒一般无二,潮水涌来,一齐没入黑莲之中。   瑶池十亿莲海,皆为昊天上帝于大往昔时亲手栽种,辅以自身光明宝焰,炼作莲花之形。又有灵珠子者,实为盘古氏之右睾丸所化,化成先天暴恹之气,又凝聚成灵珠子,后经太乙真人暗奉天帝之命重炼,后于殷商之世,借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妻殷氏之胎化生人形,后又以莲花塑型,辅周灭商,建立不世奇功,终成一代战神。此时无数哪吒倾巢而出,一齐落入华藏小世界里,只听得莲中隐隐传出爆裂之声,似连珠炮一般,无穷无尽。黑莲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只是被这亿万哪吒一齐自爆,阻了一阻,黑莲之下那头昊天上帝所化的奇龙已然振翅挣脱出来,高高飞起,一个盘旋,背后青日复又光明大现,忿然咆哮,口中白炽龙炎乱射而出,不分敌我,朝瑶姬、七大圣与太乙、哪吒纷纷射去。   瑶姬措手不及,她法力本就远远不及乃兄,此时如何抵挡,早被一道青火当胸穿过,跟着无数火柱贯穿全身,大叫一声,身形分解,化作点点宝焰,融入火光之中,就此形身俱灭。那朵黑莲失了主宰,被亿万道龙光乱舞,攒射得如同蜂窝一般,拖着滚滚烟火坠落长空,忽地轰然碎散开来,片片残花陨灭虚空。   异星奇龙灭了瑶姬,纵声狂笑:“汝等皆是朕之造物,便如玩偶一般,纵然积蚁成塔,又能奈我何!”   悟空铁棒化作百万里长短,上下疾舞,如风车一般,风雨不透,护住六大圣,那些龙炎皆近众妖圣不得。   九灵元圣狂吼一声,被宝焰射个正着,全身化为灰烬而散。太乙救苦天尊眼见数道龙光射来,大惊之下,自知难敌,忽然灵机一动,想起哪吒之身与昊天宝焰乃是同源,正好抵挡,急忙一把提过身旁哪吒,挡在身前,眼见白光青火一闪而灭,心中大慰,忽然却惊觉被哪吒八臂合抱,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太乙又惊又怒,连声斥道:“这畜生,汝要作甚!?”双手一召,手握宝剑,朝哪吒身上乱砍乱刺,青血淋漓,哪吒却只作不知,毫不放松。   太乙大骇,正欲再施法挣扎时,忽然看见哪吒中间那颗头抬将起来,俊美的脸上青血淋漓,一对丹凤眼里青光闪耀,忽然厉声叫道:   “我名哪吒!并非汝之玩具!!!”   随着这声厉叫,哪吒周身九条万丈火龙飞起,结成九龙神火罩,罩内腾腾焰起,烈烈光生,九条火龙盘绕,哪吒七窍里青白真火喷涌而出,火光冲天,太乙惨声呼号,一声雷响,连同哪吒一齐化为飞灰。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屈指追思前世,低头省悟令望   词曰:   梦游仙。分明曾过九重天。浩气清英,素云缥渺贯无边。森钉似朝元。金童玉女传宣。当时万圣齐会,大光明罩紫金莲。群仙谣唱,诸天欢乐,尽皆得意忘言。流霞泛饮,蟠桃赐宴,次第留连。皆秉道德威权。神通自在,劫劫未能迁。   冲虚妙,昊天网极,象帝之先。透重玄。命驾恍惚,神游掷火,万里回旋。四维上下,八表纵横,鸾鹤不用挥鞭。应念随时到了,无障碍,自有根源。看尽清都绛阙,迈瀛洲紫府笔难传。瑶台阆苑花前。瑞云掩映,百和香风散,四时不夜春长暖,处处觉闲。想因缘,是一点功圆。混太虚,浩劫永绵绵。任阎浮地,山摧洞府,海变桑田。   又曰:   屈指追思前世,低头省悟令望。今生若不做修行。又与轮回作争。幸遇直常要妙,点头莫故昏蒙。便挥宝剑杀三朋。唬得龟蛇火遁。   青日之上,真火奔流如海,火海中异星奇龙多翅扇动。   “尔等蝼蚁之众,触朕之天威,其罪当诛!”   奇龙口中,又是一团青炎凝聚收缩,眼见便要喷吐而出。   猛然间,如意金箍棒形如擎天之柱,夹杂着无边风火雷电重重砸在奇形巨龙头顶。   随着一声龙吼,巨龙头顶的青玉宝冠瞬间被砸得粉碎,青色宝玉片片零落,额上犄角根根折断,青血如雨喷洒满空。   奇形巨龙猝不及防之下陡遭重创,巨大身形摇摇欲坠,愤怒欲狂,仰首狂啸,背后十六翼齐振,千万里的巨体径奔悟空扑来。   好大圣!纵起筋斗云,小小身躯与庞然奇龙身形相较,如微尘一般,上下飞舞游走,铁棒连舞,在奇形巨龙周身各处猛敲猛砸,直打得块块甲壳崩玉屑,朵朵青血满天飙!奇龙狂吼连连,头尾甩动,却碰不到大圣分毫。   猛地,大圣收了棍势,停在奇龙胸前,身形暴长,现了法天相地之身,全身筋突,金毛根根倒竖如林,颌下苍须飘动,目射岩电,闪耀长空,顶天立地,双臂紧握着那根不知其长几许的定海神针,对着奇龙胸前一块百万里见方的鲜红宝玉一棍直捣过去,只听得仿佛打碎琉璃,哗啦一声,块块红玉崩飞零落满天,异星奇龙一声惨啸,偌大的龙躯自高天之上倒坠而下。   原来悟空与六圣修养片刻,此时精力皆已回复大半。那龙眼看就要落在灵霄殿前,早被六大圣各自将本身元神形象飞起,黑龙口里吐出毒血劫火,鲲鱼口喷青气滚滚,巨牛全身百眼齐放万重金光,狮驼王所化的冰山上寒气倒卷直上半天,猕猴王、禺狨王一鼓先天罡风,一吹焚天妖火,一齐迎着昊天上帝所化的奇龙,后背上轰个正着,十六张覆满甲壳的巨翼炸得纷纷粉碎,翅膀骨架伶仃。那六重风火金光余势未消,将奇龙硕大无朋的巨体高高顶起,全身血火风雷缠绕,吼叫不绝,直上九霄云外。   悟空长啸一声,飞身追上。玉帝所化奇龙在空中身不由己,一路向上飞去,勉强调息,方才回过神来,腰间已被悟空又是重重一棒抡着,巨体继续直飞上去,去势愈快了。   大圣一棒将那异星奇龙挥上半空,棍收腰际,略蓄一蓄,对着天上那越飞越高的黑点瞬间连刺七十二下,只见道道金光如流星般窜出,接连自奇龙身上穿过,漫天青色血花点点盛开。大圣一声长啸,声震九天,跟着轰然而起,脚下虚空崩裂,早至那龙背后。   好大圣,高举如意金箍棒,对着玉帝所化奇龙脑后一棍砸下!惨啸声中,那龙自高天上倒撞下去,轰然落在灵霄殿顶,将座万劫不磨的灵霄宝殿砸作一片断壁残垣。金玉堆里,奇龙仰天而卧,长尾甩动,遍体甲壳龟裂,处处零落,残破不堪,露出下面鲜红筋肉,微微颤动。   七位妖族大圣并肩悬浮虚空,居高临下俯瞰一片废墟中的昊天巨龙,悟空手拄如意金箍棒,目中金火浮动,忽然猛地一闪,蓦然回首处,身后梵唱阵阵,檀香习习,两个僧人结伴而来,左首阿弥陀佛,右首释迦牟尼文佛,一齐合掌作偈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偈毕,释迦牟尼头顶现出准提法身,出二十四首,十八只手,执定璎珞、伞盖、花贯、鱼肠、金弓、银戟、加持神杵、宝锉、金瓶此是如来前身,又见释迦牟尼手持七宝妙树,晃一晃,百千毫光冲汉表,摇一摇,亿万紫露入云霄。   那树有七百六十九万由旬粗细,砗磲、玛瑙、水晶、珊瑚、琥珀、珍珠、麝香种种好物妆成,高耸云天,放射佛光如盖,树上有多宝如来、宝胜如来,妙色如来、广胜如来、离布里如来、甘露王如来、无量寿如来,七位如来法身,其时七宝如来一齐颂道:   稽首皈依苏悉帝头面顶礼七俱胝   我今称赞大准提唯愿慈悲垂加护   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俱胝喃。怛侄他。唵。折戾主戾。准提娑婆诃。   释迦牟尼催动准提真身,与阿弥陀佛各握七宝妙树之一节,向着灵霄宝殿废墟里那头昊天巨龙只一刷,只见七宝如来围绕龙身,结成曼陀罗大阵,阵中射出佛光,浩如烟海,将玉帝龙身淹没海中,兀自头尾摇动,挣扎不已,口里连声怒吼。   佛光如火,燃身焚心。   大光明中,昊天上帝心神渐散,龙身不再,只有一点宝焰不灭,恍恍惚惚,不知所以。   忽见那火焰丛中,现出一座青峰,怎见得那山?   青山隐隐石壁,柳绿飘飘奇花;   四周山色胜玉,真乃神仙造化。   昊天上帝看了那山,只觉得似曾相识,举足上得山来,信步而行,看不尽那山清水秀,不由喝彩。才喝毕,忽然心头一动,暗道:   “此间不是普明香严山么?”   正自蹊跷,忽然听得前面山坡处有祷告之声,玉帝循声上前看时,只见一群病汉,一个个或面黄肌瘦,或满身脓疮,或身带麻风,或咳血不止,围着一个道人。   那道人身穿青袍,足蹬麻鞋,头挽阴阳髻,生得面如满月,五柳长髯垂胸,袒露左边半个膀子,手把一柄尖刀,正自割臂肉,一一分与众病汉。那些病汉迫不及待,你争我夺,抢过肉来,张口便吞,才一下肚,面色便好了几分,须臾疾病尽除,平复如常,纷纷磕头不住,口里连声祷谢。那道人微笑颔首,伸手一一抚摩诸人之顶,复又以刀自割,鲜血淋漓满身,道人面色如常,割下肉来,便分与病人食之,无不痊愈。臂肉渐渐割尽,道人又自胸胁间割起,血染青袍,面上却尽是慈悲笑意。   玉帝看了,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心中一阵恍惚,待要上前时,那道人忽然回头朝玉帝望来,四目相对,玉帝如中雷击,大叫一声,脚下虚空碎裂,周遭景色变幻,却是置身一片金色宫阙之中。面前一片池塘,青波漾漾,水榭林立,碧荷连天,水边蹲了一个小儿,不过七八岁模样,生得面如满月,唇红齿白,发结总角,颈挂金锁,甚是可爱,又见他衣着华贵,一身锦绣华服九爪金龙盘绕,显然是帝王之家,却在池塘边蹲着玩水,弄得满身锦绣拖泥带水,小脸蛋上也沾了些许泥水,兀自不觉。   玉帝暗笑:这必是哪家帝王之子,怎地如此淘气。悄然上前看去,原来那小儿伸手在水边轻搅,水里一条三寸长短的小小青鱼,往来游戏,躲避小儿手指,不时间浮出头来,在他指端轻轻含上一口,小儿手指微痒,咯咯笑个不住。   昊天上帝看了,忽然心头一疼,蓦然间,池塘,水榭,小儿,青鱼一齐不见,眼前惟见滔天真火横流,混杂了七宝妙树上流出的佛光,茫茫如般若大海,连接茫茫天河。   一条青色巨鱼全身星光闪耀,鳞次栉比,破开银河,逆流而上,游入火海之中。   无边真火中,青鱼身上青鳞被烤得片片翻卷,皮焦肉烂,黑烟冉冉升起,弥漫如云,云中血雨纷纷,落在青鱼背上滋滋作响,那青鱼兀自强忍剧痛,径直游至昊天上帝身前,青光一闪,化为一个赤身女子,青丝垂胸,遮住两点樱桃,伸出手来轻抚玉帝面庞。   玉帝张开双目,看见面前女子,面色微变,正欲起身,却被女子轻轻按住。   陛下...不,太子殿下,不要再斗下去了。   那时的殿下的笑脸,多么天真无邪。   刹那间,昊天上帝眼中闪过一丝倦意与释然,却随即青光大盛,两点宝焰燃起。   “住口,侍从!!”   刹那间,女子已然坠入天河之中。七宝如来金身纷纷粉碎,诸宝如雨洒落满空。七宝妙树瞬间枝叶凋零,树身枯萎,依旧化作一根小小树枝,握在准提手中,喀嚓一声,断为两截。   西方二圣,妖族七圣一齐看时,只见那滔天白炽真火里,昊天上帝摇摇晃晃立起身子,厉声叫道:   “朕名为昊天!!昊天上帝!!朕即是天,汝等众生皆是蝼蚁任吾摆布!冒犯天威者,朕绝不饶...”   话犹未了,忽然滞住。   昊天上帝低头看去,一截青色剑尖透胸而出,点点青血滴落,皆化宝焰而消。   身后,镇天真武灵应佑圣帝君足踏玄龟腾蛇,披发跣足,手中三台七星剑自昊天上帝后心刺入,相貌赫然与玉帝一般无二,冷然道:   “皇兄,你可以去了。”   说罢真武大帝猛然抽出七星剑,尔时无穷无量各色宝焰自昊天上帝全身崩发涌出,直上九重天外。   朦胧间,玉帝仿佛看到一面苍蓝色的明月高悬天外,皎皎如灯,月中有乐土无边,宫殿壮丽,宫中又有一轮紫日,日中三个人形高高在上,中间一人帝服长须,面如满月,长髯飘洒胸前,只是看不分明,身被无量光明,左边一名美妇身着蓝月后服,右边美妇全身戎装银甲,面目依稀,似乎正自天外遥望自己。   “原来,造物...父皇,我...也?”   虚空里,一点宝焰泯灭无形。   是时,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崩于灵霄殿前。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河清海晏乾坤净,世世安居盘古中   昊天已死,玄天当立。   大往昔庄严劫前,天外有国,名光严净乐,国王名净德时王,东宫皇后名宝月光,西宫名善胜皇后。   宝月光生昊天上帝,善胜生玄天真武上帝,故昊天与玄天者,兄弟也。   昊天上帝长成后,入普明香严山中修道,已历八百劫,常舍身为群生,行药治病,拯救众生,令其安乐。此劫尽已,又历八百劫,广行方便,启诸道藏,演说灵章,恢宣正化。助国救人,自幽及显。过此已后,再历八百劫,行忍辱,故舍己血肉。   如是修行三千二百劫,始证金仙,号曰:清净自然觉王如来,渐入虚无妙道。如是修行,又经亿劫,始证玉帝,为三界共主,号昊天金阀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又曰玄穹高上玉皇大帝,住灵霄宝殿,妙相庄严,法身无上,统御诸天,综领万圣,主宰宇宙,开化万天,行天之道,布天之德,造化万物,济度群生,权衡三界,统御万灵,而无量度人,为天界至尊之神,万天帝王,永不毁沦。   然天地运度,亦有否终;日月五星,亦有亏盈;至圣神人,亦有休否。劫运来临,纵然是万神之神,昊天上帝,亦不得幸免。历无量量劫,或明或暗,操纵天机,行为所欲为之事,终为盘古肉身所化七大圣群起攻之,身受重创;又被佛门西方教主接引佛祖阿弥陀佛、释迦牟尼佛以甚深般若,困囚七宝妙树之中,为真武大帝所弑,身殒灵霄殿前。   真武者,太阴化生,水位之精,虚危上应,龟蛇合形,周行六合,威慑万灵。统帅北方精锐天军,狮子巨虬,玄龟腾蛇,百亿精锐之师,专行杀伐之事,制压万魔,以及三界一应不臣之辈。实为玉帝同父异母之兄弟,常侍玉帝驾前,如影随形,明为辅佐,实是候补之意,待玉帝失势,行将入灭之时,即取而代之,成就玉帝,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以保三界秩序永安。   其时真武大帝仗三台七星剑,足踏玄龟腾蛇,龟蛇盘绕,满身火电,披发跣足,以剑斜指苍天,曰:   “昊天已死,玄天当立!岁在此时,天地大吉!”   尔时玄龟巨蛇盘绕相交,头尾接天,周身星光璀璨,目如红日,口喷滚滚青色云气,弥漫遮天。玄天真武上帝于气青中举六通力,放大光明,遍照诸天无极梵刹,一切境界,皆大震动。   由是十方无极,一切世界,俱同琉璃玻璃,无有隔碍。十方来众,并乘五色琼轮,琅与碧辇,九色玄龙,十绝羽盖。麟舞凤唱,啸歌清音。   又见当空灵妃散花,金童扬烟。赞咏洞章,浮空而来。   是时,梵天一切金仙、大乘菩萨,四众八部,承斯光照,皆来金碧九霞,流景飞云玉舆,庆霄四会,三辰吐芳,飞香八凑,旋绕道前。   复又雨众妙花,如云而下,遍覆会前。   是时其光遍照诸天,下烛下方无极世界,同玄都境凡。   彼人间,上近九天,通接交连,至亲至迩。凡彼下方,无极世界,山陵坡坂,沟涧溪谷,缅平如掌。六合至迩,三境非遥。天宝台殿,星罗人间,琼瑰罗列,朗耀云衢。七宝阑珊,以界道路。玉树仙花,璀灿珠实。景秀丹田,芝草绵覆。   时三界十方,皆见诸天钧天妙乐,随光旋转,自然振响。又复皆见鸾啸凤唱,飞鸣应节,龙戏麟盘,翔舞天端。诸天宝花,零乱散落,遍满道路。是时凡圣迥异,幽暗开光。天人悦庆,踊跃欢欣。凡仰观劫仞,宝台俯眄,紫云弥罗。   尔时一应封神榜上有名者,三百六十诸神,尽皆无中生有,复本还形,齐聚玄天上帝驾前,山呼舞蹈,口称玉帝万寿无疆。   其时高天滚滚魔云之上,六位妖族大圣,自牛王蚩尤以降,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者,皆已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再无一战之力。惟有悟空手拄铁棒,傲立云端,俯瞰万仙,目中金火闪动,忽然一声清啸,朗朗清音直上太虚,贯彻天外洞天。   清啸声中,悟空与六位大圣身形恍惚如水散开,一派青气弥漫开来,浩然如海,将一切天宫盛景淹没其中。   茫茫青气,笼罩天地。   三十三天上,日行天中,一轮红日不住旋转收缩,日中一只隐约可见的金乌之形也越来越黯淡,整个太阳都慢慢暗了下去,   遥遥亿万里外,重重雷云中,一根参天巨柱时隐时现,不知高几千万里,微微倾斜,直指虚空,顶端没入层层青气之中。那青气如潮水般滚动激荡,亦是不住旋转,以天柱为中心汇聚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旋涡,其尖无穷风火纷落而下。   茫茫青气,笼罩天地。   幽冥地府。   十殿阎君正在森罗殿上,忽然只闻耳边巨雷轰鸣,眼前一花,大殿之上一片白光刺眼,顿时脚下摇动,头顶瓦砾纷落,那些牛头马面,夜叉恶鬼一个个立脚不住,纷纷跌倒在地。十殿阎君一个个身体胖大犹如肉球一般,满地乱滚,好不狼狈。一个个面露惊恐之色,待得片刻之后震动稍止,战战兢兢爬将起来,一同出殿看时,只见那阴山之上青雷滚滚,无边青涛压境,将整个幽冥之地映得时明时暗。又闻得周围亿万群鬼齐声哭号,声声惊恐凄厉无比。血河沸腾,浊浪倒卷,河中无数恶鬼挣扎咆哮,其间有数十头大鬼,生得头如山岳,全身赤红,那万丈血浪仅仅淹着它们腰际,一个个仰天厉吼,仿佛自知末日来临。   忽然一片金色佛光大地宫中透出,将那无边阴曹之地,一十八层地狱尽皆照亮,顿时青气再难寸进,血河波澜不兴,河中群鬼亦悄然潜回水底蛰伏;一时间到处依旧是阴风浩荡,亿万阴魂鸦雀无声。   茫茫青气,笼罩天地。   遥遥万里之外的灵山之巅,大雷音寺后祗树园中一条黄金铺就的小路尽头,桫椤双树一枯一荣,两树之间,五百阿罗,三千揭谛,诸般佛陀,菩萨环坐四周,脑后齐现佛光,将整个灵山山顶照得宝光万道,普照四方,勉强抵挡山顶压落的滔天青色波涛。   三千佛陀,菩萨周身剧烈颤抖,佛光时明时暗。   只听得普天诸佛齐声念颂:   稽首皈依苏悉帝头面顶礼七俱胝   我今称赞大准提唯愿慈悲垂加护   南无飒多喃三藐三菩陀俱胝喃怛侄他唵折戾主戾准提娑婆诃   ............   虽然梵唱如雷,只是声调之中压抑不住那无穷惊惶之意,自如来以下诸佛心中无不生大恐怖,战战兢兢,不能自持。   忽然有一仙子足踏虚空,步步生莲,自山下而来,面如白玉,唇若丹朱,端坐地上,手捻杨柳枝,亦遥望高天,秀眉微颦,大众见了,认得是妙善公主,一时间祗树园中万籁俱寂,只听得诸佛呼吸之声越发粗重。   忽然间只听得一声娇喝,却似莺啼春柳,又如天外雷音,将那诸般苦恼惊惧恐怖疑虑种种情愫尽皆震散,上透九霄云外,下入无间地狱,喝破三界。   众佛陀,菩萨猛醒时,只见那妙善现了千手观世音菩萨法相,著半臂天衣,颈下珠络缨垂,四面千手,跏趺坐莲花台上,放大净光明,庄严大悲体,圆光微妙色,手把金刚杵,三戟叉,梵夹,宝印,锡杖,宝珠,宝镜,宝经,髑髅,宫殿,开敷莲花,索,杨枝,数珠,澡罐,宝剑,青,红,白,紫色莲花,日,月精摩尼,五色云,军持,,诸般法器,周身光明无限,口中念道: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罗罚曳.数怛那怛写.南无悉吉栗埵......”   诸佛闻之心中顿安,齐声念颂:“伊蒙阿唎耶.婆卢吉帝.室佛罗愣驮婆.南无.那罗谨墀......”   这咒声与那先前所念之准提咒彼此交汇,仿佛一张无形巨罩,将灵山方圆百万里之内护住,青气不得寸进。   茫茫青气,笼罩天地。   除去灵山地府之外,三界皆为青云覆盖,日月星辰尽皆失色。   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似龙非龙的吼叫,一条身长不之几许之物拖着重重青云自海中而出,龙首蛇身,嘘为风雨,吹为雷电,开目为昼,闭目为夜,一时间三界日夜交替,雷电交加轰鸣,风雨大作,青色云海里,龙蛇穿梭乱舞,亿万里蛇身盘踞大地,龙首直上三十三天,仰首向着天外咆哮,吐气喷云,巨大狰狞的长躯在雷光和风雨中时明时暗,只有一对蛇目浩如日月,甚至盖过了太阳和月亮的光辉,连同满天星斗尽皆黯淡无光。   七位大圣,皆是盘古肉身所化。适才与昊天上帝交战者,除了牛王蚩尤之外,实为元神示现,凝就法身,虽然有形有质,却非本体。   如鹏魔王者,身为北巨芦洲,为人间四大部洲之一,其背何止亿万里宽阔;又如狮驼王,本身潜伏西牛贺洲之下,喜马拉雅山乃是其背上驼峰,其大可想而知。   此时七大圣不惜自炼元神,融合一体,宁可抹去无数劫来凝聚的神智,合而为一,成就此妖盘古之身,要行那灭世之事,以开天辟地之力毁灭三界,以此强行终结世界轮回,实是最后一搏。   弥罗天上,太虚渺渺,上不知有天,下不知有地,惟见紫气冲霄,上下翻滚,漫无边际,亿万星光如岚纷落。   忽而紫气散漫,两旁分开,云气中有天真大神,上圣高尊,妙行真人,无鞅数众,乘空而来。飞云丹霄,绿舆琼轮,羽盖垂荫。流精玉光,五色郁勃,洞焕太空。   于是诸天日月,星宿璇玑,玉衡停轮,神风静默,山海藏云,天无浮翳,四气朗清。三界地土,山川林木,缅平一等,无复高下,土皆做碧玉,无有异色。众真侍座,元始天尊顶负圆光,身披七十二色,悬座空浮于九龙沉香辇之上;   尔时又有无明金光照耀虚空,五色神龙骖驾八景玉舆,流霄皇天丹节,阴九光鹤盖,神丁执麾,从九万飞仙,狮子启涂,凤凰翼轩,自弥罗天紫霄宫方向而至;八景玉舆上,太清境大赤天道德天尊,头戴七曜宝冠,周身光明如日,身披九色离罗帔,无量神王力士随侍,驾前青龙盘旋,白虎咆哮,朱雀献舞,龟蛇相交,又有地水风火四种麒麟,皆龙首鹿身,遍体彩焰飞扬;又有万千白龙穿行云气之中,彩凤翱翔,狮子摇头,幡幢旌节,骑乘满空;   又有通天教主,头载一轮金紫,普照虚空,焰焰光晖,身坐青黄白三色云气之中,内外翁冥,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狮子白鹤,罗列左右,日月照明,项生圆象,光映十方。   尔时元始天尊谓太上道祖曰:   “师兄,而今事已至此,我等当如何为之?”   道祖垂目颔首,应曰:   “吾虽称大师兄,世人皆以我为三清之首,却不知贤弟方是根本我辈根本。何必问吾,你自决断就是。”   元始淡然笑道:“师尊既然算到此节,命我等重开天地,再立地水风火,只得依它。”   通天忽道:“而今妖盘古出,行那灭世之事,实非得以。我辈与它们同本同源,师尊命我等前来,正如行那以毒攻毒之事。在它看来,却要好过许多。”   三清一齐大笑,于是元始天尊头顶起一宝珠,大如黍米,在空玄之中,去地五十万亿里。元始登引天真大神,上圣高尊,妙行真人,十方无极至真大神,无鞅数众,俱入宝珠之中。诸界天人仰看,惟见勃勃,从珠口中入,既入珠口,不知所在。   惟见地皆碧玉,常生碧霞,又有青林之树,风吹树声皆作洞章,灿烂朗彻太空。   尔时元始天尊手慨然颂道:   “夫天地运度,亦有否终;日月五星,亦有亏盈;至圣神人,亦有休否;末学之夫,亦有疾伤。凡有此灾,同气皆当,齐心修炼,般般轮回,以御无常,福德立降,消诸不祥,无量之文,普渡无穷。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爽。悲歌朗太空。唯愿仙道成。不愿人道穷。北都泉曲府。中有万鬼群。但欲遏人算。断绝人命门。阿人歌洞章。以摄北罗酆。束诵祅魔精。斩馘六鬼锋。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落落高张。明气四骞。梵行诸天。周回十方。无量大神。皆由彼身。我有洞章。万遍成仙。仙道贵度。鬼道相连。天地渺莽。秽气氛氛。三界乐兮。过之长存。身度我界。体入自然。此时乐兮。皆由我恩。   “龙汉荡荡。何能别真。三界难度。故作洞文。变化飞空。以试尔身。成败懈退。度者几人。笑尔不度。故为歌首。”   三清皆手把青书一册,熊熊青火燃起,覆盖周身,皆立青火中朗朗歌曰:   “三界之上。眇眇大罗。上无色根。云层峨峨。唯有元始。浩劫之家。部制三界。统乘玄都。有过此界。深入玉虚。空中万变。秽气纷葩。保真者少。迷惑者多。仙道难固。鬼道易邪。人道者心。谅不由他。仙道贵实。人道贵华。尔不乐仙道。三界那得过。其欲转五道。我当复奈何。”   随着歌声,青火充斥宝珠内,渐渐化作一颗通体洁白的巨卵,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卵内一物不住蠕动。忽然炸开,现出一个婴儿来,白白胖胖,煞是可爱,手舞足蹈,放声啼哭,震动三界上下。   哭泣犹未止,妖盘古龙首蛇身,自青色云海中昂扬而其起,口喷滚滚青气,一条亿万里长躯瞬间将婴儿缠住,那婴儿破涕为笑,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把将那龙蛇的脖颈握住,又把脸凑将上去,张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似乎想将这对小玩意看个仔细。   妖盘古恰被那盘古巨婴捏住七寸,立时透不过气来,只得将它全身重重盘绕,又见盘古巨婴似笑非笑,额前一双眼睛奇大无比,漆黑一片,似乎深不见底,拼命将身子缠住他四肢。   盘古巨婴不住挣扎,身上骨骼纷纷传出断裂之声,又被妖盘古甩开长尾,将婴儿脖颈死死箍住,拼命收紧。那盘古巨婴冷不防被缠住脖子,双去去扯时,却被妖盘古牢牢缠住手脚,动弹不得,一张小脸逐渐憋红。妖盘古又将身猛绞,盘古巨婴脸色渐渐泛紫。忽然,那巨婴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地水风火喷涌而出,席卷六极八荒,九天十地,一切时空。漫天劫云弥漫,神火升腾,盘古巨婴蓦然而化,依旧是三清形象,分散开来,置身虚空深处。妖盘古偌大身躯寸寸断裂,须臾十方三界,天崩地坼,星规滑坠,满天星斗皆化作流星火雨纷落,六道亿万众生,哀号冲天。   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巨芦洲四大部洲移转碰撞,碎片纷散,其声隆隆,激起海水直上虚空。于是时空逆转,不可思议,无以言表之事,四大部洲,渐渐合并一处,形如巨人横卧,俨然盘古之形。   时为盘古元年,此世界,便称为盘古大陆。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未审人间今何世,一朝忽惊世界殊   天如巨盖,青气凝结,上无所系,下无所依。有物如龙,旋回云中,其形茫茫然不可辨。   地为盘古之躯,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氓。   天地之外,辽瞩无端,玄玄太空,无响无声,元气浩浩,如水之形,下无山岳,上无列星,积气坚刚大柔服维天地浮其中,展转无方。   其时人间恍然不知何世,惟见列国分布,群雄并起,割据四方。   西方有秦,秦王嬴政,自号始皇,乃过去劫中殷商纣王天子托生,得九天玄女所赐天书一卷,自谓天命所归,立心扫平六合,雄心勃勃;朝中有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化身王翦,又有杀神白起者,秉三界恹气而生,化为人身,生就大能,用兵如神,入朝辅佐始皇,坐拥兵甲千万,雄踞一方;   秦之西有国接壤,名为西汉。汉高祖刘邦,乃赤帝之子,拜东华帝君门下上仙东方朔为国师,朝中文有韩信、张良、王莽,武有李广、卫青、霍去病,国富兵强,足与秦朝分庭抗礼;又得天书一卷,名曰《史记》,人间兴衰,朝代更替,种种记载,洋洋万言间暗藏天机;   西汉之侧又有东汉,朝廷暗弱,汉灵帝无能治国,朝政为十常侍把持。十常氏者,过去劫中女娲氏十子十肠氏也,于今劫中托生人间。又有外戚大将军何进,大司徒王允共掌兵权;司空张衡,洞晓天机,造混天仪,地动仪以镇国运;此二物皆有惊天动地之威能,只是轻易不得运转;   时东汉地有张角、张梁,张宝三兄弟者,本是三十三天外八景宫中三员黄巾力士,下界为人,拜太上道祖门人南华老仙庄周为师,得授三卷天书,名为《太平要术》,第一卷济世救民,第二卷行军布阵,第三卷治国方略。麾下有十万之众,皆为八景宫黄巾力士,聚众起事,高呼:昊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此劫,天下大吉。攻城掠县,猖獗一时,灵帝不能治;   南方有宋,太祖赵匡胤乃火龙星降世,得天书两卷,一曰玄女书,二曰誓书铁卷,以镇国运;又得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星君辅佐,呼、杨二族分掌兵权;亦有天书半册,由朝中苏、黄、米、蔡四大家族分掌:正是兵多将广,文武双全,临近小邦如辽、西夏金等国皆为宋之附庸羽翼;   宋边有国,其名为明,奉摩尼明尊为神,秉光明教义立国,明帝朱元璋自号光明皇帝,以明教、拜火教为国教,常遇春、徐达、刘伯温等等将相佐之,又有魏忠贤、汪直总管东西厂。   其时宋地有食菜事魔教,教主方腊,亦奉摩尼明尊,为明朝内应,时常举事,宋廷不胜其扰,乃命天罡地煞一百零八位星君率雄兵百万讨之,鏖战不下;   北方有铁木真者,自号成吉思汗,国号为元;又有后金,以黑龙大圣蛟魔王为神,立国为清,皆窥伺中原非止一日;   清地又有太平天国者,拜上帝,以光明耶和华,光明耶酥,光明弥塞亚为三位一体神,亦是明教摩尼分支,以正统自居,称一切神佛皆是妖魔,惟有除尽魔障方得乾坤朗朗,世界清平;   惟有东土大唐,太宗李世民尊佛重道,佛道并存;卫国公李靖,乃是昔劫中天庭托塔天王转世,有妻名红拂,又有一友,号虬髯客,昔年横行江湖,并称风尘三侠,而今李靖入朝为官,公务繁忙虬髯客隐身市井,轻易不得相会。   又有一十八条好汉,皆是天上星宿下凡,保唐王江山的,哪一十八条好汉?   第一好汉西府赵王李元霸   第二条好汉天宝大将宇文成都   第三条好汉三公子裴元   第四条好汉紫面天王雄阔海   第五条好汉南阳侯伍云召   第六条好汉伍天锡   第七条好汉燕山公少保罗成   第八条好汉靠山王杨林   第九条好汉花刀大帅魏文通   第十条好汉四宝上将尚师徒   第十一条好汉八马将新文礼   第十二条好汉双枪将定彦平   第十三条好汉金刀殿帅左天成   第十四条好汉铁枪大将来护儿   第十五条好汉挂锤庄庄主梁师泰   第十六条好汉兵马大元帅秦琼   第十七条好汉皂袍大将尉迟恭   第十八条好汉赤法灵官单雄信   其时长孙皇后已逝,李世民立才人武曌为皇后,正是笙瑟相合。武后正大威容,母仪天下,广有仁德,万民称颂。正是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乐享太平。   却说这唐都长安,雄峙巍巍,城郭壮丽,街市繁华,人物轩昂,往来熙攘。   正是: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这一日,街头来往人群忽然如波开浪裂,两边分开,只见远远来了一位男装丽人。   但见她白衣翩然,背后金花团簇,头顶峨冠峥嵘,面如桃花,柳眉斜挑,凤目微扬,腰间长剑斜挎,手提酒壶,且行且饮,点点美酒顺着樱唇滴落,淋漓胸襟,旁若无人,招摇过市,行人无不侧目。   丽人不觉微醺,少添春色,倒转酒壶,再不见半滴落下,四顾周遭,随手扯过一个汉子问道:“此间可有酒店?”   那汉子见她这般模样,早看得呆了,张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又嗅到她身上馨香味道混合着酒气,不知所以,正心荡神驰之际,忽然颈间一紧,却是被那丽人一把提起衣领,一个八尺大汉竟然被她单手提起,双足离地,顿时透不过气来。   眼看大汉两眼翻白,忽然有人朗声叫道:“金施主多时不见,如今还是这般脾气。酒瘾发作,便没些轻重了。”   那男装丽人金璧风闻言把手松开,大汉早摸着喉咙远远逃开,金璧风也不理他,回头看那人时,不由失笑,道:   “有巢,你也多时未见,如何作了和尚?”   来人正是有巢氏,只是眼前作僧人打扮,光头镗亮,身上僧衣百结如鹑,足履马鞋,合什向金璧风微笑,曰:   “且不说而今佛门将兴,吾向佛法已久,皈依我佛,乃是前世因缘。如今不叫有巢,只唤作乌巢。”   金璧风冷笑道:“原来是乌巢禅师。”   乌巢禅师道:“正是,正是。”   金璧风道:“你有何事?”   乌巢道:“此间岂是说话之地,请教主挪步。”   金璧风摇手道:“无妨。你我皆非此世之人,若不想叫人知道时,又有何难。”   乌巢笑道:“贫僧却忘了此节。”正色道:“施主既然知道此世界并非原先世界,可知为何如此?”   金璧风道:“不过是有人以大法力颠倒阴阳,混淆时空,化纵为横而已。何足为怪。”   乌巢禅师叹道:“金施主,你师通天灵宝道君便是其中一人,想来你也知道了。”   金璧风冷笑道:“那又如何?我却不理这许多。通天委我教主之职,不过是假我之手,故作三清内斗之象,迷惑那班老鬼而已。如今自有无当打理一切,截教阐教兴亡,与我何干。我所求者,任意纵横,自在逍遥,随遇而安。你等要改天换地,自去撺掇,休要来寻我。”   说罢转身便行,身后乌巢禅师歌道: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上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歌声苍凉悲凄,如亘古之音,传遍长安街道。   金璧风充耳不闻,自顾走远,没入茫茫人海,须臾,伊人香踪已杳。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造化钟神秀, 阴阳割昏晓   天地之外,无极太空。华胥梦国,巍巍神龙。喷雷吐电,吟咏如钟。   雷光掩映间,有座造化奇峰,整座山周围旋转,黑白合抱,形如太极,左边一带白,直从右边勾入中心;右边一带黑,直从左边勾入腹内。那山一边热气腾腾,如蒸笼一般,半山草木焦枯,连山石烤得赤红;一边阴风呼号,奇寒刺骨,飞雪如席,两边不断对换变化,循环不息。   造化峰下,华胥雷皇长躯盘卧,龙首之上,一轮宝珠高悬虚空,放射正大光明,浩如日月同出。宝光紫气,喷射如旋转如车轮状,光焰中紫霄宫巍然耸立法界之巅,神光如水,普照弥罗天中。   造化山顶,有座草亭,亭前立块石碑,碑上刻几行字,字曰:   左山右泽,于焉闭塞。   亿万千年,阴阳各得。   亭中坐了一黑一白两个道童,一壶酒,一秤棋,黑子双子,搏杀正酣。   怎见得二童子撕杀?正是:   闲从万化想天工,玄奥深微不可穷,   顽石无端能出火,虚空何事忽生风,   大奇日月来还去,最妙冬春始复终,   谁赞谁参都是谎,阴阳二气有全功。   这阴童子黑衣白面,阳童子白衣黑面,时而兔起鹘落,落子如雨,时而冥思苦想良久,举棋不定。   原来阴童子迟迟不肯落子,忽然立起身来,手指阳童子身后叫道:“小老爷来也!”   那阳童子小嘴一撇,甚是不屑,头也不回,兀自盯着棋盘道:“又是这套哄人哩!小老爷去与鸿钧老儿议事未归,哪里又来个老爷?”   说着回顾身后,不由一愣,旋即嘻嘻笑道:“却来得这般快,”   话犹未落,早听见山下歌声传来,童稚嗓音,甜美可爱,一派天真之意,却又隐隐含了无穷威势,几乎将山下雷声盖过。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   “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盘物兮,坱扎无垠。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两童子听了一齐和道: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觽人或或兮,好恶积意;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鬏翔。”   只见山前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儿,发结总角,腰围青荷,面白唇红,煞是可爱,惟独双目呈现苍青之色,茫茫然不见瞳孔,两团青气弥漫翻滚,浩然如同鸿蒙宇宙,深邃无底,蹦蹦跳跳而来。   那阴、阳二童子见了小儿,口里道:“弟子阴、阳,至心朝礼,恭迎造化小天公老爷圣驾。”虽然口上恭敬,却不下拜,只是笑嘻嘻的,便如三个知交好友一般,全不拘泥些礼数。又道:“不知为何此次议事却来得这般快?”   那造化小儿嘻嘻笑道:“我此来自有公干,眼下便去也。你等好生看管洞府,我去去就来。”   阴、阳二童子听了,一齐扯住造化小儿告道:   “小老爷既然要公干去,我等久居此山,甚是无聊,何妨带携弟子们同去耍子?定要去也。”   造化小儿摇头道:“你两个枉自修行了这许多年岁,只好戏弄那凡夫俗子。譬如昔年劫中,那孔丘枉称圣人,被你两个以日为题,三言两语,辩得哑口无言。此乃世人愚迷,非是汝等之能也。你二人虽能生人、生物,却是依样葫芦,不过照常行事。要你等随我去,却也无用。”   阴、阳二童子冷笑道:“据小老爷这等说来,造化、阴阳俱属无用了。”   造化小儿笑道:“不是造化阴阳无用,而造化、阴阳用之不当,则为无用矣!须知眼下要寻之人,非同寻常。   二童子齐道:“小老爷此言,正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是何人有如此大能耶?我等尽知,宇宙中一切有形有色,皆为五行造化管摄,不得自由。盖以一切皆是五行造化作成,生天、生地、生人、生物,春夏秋冬,风云雷雨,飞潜动植,皆是造化阴阳变化。故五行造化得以播弄富贵福泽,困穷拂郁,寿倡夭折,种种不同,皆所以播弄之也,苟于其中欲超出五行造化之外,得大修歇,得大安乐者,亘古以来,并无一人。此三界众生,与我等大不同也。我等三界外安身,三界内游戏,饮食男女,皆妙有也。众生在三界内安身,不知有三界外玄旨,饮食男女皆纵情也。”   造化小儿道:“非也。吾等虽有大能为,见解在天地万物外,运用在天地万物内,未超数量,有而难化。不若彼人,渠寄身在天地万物内,作用在天地万物外,超于数量,大而能化。今我欲效法之,正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   二童子笑道:“小老爷此言,不过是故作惊人之语罢了。我兄弟两个好歹也忝为阴阳之身,却不曾见过三界众生有这般能为的。只因那修养的,脱不得精气神;修行的,脱不得情念;讲学的,脱不得事变,皆随后天烟火幻相,难免生死,故其流弊也。玄门中人,夸己所长;禅门中人,忌人所长;所谓本觉妙明,模糊不透,安能脱去凡胎,超入圣化之中?譬如太上老君者,以神立教,致虚极,守静笃,养神之功也。虚则离有,静则离动。致虚忘虚,致之极也;守静忘静,守之笃也。是谓忘精神而超生,不求精气之凝,自无不凝也。可以长生,可以化形,与天地同悠久,自谓成就太上无极大道,谓精神凝定,纵能与天地同其悠久,可惜终须败坏。正如一切妄心,原非本性,旋起旋灭,俱非真实。况且先天后天,但有形者,便不得长久也。”   造化小儿呵呵笑道:   “汝等着了相也。所谓先天者,天地之先也。天地之先,更有何物?无物,更有何事?后天者,天地之后也。天地之后,始有物。有物始有事,有事中无事,有物中无物,不论先天后天,却说那真精妙明,本觉圆净,非留生死,及诸尘垢,乃至虚空,皆因妄想之所生起,此言性命真窍,原是无一物的。既然本无一物,所谓造化阴阳,或者亦皆是虚妄罢了。你等既为阴阳,岂不知一切如镜中影,皆幻有。况且那人本非三界中人,故似是而非,大是不同也。”   那阴童子若有所悟,沉思不言,阳童子尚不服气,又道:“如今且不论有形无相,只说那三界众生,   阴童子忽道:“小老爷如此说时,那人却是灭不得的了。”   造化小儿以指扣其额,笑道:“真真不开窍也!彼欲以幻心灭幻尘,幻尘虽灭,幻心不灭;幻心虽灭,灭幻不灭;灭幻虽灭,灭灭不灭,何灭之有?”   阳童子又道:“既然如此,小老爷又何必多此一举!”   造化小儿闻言长叹一声,曰:“吾无语矣!”   阴童子笑谓阳童子道:“我都悟了,你还不懂?虽然劳而无功,其过程间却大有乐趣。况且既有吾身,若不找些事做,此身何用?”   阳童子听了恍然笑道:“既是这般说时,反正都是一样,小老爷还是带携我兄弟走一遭罢。”阴童子附和。   造化小儿笑道:“真个缠人。也罢,造化阴阳,本是一体,如何强行拆分得开。况且如今降世之辈日多,你两个便随我同往红尘走上一遭也罢。”   便把那阴、阳二童子喜得欢呼雀跃,双双拖了造化小儿手臂,三个小儿,蹦跳下山去了。   毕竟不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七五回紫云洞心猿流后派 万寿山灵根生造化   诗曰:   我有一躯佛,世人皆不识,   不塑亦不装,不雕亦不刻,   无一滴灰泥,无一点彩色,   人画画不成,贼偷偷不得。   体相本自然,清静非拂拭,   虽然是一躯,分身千百亿。   话说盘古大陆西方一隅有山,因形似猴头,只唤作猿祖山,山中有洞,洞外常有紫气萦绕,故名紫云洞。   那洞中大小群猴,也由百千之数,皆服一头通臂老猿管辖。那那老猿寿算极长,采天地灵气,取日月精华,日久年深,颇修得几分道行,群猴都称它作“通臂老仙”。   这一日,通臂老猿如常幽居古洞,高卧石床,酣睡正浓,猛然张开眼来,伸展长臂,长长出个懒身,打个哈欠,忽地吟道:   头顶乾兮脚踏坤,万千秋又万千春。   不能参破空虚境,苟且长生不老身。   方才咏罢,只听得洞外山顶处一声轰响,恰似天塌下半边来,早有几只猴子慌慌张张来报通臂老仙:“老祖,老祖,异事,异事!”   老猿揉揉惺忪睡眼,缓声道:“何事如此大惊小怪?”   众猴齐道:“禀老祖,我等正在山前坡后戏乐耍子,忽然山顶那块顽石裂开来,滚出一颗石卵,迎风化只小猴,大众皆以为异事,不敢不报与老祖知晓。”   老猿喜道:“如今那石猴却在何处?”   早听得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应到:“我就是,我就是!”   那些猴子左右分开一条路来,通臂老猿定睛看时,只见一只小小猴儿,生得甚是灵秀,双手捧只半青不红的桃子,跳到通臂老猿面前,奉与老猿道:“小猴奉敬老祖。”   那通臂仙见了小石猴,满心欢喜,暗道:袁公老爷真乃神机妙算!这小猴儿既是山上灵石所生,便是它的嫡系了,算起来我等皆该叫一声少主人。我老猿怎敢妄以长辈自居?只是如今却不必说破。   老猿又将那小石猴细细看了一会,见他跳来跃去,纯是灵性天机,不胜欢喜:这猿祖山紫云洞又有主了。即与小石猴取名,叫作孙履真,乃践行率真之德之意。   便分付众猴道:“履真此时虽然不知不识,然而灵光内蕴,颇有些根器,只可任他率性而行,以扩充大道;若牿伤本来,参入人欲,便搅乱乾坤难于收拾了。”   众猴见老祖如此说,都似信不信地,倒也听凭他随意顽耍。故此这小石猴孙履真得以自由自在,独往独来,在山中长养。每日间不是寻花,便是觅果,也无忧愁烦恼,也不知春夏秋冬。   真是时光迅速,倏忽之间,不觉过了几个年头,孙履真知识渐开,精神强壮,使思量要吃好东西,要占好地方。遇了个晴明天气,满山顽耍,便不胜欢喜;逢着个大风苦雨,躲在洞中,便无限愁烦;偶然被同类欺侮,便要争强赌胜;倘然间受了些亏苦,便也知感叹悲伤。这正是:   物有七情,喜怒哀乐。   触之自生,不假雕凿。   这一日小石猴孙履真依旧独自一个,却走入深山里来,只见峰峦合抱,山翠欲滴,淙淙溪水,层映峰影。又见那两边溪岸杂树成林,林下浅草平铺,芬芳馥郁,香花缤纷,微风阵起,花香袭面,沁脑醒脾。履真食草木,饮涧泉,采山花,觅树果;与狼虫为伴,虎豹为群,獐鹿为友,猕猿为亲;一路只顾贪玩,不觉天色渐晚,一盏明月如灯,冉冉直上天穹,月色如水,倾洒满山,透过茂密树影,滴落点点银辉遍地。   履真却不认得此地路径,只情在树丛间跳来跳去,随意乱撞,忽然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片湖水,形如新月,头顶圆月高悬,晚风吹送,湖面涟漪阵阵,银光耀眼。   履真爬到树枝头看时,见那湖心处一个女子赤身立在水里,肤如凝脂,纤腰盈握,满头青丝如瀑,披散至臀,背向树丛,素手轻抚,忽然扭过头来,星眼微挑,冷声道:   “谁?”   履真吃了一惊,它本性淳朴,并无非分之念,无心窥视,只是凑巧看到而已,却被那女子惊了,立脚不住,吱哇一声尖叫,早从树梢掉下来,落入水中。幸好湖水本浅,本欲逃开去,不想却崴了脚脖子,行动不得,忽然颈后一紧,早被人一把提将起来,抬头看时,惟见眼前双峰挺秀,恰被两缕黑发遮住,就听得耳边笑道:   “小小猴儿却不学好。”忽地又听那女子“咦”了一声,履真身子早被抛上半空,头晕目眩之间朦胧看见下面湖边一团金花锦簇,灿烂如日,不觉落下,却被轻轻接住抛在地上,只见面前一位男装丽人把自己上下打量,忽然笑道:“原来是你。”话才出口,又道:“不对,不对。虽然形貌相似,只是神气间差了几分。”   这女子正是金花教主金璧风,她随风漂泊,漫游天下,游历至此山中,见山色湖光晖映如画,便入水沐浴,不想撞着履真,一看之下,只觉似曾相识,略一回想,早想起昔劫中那只与自己一同游戏红尘数载的石猴来,又见它似是而非,心中便已明了,也不着意,自挽了头发,提上诛仙剑,正欲离去,却被那小石猴扯着袍角不放。金璧风看了道:“你扯住我作什么?”   履真不知为何心有灵犀,见了眼前丽人,自然生出一股莫名亲近之感,口吐人言道:“履真要随姐姐去。”   金璧风奇道:“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履真道:“此是通臂老仙与我取的名字,叫做孙履真,乃是践行率真之德的意思。我这些年在山中也呆得腻烦了,愿随姐姐同往红尘中游历一番,也好长些见识。”   金璧风笑道:“你又不认得我,怎知我要往哪里去?”   履真却是一本正经,说道:“履真自打一见姐姐起,不知为何,只想随着姐姐身边,不论姐姐哪里去,履真只跟定了姐姐。”   金璧风听了笑道:“好生嘴甜的猴子。”转身就走,履真忙跟上去,不觉叫出声来。金璧风闻声回头,原来小石猴先前扭了脚,如何走得路。金璧风微微摇头,自蹲下身来,握了履真左足一扭一推,履真惨叫一声,半晌跳将起来,行走如常,急抬头看时,金姐姐早去得远了,急得连声叫道:“姐姐等等我~~!”手脚并用追将上去,说来也怪,竟是奔走如飞,追着金璧风去了。   **********************************   万寿山洞天,五庄观福地。那山:   龙蟠空际,青巍巍高插云霄。虎踞寰中,碧沉沉下临泉壤。方隅广阔,从东而望,莽荡荡未知哪一面为西,道路修长,自南而观,远迢迢不识哪一条是北。   苍烟影里,围不转,抱不合,尽是千年老树;岚气光中,攀不着,跻不上,无非万丈危峰。日色正晴,而细细半空飞雨,大都石触流泉;风声不作,而隐隐四境闻香,无非涧冲瀑布。   松梢白鹤成群,装点出丘壑清幽;岭上玄猿作队,描画得几峦灵异。红不是花,丹不是叶,赤不是霞,绛雪满山光灼灼;秀不是草,灵不是药,滑不是苔,紫芝遍地色离离。烂玉充饥,不羡胡麻之服;露珠解渴,何烦琼杵之浆。   日月至明,常不见烟云殊幻;山川肤寸,忽然生气候不齐。四山岩穴高深,九夏不能消背阴之冷霜;绝顶观瞻最远,半夜可以见沧海之出日。上碧落而下黄泉,真堪顶踵两闾;宗灵鹫而祖须弥,足以儿孙五岳。   却说此地乃是地仙之祖居所。那位仙家道号镇元子,混名与世同君,道行深厚,法力无边。若论辈分,与三清道祖乃是同门所出,曾在鸿钧老祖门下学道的。他的五庄冠里有一样宝贝,唤作人参果树,与佛门接引教主阿弥陀佛之十二品白莲,释迦牟尼文佛之本生菩提宝树并列天地三灵根。那西方佛门菩提白莲者,乃接引吸收三界亿万众生回归本源之路,根须上抵弥罗天宫,下达幽冥黄泉。   这镇元子上一劫里曾在不周山之役相助元始天尊,与女娲伏羲相斗,女娲兄妹具通天彻地之能,镇元大仙不能胜之,白白损失了许多果子,又造二圣重创,修养至今,不能恢复。   那人参果树与他本命相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故此劫中果实稀少,镇元子本欲以人参果实补之,也是无可奈何。   却说五庄观里有座楼阁,名为火云楼,乃是镇元大仙修养之所。怎见得那楼?   炭为梁柱,火作门窗。四壁墙垣皆烈焰,三层檐阁尽金蛇。一脊游蜿蜒红龙,双角耸蹲飞赤兽。画栋雕甍,无非列炬;珠帘玉幕,疑是燃灯。腾烘有如妖庙,连烧不减咸阳。补之不灭,势欲燎原;举而愈扬,状如烽燧。张南离之威,擅丙丁之用。莫认做暴客无明,须识取仙家三昧。   这一日镇元子枯坐火云楼中,思量前因后果,不由暗暗懊恼。那无明之火越盛,将座火云楼烧得烈焰万丈,火海里走进两个小童儿来。怎生打扮:   骨清神爽容颜丽,顶结丫髻短发戟。道服自然襟绕雾,羽衣偏是袖飘风。   环绦紧束龙头结,芒履轻缠蚕口绒。丰采异常非俗辈,清风明月二仙童。   二位仙童兴冲冲上得楼来,口里嚷道:“师父,师父!造化,造化!”   镇元子长吁一声,七窍里七色浊气如云喷出,弥漫满室,于彩光里立起身来看时,只见两个童子合捧着一张玉盘,盘中端坐着一个三朝未满的小儿,手足俱全,有眉有眼,活灵活现,只是身如青玉之色,不似活人。镇元子看了未及开言,明月笑逐颜开,乐呵呵道:“造化造化!这人参果树本是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自开此劫以来,不曾结得半个。如今却结出这般硕果来,师父你看,比往昔结中寻常果子大了何止十倍?师父吃了必能返本还原,我等也得些残渣嘬了,却是强似每日打坐服气也!”   正说间,那镇元大仙早拜倒在地,口里连称:“小仙镇元子,不知造化小天公降临,有失迎接,万望宽恕则个!”   清风明月不知所以,忽然听得手上盘子里那人参硕果开口说道:   “休拜。先将吾放下说话。”   二童子唬得呆了,捧着盘子,下拜也不是,站着也不是。镇元大仙慌忙爬起来接过玉盘,恭恭敬敬,摆在香案上,引了清风明月一齐跪倒。   那人参硕果垂目看了二位仙童,忽地嘻嘻一笑,把口一张,清风明月身不由己,肉身元神真灵一齐化为血光,吸入他口中去了,小嘴匝吧几下,似是心满意足,道:   “镇元子,吾借你人参果树降临此间,尚是草木之身,你这两个徒弟资质虽佳,却不勾我转化血肉之躯所用。你去把你观里弟子都找来,我要化成人身,还须此等仙身百名。”   镇元子欲哭无泪,怎敢不从,只得转身出了火云楼,集结门人,齐至造化小儿面前。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江流随波去,一苇渡江来   话说镇元子出得火云楼,将门下众仙集结一处,也有百十来号各等地仙,内中颇有杰出人物,清一色都穿黄袍,戴青巾,服色一般,整整齐齐,一齐向镇元子叩拜行礼,机道:“虔心礼敬先天一炁至真大道妙有上尊与世同君镇元吾师!”   镇元子看了,心下不忍,暗道:可怜我自混沌之先,蒙鸿钧祖师授法,得苦修无量量劫,方始脱去草木之身,成就大罗仙身,离那混元太上无极大道只有一步之遥。又过无数岁月,方为地仙之祖,苦心经营多劫,才有些须成就。不合上一劫里没由来管甚闲事,跑去万妖阵助拳,弄得元气大伤,今劫尚未平复。指望靠树吃树,希冀守着人参果树韬光养晦,也有东山再起的日子,怎料如今造化小儿却借人参果化形降临三界,竟把我清风明月两个爱徒吞了,眼下又要拿我门人转换形体。我若不允时,他在人间原无几分法力,倒也不怕,只是这造化小儿在上面时,连鸿钧师尊也让他三分,我却如何得罪得起!若将门人弟子都送与他吃了,我心何忍?   心中一霎时转过无数念头,正自踌躇之际,忽然听得身后那座烈焰万丈的火云楼上有大音声传出:   “天枢之上,天气主之;天枢之下,地气主之;气交之分,人气从之,万物由之。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故天圆地方,人头圆足方以应之。天有日月,人有两目。地有九州,人有九窍。天有风雨,人有喜怒。天有雷电,人有音声。天有四时,人有四肢。天有五音,人有五藏。天有六律,人有六府。天有冬夏,人有寒热。天有十日,人有手十指。辰有十二,人有足十指、茎、垂以应之;女子不足二节,以抱人形。天有阴阳,人有夫妻。岁有三百六十五日,人有三百六十节。地有高山,人有肩膝。地有深谷,人有腋腘。地有十二经水,人有十二经脉。地有泉脉,人有卫气。地有草蓂,人有毫毛。天有昼夜,人有卧起。天有列星,人有牙齿。地有小山,人有小节。地有山石,人有高骨。地有林木,人有募筋。地有聚邑,人有蜠肉。岁有十二月,人有十二节。地有四时不生草,人有无子。此人与天地相应者也。天人者,本为一体。天人相应,天人相通,天人之际,合而为一。如今吾欲渡化汝等回归本源,同归大道,此乃大福缘。   “又有往昔劫中,佛曾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此乃三教同理,无非教众生皆归还本源。如今吾即是道,吾即在此,尔等顷刻便归大道,如何不喜?”   原来造化小儿初降三界,虽然法力仍足以惊天动地,却未脱草木之质,行走不得,只能坐在楼上,见镇元子有踌躇之态,便传此大音声,镇元子以降众仙听了,如痴如醉,一个个欣喜若狂,哪管镇元子,争先恐后,都抢上楼去了,七嘴八舌嚷道:   “我等皆愿同归于道也!   镇元子无可奈何,呆立半晌,方才上楼,只见楼上空荡荡一片,再无半个门人影子了。镇元子暗自叹息:想我镇元子乃是地仙之祖,常以三界中教主以下第一人自居,虽然避世而居,袖里别有乾坤,也是一方祖师。如今遇上这造化小儿,便低了造化,如今弄得我孤家寡人,好不凄惨!   又见那造化小儿端坐供桌上天地牌位之间,把胖乎乎小手抹抹嘴巴,大笑作歌曰:   “内外全无渣滓质,养成一片紫金霜。   “阴阳造化都归我,变动飞潜各有常。”   随着歌声,就见造化小儿青玉色的身子渐渐变做青色琉璃一般,通体透明,内有青火如水,粘稠有若实质,翻腾滚动,渐渐融尽外壳,化为一团青气,若有若无,忽然隐没虚空不见踪迹。   **********************************************   虚空藏里,金刚界曼荼罗、胎藏界曼荼罗交错,两尊如来左右分坐。   金刚界大日如来跏趺坐,菩萨像,头垂发,戴五智之宝冠,上半身戴着手镯、臂钏、璎珞等装饰品,手结智拳印,通身之色清白。   胎藏界大日如来亦跏趺坐,菩萨像,头戴魏髻,身缠轻妙之衣,手结法界定印,即左手在下,右手在上,两拇指相抵,通身金白色。   两尊如来头顶各现火日一轮,红光烈烈,烤炙虚空,忽地日光普照更盛,满空神焰飞扬间,两轮红日化开,一化为五,二化为十,当空十日连珠,横贯虚空穹隆。   十日展开,火光冲霄,日中皆有金乌之形,三足赤羽,血目如灯,口吐熊熊太阳真火,黑烟滚滚,遍体红鳞鳞次栉比,皆生十二翼,展开有数万里宽阔,百翼齐动,扇动漫天烟火,蹦跳齐鸣,唧唧呱呱,聒噪震天。   日下曼荼罗法阵中,金刚界、胎藏界大日如来头顶现佛母孔雀大明王法身,现火焰五光佛法身,现中央不动明王金刚身,其时孔雀明王背后现五色神光,火焰五光佛现五色神佛光与太阳真火,中央不动明王现二十四首,十八臂,一齐托起一朵百丈方圆的黑色莲花,华藏大千世界,在如雷梵唱中缓缓旋转,金白之水自千重莲叶花瓣间横溢而出,与满天真火混合一处,水火之间亿万生灵欢喜哀号,此起彼伏。忽然万籁俱寂,水火断流,飘动的火焰连同横流的金水一同凝固不动,如火山熔岩,奇峰怪石兀立倒卷,遍布虚空藏中。   忽有一点金星,大如芥子,自小小华藏世界深处浮跃而起,毫光荧荧,悬浮黑莲之上,光中隐隐有一物,形如秋蝉,一身金火萦绕,遍体金光灿烂,嗡嗡响动,顿时将满天梵音压了下去。   胎藏界大日如来伸出右手,轻轻一招,那金蝉薄翼轻振,嗡然落在如来佛手之中。金刚界大日如来亦把左手伸出,盖住胎藏界大日如来手心,上下合力,同时轻揉,只听得噼啪之声纷作,如大雷电之声,如万千鞭炮齐鸣,如爆炒铜豌豆,须臾双掌分开,只见掌心金蝉全身甲壳龟裂,片片崩落,一物在其中,有手有足,徐徐蠕动,身上金甲纷落,片刻钻将出来,形如婴儿,通体红里透白,五脏俱全,全身经脉清晰可辨,坐在胎藏界大日如来手心,长长伸个懒腰,双眼骤然张开,上下左右看了一回,哇地哭出声来。   胎藏界、金刚界大日如来相视一眼,如释重负,俱是释然一笑,随即作宝相庄严,将掌中婴儿托起虚空,头顶十日普照,坐于曼荼罗法阵中,双双合掌诵道: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   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菩提萨陲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心无碍无碍故无有恐怖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尔时孔雀明王背后五色神光展开,状如屏风,黑白金赤青五色光华直插大虚空深处,往来流转变幻不休;火焰五光佛头顶五色佛光流动旋转,须眉似火,迎风飞扬;中央不动明王怒目圆睁,二十四首团簇,十八只手各持宝杵、金刚轮、鱼肠、宝瓶、宝珠、神剑,作蹲距之状,手中法器一齐摇动,出诸般美妙大音声,与两尊大日如来一齐诵道: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   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   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   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   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随着经文梵唱,曼荼罗中两尊大日如来面前婴儿身形亦渐渐隐没,仿佛融化在虚空中一般,再无半点痕迹。   虚空藏里,曼荼罗法阵悄然碎散,红日沉沦,金刚、胎藏两尊大日如来与孔雀、不动二明王、火焰五光佛尽皆泯然无形,只有陆压道君红袍如火,负手孤立虚空,面上一丝笑意转瞬即消。   ********************   苦海无涯,漫漫无际,波间不见游鱼,水面不见飞鸟,惟有浊浪翻滚,滔滔流入红尘深处。   忽有乐声袅袅,由远而近,须臾佛音满江,远处水面上烟火飞云蔓延而起,烟云火光中,一头身长数十丈的红色巨鬼,袒胸赤脚,肤如赤铜,红发獠牙,额耸独角,长七八丈,顶生青烟,鬓边飞焰,身缠红绫千百丈,迎风猎猎招展,如赤蛟一般,飘舞江面。   巨鬼左手前伸作法印,右手持大木棒,有百丈长短,前端焦黑,形如烧火棍,足踏虚空,手足舞动,作舞蹈状,离水面十丈,脚下水中有一老僧,肤色黝黑如铁,环眼暴突,满面虬髯,足踏芦花一朵,苇叶五片,随波逐流而来。那弱水三千,堪堪沾着他的赤脚,却如履平地。   忽然一阵婴孩啼哭之声自下游传来,一只木盆,载个襁褓,内裹一个婴孩,哭声震天,从老僧脚旁一掠而过,流入红尘去了。交错之际,老僧垂首看了一眼,双手合什,口宣佛号,依旧顺水而下,向前流入万丈红尘去了,却不曾在意身后一团神光悬空飞行,神光中亦有一名中年僧人,远远跟随老僧,一前一后,同入红尘而来。   毕竟不知红尘之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大风起兮云飞扬,万里阴云霾日光   三千里福陵山,东西横贯,连绵起伏,山间妖气弥漫,五彩毒瘴缤纷如盖,毒云滚滚中常有龙蛇出没,蜿蜒游走,不计其数。   西山下有一草棚,门前一株积年老松,虬结如龙,牙爪俱备,随风咯吱扭摆有声。四周一带赤水环绕,又一架竹桥,自屋后直通深山。   这一日,忽然来了一位道人,生得身长一丈,黄袍遮身,两耳如刀,眉目疏朗,三牙掩口髭须,身边一老一少,俱作道童打扮,皆著苍服,双目微有毫光,自山外走入来。   那道人不是别人,昔年截教中大有名声,天庭上有他神位,正是:   三绺髭须一尺长,练就三花不老方,蓬莱海岛无心恋,斩将封为奎木狼。   自从今劫开劫以来,天庭神明多有下凡者,或奉敕而降,或私落凡尘,不一而论。这奎木狼乃是四木禽星之一,当年曾为洪荒妖神,如今亦下界为妖,盘踞盘古大陆西方碗子山波月洞中,自号黄袍大王,乃是一方豪强,且与福陵山比邻而居。   那一老一少,老者正是当年黑风山三妖中的苍狼怪灵虚子,那少者是他子侄,唤作铁背苍狼,今劫既开,灵虚子虽然昧了前事,法力依旧,流落至此地,拜在黄袍大王麾下,随其修行,黄袍乃是截教高手,虽是妖神,修的却是正宗灵宝法门,念在同是狼妖一脉份上,时常指点一二,灵虚叔侄两个皆受益匪浅。   这奎木狼与灵虚、铁背三个齐至草棚前,忽然听得棚中一声呵欠,慵懒十足,那铁背苍狼法力低微,闻声不由神思卷怠,恍惚间早现出原身,乃是一头三丈来长的巨狼,满身青色毛发根根倒树,犹如钢针一般,咧开血盆大嘴,足足打个哈欠,就地倒卧,将头藏在一条铁帚般长尾下,酣然入梦。   一旁灵虚子道行深厚,听了也不禁连连打起呵欠来,只想美美睡上一觉,双眼酸涩,眼看支持不住,忽觉颈后一阵阴风吹来,奇寒彻骨,仿佛全身血液都被瞬间冻结成冰一般,打个冷战,顿时心神清明,连那地下的铁背苍狼也一咕噜翻身爬将起来,冷得打颤,睡意全无。   灵虚子知道是奎木狼施法唤醒自己叔侄两个,正欲道谢,忽听得“吱呀”一声,草屋两扇柴门大开,走出一物。   只见它身高不足二尺,生得白皙无毛,面圆耳大,嘴长尾短,竟是一只小小猪崽,却又偏生两蹄着地,一双眯缝小眼目光落在奎木狼身上,微微一塄,旋即转身就跑,飞奔回屋中,闭了柴门,再无半点动静。   铁背苍狼见状纵身扑上,一头猛地撞在门上。它身躯庞大,头颅坚如钢铁,这一撞足以开山裂石,不料轰隆一声,火光迸出,那门纹丝不动,倒将苍狼撞得头晕眼花。灵虚子见了低声喝道:“退下!”正欲施法破之,却被奎木狼止之,道:“你等不是此物对手。都退开,待吾来破此屋。”   两狼慌忙远远退开数里去,那奎木狼即现了妖身,怎见得他模样?   青脸红须赤发飘,黄金铠甲亮光饶。裹肚衬腰祇石带,攀胸勒甲步云绦。   闲立山前风吼吼,闷游海外浪滔滔。一双蓝靛焦筋手,执定追魂取命刀。   要知此物名和姓,声扬二字唤黄袍。   当下黄袍大王现了半人半妖之形,就地扎个马步,深深去巽地上吸了一口气,只见肚腹渐渐鼓起来,须臾胀得仿佛皮球相似,猛然呼的一口气,两腮鼓动,吹将出去,一阵黄风吹起,好风!真个利害:   冷冷飕飕天地变,无影无形黄沙旋。穿林折岭倒松梅,播土扬尘崩岭坫。   黄河浪泼彻底浑,湘江水涌翻波转。碧天振动斗牛宫,争些刮倒森罗殿。   五百罗汉闹喧天,八大金刚齐嚷乱。文殊走了青毛狮,普贤白象难寻见。   真武龟蛇失了群,梓叱骡子飘其韂。行商喊叫告苍天,梢公拜许诸般愿。   烟波性命浪中流,名利残生随水办。仙山洞府黑攸攸,海岛蓬莱昏暗暗。   老君难顾炼丹炉,寿星收了龙须扇。王母正去赴蟠桃,一风吹断裙腰钏。   二郎迷失灌州城,哪吒难取匣中剑。天王不见手心塔,鲁班吊了金头钻。   雷音宝阙倒三层,赵州石桥崩两断。一轮红日荡无光,满天星斗皆昏乱。   南山鸟往北山飞,东湖水向西湖漫。雌雄拆对不相呼,子母分离难叫唤。   龙王遍海找夜叉,雷公到处寻闪电。十代阎王觅判官,地府牛头追马面。   这风吹倒普陀山,卷起观音经一卷。白莲花卸海边飞,吹倒菩萨十二院。   盘古至今曾见风,不似这风来不善。唿喇喇乾坤险不炸崩开,万里江山都是颤!   那奎木狼一口恶风吹出去,山下草屋如何当得起这般大风,瞬间直吹得衰草连天,连那头小猪一齐吹了个无影无踪,空荡荡一片平地,只有一座竹桥不曾吹散,三头狼妖呵呵大笑,逐个过得桥来,径入山中去了。   福陵山顶,云栈洞前,妖气凝结犹如实质,无边妖云中一条通幽曲径,七拐八折,尽头处豁然一座石厅,上下钟乳石笋如狼牙交错,五色缤纷,光怪陆离。当中一张红玉石床上坐着一个赤身女子,红发披散,如瀑布垂至胸腹间,皮肤如玉,透出淡青之色,生得眉眼风骚,身段撩人,怀中抱一只洁白巨卵,晶莹剔透,内中隐约有一物,有手有足,蜷曲抱卧。女子周身妖气纵横盘绕,有如蛇形,上下游动,嘶嘶有声,阵阵白气散开,弥漫满洞。   赤身女子怀抱白卵,十指轻轻抚摩,眼里尽是爱恋之意;旁边又坐了一名少女,怎生模样?   云鬓乱堆无掠,玉容未洗尘淄。一片兰心依旧,十分娇态倾颓。樱唇全无气血,腰肢屈屈偎偎。愁蹙蹙,蛾眉淡,瘦怯怯,语声低。   那少女看了赤身女子怀中白卵,面上便有妒意,忽然冷笑一声,全然不见娇弱之态,冷声言道:“卵二姐姐,你说相公此次炼形,不消七日,就能出关,如何一连七七四十九日不见动静?莫不是你看护不力,教相公出了甚么纰漏不成!”   那卵二姐听了也冷笑道:“高翠兰,你这话是甚么意思!相公与我本是恩爱夫妻,你后来入我门中,我何曾计较,只是与你共侍一夫,你今出此无稽之言,是何道理!莫说相公吉人天相定然有惊无险,便是真出了三长两短,我第一个便要吃了你这骚蹄子!”   高翠兰大怒,正欲发作,忽然听得喀嚓一声,只见卵二姐也变了神色,手中白色巨卵上现出一片细细的裂痕来,卵中之物忽然手足皆动,蠕动起来。   二女相视一眼,目中尽是欢喜之色,随即变做彼此戒备嫉妒的神情,哼地一声,复又朝巨卵看去,再不肯移开分寸。   福陵山半山腰里,灵虚子现了巨狼真身,有千余丈高下,狼毫如铁杵一般竖立倒耸,目如火炭,发力疾奔;奎木狼现半人半狼之形,狼首人身,青面獠牙,坐在巨狼头顶,稳如泰山,巨狼周身青火黑云浮跃缭绕,浓烟滚滚,拖行一路;铁背苍狼紧随其后,奋足狂奔,跑得口中红舌拖在一边,呼哧连喘。   三头狼怪一路穿山越林,死命追着前面一头大猪,那猪真个是:   嘴长毛短半脂膘,自幼山中食药苗。黑面环睛如日月,圆头大耳似芭蕉。   修成坚骨同天寿,炼就粗皮比铁牢。臬臬鼻音呱诂叫,喳喳喉响喷喁哮。   白蹄四只高千尺,剑鬣长身百丈饶。从见人间肥豕彘,未观今日老猪魈。   奎星灵虚暗称赞,羡美封豨法力高。   那封豨被追得急了,忽然口吐人言,一面跑,一面回头叫道:   “那奎星,我与你素有渊源,何故苦苦相逼?岂不闻《史记正义》载:‘奎者,一曰天豕,亦曰封豕’。今你先灭那山下小猪,又来惹我,是何道理!”   原来此物乃是上古凶兽封豨之属,流落此间,盘踞山林,自称乙事主,生就一身蛮力,皮粗肉厚,坚逾铁石,又生性凶猛无比,山中大小妖物皆奉其为福陵山山神。   奎木狼在巨狼头顶听见,呵呵大笑道:“你不过是懵懂无知之辈,我岂肯与你废话,正是鸡同鸭讲,多说无益。”说罢把口一张,一颗碗口大小的红色珠子喷将出来,势如流星,朝那乙事主打去,正中后臀,直打得杀猪般哀嚎一声,哼哼连声,夹了猪尾巴,逃入一片树丛里去了。   原来此树却不是寻常树木,根根皆有百十丈粗细,色如青铁,树冠如伞,枝繁叶茂,彼此连成一体,覆盖方圆千里。那乙事主跑发了性,哼哼唧唧,硬着头一路向前拱去,所到之处,参天巨木根根折断,两边倒下,竟被它冲开一条路来。奎木狼驱动巨狼穷追不舍,忽见乙事主奔过一片土丘,迎面一棵顶天立地的青色巨木,恍若天柱一般直插云天,枝叶铺展数百里,熊熊真火升腾,映得满天彤云鲜红如血。   那乙事主跑到树下,忽然四蹄并用,竟缘木而上,胖大的身躯矫健无比,三下两下转眼已经爬到树顶云光火海之中,瞪着一对金火洋溢的巨目向下俯瞰,喉间哼哼有声,仿佛雷鸣一般滚动天际,似乎颇为得意。   灵虚子见了,正欲飞起追赶,早被奎木狼止住。原来此青木名为扶桑,乃上一劫中旸谷之中所生,今劫里也有些须流落盘古大陆各地,不想在此地见到。那扶桑青木本是太阳之精三足金乌栖息之木,自然火气逼人,奎木狼属木,眼见太阳真火,便不飞起,即起身立于巨狼头上,又是深深去风位吸了一口气,对着那扶桑青木“呼”地喷出,顿时一道黑气着起卷起,风中现出万马千军,皆身长千丈,三头六臂,刀剑光辉耀日,借着这道黑风而来,一齐动手,刀斧齐下,片时将那扶桑青木连根伐断,如倒了擎天的柱子一般,轰然倒落,数千里的树干朝山下压来,未及触地,已经分离消散,没入空虚不见。正是:   君不见走马穿行青木边,黑云莽莽飞上天。福陵山中风声吼,满山碎石大如斗,随风遍地石乱走。西山又见烟尘飞,风中大将西出师。将军金甲何曾脱,驾风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妖邪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风住云收已献捷。   那树顶乙事主见势不妙,急欲走时,早被乱军砍落尘埃,哀号一声,亦消散无形。   与此同时,云栈洞中,卵二姐怀中巨卵骤然摇动,蛋壳处处龟裂,卵二姐、高小姐见状齐声惊呼,叫声里毫不掩盖喜悦之情。   灵虚子载着奎木狼一路盘山而上,眼看将至山顶,忽然面前一片石山挡住去路,俨然如同楼台之形,耸立万丈,石质洁白如玉,在满山彩雾里若隐若现此山原在大荒境中琅玡之地,今为乌巢禅师搬来送与福陵山主人,镇守此山之用。山中有一猪妖,有翼能飞,故名飞猪,颇有几分法力。奎木狼见了那石楼山,更不迟疑,张口又是一口气吹去,只见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正是:   石楼山前风正狂,万里阴云霾日光。触目晚霞挂林薮,侵人冷雾弥穹苍。   一连吹了几遭,那石楼山纹风不动。奎木狼倒气喘不已,心下暗道:此山如此坚固,怎生破得?   正踌躇间,忽然西方一道长虹贯日而出,落在山中,一个红衣僧人作歌而来,歌曰:   狂机内有道人身。穷苦已经无量劫。不信常擎如意珍。若捉物,入迷津。但有纤毫即是尘。不住旧时无相貌。外求知识也非真。   其人生得方面大耳,莹澈如镜,甚是俊美轩昂,细看时,手足皆如鸟爪。   奎木狼早认得是临近浮屠山中乌巢禅师的弟子,法号宝志。原来昔有妇人朱氏,闻古木鹰巢中儿啼,梯树得之,举为子,恐养育不活,送与乌巢为徒,修得一身神通。宝志和尚见了奎木狼,合什为礼。奎木狼曰:“汝师遣汝来,正是多此一举。”   宝志和尚微微一笑,转身向着那巍巍石楼山上,放声喝道:   “四大身中无价宝,阳焰空华不肯抛,作意修行转辛苦。不曾迷,莫求悟。任尔朝阳几回暮。噫!有相身中无相身,无明路上无生路。”   喝声未了,只见石楼山土崩瓦解,山石轰落,一物腾空冲起,直上半天,隐约可见老   豕之形,一个回旋,忽地俯冲而下,直奔宝志和尚飞来,那物半人半猪,遍体粉红之色,眼上挂一对墨黑琉璃片儿,唇上两撇短须,甚是滑稽,却来势汹汹,眼见宝志避无可避。   正当此时,忽听得“呼”地一声,奎木狼又是一口风吹去,那风不是凡间东南西北风,不是和熏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亦非地水火风,只唤做鸹风,那飞天红猪飞来,早被吹个正着,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   其时草屋,木屋,石楼三猪尽灭,只听得一声似龙非龙,似猪非猪的长吼自山顶传来,声浪驱开满山妖云,一物猪首龙身,口似血池,遍体逆鳞,苍蓝之色,有千余里长短,自云栈洞中蜿蜒而出,千里长躯峰顶盘绕数十匝,一面扁扁的颈子昂扬而起,直上半空。忽地仰天厉吼,目如火电,背后二十四翅一齐展开,有蝙蝠肉翅,有大鹏羽翅,有蝴蝶鳞翅,有薄如蝉翼,有嶙峋骨翼,种种翅膀,一齐振动,嗡嗡之声漫山遍野。   奎木狼看了那物,向山上放声叫道:“恭喜饕餮吾友,如今斩却三尸,成就无极大道!”   那山顶饕餮真身呼喝大笑,口出人言道:“此皆赖诸君之能,相助之德,老猪铭记在心。便请入洞同叙如何?”   奎木狼、宝志僧一齐大笑,足底生云,冉冉直上山巅,径往云栈洞而来。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愿我作佛时,不必观自在   十方三世佛,阿弥陀第一   九品度众生,威德无穷极。   盘古大陆,西方虚空,一十三根金刚七宝金幢,巍然高耸云间,恍如天柱,上托极乐净土,琉璃凝聚。其幢八棱,百宝所成,一一宝珠放千光明,一一光明八万四千色,映照净土琉璃大地,流光幻彩,如千亿日。   琉璃大地之上,间以黄金,金、银、琉璃、砗磲、码瑙、真珠、玫瑰自然七宝,相间为地,众宝无定,内外映彻。   又以黄金为绳,离净土之地三百由旬,皆粗四十由旬,如金龙横空,根根交错,如蛛网状,遍布净土上空,光色晃耀。超越十方,恢廓旷荡,不可穷尽。   琉璃地上,八德池星罗棋布,皆浩瀚如大海,池中波澜不兴。每一池中,皆有十六亿宝色莲花,百千亿叶,繁茂旖旎,赤橙黄绿紫青蓝七色纷呈如灯,闪烁海上。   彼莲花者,微妙香洁,莲芯皆悬一白珠摩尼,明妙无比。   每一莲叶,皆有八万四千脉络,犹如天画,或广一由旬,或十由旬,乃至百千由旬不等,根潜池底,不可窥视。   池底有物,似龙非龙,暗流踊跃,盘根错节,浮头出水,金鳞璀璨,光明耀日,龙首蛇身,独角峥嵘,万千同类,渐次而出,吞吐明珠,无量量数,此出彼没,如满天繁星,转明转暗,闪耀池上。   黄金地上,常雨天华,是曼陀罗,妙香馥郁,从天而下。四方自然风起,风吹散花,花生异香。随风四散,缤纷坠地,积厚四寸,极目明丽,芳香无比,及至小萎,自然乱风吹去,复从天而降,周而复始。   忽有净土之民,百千俱趾那由他之数,无中生有,若有若无,无有有无,无尽皆有,一切同有,或立黄金大地上,或踏莲池青荷上,或悬空中,或骑水龙颈间,或立金绳罗网上,或于漫天花雨间足踩花瓣,随风浮落飞扬,越聚越多,渐渐人潮汹涌,天上地下,接踵摩肩,无穷无尽之人,尽皆具足金身,形貌颜色,无有不同,无美丑差别,无妄想思念,无爱欲嗔痴,仰望虚空,见一舍利子,初如米粒,放射旋转,渐次渐长,顷刻间,已如旭日初升,佛光如水,普照极乐世界十方一切诸地。   彼时净土之民,皆大欢喜,万众同心,一齐赞曰:   势至菩萨德无疆,辅弼弥陀作慈航。   救苦直同观自在,导西不异普贤王。   修因遍用根尘识,证果俱获圆通常。   摄念佛人归净土,此恩永劫莫能忘。   随着万众愿念祈祝,高天之上,一道紫金光焰忽然自那颗太阳般巨大耀眼的舍利子中射下,自东向西一划而过,顿时劈破虚空,无量佛光倾泻而出。   满天净妙光明中,一尊菩提萨埵渐渐现出身形,身呈紫金之色,头戴天冠,冠上有五百宝华,一一宝华有五百宝台,一一台中显现出十方诸佛净妙国土,高尚庄严如极乐世界;顶上肉髻状如红莲,其上有一宝瓶,内有纯金白焰之光,其光广一百二十五由旬,能照二百五十由旬,右手执白拂,左手执开敷莲花,向着虚空踏出一步。   随着这一步踏出,极乐世界十方震动,五百亿宝华自黄金七宝大地中涌出,八德池水激荡翻涌,阿那毗罗大风劲吹,卷动天花如岚纷飞。   尔时极乐净土震已复震,大震遍震,渐次扩展,下至金光佛国,上至光明王佛国,无不震动。上下两处佛土之间,有尘数无数光明因子,渐渐云集极乐世界,充塞空中,陆续一一凝聚成形。   须臾,于无限光明中,无边光佛、无碍光佛、无对光佛、炎王光佛、清净光佛、欢喜光佛、智慧光佛、不断光佛、难思光佛、无称光佛、超日月光佛依次而出,皆坐莲台,十二品分列,齐现光明之中,与大势至菩萨一齐合掌赞曰:   阿弥陀佛身金色,相好光明无等伦。   白毫宛转五须弥,绀目澄清四大海。   光中化佛无数亿,化菩萨众亦无边。   四十八愿度众生,九品咸令登彼岸。   随着这赞颂之声,一十二尊光佛齐放七色明光,彼此佛身逐渐融合一体。   尔时极乐净土一应大众,于无边光明中齐念道:   西方极乐世界尊,无量寿佛世希有,   能灭无始亿劫业,令彼苦恼悉消除。   若人能以微妙心,常以极乐为观想,   广与众生分别说,举目即见阿弥陀。   佛身色相显光明,阎浮檀金无与等,   其高无比由旬数,六十万亿那由他。   眉间白毫五须弥,绀眼泓澄四大海,   光明演出诸毛孔,一孔遍含诸大千。   一界中有河沙佛,佛有八万四千相,   一一相中复如是,作是观者随现前。   以观佛身见佛心,众生忆想见化佛,   从相入得无生忍,以三昧受无边慈。   佛身无量广无边,化导以彼宿愿力,   有忆想者得成就,神通如意满虚空。   众生三种具三心,精进勇猛无退转,   即得如来手接引,七宝宫殿大光明。   其身踊跃金刚台,随从佛后弹指顷,   行大乘解第一义,即生七宝莲池中。   阿弥陀佛大慈悲,十力威德难赞说,   称名一声起一念,八十亿劫罪皆除,   以是济拔无有穷,是以名为无量寿。   昔世尊居耆阇崛,与大众说妙因缘。   离忧恼与阎浮提,超脱一切诸苦趣,   净妙国即极乐界,修三福发菩提心。   作是念者住坚专,故说无量寿佛观,   如是功德不可说,不可说者妙光明。   无量清净平等施,五浊众生咸作佛,   断彼一切颠倒想,犹如以水投海中。   湿性混合无不同,虽有圣智难分别,   人人皆为无量寿,稽首瞻礼即西方。   万众同祈,光明越盛,几乎将整个极乐净土笼罩在纯白的光辉之中,令极乐世界的一切都渐渐看不分明。   忽然,一个庄严宏大无比的声音自虚空深处响起,盖过了一切大众诵佛之声。   “我作佛时,若所放光明有所限量,不能照耀百千亿那由他诸佛世界者,我即不取无上正觉。”   随着这仿佛洪荒初开的声音,无限光明中现出一尊大佛,身如百千万亿夜摩天阎浮檀金色,佛身高六十万亿那由他恒河沙由旬,眉间白毫,右旋宛转,如五须弥山。佛眼如四大海水,青白分明,身诸毛孔,演出光明,如须弥山,彼佛圆光,如百亿三千大千世界,于圆光中有百万亿那由他恒河沙化佛。   “我做佛时,十方无量不可思议诸佛世界种种众生之类,若能蒙受我之光明照触其身体者,必定身心柔软愉悦喜乐,超过天上人间一切快乐,若不能如是者,我即不取无上正觉。”   “我作佛时。说经行道十倍于诸佛。若不能如是者,我即不取无上正觉。”   .........   “我做佛时,我国土中诸天、人民,不能了知宿世因缘,其最下者乃至不能得知百千亿那由他时劫以来一切事相因缘者,我即不取无上正觉。”   尔时西方接引教主阿弥陀佛现身极乐世界,发四十八愿,方说至此愿,忽然住口不语,缓举慧目,向那下方大千世界看去,只见阎浮提树,崇岩邃谷,尘雾烟云,亿万万众生,纷纷如蚁。   阿弥陀佛默然良久,忽然散了佛陀之相,满天光明尽消,依旧是法藏比丘模样,遥望下界,盘古大陆形如巨人横卧,苍茫群山中,点点青光忽明忽暗,如暗夜青灯,如萤火点点,忽然向着下界顶礼膜拜,曰:   “如来妙色相,世间无等伦   远胜日摩尼,火月清净水   威神无有极,名声震十方   皆由三昧力,精进成智慧   持觉若溟海,深广无涯底   无明与贪恚,冰释已无余   从是超世间,叹仰不能已   端如好树华,莫不爱乐者   处处人民见,一切皆欢喜   布施及净戒,忍辱并精进   禅定大智慧,吾誓得此事   一切诸恐惧,普为获大安   过度诸生死,无不解脱者   我至作佛时,种种如法王   假使恒沙数,诸佛悉供养   不如求正觉,坚勇必成就   能使无量刹,光明普照耀   济度越恒沙,威德谁可量   我刹及庄严,华好独超卓   凡欲求生者,清净安以乐   度脱永无穷,幸佛作明证   发愿既如是,力行无懈怠   虽居苦毒中,忍之终不悔。”   膜拜已毕,口称:   “南无世间自在王如来应供等正觉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   话音方落,忽然一声娇笑,有人在法藏比丘身后道:   “三界六尘,人天两悬,观心无心,观音无音;一切法如幻如化,于一切法得自在。佛陀岂不闻业由心造,境随业转。心有净染,故境有自在及不自在。染心为业所拘,则境不能自在。净心无所挂碍,则境随心自如。故四类有情,能变之识,各相违故。所变之境,亦乃相违。故天见宝严之地,而鱼见乃为窟宅。人见是清凉水,鬼见是脓河猛火。皆由业因差殊,是即不自在义也。若在色自在地菩萨,境随智转,变化从心,一切妙境,随变皆成,是即自在义也。”   法藏比丘闻言,悚然回身,只见观音菩萨白衣跣足,左手莲花,右手结愿印,笑道:“自在不自在,我自观自在。阿弥陀佛,汝今缘何又观此自在也?”   法藏比丘尚未答言,一旁大势至菩萨喝道:“观世音,你怎敢对佛祖出口不逊!”   一语既出,顿时震动极乐世界,金绳罗网上下摇动,八德池水直上虚空,群龙咆哮,净土众生战战兢兢,一齐口念阿弥陀佛。   法藏比丘叫道:“摩诃娑太摩钵罗钵眵万万不可!”急欲止之,已是不及。   大势至菩萨只觉眼前一暗,已然不知身处何地,但见上下左右无边无际,皆是虚空,有青云如海,亿万星球悬浮其间,皆如翡翠绿色,里外无数无量层次,将大势至围在核心。   只见观音菩萨以定慧手合,散舒五轮,犹如铃铎,以虚空地轮,和合相持,作莲花之形。忽然散了观自在印,双掌轻轻合拢,掌中宇宙内无量青光一齐攒射,大势至菩萨如何当得起,大叫一声,泯灭无形。   法藏比丘长叹一声:“大势去矣!”又向观世音菩萨合什道:“大势至有口无心,求菩萨慈悲,我愿依旧皈依。”   观音笑道:“我要你皈依做甚。你自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大势至乃你化出,懵懂无知,情有可原。我将其炼化重塑其身,今后仍为你胁侍。”   说毕分开两掌,一点青光落下,仍旧是大势至模样,向法藏比丘膜拜,只是身上光明已为青光所代,目中青气弥动,颇感木然。   观音即请法藏比丘依旧县出阿弥陀佛之相,自与大势至菩萨一左一右,胁侍两边,阿弥陀佛继续向大众说法。   “我作佛时。我顶中光明绝妙。胜如日月之明。百千亿万倍。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我作佛时。光明照诸无央数天下幽冥之处。皆当大明。诸天人民以至蜎飞蠕动之类。见我光明莫不慈心作善。皆令往生我国。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金蝉子寄身金山寺,萧长者嫉妇遇鬼妻   诗曰:   春江潮水连海平,江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雾。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洪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景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水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清满江树。   洪江春水,滔滔奔流向东。江边香花馥郁,绿树丛丛,一轮明月皎洁如蓝灯初上,浮跃江上水云之间。   月下花前,一头小小石猴折枝攀叶,纵跃而来。身后不远处,有女白衣翩然,肩头朵朵金花璀璨,腰间三尺青锋如水,顶上峨冠巍然,衬着人面桃花,悠悠然信步沿江而行。   那石猴看见眼前景色,心头欢喜,嗖地跳下树来,连打了八九七十二个跟斗,落在江畔,冲着一江春水,忽地放声长啸,清音如咧,猿啼满江,惊奇两岸山中倦鸟昏鸦无数,纷纷然自山间林下振翅飞起,迎着长空月明飞去,无数细小的黑点点点斑斑,撒满仿佛金盘般的圆月。   忽有婴啼之声由远及近,初时若无若有,须臾哭声大作,将江上猿啸声压了下去。   小石猴孙履真一愣之下,手脚并用,循声追去,数百丈江岸一蹿而过,去那江水中一探一捞,随即湿淋淋跳将出来,怀中已然多了一个襁褓,低头看了一眼,便向金璧风奔来。   “不知是谁家父母,竟将自家孩儿丢入江中任他随波逐流自生自灭,真真狠心哉!”   孙履真怀抱小儿,口中不住抱怨。金璧风俯身看那孩儿,只见那孩子三朝未满模样,生得玉雪可爱,只是双眼紧闭,两只小手舞啊舞地,虚空里乱抓,哭个不住。石猴看了也没作道理处。   金璧风看了,不由微微颦眉,道:“他想来是饿了,是以这般哭个不停。”   小石猴放下婴儿,道:“是了。只是他连牙都没长出呢,却去哪里寻奶与他吃?”抓抓脑袋,低下头看看婴儿,又抬头看看金璧风胸前,忽然伸爪去拉金璧风胸前衣襟,道:“姐姐,你有奶否?”   话犹未了,早被金璧风一巴掌抽飞出去。   石猴就地打个滚儿,又跳将回来,只是离了金璧风丈许开外,不敢再近前,只觉莫名其妙。金璧风皱眉道:“这里荒山野岭,又无人家,如何顾得他?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虽然是个小小孩儿,也是一条性命,终不成丢下不管,任凭狼虫虎豹吞噬。”   履真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带了他同行罢。”   金璧风嗔道:“这猴子口胡!只你一个已如此絮叨不堪,我如何肯再添此累赘?且抱了他,去前面城镇寻户好人家寄养了就是。”   石猴笑道:“履真早知道姐姐忒好心肠。”话犹未落,早见那金璧风扬长而去,履真讶道:“姐姐哪里去?这婴儿怎办?”   “自然是你抱着。”金璧风头也不回,袖手而行,边走边道:“你捡来的,你不抱谁抱?”   孙履真哭丧了脸,只得抱起襁褓,跟着金姐姐去了,行一步,懒一步,沿江而下,不觉走了十来里路程,看看夜色已深,月落星沉,江面上一片光华泛泛,照耀波涛。   履真看见那光,不由喝彩,原来那光不是星月之光,亦非有人囊萤夜读之光,也不是有人凿壁所偷之光,却是一座僧院临江而建,有座浮屠塔耸立夜空,放出重重佛光,普照山水之间,映得十数里内亮如白昼。那坐浮屠:   峥嵘倚汉,突兀凌空。正唤做五色光明塔,千金舍利峰。梯转如穿窟,门开似出笼。宝瓶影射天边月,金铎声传江上风。但见那虚檐拱斗,绝顶留云。虚檐拱斗,作成巧石穿花凤;绝顶留云,造就浮屠绕雾龙。远眺可观千里外,高登似在九霄中。   金璧风看了,喜道:“原来这里有座寺院,如此却省得我们费事,只把这孩子放在寺门外就是,自有和尚们收养。快去,快去!”   小石猴对那婴孩颇为喜爱,便有些恋恋不舍,被金璧风催促,只得同至寺前,只见一块门匾上书“金山寺”三个大字,前后天王殿,大雄宝殿,如来堂;左有铜钟、金兰亭,右有鼓楼、功德坊,满院铺着琉璃瓦,四周尽是粉墙壁。   又见山门左右一副对联:   怀万斯寻甘霖沾浴雨,大千世界福地涌祥云   金璧风也不敲门,便叫履真把婴儿轻轻放在门前,猴子还有些不舍他,抱起了又放下,踌躇间金璧风早走得远了,慌忙叫道:“姐姐等我!”追将上去,须臾没入夜色之中。   却说这金山寺住持法明禅师,正独坐静室,参悟禅机,忽然听见一阵哭声随风入耳,手中佛珠宝色流转,一颗颗时明时暗,即以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如意通、漏尽通观之,胸中了然,唤沙弥道:“去把门外孩儿抱来与我。”   沙弥依言出得寺门,果然有个襁褓,裹了个三朝婴孩,哇哇哭个不住。沙弥忙抱了回复长老,法明长老看了那孩儿,一见长老,破涕为笑,咯咯笑个不住,早被长老摩顶道:“莫要笑,莫要笑,你的来历我知道。你来我去两抛开,省的大家胡倚靠。”   那孩子便不哭也不笑,沉沉睡去。   一旁监寺法海禅师看了,心中疑虑,禀道:“师兄,此子来地蹊跷,若贸然收留,只怕不妥。”   法明道:“师弟不可胡言。此子来历非凡,虽然有几重磨难注定,将来正果非凡。”   即作偈一首,偈曰:   六根束缚多劫,四大牵缠已久。堪嗟石头火光中,翻了几个筋头。   唉!阎浮世界诸众生泥沙堆里频哮吼。   说毕,又道:“此子既从洪江中来,便唤作江流儿。”   叫沙弥把孩儿抱去禅房,叫取些牛乳喂养不题。   那法海禅师又道:“师兄,此子之事却也罢了。前日怀义和尚前来,传那大唐则天皇后密诏,叫师兄撰写《大云经》,此乃正事,关系我寺日后兴衰,师兄当时蒙观世音菩萨召唤,朝拜未归,法海不敢专断,未置可否,如今怎生区处?”   法明笑道:“我金山寺地处唐、梁两国交界之处,那李唐之主佛道并重,虽然宏我正法,却不及那梁国武帝萧衍多矣。如今则天皇后既有向佛之心,乃是善缘至了。不可推托。”   略顿一顿,又曰:   “萧衍前番亲来我金山寺,为亡妃郗氏做水陆道场。菩萨曾告我,此人将来成佛,名为‘饿佛’,亦是正果非常。只是他身边的僧人神光、宝志皆来路蹊跷,与我等似是一脉,却又似是而非,你可留心则个,休叫野狐禅坏了正法,你我获罪非小。”   法海依命,自去筹措,不题。   原来唐朝南地有小国,国号为梁,国土方圆不过三千余里,人烟却极稠密,足足亿数,繁华昌盛,国力颇强。   梁武帝萧衍,极好佛法,广造佛塔僧院四百八十座,度僧尼百万人,自以为功德无量,自称萧长者,正是: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武帝有皇后郗氏,性妒,残害后宫,因亵渎武帝所敬之宝志圣僧,被武帝当众斥骂,郗后忿怒,自投殿庭井中,众人慌忙救之,已化为毒龙,烟焰冲天,人莫敢近。   武帝悲叹久之,便册封亡后为龙天王,又于井上立祠。然而毒龙依旧时常出没后宫,夜夜自井中而出,蜿蜒游走于宫殿之上,盘梁绕柱,厉哭怒骂,三宫六院无不怖栗。   无奈之下,武帝亲赴金山寺,作水陆大会超度之,又请宝志僧、神光僧作《梁皇忏》十卷,一一诵读,不能超度。   如此三年,萧衍又立贵妃范氏为皇后,范氏夜居东宫,常受郗氏亡魂所扰,不胜其苦,武帝全然无法。   这一夜已是三更时分,梁帝东宫,范皇后独卧,辗转不能入眠。原来那郗氏所化毒龙每每于此时自井中而出,爬入后宫,范皇后只得焚香祈祷,那毒龙游走至天明时方去,夜夜如此。   此时范皇后战战兢兢,在屋中排下香烛案,正欲拈香祷告,忽见一只大灯蛾飞来,将香案上灯烛扑灭。   范皇后尖叫一声,道是郗氏鬼魂又至,黑地里乱叫:“郗姐姐,你莫来寻我!宁愿让此皇后之位与你也!”   话音方落,只听得一声格格尖笑,唬得范皇后毛骨悚然,那声音笑道:“此是你自己说的,我若不依,岂非不知好歹之鬼了。”范皇后心中稍安,正欲求她离去,不想暗中一股腥风扑面喷来,咔嚓一声,把范皇后脑袋咬了半边,只听得咀嚼之声大作。   须臾灯火复明,范皇后坐在床边,取镜自观,只见镜子里一个娇滴滴美人儿,自笑道:“这皮囊虽然不错,正是绣花枕头,除了哄汉子也无大用。”   正自言自语,忽然窗外光焰灼灼,有龙蛇啸吼之声传来。须臾,一条数十丈长短的毒龙自屋顶穿入,砖瓦纷飞,那龙满身烟火滚滚,目如金灯,逆鳞翕摆,满屋游走,口里嘶嘶有声,径奔范皇后游来,尚距丈许,忽然凝住不前。   范皇后咯咯怪笑,口里喷出一道黑烟,弥漫满室,烟火里伸出一张鲜红如血的大手,有七八丈方圆,将那毒龙七寸捏了,动弹不得,只听得啃嚼之声不绝,顷刻烟火散尽,毒龙、大手尽皆不见,依旧是范皇后独坐灯下,唇边血迹犹存。   早有梁武帝萧衍,又称作萧长者,带领卫士赶来,见范氏安然无恙,心中宽慰,又见屋顶破了个大洞,不免动问。范皇后只说毒龙不知为何来而复返,敷衍过去。   自此,郗氏亡魂不复再现。梁武帝甚喜,越发将心都扑在范皇后身上了,如此过了半年有余,那范皇后不觉有孕,对萧长者说知,萧长者四十无子,闻皇后有孕,十分欢喜,作乐不题。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八十回独火鬼火烧雷音寺 妙吉祥光耀灵山顶   书接上回。   却说南地梁国武帝后宫生变,皇后郗氏化身毒龙日夜搅绕,三宫六院不胜其苦。如此数年,忽然一日,不复再现。   梁武帝心中甚喜,自此放下心事,与新立的范皇后朝欢暮乐,皇后不觉有孕。原来萧衍一介凡夫,如何省得其中奥妙。这范皇后目下为人,实则早已为地府巨聻吉芝陀圣母所食,化身范氏模样,正是鸠占鹊巢。   原来吉芝陀圣母乃是过去劫中,黄泉秽土之下巨聻,与百眼金睛鬼同为聻王地藏胁侍。地藏驱群聻,灭东岳大帝黄飞虎,占据六道轮回,重造地府,设一十八重地狱,又立阿鼻地狱,又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自此佛道两家共同执掌幽冥,虽然三界大战,七圣伐天,昊天入灭,妖盘古出,换了人间,然而黄泉依旧,运转如常。   这吉芝陀圣母长侍地藏本尊于血海深处大地宫中,生性最淫,不甘黄泉寂寞,悄然离了地府,来到人间梁地,将范皇后吞了,化作皇后形貌。恰好又遇着郗皇后鬼魂化的毒龙出没。也该她倒霉,这郗氏不过一介鬼类,素来最怕聻类的,那吉芝陀偏偏却又是聻中大圣,郗后所化的毒龙遇着它,自然被吞了,连化聻也是奢想。   暂且不表吉芝陀圣母怀胎,却说当初此劫开时,惟有两处与上一劫一般无二,不曾改变分毫。一处便是黄泉地府,另一处却是西方灵山。那山:   瑞霭漫天竺,虹光拥世尊。西方称第一,无相法王门。常见玄猿献果,麋鹿衔花;青鸾舞,彩凤鸣;灵龟捧寿,仙鹤噙芝。安享净土祗园,受用龙宫法界。日日花开,时时果熟。习静归真,参禅果正。不灭不生,不增不减。烟霞缥缈随来往,寒暑无侵不记年。   原来四大部洲虽然合并一处,却依然有着东西南北之分。灵山依旧耸立亘古,冉冉祥云,无量佛光普照四方。又见山顶大雷音寺上天花乱坠,更闻梵唱满天,但见大雄宝殿上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八大金刚、无边菩萨,各持幢幡宝盖,异宝仙花,两边分列;九品莲台上,坐着那释迦牟尼文佛,开口道:   我以甚深般若,遍观三界。根本性原,毕竟寂灭。同虚空相,一无所有。如彼乖猴,是事莫识,名生死始,法相如是。   诸众菩萨罗汉,比丘僧尼,即请如来明示根本,指解源流。那如来微开善口,敷演大法,宣扬正果,讲的是三乘妙典,五蕴楞严。但见那天龙围绕,花雨缤纷。正是:禅心朗照千江月,真性清涵万里天。   正讲得花潮似岚纷纷落地,大众莫不合掌礼赞,忽然只听得山门外咆哮如雷,就见金光霹雳交作,一团火气,漆黑如墨,自山下而来,守把山门的金刚神王力士揭谛惨叫连声,显然纷纷遭了毒手。那笑声来得快极,大众方才听见,瞬息已至大雄宝殿之上,落下火光,就地散开,现出一尊鬼王,怎生模样?   戴顶簇金蛾帽子,着百花战袍,系蓝田碧玉带,抹绿绣花靴。   穿着古怪,生得奇特:眼如漆丸,嘴尖数寸;发如朱砂飘烈火,身似黑墨八臂生;八臂或提方天画戟,或持铜钟,或捧独火珠,或持斩佛剑,或握金刚锤,或持人髑髅,或捧开敷莲花,或结法印。   脚下风火滚滚,形如黑莲,着地卷来,三千佛陀大众避之不及,纷纷掩面。   那鬼王戟指释迦牟尼,厉声叫道:   “悉达多!你占我灵山已是一劫,如今还也不还?”   列位看官想必记得,原来这独火鬼王本是灵山之主,上一劫中,西方教草创之时,如来曾借他宝地立教,独火鬼王不合应允了,当时立下文书,议定借住一年就还,过了一年,独火去向如来取时,如来却说原许他住十年,叫取文书看时,果然是个十字,无夸只得与如来住十年。过了十年去取,又说当初写定借住千年。当时又叫他取文书来看。文书内又果是个千字。独火欲要争斗,自知法力有限,只得忍气吞声,苦苦修行了这许久,日前又得一道人相助,自称五斗先生,取太阳真火,炼成一种毒火,唤做五斗火,能焚佛陀金身,今日方才功成,便来寻如来晦气。   如来未及开言,早有孔雀大明王菩萨听了,心中不以为然,暗道:世尊此举确是为人不齿,独火此来,我等原无话可说,只是争斗起来,独火必然伤了性命,非是佛门所应为。便出列来劝独火,尚未开口,不想那独火鬼王有备而来,早有提防,见孔雀上前,以为他要动手,独火如何不知道五色神光厉害,暗想:久闻此怪手段高强,莫若先下手为强。   即把口一张,五斗火熊熊喷出,那孔雀明王本是好心上来劝解,不曾防备,迎面烧个正着。   原来此火非同寻常五行之火,乃是太阳真火凝炼而成,又名光明圣火,能焚神灭佛,焚尽天地。孔雀明王虽是大菩萨,如何当得此火,大叫一声,全身烟火升腾,满地翻滚呼号。   如来看了微微冷笑,即作大清凉咒,颂道:   菩萨清凉月,常游毕竟空。   心本是清凉,缘何起无明?   那孔雀明王眼中一点青光闪动,微微一滞,周身劫火顿消,委顿不起。   独火鬼王见破了他五斗火,心下大怒,把身一摇,化作万丈高下,三百六十只手,一百个头,各持火具,口喷毒火浓烟,如大海波涛,须臾充满大雄宝殿。此一节,唤作火烧雷音寺,乃是灵山该有此劫,如何逃脱。众菩萨,三千辟支佛陀奔走呼号,自顾不暇,早被烧死大半,舍利子如雨点纷纷洒落。那火越发大了,将整坐灵山都包裹其中,三万里血焰,腾腾而起,直冲霄汉。   释迦牟尼微微叹息,即把紫金钵盂倾倒,放出五百万条逆龙来,凌空飞舞,遍布满山,皆长万丈,彼此头尾相交,连接如网,将灵山罩住,其时百万逆龙吐水,满山金莲怒放,处处盛开,其火渐消,三千辟支佛陀又自金莲中复生,各自归位,独火无可奈何,知道难敌如来正法,正欲归去,猛然得梵音飘渺,又见得香花四散,自山外来了一尊佛陀,佛身具足,宝相庄严,周身佛光普照,大众观之,面目却似曾相识,又见一头白雕模样的猛禽在那佛陀头上盘旋,生得金翅鲲头,顾盼生雄;右边一位童子,额前一对珊瑚叉犄角,身上道袍梅花点点烙,手捧一盏油灯,灯焰飘动,火光中隐隐有一尊小小人形,不过寸许长短,趺跏而座,仿佛人偶一般。   释迦牟尼早认得是燃灯上古佛,携座下白雄尊者大鹏明王、梅花童子、妙吉祥童子马善驾临。原来世间有三处灯:玄都之八景灯,玉虚之浮黎灯,燃灯道人之璢璃灯,此三盏灯,皆不是省油之灯。那马善经燃灯点拨,早已明彻本源,悟得自身的火之相,火之灵,火之听,火之起,乃是五大明子之首,号妙吉祥童子。   当下马善自灯芯一跃而出,现出佛身,巍巍高临,身如五宝色,含“妙、高、明”三义:具万德,如须弥山合金、银、琉璃、玻璃四宝而成,故称“妙”;如须弥山远超一切群山而卓立,故称“高”;智光明,能照十方一切世间及破众生心中无明之暗,故称“明”。其时虚空光明中出大声音,曰:“常乐我净”,声如大雷音震动三界,独火鬼王虽具大神通,亦两股颤栗,不能自已。   彼佛名:须弥灯王佛,身长八万四千由延,佛师子座高六万八千由延,居高临下俯瞰灵山,口吹光明圣火,朝独火鬼王烧来。独火如何禁得起,大叫一声,顿时化为灰烬。   如来大怒,责曰:“你如何敢破我戒?他虽不是,我你俱出家之人,当大慈大悲终是,为何将他烧死?佛法难容,贬去阴山受罪。”   燃灯一旁垂首不语,须弥灯王佛复了妙吉祥童子之形,伏地请罪。   如来怒气方消,道:“既知有罪,送去人间投胎,为梁国萧长者之子。将来难满,方许回归极乐。”   妙吉祥童子流泪告道:“世尊命我投胎,只是投生后不晓神道,恐后被人欺负。”   燃灯以目望如来,如来许之,燃灯即道:“我就赐你五通:你一通天,天中自行;二通地,地赶自裂;三通风,风中无影;四通水,水中无碍;五通火,火里自在。”又用法手一指顶门:“赐你一个天眼挪门,可见三界。”   如来即命燃灯亲自送妙吉祥童子入世。方才离去,忽然来了一尊菩萨,那菩萨:   理圆四德,智满金身。缨络垂珠翠,香环结宝明。乌云巧迭盘龙髻,绣带轻飘彩凤翎。碧玉纽,素罗袍,祥光笼罩;锦绒裙,金落索,瑞气遮迎。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净瓶甘露年年盛,斜插垂杨岁岁青。解八难,度群生,大慈悯。故镇太山,居南海,救苦寻声,万称万应,千圣千灵。兰心欣紫竹,蕙性爱香藤。她是落伽山上慈悲主,潮音洞里活观音。   观音见了如来,问起前因,如来一一相告。观音微笑不语,未置可否。不题。   却说燃灯带了妙吉祥童子离了灵山,两人相视大笑,妙吉祥道:“老师神机妙算,如今弟子降世,定与其余明子彼此应和,大举光明圣火,普照世界,愿伟大更新之日及早到来,我愿足矣。”   燃灯道:“未有天地之时,只有善恶二宗。善宗曰光明王国,大慈父明尊摩尼,造相、心、念、思、意五种国土,具怜悯、诚信、具足、忍辱、智慧等五施,清净、光明、大力、智慧,四位一体。,又造十二常住宝光王。   “恶宗曰黑暗王国,统五等暗魔,初际之末,黑暗之王上窥光明王国,五大荣耀为之战栗。大慈父摩尼明尊,不欲五大荣耀出战黑暗之王,遂召唤出善母佛,又召唤出初人先意佛,初人召唤出五子,为五明佛,曰清净气、妙风、明力、妙水、妙火,驱逐黑暗。   “然而初人不幸战败,五明子亦为五类暗魔吞噬,五类魔黏五明身,十天八地众生,皆是光明黑暗融合一体,如蝇着蜜,如鸟被噬,如鱼吞钩,五明子无从得救。”   燃灯越说越急,神情激昂,手舞足蹈,周身光明如火,眼看就要喷薄而出,方才勉强压制,闪耀咫尺,略略平息心神,又道:   “由是,暗魔盘踞三界,或称神佛,或曰仙道,或为妖魔鬼怪,竞相吞噬光明,彼此争斗不休。我为解救光明因子,筹措亿万劫,当于此终劫成功。你此去,可拜火焰五光佛为师,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其余明子,如烛龙元神等,亦将一一醒觉。诸明子醒觉之时,便是光明圣火再燃之日。大慈父摩尼明尊当降临此世,挥散黑暗,灭除五类暗魔,拯救世界复归大光明境。   “如今食菜事魔教,太平天国皆为我教分支,非止如此,佛道两教,亦多是我等同志。尤其是弥勒早已下生李唐之地,三界虽然纷乱,我教却实已胜券在手,只是那陆压虽然自称阿胡拉,与我教似是而非,虽然眼下彼此相帮,将来却是难讲。火焰五光佛是他化身之一,你随他修行,却要多加留神。”   妙吉祥道:“弟子谨记了。”即向燃灯稽首毕,下凡而来,口里作歌道:   自是明尊怜悯子,复是明性能救父,自是诸佛最上兄,复是智慧慈悲母。   三界独尊,普是众生慈悲父母,亦是三界大引导师,亦是含灵大医疗主,亦是上天包罗一切,亦是实地能生实果,亦是死中与常命者,亦是众生明性中性,亦是三界诸牢固狱解脱明门。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三教之中无上品 古今惟道独称尊   七返还丹,在我先须,炼已待时。正一阳初动,中宵漏永,温温铅鼎,光透帘帏。造化争驰,虎龙交媾,进火功夫牛斗危。曲江上,看月华莹净,有个乌飞。当时,自饮刀圭,又谁信无中就养儿。辨水源清浊,木金间隔。不因师指,此事难知。道要玄微,天机深远,下手忙修犹太迟。蓬莱路,待三千行满,独步云归。   火宅牵缠,夜去明来,早晚担忧。奈今日茫然,不知明日,波波劫劫,有甚来由?人世风灯,草头珠露,我见伤心眼泪流。不坚久,似石中迸火,水上浮沤。休休,及早回头,把往日风流一笔钩。但粗衣淡饭,   随缘度日,任人笑我,我又何求?限到头来,不论贫富,着甚干忙日夜忧。劝年少,把家缘弃了,海上来游。   ----词寄《沁园春》   自从三清归一,聚合盘古元婴,震伏七大圣妖盘古之身,三界阴阳颠倒,时空混乱,上下五千年变纵为横,十天八地,尽皆纷乱。   七大圣本为盘古肉身所化,聚作妖盘古之形,为盘古元婴降伏,肉身魂魄皆被困于四大部洲之内。又将东胜神,西牛贺,北巨芦,南瞻部四洲合为一体,成就盘古超大陆,横卧摩诃般若波罗蜜香水大海上,如巨人之形,亿万黎民生灵纷纷如蚁,遍布其身,啃其皮肉,吮其精血,衣其毛发,懵懂生灭。芸芸众生,皆如蜉蝣,朝生暮死,轮回往生。   西方大陆之上,去云空三百万由旬,有极乐净土,阿弥陀佛居之;净土四周又有佛国十万亿余,环绕充满,彼此加持,信彼教者,皆往生佛国,刹那间受种种欢乐,于是净化心身,灭一切恶趣味,得入无余涅盘之境,从此再无半点痕迹存留三界之中,盘古大陆往生之灵,以为幸福,不明入灭之意,为免轮回受生之苦,趋之若骛。由是西学东渐,阿弥陀净土光明日盛一日。   盘古大陆之外,又有诸多世界,亦真亦幻,如有有无,有青青世界,有太虚幻境,有大荒之境,有罗刹鬼国,有大槐安国,有檀梦之国,有桃花之源,有炎之蜃气楼,有中土世界,有翡翠绿野,有灰鹰世界,又有被遗忘之国度恒河沙数...无数时空,彼此连接,四通八达,皆因终劫将至,三清颠倒一切,种种不可思议之事,不一而足。   昆仑天柱,耸立天云,其巅峰者名曰玉京山,山顶有三十三天,三十三天上复有三清天。其中太清天者,又名大赤天,亦称为离恨之天,兜率之天,或谓玄都之天者,皆此天也。天高云远,渺渺茫茫,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云光丛里,八景神宫地广三百六十万由旬,其高一千七百万由旬,九龙盘踞,巍巍高临,神光掩映,紫气蔼蔼如飞龙之状,往来流动,只是宫门前空荡荡不见一位仙家,连半只仙禽也看不见,格外清寂;后殿牛栏空却,板角青牛不知去向;丹房冷落,八卦炉蒙尘,烟火全无。   八景宫中,太上道祖独坐蒲团,瞑目酣然,微有鼾声。身旁玄都大法师即楼观道尊尹喜者,垂手侍立,只是不时间偷眼看去,心中暗自疑惑:   自古神仙者,神完气足,再无困倦之感,正所谓神满不思睡眠。老师乃三清之尊,神仙宗师,成道于洪荒之外,天下道法皆由他而出,为何这几日只是贪睡不醒?   虽然心头疑虑,不敢出声,恐怕惊扰了祖师迷梦。   却说太上道祖懵懂之间,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只见漭漭太虚中,有一株李树,涡水环绕,树下坐了一名少女,面目依稀,怀中抱一皓首小儿,其时只见阳景重耀,祥云荫庭,万鹤翔空,九龙荐水,以浴其身。那小儿从女子怀里跳下,连行七步,步步莲花,忽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口曰:   “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其时此子迎风而化,或郁华子,或作广寿子,或作大成子或化广成子,或化随应子,或为赤精子,或为绿图子,或作务成子,或为尹寿子,或作真行子,或为锡则子,或作燮邑子,或作经成子,或作郭叔子...共计九九八十一般变化,种种变幻莫测之状,无可名状。忽然一声雷鸣,种种化身合而为一,现出太上老君真形,怎见得道祖模样?   天冠天衣,自然被体。有七十二相,具八十一好。   头圆如天,面光象日伏晨起。玉枕穹隆,皓发如鹤,长七尺余。眉如北斗,其色翠绿。虎髭龙髯,素结如丝。耳有垂珠,中有三门,高平于顶,厚而且坚。河目日光,方瞳绿筋。鼻有双柱,准骨隆隆。口方如海,唇赤如丹。气有紫色,其香若兰。齿如编贝,其坚若银。数有六八,上下均平。舌长且广,形如锦纹。其音如玉,其响如金。观高而起,颐方若矩。日角月渊,金容玉姿。龙颜肃肃,凤视闲闲。额有兑象,三午上达。天庭平坦,金匮充盈。颊有白痣,颐有玉丸。项有三约,鹤素昂昂。垂臂过膝,手握十纹。其指纤长,各有策文。爪有玉甲,身有绿毛。胸有偃骨,背有河魁。脐深逾寸,腹软如绵。心有锦纹,腹有玄志。眼有轮文,足蹈二。指有乾坤,身长丈二。遍体芳香,面方而泽。上下三停,体如金刚。貌若琉璃,行如虎步,动若龙趋。   又见老君左扶青龙,右据白虎,前导朱雀,后从玄武。头荫紫云,足履莲花,项负双景,五明耀日。身有圆象,洞照九天。兼前仙相,光色奇妍。   是时,老君伏于李树之下,礼拜彼女子曰:   “礼敬太元圣母先天元后玄妙无上元君!”   圣母即命起身。   太上老君伏地不起,叩首曰:“今儿欲混迹尘寰,欲常存不死,随世度人,可乎?”   太元圣母无上元君曰:“汝既有此心,吾有秘宝,非圣不传。有能修之,可以长存。”   老君曰:“愿闻其致。   元君曰:“至道渊奥,深不可识。匪有匪无,匪声匪色。视之不见,搏之不得。囊括天地,至大无极。近在诸身,莫之能测。能知其则,是谓玄德。”   道祖闻言稽首曰:“愿闻其旨。”   元君乃仰天而啸,倏忽有紫云如盖,自天奄至。中有五色,蕴光明八达。仙人涓子侍之,元君披出神图宝章七十二篇,以授老君。元君曰:   “此吾之秘宝也。凡有千二百诀,吾于往劫尘沙天地之先授予乐净信,奉而行之,得居元始天尊之位。今又授尔,尔其勉之。”   老君受讫,复请曰:“万兆芸芸,动之死地,今以此广济,如何?”   元君曰:“悠悠之徒,自取其死者,若坠石投川,往而不返,甚可痛伤。愚人多过,方向驱除,乌得违天科而妄宣乎?吾道尽此,将去矣,当遣太一元君语汝。”   言讫,即有千乘万骑、五帝上真拥八景玉舆,骖驾九龙十二白虎,迎接太元圣母先天元后无上元君,冉冉而起,径还紫霄宫而去。   其时,太上道祖发声清啸,声如龙吟,又作歌曰: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受持万遍,身有光明。   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忘形。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急急如律令。”   即见周身神光映空,如流云丹霞,光耀虚空,头顶万雷千霆齐作,太上道祖须发飘扬,破碎虚空,降临八景宫中,又自头顶泥丸宫内冲出数十道先天元炁,腾腾飞舞,纷纷落地化为真阳元老真一道君、太极大道元景君、泰清大道君、皇上四老道中君、皇初紫灵元君、太初九素金华景元君、元虚黄房真晨君、青精上真内景君、天皇上真玉华三元君、真洲二士九真伯上帝司禁君、太极主四真人元君、晨中黄景元君、上清八皇老君、洞清小有玉真万华先生主图玉君、太一上元禁君、太阳九黑玉贤元君、太真都九黑丈人主仙君、西元龟山九灵真仙母青金丹皇君等等真仙圣君,复有玄元十子化出,侍列两班,一齐顶礼膜拜太上道祖。   太上道祖曰:   “我在舍卫时。约敕瞿昙身。汝共摩诃萨。造经教东秦。历落神州界。迫至东海间。广宣至尊法。教授聋俗人。与子威神法。化道满千年。年终时当还。慎莫恋中秦。致令天气怒。太上踏地镇。寺庙崩倒澌。龙王舐经文。八万四千弟子。一时受大缘。轮转五道头万无一升仙。吾在三天上。愍子泪流连念子出行道。不能却死缘。不能陵虚空。束身入黄泉。天门地户塞。一去不能还。虽得存禋嗣。使子常塞心。逆天违地理。灾考加子身。神能易生死。由子行不真。三十六天道。终卒归无形。”   说毕,步出虚空,化为金光万道,直落人间去了。   贞观一十二年六月初七日,青州城有儿科大夫李清,悬壶济世百年,无疾而终。忽然天降异风吹彼棺木,棺中止有青竹杖一根,鞋一只,并无尸首。一道青烟,冲天而起,连那一具棺木,都飞向空中,杳无踪影。   唯闻得五样香气,遍满青州,约莫三百里内外,无不触,。裴舍人和合州官民,尽皆望空礼拜。   正是:   尽说神仙事渺茫,谁人能脱利名缰?   今朝偶读云门传,阵阵熏风透体凉。   六月初八日,长安巨贾杜子春,舍黄金两百三十三万斤,改长安城南老君祠为太上行宫,金碧辉煌,恍若天宫;又造太上老君金身,高百丈,庄严壮丽,栩栩如生。是日长安轰动,万人空巷,竞相瞻仰太上道祖法象仙容,忽见金像顶上,透出一道神光,化做三朵白云,中间太上老君,左边坐了杜子春,右边坐了韦氏,冉冉直上云空,又见杜子春举手与众人作别道:“横眼凡民,只知爱惜钱财,焉知大道。但恐三灾横至,四大崩摧,积下家私,抛于何处?可不省哉!可不惜哉!”   晓喻方毕,只听得一片笙箫仙乐,响振虚空,旌节导前,幡盖拥后,冉冉升天而去。满城士庶,无不望空合掌顶礼。   有诗为证:   千金散尽贫何惜,一念皈依死不移。   慷慨丈夫终得道,白云朵朵上天梯。   当时轰动朝廷,太宗李世民异之,又有火山令袁天罡、秘阁郎中李淳风联名上奏,云五月晋州人吉善行于羊角山,见一老叟,乘白马朱鬣,仪容甚伟,曰:“谓吾语唐天子,吾汝祖也,今平贼后,子孙享国万万年。”   李世民异之,忽有宰相魏征奏道:   “此乃太上道祖,为三清之尊,神仙之祖,既云陛下乃其苗裔,不可违言。况且如今群雄争霸,或以佛为本,或以道为尊,或奉明尊为神,皆有倚仗;如今天赐其便,陛下若以老君为祖,从此可无忧矣。”   世民大喜,乃建老君庙于羊角山,又下诏布告天下,三教以道为先,儒次,释末之,又定道士、女冠皆在僧、尼之上,以《道德经》为上经,王公百僚皆须倒背如流。   世民又尊太上道祖为“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阕玄元天皇大帝”。亲为《道德经》作注,颁布全国。又命丹青妙手吴道子、阎立本绘老君图象散发民间,令家家户户悬挂张贴。又在大唐国中广建玄元皇帝庙,一时间道门大兴,俨然盖过佛门。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光明暗寄紫霄顶,赫赤高居混沌端   话说太元圣母先天元后无上元君乘十龙鸾驾,千乘万骑相随,一路金鼓擂擂,仙乐嘹亮,亿万神王力士簇拥,紫烟云蔼如海,一路劈破虚空,径还弥罗天紫霄宫中而来。   造化山下,华胥雷皇龙首蛇躯,千雷万霆缠绕其身,喷雷吐电,昂首长吟,亿万里长躯蜷曲盘绕,忽然慢慢松开,沿着造化山峰蜿蜒而上;   山顶宝珠如日高悬,神光普照,珠中无限乐土,名为光严净乐国,国中有百万神人列队而出,拥簇一片紫云华盖,玉斗帝车,九九八十一条异形奇龙一齐拉动,喷吐白炽宝焰,咆哮长嘶,头尾昂扬,片片甲翼倒竖展开,铺天盖地;   车上坐了一位帝王,戴平天冠,着金龙袍,面如满月,五柳长髯挥洒胸前,细眉细目,眼中光明如炬,荧荧焰焰,光轨拖动数十丈,周身光焰万道,此非别人,乃是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玄天真武大帝二帝之父,居弥罗上宫,妙有真境,光严净乐国,其名为净德时王,又号为净乐明真大帝,乃是一切帝尊之根本,万王之王,万神之神,示现国王之姿,始相湛寂,妙无等无,宝至玄妙难言,是圣父之慈悲父,至尊之最上尊,称赞难穷,皈依莫尽,大悲大愿,大圣大慈。光严净乐,国王圣父大天尊。此一位真圣,乃是一切时空世界之根本位,执掌过去现在未来之时流者,故曰:净德时王。   光严净乐国国王净德时王左边坐一宫装美妇,身披蓝色霓裳羽衣,身后有大孔雀明王六十一亿,诸明王皆开屏,异色宝光睁辉,仿佛无数只异色眼睛一般遍观所有时空;云鬓如黛,顶太玄妙乐之冠,蹬七宝步云之履,雍容华贵,面如宝月,眉心弦月如刀,头顶一轮蓝月如灯,月光遍照四方,一股奇寒之意冰冷彻骨,照临之下,仿佛连时空都被凝固一般。此一位真圣,乃是昊天上帝之母,净德时王东宫皇后,名为宝月光皇后最上圣玉皇大光明王圣母元君,与净德时王共同掌握时间之秘,母仪一切世界。   净德时王右面坐一戎装美妇,身披玉甲,腰挂宝刀,斜披如血战袍,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亿手,皆仗一十八种兵戈军器,刀枪剑戟,锤斧矛叉,乃至种种闻所未闻之兵刃,威风凛凛,面如玉盘,唇如涂血,蛾眉倒竖,眉眼间煞气凝结,满头乌丝高盘,斜插神剑为簪,此一位真圣乃是玄天真武上帝之母,净德时王西宫皇后,名为善胜皇后琼真慈宁玉德天后上真圣尊,为一切世界纷争祸乱战争之母,执掌一应时空兵戈杀伐之事,只因但凡得她青睐者逢战必胜,故名善胜。   是时,光严净乐国净德时王、宝月光皇后、善胜皇后车驾离了光严净乐国,浩浩荡荡,须臾已至紫霄宫前,其时太元圣母先天元后无上元君亦至,彼此颔首为礼。宝月光皇后笑曰:“太元圣母,你那白发儿终究也作了蛊中之虫,此番却有好戏瞧了。”   太元圣母微微而笑,并不答言。   又听得神雷轰鸣,见那华胥雷皇自造化山下蜿蜒曲折一路爬上,亦至紫霄宫前--原来这位真圣,华胥雷皇者,乃一切世界风雷火电之主宰,雷法之元祖,所有雷电皆由它而来,故名大雷神,乃是女娲伏羲之亲父,其身即大华胥梦国,亿万万华胥之民皆由其鳞甲中而生,纷纷攘攘密集如虫蚁一般不可计数。   紫霄宫门缓缓而开,时流如潮,地水火风涌流四方八极,漫天劫云弥漫,神火升腾,电光影里,现出一人,手拄法杖,面如蓝靛,肌肤苍蓝,须发如银飘洒满天,头顶一轮紫日,真火熊熊,足踏星空宇宙,亿万星辰,银河太空无数星云旋转不休,自火光神雷中而出,头顶两头六翼巨龙,一蓝一赤,十二翼展开遮蔽天地,上下鼓动,齐声昂首长啸,龙啸之声震动大千世界,无数时空宇宙随之崩塌溃灭。其人作歌曰:   “高卧九重云,蒲团了道真。   天地玄黄外,吾当掌教尊。   盘古生太极,两仪四象循。   一道传三友,二教阐截分。   玄门都领袖,一气化鸿钧。”   此一位真圣,正是三清之师尊,道门之鼻祖,玄门之领袖,万法之尊,鸿钧老祖。   鸿钧道人开了紫霄宫门,见了太元圣母先天元后、华胥雷皇、净德时王、宝月光皇后、善胜皇后,六位真圣彼此稽首,一齐进紫霄宫来。   虚空如海,海中悬一尊大佛,上唇着天,下唇着地,其面不知所在,其身亦不知所在,残缺不全,斑驳碎散,佛面之上千创百孔,一处处空洞密密麻麻,皆大如宇宙,有时光如瀑,从中喷涌如泉,星河爆裂坍塌收缩,无尽时空,无数无量不可计算,彼此纠结重叠,光怪陆离。佛面周围有宇宙峰若干,形如莲花师子座,皆高耸空虚之境无法计量,上坐着数十位真圣。   有一真圣,身长九千万丈,玄毛披体,亦皆长九千万丈,目如火灯,正大仙容,坐大莲华师子座上,以苍玉为冠,为屋。黄金及座,张华罗幡,燃百合香,身侧坐宾三人,皆呼为大清仙王,身绕肉芝之龙,状如苍蛟,遍体光洁滑腻如水,有首无口无眼,缠绕真圣周身七匝。此一真圣者,呼为天真皇人,又有十人侍立身边。原来三清之天上有虚皇十天,其间乃虚皇元老、虚皇元君、虚皇元帝、虚皇元尊与天真九皇真人居其中,天真皇人降天真九熙,分六元,为混沌之象也。此真圣者,即天真皇人,为元始天王之化身,执掌混沌,变化无穷,长居弥罗天紫霄宫中,与鸿钧老祖互以道友相称,地位尊崇,位列真圣。   有一真圣,坐大莲华师子座上,佛身万行具足,千福庄严宝相,奋发咆哮,如狮子之形,放射无比佛光,周身毛发鬣鬣百万里,口如血盆,作大雷音狮子吼之声,身边百万狮子簇拥环绕--此一位真圣,佛名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乃一切世界死者之王,曾于往昔不可知不可说劫前,教化聻王为地藏王菩萨,执掌生死簿,总督一切生灵之生老病死,位列真圣。所谓狮子奋迅者,佛所具三昧之名号,狮子奋迅时,开张诸根,身毛皆竖,现威怒哮吼之相。彼佛入此三昧,则奋大悲法界之身,开大悲之根门,现应机之威,使外道下乘之小兽摄伏,故名狮子奋迅三昧。所谓具足万行者,一即一切名具,一切即一名足,佛具狮子奋迅三昧,能除却微细障定之尘,捷疾出入三昧,证入一心,从而具足万行,以成正觉,故从因德立号,名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   又有真圣,身长万八千里,体貌端严,须发如铁,全身筋骨如铁,目如雷电,声震寰宇,名为盘古真人,一名铁师元阳上帝,此乃盘古氏之等流身也,具一切宇宙生灭创造之大威能,位列真圣之中。   又有虚空海里十数座大莲华师子座,或坐无形象天尊,或坐无名天尊,或空其位置,总计数十座位,不可详计,环列大佛周围,太元圣母、鸿钧道人、净德时王、宝月光皇后、善胜皇后、华胥雷皇等真圣一一入座,彼此见礼毕,俱向中间大佛礼拜。   礼毕,太元圣母先天元后无上元君乃曰:   “往昔有人,三尸不斩,六贼不除,大道难成。   “其人托身梦中,梦中浑沌如鸡子,化为神,名曰盘古氏,亦号法身佛,一名元始天王,又名:浮黎元始天尊。   彼盘古者,虽然不成大道,然其所在之混沌中,彼身即是道,乃以心化为南无世间自在王如来,又化出鸿钧道人,元阳上帝,盘古真人,华胥雷皇,光严净乐国王,宝月光、善胜二后,天真皇人,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造化小儿等等,吾等一切紫霄宫诸真圣,皆为道之显化,执掌所有时空宇宙,大千世界之根本。   彼盘古氏又造天书三卷,乃天、地、人三书,包罗万象,总领一切,乃一应存在生灭之根本规则,紫霄宫诸真圣值掌三书,规划所有事物。   彼盘古氏,又与真圣之太元圣母先天元后交合,生李耳为太上道祖,生乐静信为元始天尊,生禹余为通天教主,以鸿钧教化之,此三子者,虽云盘古氏之三魂,实三尸也。   三尸后化为三清。又有六贼者,寄托六腑之间,彼此交战,如蛊中之虫。盘古氏即浮黎元始天王,即法身佛者,乃开天辟地,又将法身散开,幻化世间万象,一应众生,皆如身在盘古梦中。   故曰:佛本是道,道本是佛。佛道本源,皆由盘古氏而生。彼此争斗无量量劫,如蛊中之虫,所为者何?   无非浮黎元始天尊盘古氏者,为成大道,破而后立,为斩却三尸,驱除六贼,令彼此交战,重塑真身而已。”   鸿钧道人继道:“故世界生而复灭,周而复始,轮回不息。三清者,即三尸也,或谓之三魂,又谓六大圣者为六魄,或曰六贼。   “无量量劫前,有陆压者,不知从何而来。南无世间自在王如来,即阿弥陀佛与释迦牟尼之师,盘古之心所化真圣,不知何故,强夺人书,为诸真圣群起而攻之,撕毁人书,散于三界,又自散法体,一灵不昧,托生人间,从此无穷止劫中与诸真圣彼此相争,欲破除余下天、地二书而后快。”   华胥雷皇曰:   “陆压道君,不知身自何方而来,陷落轮回,亿万无量劫不得脱身。故有种种扰乱天机,颠倒轮回之事。又将六贼隐匿,令吾等真圣无从驱逐斩杀,难成盘古大道真身。   又有一位真圣曰:“然则压是何物,从何方来,又往何处去?为何永恒穿梭轮回,贯穿始终?”   天真皇人曰:   “陆压者,不死不灭,此轮回世界之规则,莫能加诸其身。陆压看破世界轮回,一切生灵,皆周而复始,无穷无尽。”陆压看到过不知多少被称为“神”者,生于虚无,归于虚无。”   光严净乐国国王净德时王曰:   “陆压之身,可化一切,却不见自身。   “以无穷慧眼,观潮起潮落,大千世界,弹指生灭。出现、梦想、绝望、消失,亦有永远迷失自我脱离于宇宙和时间之外者。却永无结束之日。   “陆压,永远存在,永远穿梭,是梦想,是希望,是幻灭,亦是迷茫。   然其于吾等世界,却如喉中鲠,如肉里刺,如饭中蛆,如金里沙,水火不容。”   太元圣母曰:“故吾等放任昊天胡作非为,不知几多劫数。   “彼昊天小儿,趋向在羲皇之上,以天地万物为刍狗,以形骸容色为土苴,七情六欲听其使令,一颦一笑是其变态,做出来惊天动地,收回去敛迹藏踪。不在于人,不在于天,象帝之先。   终究引出七妖圣伐天。鸿钧道友又命三清合成盘古元婴之形,虽然不及造化小儿为元婴真身,亦将七圣合体的妖盘古封印四大部洲之中,合为盘古超大陆,以为盘古肉身再临之胚胎,浸泡在大香水海中孕育,如浸羊水,以期盘古复活。”   鸿钧道人曰:   “盘古大陆者,一则凝聚盘古肉身,破而后立,正果非凡。二来可称为安全之模式,令彼陆压者无所遁形。三则,南无世间自在王如来虽然化为七圣之末,亦被封入盘古大陆,然而一灵不昧,虽然肉身被困,其魂依然不甘寂寞,自然有人救他出来,聚集人书残片。吾等只须将计就计,大事可成。四则盘古大陆乃化纵为横,聚集上下五千年之人君。吾等使之相争,胜者可为人皇,人皇之魂魄,乃重塑人书之必须。此乃一举多得,于此终劫,吾等真圣谋划亿万万劫之事,当大成功。”   忽有宝月光皇后谓太元圣母曰:   “汝方才说我儿昊天如此不堪,汝那三子名为三清,亦不过三尸之虫而已。”   太元圣母曰:“宝月光,你忝居真圣之列。吾等皆以浮黎元始天尊盘古氏之遗训为任,此即我等存在之根本意义。你身为真圣却竟然有情,非我族类。”   宝月光冷笑,正欲回言,净德时王忽道:   “太元圣母此言差矣。吾等同为真圣,并无高低大小之别。宝月光纵然有不是,你也不必如此说。何况宝月光失却本命至宝,那宝物流落人间,受了俗世熏染,宝月光与它异体同心,故而有情。此乃情非得以也。”   太元圣母曰:“此事吾等皆知。既然如此,为何不将那宝贝取回?”   早有天真皇人曰:“此事易处。只交与贫道便是。”   乃降天真九皇金真之一黑而生水中,状如戏药,变其象,上赤下黑,左青右白,其中央黄,运之中而藏是气也。少阴应巽,其象日木,降天真九皇木真之二熙而生风中,状如戏药,变其象,上黑下赤,左白右青,其中央黄,运之中而藏是熙也。太阴应坎,其象日水德反火,降天真九皇水德火真之三熙而生水中,状如抱卯。太阳应离,其象日火德反水,降天真九皇火德水真之四熙而生风中,状如抱卵。阳明应震,其象日木,降天真九皇木真之五熙而生水中,状如含莲。厥阴应兑,其象日金,降天真九皇金真之六熙而生风中,状如含莲。三阳会艮,其象日土,降天真九皇土真之七熙感土而生上廓,三阴会坤,其象日土;又降天真九皇土真之八熙感土而下开,散易为地,故浊阴为地,余熙融结为山川金石,始出自然之正道也。   天真皇人乃命天真九皇降临凡尘,寻彼宝贝,以应终劫。诸真圣相视而笑,俱默然入定。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我本唐朝一名将,不知何事打汉朝   词曰:   净梵王宫,太子殷勤,雪山六期。把世情我态,丝毫断念,云根水谷,麻麦充饥。芥纳须弥,毛吞大海,自古男儿了悟时。超生灭,任循环宇宙,不管东西。圆成无得无知。信三界、空空寂灭机。又勿劳习定,安禅作用,偷闲终日,打坐行治。大理无时,真实虚相,动静昏昏合圣规。无高下,但能通般若,总证牟尼。   荡荡春烟,妩媚秀峰,碧水一带,红日西沉,浩月临空。风吹行云乱舞,遮蔽了星夜朦胧。青山秀水,苍茫暮色之间,忽有一片市井,三五路人,七八间店铺,几分生机,恍惚如画。   远山石径间,一只小小毛猴,身穿布衣,人模人样,蹦跳纵跃而来,手拈一根竹棒,肆意挥舞,口里咿呀哼唱:   能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这正是猿祖山紫云洞小石猴孙履真,这数年来,它与金璧风游戏江湖,时而结伴而行,时而分道扬镳,若有意,若无意,每每相逢,正是缘法未了。此时履真且歌且舞,时行时住,忽然看见前面路口横卧一人,头面向下而卧,白衣如雪,腰间三尺长锋斜挂,背衣上一抹金花锦簇如云,长发如瀑散开,伏地不起。三两个村稚小童或发结总角,或拖两行长涕,獐头鼠目,毫不可爱,纷纷围绕那人身边,不时间拿根树枝轻捅地上那人腰背,嬉笑不已。那人一动不动,毫无动静。   小石猴远远看见那人,吃了一惊,跳上前去连声吆喝,妆个掞虎,赶散那些顽童,远远跑开了,兀自朝石猴丢石掷土,又不住地扮鬼脸,唧唧哇哇好不讨厌。   履真哪里顾得他们,慌忙俯身将看那人时,果然是金璧风,不由黯然神伤,哀叹道:   “不过半月前走散的,怎地便会如此!可怜、可怜!风姐姐,似你这般人物,却是谁把你害了?”   又自叹道:“事已至此,我惟有为你超度了。”便口诵阿弥陀经、地藏经、金刚经、金光明经、中阴度亡经,又曰:   “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   生得离於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   本太无中拔离无边际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   户初发玄元始以通常感机救一切罪度一   切厄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皆成大道力   以伏诸魔精空中何灼灼名曰泥丸仙紫云覆   黄老是名三宝君将还上天以制九天魂...”   正念诵间,忽然听得金璧风低声微哼,气息低弱,几不可闻。孙履真大吃一惊,继而转惊为喜,以手抹额道:“我就说么,天下无敌的金姐姐怎么会被人害了呢。不过,你躺在这做什么?”   只听见金璧风微微呻吟,却听不分明。小石猴凑近侧耳倾听,依稀听见她道:   “吃的...什么吃的都没了。”   履真哑然,半晌方道:“莫非是肚子饿了倒下的...么...”   “只是稍微歇息一下而已...”   履真无语,暗道:还真是死要面皮之人。二话不说,将金璧风抱起背在背上,向山下市井走去。一面走一面道:“姐姐,你好生沉重...”却听不到半点声息了。   小石猴担心,连问几声不见回答,正欲放下察看时,忽然只觉耳边微有呼吸,丝丝如兰,饶履真虽是石猴出身,也不免心中微荡,手上一送,几乎将背上之人摔下,连忙又往上托了一托,这一托之下只觉得背心处有物柔软如棉,却微微坚实,险些魂飞魄散,只得咬牙前行,背上金璧风仿佛越发重了,亚赛三座大山。   半个时辰后。   酒楼上,食客满座,无不瞠目结舌,只见金璧风独占一面大席,面前摆满珍馐百味,运筷如风,兔起鹘落,如风卷残云,不时抓起酒壶一饮而尽,一旁早已杯盘狼藉,十几只碗碟高高摞起,形如黑塔。   孙履真看了劝道:“姐姐,暴饮暴食可不是养生之道。”   话犹未落,金璧风早嗔将起来,道:“你还说!若不是与你走散,钱袋偏偏又在你身上,我又怎会落得半月滴米未尽的田地!”   履真长叹一声,小声道:“姐姐,亏你还是蛇身修来的,不过半月而已,居然饿倒路边。这也罢了,你如何不用那点石成金之术,随便拾块石头变作金子,也勾好些时用度。怎地弄到这般地步。”   金璧风边吃边含糊应道:“你省得什么!若点石成金,虽然眼下是金子,五百年后返本还原,依旧是块顽石。虽然勾了我一时挥霍,却苦了那五百年后得金之人。我如何肯用这般幻术惑人。”   履真喃喃道:“其实是根本就不会用点石成金这类法术罢了。”   金璧风佯装不知,只顾大吃大喝,须臾酒足饭饱,长出一口气,起身便走。履真慌忙跟上。未及出门,早被酒保拦住道:“二位客官,算明了酒钱再去不迟。”   金璧风看看孙履真,履真奇道:“我不是一早将三百文与你了么?”   酒保道:“这猴子说什么混帐话!你两个足足吃透两半银子,莫要装傻充楞,早早把钱来。”   小石猴向金璧风使个眼色,拔腿就跑,不想却被人一把提住顶花皮,两脚悬空,手足乱舞,挣扎不得,原来却是被金璧风提住。   金璧风道:“既是吃透了酒钱,我去找你家主人就是。”   一齐来到后院见了店主人,金璧风说明事情始末,向店主人道了歉,那店主人笑道:“吃也吃了,总不能再要回来了。”   孙履真拍手道:“大叔果然好人耶!真个通情达理。多谢,多谢!”   那店主人摇头道:“你谢我作甚?听我把话说完不迟。如你们所见,本店本小利薄,却是亏不起的。二位吃了许多东西,只好请你两个屈就小店,权作仆役,偿还酒钱便是。”   金璧风,孙履真听了,异口同声,一齐叫将起来:“做仆役?”   店主人冷笑道:“怎么,你们不肯?我桔梗店老板可是通晓情理之人,若是你等不依时,莫怪我去报官。”   履真便要发作起来,却被金璧风按住,道:“老板说的有理,欠债还钱,自古天经地义。我等吃欠了酒钱,原该偿还。”   自此两个便在这间桔梗酒楼里做工抵债。   那说话的,你这段话说不通。那金璧风乃是堂堂截教掌教,金花教主,洪荒妖蛇得道,如今法力想来只怕早已直追三清教主,如何却甘受这等市井小民的气?看官有所不知,若是金璧风有心为此时,一剑下去,莫说一个桔梗店老板,就是十万天兵也灰灰了。只是她既然早已无心争斗,一意远离神仙妖魔世界,只作个寻常人,与截教早就再无联系,连那些道法也早已轻易不再使用,正所谓入乡随俗,若要做凡人,便要依从世间的种种规范,自然不肯与他相争。   不觉又是一月过去。这一月里,桔梗店老板叫苦不迭,后悔不已。原来金璧风虽然有心做工还钱,怎奈她漂泊江湖惯了的,何曾做过这些营生?休说生火作饭每每吹得自己满脸烟灰,饭也夹生了,每日里打碎的盘子也有一打,这般折腾,虽然不是有意,却也着实怕人。那孙履真却是有心使坏。一个月下来,桔梗店老板算算帐目,竟然又亏三两有余,无奈之下,只得请两个走人。金璧风却不依:“我原说还你钱的,如何肯食言?定要还清了才走。”   桔梗店老板大惊,好说歹所,最后倒贴了两人二十文工钱,方才送走两位尊神,心中郁闷,大病了一场,自此便有些瘟头瘟脑起来。   暂且不表金璧风与孙履真。却说大唐贞观一十三年,唐太宗李世民以老子为祖,大兴道门,唐地境内万民归心,皆以道术为本,世民踌躇满志,遂有并吞四海,一扫六合之心。   时东汉境内,黄巾军横行,诸侯分立,吞食天地,彼此征伐,已有十载。大浪涛沙,优胜劣汰,东汉一十八路诸侯已灭大半,惟有三家渐兴,哪三家?北魏武皇帝曹操孟德,东吴大帝孙权仲谋,汉昭烈光明皇帝刘备玄德,此三家分了东汉天下,与西汉分庭抗礼。其中尤以蜀汉最强,昭烈光明皇帝刘备自称明子降世,又有诸葛亮辅佐,五虎上将皆是英雄,威震盘古大陆,与大唐接壤,不时派兵骚扰。   李世民闻之,大笑曰:“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即命胡国公秦琼为兵马大元帅,点起雄师一百七十万,征讨汉中。   那秦琼秦叔宝乃是唐朝第十六条好汉,生得身长八尺七寸,面如淡金,长须飘然,武艺精熟,更兼统军有方,百万大军一路行进,正是:   将士英豪,儿郎虎豹,军威浩,一路旌旗飘,要把狼烟扫。   不数日已至两国祁山边境,只见山对面烟尘弥漫,滚滚而来,迎面撞着一彪军马,两下里列开阵势,彼此对峙。秦琼手提双锏作歌而出:   “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我本唐朝一名将,不知何事打汉朝!”   秦琼举目看那领军敌将时,只见身长九尺,面如重枣,美髯过腹,金甲绿袍,提青龙偃月刀,坐下赤兔嘶风马咆哮如龙,身后五百校刀手,皆是彪形大汉,个个如狼似虎,一字列开。   秦琼撑开双锏,来将横刀立马,彼此看了,俱觉骇然。秦琼问道:“来将何人?可通个姓名!”   敌将捻须侧目笑道:“汉将关羽!你是何人?”   “唐将秦琼!”   关羽笑道:“我在唐朝你在汉,咱俩打仗为哪般?”   秦琼亦笑道:“叫你打来你就打,你要不打,看着办!”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我剑利兮敌丧胆,我剑捷兮敌无头   书接上回。   却说汉唐边关,祁山脚下,关云长大战秦叔宝,二将互通了姓名,更不多言,驱马上前,杀在一处。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各自武艺将熟,都是一代名将,这场好杀,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播土扬尘,走石飞沙。两军将士喝彩不迭,关公手下五百校刀手呼喝狂吼,呐喊助威,又扯起一面大旗,上书“天下为关公”五个斗大的血红大字,一齐吼道:   “天下为关公!天下为关公!!”   不想斗了约莫三十余合,关羽渐渐力怯。原来秦琼使一柄虎头金枪,重八十二斤,背后双锏重一百三十斤。关公虽是蜀汉名将,关王刀只重八十一斤,以此招架不住。   早有中军统帅诸葛孔明,坐七香车上,羽扇纶巾,白面长须,有神仙出尘之态,身边坐一女童,身穿宫装华服,十二三岁模样,生得明目皓齿,甚是可爱,只是若细看之下,两点瞳人里星光点点,仿佛茫茫星海,深邃广阔无边,仿佛隐藏宇宙之威能,远远看二人交战,微微嗤笑。   孔明笑道:“公主为何发笑?”   那公主冷笑一声,道:“我笑关二徒有虚名,不过如此。”声音却不似外貌一般幼稚,倒觉颇为深沉,字字皆带了凛然之威。   孔明道:“云长虽是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城绥靖佑赞宣德关圣大帝之身,此时尚为凡夫,战那左门神不过,何足为怪。”   公主哼了一声,声音里颇为不屑。此时再看那关羽秦琼交锋,只见云长抵挡不住,倒拖关刀,急催赤兔马,往本阵就走。秦琼哈哈大笑,驱黄骠马便追。原来赤兔马快,黄骠马慢,看看拉开,秦琼眼见追之不上,暗暗附马那马耳低语道:这亡人快跑,快跑,若再这般磨蹭时,又把你卖了!   那黄骠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险些将秦琼颠下马去,四蹄落地,发足狂奔,那赤兔马不知为何,亦慢了下来,渐渐追上,秦琼挂上长枪,自背后取下熟铜双锏,看个亲切,正欲望关公后心砸落,忽然心头一动,急忙交叉双锏,护在胸前,早被那青龙偃月刀势如狂龙,倒卷而至,刀锏相交,轰然巨响里,秦琼虎口迸裂,险些拿捏不住双锏,只觉胸口气血如潮汹涌翻腾,方知关公先前乃是留手,故意诱己轻敌,再以拖刀计图之。当下秦叔宝拨马便回,关云长双腿一夹赤兔,急追不舍,两骑马一前一后,倒向唐军阵前奔去,一路烟尘滚滚过,形如黄龙掠阵前。   眼看追上,关羽提起青龙刀,双臂运劲,高高擎起,正欲将唐将劈个连臂带肩,猛地里眼前一道金光疾飞而至,急忙倒转长刀,横刀隔去,“当啷”一声大响,震得双臂酸麻,只见一根熟铜锏落在尘埃。关羽惊魂方定,暗叫惭愧,心中赞叹:撒手锏果然名不虚传。   又见秦琼手上只剩一锏,两人都已受伤不浅,无力再战,当下鸣金收兵,主将各自归阵。   不想秦琼方才归阵,见关羽飞马回奔,急唤左右:“弓!弓!弓!”部下急取弓箭付与叔宝,拉个满弓,嗖地一箭,势如流星飞火,关羽身躯长大,转身不便,如何躲得,背心上正着,大叫一声,翻身坠马。秦琼手中熟铜锏一摆,唐军如蚁涌出,关公手下五百校刀手齐出,救起主帅,却不撕杀,飞退回阵。   只听一声炮响,声如霹雳轰天,接着又是一声,一连九九八十一声火炮,唐军无不惊惧。诸葛亮羽扇轻摇,猛地斜指高天,一道白炽光明自扇子上疾射而出,直冲云霄,有千余丈高下。汉军两边散开,又听得轰隆之声有如雷鸣由远而近,须臾就见百余头庞然巨兽,有百余丈高下,三百丈长短,四足着地,缓缓迈步前行,遍体青黑之色,方腹方头,头如牛形,多角峥嵘,目似金灯,方头方脑,口鼻里火光浓烟滚滚喷出,弥漫阵前,又哞哞低鸣,摇头晃脑,仿佛活物一般。   又见巨兽队后跟了数百只奇形怪兽,上身如马,下半身三角支架撑起,三根长腿如水蜘蛛一般飞快移动,亦有二十余丈高下,又见马眼如灯,马口中喷光吐电,烟火飞扬。   原来此物乃是诸葛孔明以昔劫中偃师之技所造,名曰:木牛、流马,却是以木头拼接而成,覆以重甲,腹中载以兵士汉军,欲东则东,欲西则西,指挥自如。木牛者身躯庞大,横冲直撞,当者披靡;流马者奔走如飞,火电交加,又有蜀汉大军随木牛流马掩杀,唐军抵挡不住,阵脚大乱,不知道多少军士被木牛流马脚踏如泥,又遭火烧电击,死伤无数。   秦琼阻之不住,眼看兵败如山倒时,忽有白芒一道,细如蚕丝,明光耀目,自高天青云中透射而落,蓦然旋转横扫之下,满天云层如波开浪裂,纷纷碎散,片片弥消无踪,只见万里青空蔚然,西南天际,一轮白日高悬九天,烈烈普照,忽然日轮中一团黑点闪动,自日里疾飞而出,向地面急落,渐渐依稀可见,乃一妇人,玉貌锦衣,绛唇珠袖,翩然临风,红绫一带,拖曳身后数千丈,宛若两条赤龙凌空翻飞,赤裸玉足,踏一道赤虹,周身艳光四射,如旭日当空,令人不可直视,如风驰电掣,向着混战的乱军中飞来。   其时李唐后军四十万将士见了那妇人,齐声欢呼,一齐唱道: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倾洞昏王室。   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馀姿映寒日。   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   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万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万军长歌声中,公孙大娘仰天清啸,其声婉约如莺啼燕喃,其意肃杀如秋风扫叶,一股凌厉至极的杀气随风而起,遍至战场四方,惊得两军数十万匹久经沙场的战马纷纷狂嘶咆哮,一匹匹人立而起,不知多少骑士翻身落马。   “我剑利兮敌丧胆,我剑捷兮敌无头!”   随着清声厉啸,公孙大娘足下赤虹蓦地暴涨千丈长短,如一条红色血龙,张牙舞爪,自半空里向战场横扫而来,龙光剑影所过之处,只听得万兽悲鸣,汉军千余木牛、流马,当者无不轰然碎散,化作片片破铜烂铁,丝丝朽木,满天翻飞飘散。   后军木牛流马奋声怒号,口中毒火浓烟滚滚喷吐而出,弥漫沙场千里。又仰首向天,道道火光烟柱冲天而起,夹杂着一条条五色光芒,射向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凌空高立,手把双剑,上下舞动,条条剑光如水,交织满天,任烟火横空,莫能近身。又将那些五彩光芒一一反射回去,反将木牛流马射得千疮百孔,纷纷哀鸣翻倒。   又见高天之上,数十道长虹贯日而来,瞬息即至战阵上空,纷纷停住,化作三十三个人形,皆足踏飞剑,嗡嗡有声,振响满空。   哪三十三人?   一赵处女   二虬髯客   三绳技   四车中女子   五汝州僧   六京西店老人   七兰陵老人   八卢生   九聂隐娘   十荆十三娘   十一红线   十二王敬宏仆   十三昆仑磨勒   十四四明头陀   十五丁秀才   十六纫针女   十七宣慈寺门子   十八李龟寿   二十维扬河街上臾   二十一寺行者   二十二李胜   二十三张忠定   二十四秀州刺客   二十五张训妻   二十六潘扆   二十七洪州书生   二十八义侠   二十九青巾者   三十淄川道士   三十一侠妇人   三十二解洵妇   三十三角巾道人   原来此辈非是凡人,皆怀惊世骇俗之能,炼就随身飞剑法宝,能取人头颅于千里之外,元始自得通天教主诛绝陷戮四剑以来,领悟剑器杀伐之道,传下剑仙一流。   此剑仙一门,符咒,望气,遁甲诸术并用,虽为道家五秘其一,却落了地仙中的旁门。   剑仙者,淬炼飞剑,与自身元神肉身彼此交修,人剑合一,功成之后,藏于血脉之中,来去无踪,能取敌首级于千里之外,更可御剑飞行,只是终究落了旁门,莫说与腾云驾雾之法相提并论,便是比及五形遁法,纵地金光,这御剑飞行之术亦是远远不及。   更有一般不美之处:剑仙之剑,性命所系,耗心费神,将元神之一部分寄托飞剑之上,虽然来去自如,得心应手,只是一损俱损,若被厉害的对手伤了飞剑,剑仙自己也要受到波及,轻者受伤呕血,重者形神俱灭。所谓飞剑者,实为外丹之一种也,只因剑仙堕了旁门,不修内丹,寄托外物,虽有神通,终究不登大雅之堂,虽有仙之名,却无仙之实,不入天地人神鬼五仙之列。世人不识,偶见有剑仙,或游戏风尘,或御剑凌空,惊为神仙。   盘古今劫中,乃是化纵为横,集上下五千年之三教九流精英,汇粹一堂。李唐认太上道祖为祖宗,故此天下道门,多有相投者,剑仙虽是散落流派,却人才济济,又得李靖等风尘三侠邀请招揽,三十三剑客竟皆为唐王所用,其时李世民见众剑客皆有一骑当万之能,仰天狂笑,曰:“天下英雄,皆入我瓠中也!”遂呼为剑仙,令人作传奇以记之。此番随军征讨,却尽是闲散惯了的,只在大军左右随意而行。方才随军副统帅卫国公李靖见战况危急,飞剑传书,众剑仙方至。   眼见木牛流马横行阵前,公孙大娘独力支撑,虽然游刃有余,却也一时间束手缚脚,不得尽意厮杀。三十三剑客见了,纷纷收了剑芒,各持本命飞剑,杀入阵中,如虎入羊群,汉军如何抵挡,直杀得血流成河,尸堆如山,汉军士兵虽然悍勇,怎当得这般狠人,渐渐退却。   那公主见前军动摇,哼地一声,双目中星斗之光大盛,遥遥数里之外,卫国公李靖打个寒战,面色大变,按剑左手竟微微颤抖起来。诸葛孔明念须微笑,微微颔首。   原来此女乃是汉昭烈光明皇帝刘备之长女,姓刘名婵,只因众神多有奉了天界至尊玄天真武上帝旨意,降生人间者,各自辅佐明君,正是各为其主。刘婵她乃是中天梵气斗姆元君紫光明哲慈惠太素元后金真圣德天尊大圆满月光王,又名斗姆元君,斗部列宿之主一点元神转生入世,托生为刘备之女,因她前生本体曾掌普天星宿,故乳名唤作阿斗,此番奉了刘备之命随大军出征。   那李靖本是天庭降魔大员帅,却识得斗姆元君之灵,大骇之下,顾不得红拂女,也不与其余剑仙招呼,化作一道黑虹,拔地而起,瞬息千里,没向东天不见。   剩下诸位剑仙尚且不明所以,却见汉军阵中那女童刘婵自七香车上缓缓立起身来,伸出右手,指捏兰花,朝唐军阵内轻轻一弹。只听一声破空轻响,方圆十里内的空气刹那间如急流飞瀑冲击旋转,只听啪啦一声碎响,仿佛打破水镜,十几里内的整片空间立时破碎,无数缝隙处处龟裂开合,露出星空宇宙,无名时空,唐军数十万人人马连惨叫声也来不及发出便支离破碎,化为齑粉,纷纷扬扬,没入虚空之中。   众剑仙面面相觑,俱都脸色惨白,虬髯客奋声长呼:“诸君,今日一战,固然有死无生,却不可堕了我等剑宗的威名!切莫忘了:剑气与你同在!”   众剑仙皆奋然高呼,齐道:“剑气与你同在!”   随着呼声,三十余道剑光,自众人手中一齐飞起,色分青红紫蓝绿白黑黄橙,如孔雀开屏,蓦然展开,有数十里方圆,铺天盖地,朝汉军阵前阿斗罩落。   阿斗冷笑一声,微屈双指,又是一指弹去,只听得“噼哩啪啦”连珠爆响,孔雀屏粉碎,满空剑光一齐碎散,星星点点,洒落风中。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三十三剑客连同公孙大娘失却本命法宝,口中鲜血一齐狂喷而出,满空血雾弥漫。阿斗更不手软,屈指轻弹,轰然爆裂声中,可怜三十三剑客,肉身元神炸得粉碎,身化齑粉,形神俱灭。   阿斗长笑声中,有人白衫青巾,背负长剑,足踏满地血沙肉泥,自血雾中作歌而出: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一起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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